第六章  派出所里的闹剧

                       第一节  离京之前，游园吻别

    在北京没工作可干，家里母亲又病了。形势逼人，我决定回家去。

    我给王老师打电话，要求跟他在公园见面。因为上次逛天坛拍照片的计划让老
天爷给破坏了，这次道别，我请他一定给我补上。

    王老师感到很为难。暴乱以后，单位里进行“清查”学习，人人都要参加，没
有特殊情况，不许请假。

    我在电话里撒开了娇：“老师，这很可能是咱们俩的永别了呢？您就不想让我
最后跟您吻别一下？”王老师拗不过我，终于让步了，答应请半天“病假”陪我玩
儿，照几张相，下午再去单位学习。地点则选在紫竹公园。这一者是离我们俩的住
处都比较近；二者王老师落实政策回到北京以后，从八○年到八一年在那里面的一
个文化单位工作过一年零三个月，地理环境比较熟。再说，好多年没去了，也想旧
地重游一下，看看公园都有哪些变化。

    上午九点正，终于在公园门口等到了王老师。我抑制住满腹的辛酸泪水，强颜
欢笑地拽住了他的胳膊，进了大门。

    暴乱以后，北京戒严，谁也没那兴趣逛公园，外地人来的也比以前少多了，园
内游人，寥寥可数。

    遇见路边的第一张长椅，我就拽着王老师坐下。我是到这里来跟他话别的，哪
有心思闲逛？刚在椅子上坐下，我就扑进了他的怀里，伤心地饮泣起来。我知道，
委屈是诉不完的，只有在亲人面前痛快地宣泄一番，心里就畅快了。

    我详细叙述了在小叶家发生的一切。王老师倒笑着给我解心宽：“可惜形势发
生了突然的变化，要不然，我倒是坚决支持你再多走几家人家，继续冷静地观察，
认真地体验做保姆的生活。多了不用，只要做满三年保姆，走过十来家人家，你就
有资格写一部以小保姆为题材的长篇小说了。要知道，任何一个作家，都不可能像
你这样地去深入生活的，特别是小保姆的生活。再说，‘体验生活’的‘生活’，
总不如‘实际生活’的‘生活’那样真实，那样自然……”我们聊着聊着，我突然
冒出来一个奇怪的念头。说奇怪，是有点儿怪；说突然，其实则并非如此。实际上，
这个念头在我脑海中萦回已经很久很久，往短里说，至少也有半年了。

    我拉着他的手，笑嘻嘻地问他：“老师，您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好呢？您的学生
那么多，总不见得都像对待我这样亲密、这样关心吧？”王老师也笑笑，不置可否
地说：“这个我不否认。我对你的关心，是有点儿特殊。你是个机灵的姑娘，我相
信你会感受得到。如今你来问我为什么，我想不外乎出于这样几方面原因：第一，
我发现你确实有点儿写作的天才。不敢过于恭维，至少在我自己十七八岁的时候，
还没有你这两下子。

    第二，你虽然不一定是我最后的一个学生，却的确是我最小的一个学生。是老
人都疼小疙瘩，我当然也不例外。再说，你是我的同乡，你父亲把你托付给我，你
又是一个人在北京，我不能不为你多操点儿心。大城市里，社会复杂，坏人也多，
不比浙江山区的人那么淳朴，万一出了点儿漏子，我怎么向你父亲交待？“我感觉
到心里热乎乎的，一句鲠在嗓子眼儿里已经很久很久的话儿，终于冲口而出：”老
师，你真好！你比我亲爸爸对我还好！自从我发现您的婚姻错位，家庭生活并不那
么幸福美满以后，我不止一次地想过：要不是您已经那么老，或者不是我还这么小，
咱们俩结合在一起，恐怕是最和谐、最合适的了。在您的直接指导下，我一定成长
得很快；我呢，不敢说能对您有什么太大的帮助，但我理解作家进行创作的时候需
要安静，我会好好儿照顾您的生活，让您写出更多更好的作品来，决不会像您现在
这个太太那样，在您进行创作的时候，老是拿一些不相干的事情来妨碍您的。可惜
这不过是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梦罢了！现在，我只想请求您答应我一个最低的要求，
让我做您的干女儿吧！──这可是我的心里话，只为今天一别，不知道哪天才能再
见，所以才把我心里想的都说了出来，您可别笑话我！“说着，我把他的手抓得更
紧，瞪大了眼睛等待着他的答复。

    王老师听我这么说，突然把手缩了回去，愣了好一会儿神，这才一本正经地问
我：“不错，你所讲的，的确是一个永远无法兑现的虚幻的梦。怎么说呢，即便我
现在还没有结婚，即便你我年龄相差不大，你我也是永远不可能结合在一起的。道
理嘛，现在还说不清楚。你已经是我的学生了，如果你想更亲密点儿，愿意做我的
干女儿，我当然很欢迎，只希望你不断出成果，别辜负我的期望，别丢我的面子就
好。”我激动了起来，叫了一声“爸爸”，扑上去就在他脸颊上猛地亲了一口，几
乎是不假思索地把压在心底很久很久的一句话吐露了出来：“告诉我，您是不是真
的喜欢我？”话一说出口，又感觉到不合适，赶紧补充一句：“我是说，您是不是
比较喜欢像我这种性格的女孩子？”王老师轻轻地搂着我，会心地笑了笑，点点头
又摇摇头说：“有点儿是，可又不全是。我说过，你是有点儿与众不同的特殊性格，
或者说具有作家的某种气质；这种性格和气质，至少一般的农村姑娘是不可能具备
的。不过你也应该想到：具有你这种性格和气质而且有志于写作的女孩子，单是我
认识的，就不下十个八个，都要像关心你这样关心起她们来，我自己还写文章吗？
简单地说吧，在咱们之间，很可能是有点儿特殊关系的。不过到底是不是真有这种
关系，直到今天我还不敢肯定，所以也就一直没有跟你说。”“您是说，在咱们俩
人之间，还存在亲属关系么？”我终于听出了一点儿“弦外之音”来，急不可待地
问。“咱们马上就要分手了，您还要我把这个闷葫芦带回家里去猜呀？”“这件事
情，说起来话长。今天既然分别在即，什么时候再见又很难说，既然你一定要刨根
问底，我想，现在就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也好。这样，你回家去，可以从侧面了解
一下，把咱们俩的关系搞搞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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