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不如意事常八九

                       第一节  作家经营的乡村酒店

    我回家没住多久就再次来到北京，实在出于王老师的意料之外。我见到他，扑
上去就叫“舅舅”，尽管我嘴角带着微笑，但那眼泪，也不知是出于委屈还是伤心，
就像打开了水闸，哗哗地一个劲儿往下流，总也止不住。我先是叙述了我所探索到
的家庭秘密，大体上已经可以证明我就是他妹妹的那个弃婴，也就是说，我和他的
甥舅关系，用不着再有怀疑了。舅舅问我打算怎么办，我的答复很干脆：从血缘关
系上看，我可能另有生身的父母，但从感情关系上看，我只有养育我长大成人的父
母，不可能再去认任何一个对我缺乏感情的人做父母了。当然，血缘系统方面唯一
的一个舅舅，不但跟我有感情，而且有恩情，就是走到天涯海角，骨肉成灰，我也
要认这个舅舅。

    舅舅点点头，赞许地说：“你决定不去认自己的生身父母，是明智的。因为凭
空冒出另一对父母来，两方面的关系肯定很难处，不但没有任何好处，很可能还会
增加一些莫名其妙的纠葛。既然你没有另外的父母，怎么可能从天上掉下一个‘舅
舅’来呢？所以即便咱们俩血缘上可能有这种特殊的关系，也只能彼此心照不宣，
绝不能公开化──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能公开，在任何场合，都只能叫‘老师’，不
许叫‘舅舅’。在外人面前，你依旧是我的学生；在你父母面前，你只说认我做干
爹就行了。”我已经年满十八周岁，应该算是个大人了，王老师的苦心，又何尝不
理解？我接着讲这一次突然回来的原因，王老师风趣地说：“作为一个作家，要求
生活面、知识面尽量广阔，当然是对的。尽管我自己烟赌嫖酒一样不沾，却是这方
面的行家里手，小说中写起这些情节来，绝不会露怯。因为这些‘知识’都是可以
从间接得来的。熟悉生活，绝不等于写妓女必须先去卖淫、写强盗必须先去抢劫。
更何况作为一个好学向上的青年，根本就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打扑克上。

    这一次的事情，作为经验教训，倒也还值得，以后可别去冒这样的险了。“最
后谈到为我找工作，我赶紧声明：以后再也不想当小保姆了。我甚至说：除了做妓
女、当保姆，再苦再累的活儿我都愿意干。可是王老师说：像我这样的情况，北京
没有户口，要找一个好点儿的工作是很困难的，即便有单位愿意接受，吃饭睡觉这
两个大问题就无法解决。师母对我印象不好，不会留我；即便王老师作主留下我，
我的性格，也是宁吃冷粥冷饭，不听冷言冷语，关系肯定会越处越糟。不过困难并
不等于绝望，他答应尽量为我找找看。

    我  想住在老师家看师母那阴沉的脸色，工作又一时间没有着落，只好在三块
钱一夜的小旅馆里住着干等。

    那时候，王朔一伙儿正在筹办一个“海马影视文学创作中心”，由集团成员葛
小钢兼任办公室主任。葛小钢和王老师不但同一个单位，而且同一个办公室，关系
不错。王老师跟他提起了我的事情，请他帮忙。他看在王老师的面子上，一口答应
了。他说：“我们集团下面，有一个经济实体，名字虽然叫做‘乡村酒店’，其实
是一家档次不低的酒吧，主要是文化界人士在那里聚会，地址在赵登禹路十八号。
如果不嫌服务员工作低贱，不妨让她到那里去干干试试。工资不算高，一个月一百
五十块钱，不过店里管两顿饭。住宿问题嘛，就在我们海马集团的办公室里搭一张
折叠床暂时住下再说吧。”王老师下班回来，特地到小旅馆来征求我的意见，我满
意极了。我觉得我不是为了挣钱才跑出来的。工资多少倒无所谓。我是个山里妹子，
生活中所缺少的，正是大城市中灯红酒绿的感受，能够去亲身体验一下，不是机会
十分难得吗？

    何况我现在无处可去，还住在小旅馆里呢？当时就一口答应了。

    联系好了以后，约了一个日子，王老师亲自送我到乡村酒店。葛小钢已经先到，
当即跟酒店经理“包包”作了介绍。

    一通姓名，原来王老师跟他也认识：“包包”的真实姓名叫“包兰新”，是长
篇历史小说《郑成功》的三作者之一，而此书的执笔者冯善骥，故去以前跟王老师
也是一个编辑部的同事，而且就是王老师的助手。八三年王老师到天津新华书店去
签名售书的时候，跟包包也见过的，只是事隔多年，如今包包大腹便便，发起福来，
难怪猛一见面，彼此竟都不认识了。

    既然彼此都是熟人，事情更其好办。王老师不免要说几句“请多多照应”之类
的客气话。海马集团的办公室，就在酒店的楼上。一个很漂亮的女秘书叫张晶的帮
我架起了折叠床，我自己去买来全套的被子、褥子和枕头。从此，这间小小的房间
白天是张小姐的办公室，晚上是我的卧室。照我想，下班以后，一关上房门，看书
写稿，爱干什么干什么，真是海阔天空，一定悠闲极了。

    酒店里的事情，说忙不忙，说闲也闲不着。酒吧里不卖早点，中午一般也要过
了十点半才有顾客上门。因此，只要在九点钟以前把桌子擦干净，把地板拖干净，
就可以了。店里一共雇有两个女服务员，还有一个叫小戴，是个高中毕业没有考上
大学的知青，比我大一岁。她其实比我也早来不几天，可是却处处拿大，总指挥我
干这个干那个，她自己得懒就懒。我既然是后来的，当然一切都得听她的指挥。

    每逢星期六晚上，酒店都要请乐队和歌星来表演，营业时间特别长，不到半夜
一两点，是关不了店门的。到这里来的人，其实并不是为了吃喝，这里的饮料比商
店里要贵一倍还多，两根香蕉、两个橘子，再加上几片苹果，居然要卖二十块钱。
平常日子，有顾客固然要端盘子上菜，没有顾客也走不开，自己的事情什么也干不
了，更别说看书写稿了。

    不过我还是很满意。因为我终于闯进了一个我所不熟悉的世界，扩大了我的视
野，丰富了我的生活，增加了我的创作积累。我干得很卖力，希望能够在这里多呆
一些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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