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醍醐灌顶，醒悟已经太晚了

    十月十五日到达北京，住进了西四浴池旅馆。这一方面是铺位便宜，更主要的
是离王老师家没有几步路。按照江帆的设计，我应该独自去做人工流产，补养一个
多星期以后，身体完全恢复了，再去看王老师，谎称是刚刚下火车。所以十月十六
日一早我就到白塔寺的人民医院挂了妇科，化验证实确系妊娠以后，预约了十月十
九日上午手术，这才回到旅馆休息。

    但是我怎么也躺不住。已经到了王老师身边，却要我不去见他，还真做不到。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江帆，他是我最亲的亲人了──比父母亲还亲。跟江帆的事情，
我必须瞒着父母，却不打算瞒着他。我要争取他的支持，尽量完满地把这件事情办
好。

    经过反复考虑以后，我终于否定了江帆的设计，在下午两点半钟，敲响了王老
师家的房门。他每逢星期一三五上班，那天是星期二，我知道他在家。

    王老师打开房门，发现是我突然降临，惊讶得睁大了眼睛。因为我没有写信告
诉他我要来北京，也没有按照以前的习惯到金华买了火车票就给他打电报。他问我
什么时候到的，我来不及回答这个问题，却兴高彩烈地扑上去搂住了他的脖子，迫
不及待地一面亲他一面告诉他说：“舅舅，我找到爱人了，慧慧也有人爱了。”我
的话说得没头没脑，他被我弄糊涂了，我连忙跟他解释：就是那个江帆，去年我对
他有所误解，以为他是个小痞子，今年经过深入了解，才知道冤枉他了。我一口气
把我怎么在汽车站跟他邂逅相遇，到了他的家里，发现他对我的痴情，发现他优美
的文才，发现他在爱情上一次次的受骗，发现他有一种特殊的性格，从同情他忽然
爱上了他，当夜就同居了的经过全都说了出来。最后还告诉他：我怀孕了，由于他
还有些债务未了，我的结婚年龄也没到，所以决定到北京来做人工流产，找份工作，
四年以后，回去跟他结婚。

    王老师听我说得离奇，不相信似地问我：“鬼丫头，你编了一个荒唐的故事，
想来骗我呀？这样的话你也说得出口，真不知道害羞！”我也知道这样的故事三言
两语是说不清楚也难以叫人相信的，当即把人工流产的预约单子拿出来给他看。他
匆匆看了一眼，见果然是真的，脸色刷地就白了，呆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

    我急忙解释：“我也知道这样做过于匆忙、过于急躁了点儿。可是感情这个东
西，一旦爆发了，成熟了，是不能用感情去控制的。您不是老封建，也熟悉我的性
格，您应该理解我，支持我。”他长叹了一口气：“傻孩子，你任性，又自信，小
小年纪，就以为天下的事情你全懂得了。这一回，你的当可上大啦！”我见他不理
解我，心里很不高兴，梗了梗脖子说：“您没见过江帆，我可是跟他相处了一个半
月，他是怎么一个人，我比您清楚。您要是相信我，就支持我；您要是不相信我，
我也不用您的支持。我已经年满十八周岁，婚姻自主，我有这个权利！”说完，开
开房门，就跑了出去。等他追出门来，我已经走远了。

    一连两天，我愣是没去见王老师。我爱着的人，谁想污辱都不行，即便是我最
敬爱的王老师也不例外。这就是我的性格。我去买了两斤毛线，坐在床上给江帆织
毛衣。

    十九号上午我去做手术，这个孽种，生命力还特别强，吸了五次，换了两个大
夫，折腾到十一点半，才算打下来了，弄得我疲惫不堪。那天是星期五，王老师要
上班，我明知道他不会来看我的，何况他还在生我的气。没有想到，我从手术室里
步履艰难地走了出来，他竟神话般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顾不得别人误解和笑话，一头栽向他怀里，几乎晕了过去。他扶我走出大门，
要给我叫一辆出租汽车，我的任性脾气一上来，硬是要自己走回旅馆去。最后来一
个折中，我坐在他的自行车后货架上，他推着我走。我问他怎么还会来接我，他说：
“如果你是我亲女儿，做出这种事情来，我是绝对不会管她的。你是我母亲带走扔
掉的弃婴，我们家欠着你一份情，我这样做，就算是我替母亲还你这笔情账吧！”
听他这样说，我咬住了下唇皮，就没有再开口。

    他把我送到旅馆，又给我买了鸡蛋和蜂蜜，交待我不许用凉水洗手洗脸，就匆
匆走了。

    以后每隔一天，他下班回家，都要先来看看我。同房间的人用怀疑的眼光看着
他，他也不怕。可就是除了问我身体如何之外，别的话一句也不问。我知道他心里
有气，也不敢再惹他。

    十月二十六日是星期五，估计王老师下班以后一定还会来看我。我的身体已经
基本复元，想等他来了以后跟他出去走走，帮他把这个想不通的疙瘩解开。不料他
来了以后沉着脸一句话也没说，只把一封信气愤地扔给了我。我一看是江帆的笔迹，
赶紧抓过来看，只见写的是：王老先生：十六日下午寄出的快信昨天收到。我不知
您的意思如何。不过我的意思我必须对您有个交待。我已经有了妻子，不像单身汉
有自由之身，不能有非份之选择，何况我也配不上她。我是个平凡的人，没有任何
一技之长。

    不管哪方面，我不可能有所成就。而她在文学上已有成就，如果善加培养，必
将有更大的成就。我不能做她的罪人。虽然我以前伤害了她，但我不能一错再错。

    我习惯就事论事，从整体去分析其中利弊。我不否认开始只不过是逢场作戏。
开始我也以为她不过为写小说多点题材而做出这些事。因为我以为写小说的人，不
会这样注重感情。到后来发现她付出的是真情，我再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我不否
认我对她也产生过真情，可我知道这样会害了她。所以我一再跟她说，不要对我抱
希望，即使我是自由之身，也不会与她结合。等后来出了事了，我让她去处理掉，
开始她还不同意。经过许多天的思考，她才同意处理掉。（她去做手术，）  于情
于理我应该陪她几天，可我认为感情不能再发展下去，不能再在一起让感情滋长，
就让自己残酷一点，即使有所责难，我也必须承担下来。这样算是一个了结。

    我希望她在文学道路上有所成就，不能因为感情、更不要因为我而断送了她的
前途。我以为，以您在她心中的地位，以及您对她的影响，对她加以劝导，她不致
沉沦于感情之中。我衷心祝愿她能在中国文坛上占一席地位。

    再说明一下：她走之后，我就病了。经检查，是乙型肝炎，明后天就要到县医
院去住院治疗。希望她也去医院检查一下，是否有传染。

    水平有限，可能会词不达意，望指教。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我只能说“谢谢
您”。祝

    好！

                                        江  帆 90.10.20.

    信还没有看完，已经气得我泪流满面；咬着牙全部看完，证明王老师的判断正
确，我果然上了这个痞子的大当，就再也忍耐不住，趴在王老师肩膀上，哇地哭开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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