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天堂中的神女
第一章 我的第一个“自由日”
一九六三年仲秋,我得到了一纸“解除劳动教养通知书”,但却依旧留在团河
农场劳动,被称为“就业人员”,开始那更加漫长的“半公民”生活。
所谓“就业人员”,除了星期天经请假能够外出、可以直接到邮局去发信以及
象征性的选举权之外,其余一切待遇,包括经济收入、居住条件、伙食标准、劳动
强度等等,均与劳动教养没有多少差别,质而言之,不过是从教养队搬到就业队,
如此而已。
这时候,我已经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孑然一身。早先的朋友嘛,也怕沾上我
这个“摘帽右派”受到牵连,大都与我划清政治界线,不敢来往了。
我在劳动教养期间,前几年不但一分钱收入也没有,连肚子都填不饱,后两年
每月工资从二十七元涨到三十二元,除去伙食费,再买点儿日用品,也攒不下几个
钱。解除教养的那一天,从管教科领回的存款,居然还有八十六块钱的余额,简直
是奇迹!
说起领这个存折,还有一个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的故事。
我的工资每月三十二元,到月底并不是直接发给我,而是由中队统计员做账,
存进银行里,存折则由统计员集中保管。每月吃多少伙食费、买多少日用品,都由
统计员做账,从银行里取出。解除教养的那一天,我在“解除劳动教养通知书”上
签字以后,就从统计员那里领回属于我的存折。这个存折,封面上印的是“中国人
民银行”,但是到任何一个银行去都取不出钱来,而必须到场部的管教科去取。我
好几年没上街、没摸到人民币了,急于要取钱去买东西的心情,是可以想见的。
我急冲冲地到管教科去领钱。都下午三点了,管钱的干事还没来上班。又等了
半个多小时,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才扭搭扭搭地扭了进来。我递上存折去,声
明全部取出──即便我要存钱,也要找个“真正的”银行,绝不存在管教科呀──
那姑娘拿起算盘来,噼哩啪啦地打了一通,然后绷着脸告诉我说:“本金八十六元,
五分钱利息,一共是八十六元零五分。”
我大感惊讶:我一个月至少能存五块钱,即便按千分之一的月息计算,五块钱
存一年也有五分钱利息,怎么我八十六块钱存了两年多,却只有五分钱利息?我不
敢多说,只问了一句:“怎么这样少哇?”那姑娘抬头瞪了我一眼:“就这么多。
你想要多少?”
我嗫嚅地说:“我八十多块钱存了两年多……”
她又瞪了我一眼,轻蔑地说:“你存过钱吗?活期储蓄,每年一月一日和七月
一日把利息都加到本金里去了,你懂吗?”
我还是不大相信:“那么,八十多块钱,存四个多月,总不会只有五分钱利息
吧?请你再算算。”
她不耐烦地拿起算盘,又拨拉了一通,这才不好意思地说:“哦,我进错位了,
不是五分,是五毛。这样,一共是八十六块零五毛。”
我对她的算法还是不大相信,不过也不想再跟她磨牙了,就不再说话。接过钱
和利息清单来,看了一眼上面的一个小戳子,“王秀英”三个字就在我的脑子里生
了根,事隔三十多年的今天,依旧没有忘记。
解除教养后的第一个休息日,我向指导员请准了假,翻出一套好几年没穿的毛
料干部服,擦亮了皮鞋,揣上了我的全部积蓄,大摇大摆地进城去了。
我所在的团河农场,在大兴县境内,离北京市永定门还有四十多里。虽然有长
途公共汽车可通,但每逢星期天,那车上的人,装得比沙丁鱼罐头还挤,而我又有
个晕车的老毛病,车越挤晕得越厉害。因此,我的第一个“自由日”,进的是“大
兴县”这个城,而不是“北京市”这个城。
凡是经过几年劳改,一旦得到释放的人,只要兜儿里有几个钱,第一次进城,
不把这些钱花完,总是不甘心的。我既然是个具有七情六欲的凡人,自然也摆脱不
了这种心理状态的控制。只是我花钱的方法,和大多数人不一样罢了。
别人恢复自由后第一次上街,头一件事情就是上馆子。在劳改农场啃了几年玉
米面的甚至麸子面的窝窝头,仅有的一点点儿肠油,早就被刮得干干净净的了,何
况刚刚经过了三年“自然灾害”,吃的是“糠菜代”,人人肚子里素得不行,看见
什么都是美味佳肴,就连猪头肉,一口气也能吃它一两斤。进了馆子,只要口袋里
有钱,还不是什么好吃的吃什么?所以,凡是从劳改队里出来的人,就好像从饿鬼
道里逃出来的饿鬼一样,这第一个“自由日”,喝醉了人事不醒地被抬回来者有之,
带上一个旅行包装满了饼干、点心、罐头、鱼肉、烟酒之类扛了回来者也有之,甚
至吃得过多送进医院去开刀者也有之;除了极爱面子者之外,独独没有人在衣着打
扮上花钱:这是因为几年劳改,学得更加实际了,穿惯了褴褛的衣衫,爱美之心,
早已经消失殆尽也矣。
我一生无嗜好,烟酒不沾,从小家里管教很严,没有吃零食的习惯,即便进了
劳改队里,也只知道读书写作,被称为“苦行僧”,也被称为“三余庄精力最充沛
的人”:因为我的衣袋里总揣着一摞旧书裁成的卡片,哪怕在工间休息的十五分钟,
也要掏出来继续编我的《汉语世界语大词典》,或者继续构思我的长诗,一有了佳
句,立刻就记在随身携带的“卡片”上。
这时候,我编的词典已经初步完成,正在进行学术著作《浙江缙云方言初探》
的写作,很需要到北京图书馆去查看一些资料和参考书。既然我最怕挤公共汽车,
于是我决定把我的全部存款用来买一辆自行车。
大兴县的县政府,解放前设在北京城里的“大兴县胡同”,县境内并没有县治。
直到解放以后,才把县治设在黄村镇。到了一九六三年,黄村镇虽然已经做了十几
年县治所在地,但依旧是小乡镇的规模,只有一条狭窄的土石街道,两旁房屋破烂
陈旧,除了县政府之外,没有一座大楼,更没有几家店铺。我到理发店理了发,到
照相馆照了一张“免冠”纪念照,最后到了县五金交电公司。这里虽然只有三间平
房,却算是本县的大商店之一了。
走进去一看,车子倒是不少,但是价格都在一百五十元以上。区区八十多元,
差着将近一半儿呢!我摸了摸口袋,无可奈何地正想走开,忽然看见电器部有人在
调试收音机,声音宏亮,居然还有点儿低音共鸣。我从小就是个课余无线电爱好者,
曾经从矿石机装到超外差机,就不由自主地踅过去看热闹。
摆在柜台上的,是一架再生式四管半导体收音机,一级检波,一级中放,一级
推挽功放,木制的外壳,面板比一本《红旗》杂志还要大一些,有一个拳头那么厚,
安的是一个四英寸的扬声器,难怪声音宏亮而有共鸣。这种收音机,现在是绝对不
会有人欣赏了,但在那个时候,半导体在大陆还是时髦的新鲜玩意儿,特别是像我
这样与世隔绝了好几年的老牌无线电爱好者,它那诱惑力,似乎又强大了好几倍。
调试的顾客嫌它个儿太大,摇摇头,表示不满意。我这个老戆,却觉得这是一
件难得的好宝贝。一问价格:七十元整。这是我的经济力量所能够承受的。我捏了
捏兜儿里的钱,决不定是买车子好呢,还是买半导体好。
买车子,还要攒七八十块钱,这对我这个每月只能储蓄五六块钱的二劳改来说,
意味着还要勒紧一年半裤腰带;而“得到自由”以后,再要像教养时期那样清心寡
欲,似乎也太难了点儿。如果买半导体呢,现在就可以捧回劳改农场去,而且无疑
能够引起轰动效应。
我犹豫再三,终于下定了决心,几乎掏干了我的全部财产,买下了这台颇为笨
拙但却肯定能给我带来欢愉的半导体收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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