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尾声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我的原单位国家语委发来一封电报,要我回去落实政策。
我到了北京,语委落实政策办公室代表组织宣布我为“错划的右派”,并宣布彻底
改正,恢复原级别、原工资。我当了二十多年的三等公民,终于又恢复了一等公民
的身份。
一九八○年二至六月,我住在朝阳门内南小街国家语委招待所,一面等待安置
工作,一面修改我的长篇历史小说《括苍山恩仇记》,并协助我的老师、时任国家
语委秘书长的倪海曙同志创办《语文现代化》杂志(几乎没人知道,创刊号上有十
几篇短文是我用不同的笔名写的)。这期间,我抽空到三间房去了一次,见到了二
哥、三哥、五妹和六弟。这时候五妹已经和姓王的离婚,两个孩子都归她扶养。她
自己盖起了三间房,一个挺大的院子,种满了花儿,环境满不错的,可是生活的重
负和精神上的磨难,使她原来胖嘟嘟的丰满身材,变得消瘦而憔悴了。通过张家人
的叙述,我知道琴与西四中药店一个姓杨的老店员喜结良缘以后,又有了一个女儿,
加上他前妻留下的一个抱来的女儿,加上小永,一共是姐妹三个,却是三个血统。
老丫头则嫁给百货大楼的一个售货员,搬到城里去住了。
一天下午,我正在招待所内改我的稿子,忽然门上响起了剥啄之声,我喊了声
“请进”,没想到进来的居然是琴和五妹。琴进门来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吴越,
咱俩离婚,不赖你也不赖我,咱们赖‘四人帮’!”
我急忙招呼她们姐儿俩坐。琴笑嘻嘻的,在这样的场面下重逢,丝毫没有痛苦
或悲戚的迹象,可见性格还像原来那样开朗。
我仔细打量她,见她比原先胖了,也白了,可见生活过得还算可以。我问她日
子过得怎么样,她说:“凑合着活呗。”我想起我说过的“与我离婚,再要找我这
样好脾气的人恐怕难”的话来,问他现在这个丈夫对她怎么样,她骄傲地回答说:
“他呀,脾气比你更好!我们结婚小十年了,不但从来没吵过架,脸都没红过一次。”
真是傻人有傻造化,天下的好脾气男人,都让她赶上了。
我想起小永在他家的处境,问她继父对小永怎么样,她说:“这你就放心吧,
他对小永,比他自己的亲生女儿还关心,下班回来,先问的就是小永。”
十年不见,算起来,小永已经十二岁了。我要求她把孩子领来给我看看,她说:
“这事儿可不好办。第一小永不知道她还有个亲爸爸,第二老杨知道了也不好。”
我说我可以不以父亲的身份出现,只说是“一个叔叔”,还不行吗?五妹这才给我
出了个主意:下次把小永接到老丫头家,让我以同事的身份到老丫头那里去看她,
就可以了。
后来这一计划果然实现。只是老丫头没有遵守大家的约定,终于忍不住地对小
永说:“傻孩子,这就是你的亲爸爸呀!”
我到西四中药店去买药,见过几次老杨,确实是个很善良和气的老头儿。他的
善良,可以用一个例子来说明:琴是农业户口,因此小永必然是农业户口。他和琴
生的女儿,尽管他是居民户口,但也因为生母是农业户口而不得不从“母系”报了
农业户口。小永职高毕业以后,为了便于找工作,他把户口跟小永对换了:他把居
民户口给了小永,自己换成了农业户口,而且让小永当“户主”。至于他的亲生女
儿以后怎么办,他当时似乎连考虑都没考虑。这样的好人,似乎也不多见的。
可惜这样的好人,老天爷偏偏不让他多活几年,还不到七十岁,就作古了。他
是非正常死亡的,说起来,还是因小永而死:那年冬天刚下过雪,地上挺滑,小永
回家晚了,还没吃饭,老杨急急忙忙出门去给她买包子,不小心滑了一交,当时就
不会说话,送到医院抢救没有成功,也没留下遗嘱,就这样撇下老婆孩子走了。他
一个人工作,要养一个老婆三个孩子,生活的不富裕也可以想见。据小永后来告诉
我:他下班回家,夜里经常捏着手电筒去捉土鳖,烘干了,作为药材卖给药店,一
个可以卖三分钱。他是辛辛苦苦地劳碌了一辈子,才养大这三个不同血统的女儿的。
当然,他至死也不知道我落实政策回来,和他老婆孩子都有来往。不过我绝对对得
起他,跟他老婆没有任何出格的事情,每次跟琴见面,都有五妹或老丫头在场,每
次跟小永见面,也总是要小永最爱这个把她扶养成人的善良的父亲。
一九八三年八月,我的长篇历史小说《括苍山恩仇记》出版,在王府井新华书
店签名售书,两个小时中卖了两千三百套,开创了书店签名售书的最高记录。由于
我这部小说是在清河农场的田埂上写成的,清河农场属于天津地盘,因此天津市新
华书店特地请我到天津去签名售书。原计划在天津呆三天,不料仅仅两天时间,就
把所进的《括苍山恩仇记》全卖出去了。于是我利用这一天空闲时间特地到清河农
场去走了一趟,除了看望一些老朋友之外,也去拜访了刘指导员。
刘指导员看见我,一副惊奇的模样:“唷,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很虔诚地说:“特地来看望老首长啊!”
他有些受宠若惊:“什么老首长啊,现在你是我的首长啦!听说你现在很有名,
昨天晚上我还在电视里看见你了呢!……我那个大孩子,今年高中毕业了,没考上
大学,你门路广,能不能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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