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刻拍案惊奇卷二十七
伪汉裔夺妾山中 假将军还姝江上
[ 明] 凌濛初原著
吴越改写
诗云:
曾闻盗亦有道,其间多有英雄。
若逢真正豪杰,偏能掉臂于中。
昔日宋相张齐贤还是布衣的时候,值太宗皇帝驾幸河北,上太平十策。太宗
大喜,用了他六策,余四策斟酌再用。齐贤坚持说:“这十策都好,应该全用。”
太宗笑他狂妄,还朝之日,对真宗说:“我在河北得一宰相之才,名叫张齐贤,
留给你他日用吧。”真宗牢记在心,后来齐贤登进士榜,却中在后边。真宗见了
名字,要拔他上前,但是榜已填定,特旨一榜尽赐及第,他日直做到宰相。
这个张相未遇时节,孤贫落魄,却倜傥有大度。一天,偶然到一个地方,投
店中住。当时恰巧有一伙儿大盗劫掠归来,在此地经过,在店中造饭饮酒,枪刀
森列,形状狰狞。居民恐怕拿住,东逃西匿,连店主都去躲藏了。只剩得张相一
人在店内,偏不走避。看见群盗吃得正酣,张相整一整巾帻,岸然走到群盗面前,
拱一拱手说:“列位大夫请了,小生贫困书生,欲就大夫求一醉饱,不知可否?”
群盗见他容貌魁梧,语言爽朗,大喜说:“秀才肯自屈,有什么不可以?但是我
辈粗鲁,恐怕秀才见笑。”当即站起身来请张相同坐。张相说:“世人不识诸君,
称呼为盗,不知这盗不是龌龊儿郎做得的。诸君多是世上英雄,小生也是慷慨之
士,今天幸得相遇,自当一同欢饮,有何彼此?”说罢,取大碗斟酒,一饮而尽。
群盗见他吃得爽利,再斟一碗来,也就一口吸干,连吃个三碗。又在桌上取过一
盘猪蹄来,略擘一擘开,就狼吞虎咽,吃个罄尽。
群盗看了,皆大惊异,相顾说:“秀才真是宰相器量!能如此不拘小节,决
非凡品。他日做了宰相,宰制天下,当念及我辈为盗,多出于不得已。今日在尘
埃中,愿先结纳,幸秀才不弃!”各从身边取出金帛来相赠,你强我赛,堆了一
大堆。张相毫不推辞,一一拣取,用一条索子捆缚了,提在手中,叫声聒噪,大
踏步走出店去。
这次所得,大约有一百两银子,张相都给了酒家,倒供了他好些天酣畅。只
此一段气魄,在贫贱的时候就与众不同。
这是个胆大能玩盗的,有诗为证:
等闲卿相在尘埃,大嚼无惭亦异哉!
自是胸中多磊落,直教剧盗也怜才。
山东莱州府(治所在今山东掖县)掖县有一个勇力之士邵文元,义气胜人,
专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有人在知县面前谤他恃力为盗,知县初到,不问确实,
寻事打了他一顿。等到知县朝觐入京,才出境外,见一人骑着马,跨着刀,跑到
面前,下马相见。知县认得是邵文元,以为他来报仇,吃了一惊,问:“你从哪
里来?”文元说:“小人特来防卫相公入京,前途剧贼颇多,然而只要听见小人
的名号,无不退避的。”知县说:“我无恩于你,你怎倒有这样好心?”文元说:
“相公日前戒训小人,也只是要小人学好,况且相公清廉,小人敢不尽心报效?”
知县心里方才放了一个大疙瘩。文元随到中途,别了自去,果然绝无盗警。
一天,邵文元出行,经过一富翁门前,正撞着强盗四十余人在那里打劫他家。
将富翁捆缚住,着一个强盗将刀加颈,吓他说:“如有官兵救应,即先下手!”
其余强盗尽劫金帛。富翁家里有一个钱堆,高与屋齐,强盗算计拿它不去,笑着
说:“不如替他散了罢。”号召居民,都来分钱。居民有怕事不敢去的,也有好
事的去看看光景,也有贪财大胆的拿了家伙,称心地兜取,弄得满台阶满院子都
是钱。
邵文元闻得这话,要去玩弄这些强盗,在人丛中侧着肩膊挨了进去,高声叫
喊:“你们是做什么的?做什么的?”众人说:“强盗多着哩,不要惹事儿!”
文元走到邻家,取一条铁叉,站在门内大叫:“邵文元在此!你们还了这家银子,
快散了吧!”富翁听见,恐怕强盗见有救应,就要动刀,大叫:“壮士快不要来!
你一来,就要先杀我了。”文元听见,暂且走了出来。群盗把金银装在囊中,驮
在马背上,共有二十驮,仍绑押了富翁,送出境外二十里,方才解缚。富翁披发
狼狈而归。
谁知文元骑着马远远随来,见富翁已经回来,急鞭马追赶。强盗见是一个人,
不以为意。文元喝一声:“快把金银放在路旁!你们认得邵文元么?”强盗听说
他的姓名,正慌张未答,文元说:“你们行动迟慢,且叫你们看一个样!”飕地
一箭,把其中一个射下马来死了。众盗大惊,一齐下马跪在路旁,告求饶命。文
元喝一声:“留下东西,饶你命,去吧!”强盗尽把行囊丢下,空身上马逃遁而
去。文元就在附近人家借几匹马负了这些东西,竟到富翁家里,一一交还。富翁
迎着,叩头说:“这是壮士出力夺回来的,已经不是我的东西了。我愿意送到君
家,绝不敢吝啬。”文元怒叱:“我可怜你家横祸,所以出力相助,难道我贪财
么!”尽数还了富翁,不顾而去。
这个是力能制盗的,有诗为证:
白昼探丸势已凶,不堪壮士笑谈中。
挥鞭能返相如璧,尽却酬金更自雄。
再说一个见识能作弄强盗的汪秀才,作为正话。看官要知道这个出处,先听
我的《潇湘八景》:
云暗龙雄古渡,湖连鹿角平田。
薄暮长杨垂首,平明秀麦齐肩。
人羡春游此日,客愁夜泊如年。--《潇湘夜雨》
湘妃初理云鬟,龙女忽开晓镜。
银盘水面无尘,玉魄天心相映。
一声铁笛风清,两岸画阑人静。--《洞庭秋月》
八桂城南路杳,苍梧江月音稀。
昨夜一天风色,今朝百道帆飞。
对镜且看妾面,倚楼好待郎归。--《远浦归帆》
湖平波浪连天,水落汀沙千里。
芦花冷淡秋容,鸿雁差池南徒。
有时小棹经过,又遣几群惊起。--《平沙落雁》
轩帝洞庭声歇,湘灵宝瑟香销。
湖上长烟漠漠,山中古寺迢迢。
钟击东林新月,僧归野渡寒潮。--《烟屿晚钟》
湖头俄顷阴暗,楼上徘徊晚眺。
霏霏雨障轻过,闪闪夕阳回照。
渔翁东岸移舟,又向西湾垂钓。--《渔村夕阳》
石港湖心野店,板桥路口人家。
少妇箧中麦芡,村翁筒里鱼虾。
蜃市依稀海上,岚光咫尺天涯。--《山市晴岚》
陇头初放梅花,江面平铺柳絮。
楼居万玉从中,人在水晶深处。
一天素幔低垂,万里孤舟归去。--《江天暮雪》
此八词说的都是楚中景致,是一浙中缙绅所作。楚中称道此词颇得真趣,人
人传诵。
这洞庭湖八百里,万山环列,连着三江,是盗贼的渊薮。国朝初年伪汉陈友
谅据楚称王,后为太祖所灭。如今他的子孙住居瑞昌、兴国之间,号为柯陈,颇
称蕃衍。世世有勇力出众的人,推立一个为主,族人负险善斗,劫掠客商。地方
有亡命无赖,多去投入伙中。官兵不敢正眼看他们,虽然设立有游击、把总等巡
游武官,提防地方非常事变,却都和他们豪长通同往来。地方官无可奈何,宛然
宋朝梁山泊光景。
黄州府(治所在今湖北黄冈)黄冈县有一个汪秀才,家业富厚,家僮数十,
婢妾盈房。做人倜傥不羁,豪侠好游。又兼权略过人,凡事经他布置,必有可观,
混名称他为“汪太公”,意思是他有姜子牙一般的智术。
他房中有一爱妾,名叫回风,真个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更兼吟
诗作赋,驰马打弹,凡是少年场中的事,无所不能。不仅宠冠后房,凡是汪秀才
出门游行,没有不带她同走的。怎见得她的标致?
云鬓轻梳蝉翼,翠眉淡扫春山。朱唇缀一颗樱桃,皓齿排两行碎玉。花生丹
脸,水剪双眸。意态自然,技能出众。直教杀人壮士回头觑,便是入定禅师转眼
看。
一天,汪秀才领了回风来到岳州(治所在今湖南岳阳),登上岳阳楼,望着
洞庭浩淼,巨浪拍天。当时冬月水落,自楼上望君山隔不多些水面。就出了岳州
南门,划船而渡,不上数里,已到山脚。雇了肩舆,和回风同行十余里,下轿谒
湘君祠。数十步的榛莽中,有二妃冢,汪秀才取酒来和回风各酹一杯。步行半里,
到崇胜寺外,三个大字是“有缘山”。汪秀才不解,回风笑着说:“只该同我们
女眷游的,不然为何称有缘?”汪秀才去问僧人,僧人说:“此处山灵,凡是妒
妇来游,将渡之前,往往有风浪阻挡。能到这里的,就是有缘,故此得名。”汪
秀才笑对回风说:“这么说来,我和你今天到此,可算侥幸了。”
僧人指引汪秀才许多胜处,说有:轩辕台,是黄帝铸鼎的地方;酒香亭,是
汉武帝得仙酒的地方;朗吟亭,是吕洞宾的遗迹;柳毅井,是柳毅为洞庭君小龙
女传书的地方。
汪秀才别了僧人,同回风由方丈侧边出去,登上轩辕台。凭栏四顾,水天一
色。又从左侧过去,就是酒香亭。绕出山门之左,登朗吟亭,再下柳毅井,旁有
传书亭,亭前又有刺桔泉等许多古迹。
正游玩间,见山脚下走来一个大汉,仪容威武,也来看玩。回风虽然遮遮掩
掩,却没有可以躲避的地方。那大汉看见回风美色,不转眼地上下看着,跟定了
他们两人,步步傍着不舍。汪秀才看见这人有些尴尬,急忙下山。将到船边,只
见大汉也下山来,口里一声唿哨,左近一只船中吹起号角答应,船里跳出一二十
个彪形大汉来,对岸上大汉声诺。大汉指定回风说:“取了此人,献给大王去!”
众人答应一声,一齐动手,犹如鹰拿燕雀,竟将回风抢到那只船上,拽起满帆,
望洞庭湖中而去。汪秀才只叫得苦。这湖中盗贼的巢穴很多,竟不知是哪一处强
人弄去的。凄凄惶惶,双出单回,很是苦楚。
汪秀才眼看爱姬失去,难道就是这样罢了?他是个有擘划的人,即忙着人四
路打听,凡是省府州县闹热市镇去处,都贴了榜文:“有知风来报的,赏银百两。”
各处传遍了,都知道汪家失了一妾,出重赏招票。
古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汪秀才一天到省上来,有一个都司向承
勋,是他的相好朋友,摆酒在黄鹤楼请他。饮酒中间,汪秀才凭栏一望,见大江
浩淼,云雾苍茫,想起爱妾回风不知在烟水中哪一个所在,拂袖而起,高声长歌
苏子瞻《赤壁》之句:“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唱了几回,不觉潸然
泪下。
向都司看见,正要请问,旁边一个护身的家丁慨然向前问:“秀才饮酒不乐,
莫非为家姬失落么?”汪秀才问:“你怎么知道?”家丁说:“秀才遍街张榜,
谁不知道!秀才但请和我主人尽欢,包管还秀才一个下落。”汪秀才纳头拜谢:
“如果得知下落,一百觥也不敢辞。”向都司说:“为一个女子,值得如此着急
么?且满饮三大杯,让他说明白。”汪秀才当即取大杯在手,一口气吃了三巡。
再斟一杯,奉给家丁说:“请壮士明言,当以百金为酬。”家丁说:“小人是兴
国州人,住居阖闾山下,颇知山中柯陈家事情。为头的叫做柯陈大官人,有几个
兄弟,都有勇力,专在江湖中做私商勾当。他这一族最大,江湖之间各有头目,
他是个主儿。日前听说在岳州洞庭湖劫了一个美女回来,献给大官人,很是快活,
终日饮酒作乐。小人家离他那里不上十里路,所以得知。想来那个美女,必定是
秀才家里小娘子了。”汪秀才说:“我正是在洞庭湖失去的,这个消息应该是真
的了。”向都司说:“他这个人慷慨好义,虽然身居草莽,也和我们官府往来。
上司处也私有进奉,盘结深固,四处响应,不比其他盗贼可以动用官兵缉拿的。
要是尊姬被他弄了去,只怕甭想再合了。天下多美妇,仁兄只宜丢开为是。且自
畅怀,介怀无益。”汪秀才说:“大丈夫生在世上,岂有爱姬被人所据,而且已
经知下落,却不能用计夺转来的?汪某虽然不才,誓当夺回此姬,以博一笑。”
向都司说:“且看仁兄大才吧,谈何容易呀!”当下汪秀才放下肚肠,开怀畅饮
而散。
第二天,汪秀才拿五十两银子送给向家家丁,谢他报信,同时向都司讨这人
去做眼线,事成之后,再谢五十两银子。向都司笑汪秀才痴心,立即命家丁到汪
秀才处,听凭使用,看他怎么作为。家丁接了银子,千欢万喜,头颠尾颠,巴不
得随着他使唤。
汪秀才向家丁问了柯陈家里弟兄的名字,算计好了,写下一张状子,先到兵
巡衙门去告。兵巡看了状子,见了柯陈大等人名字,心里虚怯,对汪秀才说:
“这人不是好惹的,你无非只为一个女人,我要是行文书下去,差人拘拿对理,
必定要激起争端,酿成大祸,决然不可。”汪秀才说道:“小生只求一纸牒文,
自会去和他讲论曲直,取讨人口,不须大人的公差,也不至于和他争吵,大人可
以放心。”兵巡见他说得容易,就说:“牒文不难,立即把你的状子判准,编号
用印,交你拿去就是了。”汪秀才说:“小生的意思,也只要这样,不敢别求。
有这一张纸,就可以了却一桩公案来回复。”兵巡似信不信,吩咐该管师爷如式
办理好,交给汪秀才。
汪秀才领了牒文,满心欢喜,就像爱姬已经取到手一般。来见向都司说:
“小生状词已准,来求将军助一臂之力。”都司摇头说:“要我们出力,无非拨
兵卒和他斗,这个决然不能的。”汪秀才说:“但请放心,多了用不着,我自己
有人。只要借一只平日所驾的江上楼船,再借两只巡江哨船,还有你平日所用的
伞盖旌旗冠服之类,也要借用一下。此外不劳一兵一卒相助,只带日前报信的家
丁去就够了。”向都司问:“你想怎么办?”汪秀才道:“汉家自有制度,这时
候不好说,做出来就知道了。”向都司依言,尽数借给汪秀才。汪秀才大喜,准
备了一个多月的粮食,招集几十个家人,又到各处借来些号衣,都打扮成军士,
一齐到船上去撑驾开江。鼓吹喧闹,竟像武官出汛一般。有诗为证:
舳舻千里传赤壁,此日江中行画鹢.
将军汉号是楼船,这回投却班生笔。
汪秀才驾了楼船,领了从人,打了游击的额,一直开到阖闾山江口来。离岸
四五里,先差一只哨船载着两个人前去。一个是向家家丁,一个是心腹家人汪贵,
拿了张硬牌,去叫齐本处地方居民,迎接新任提督江洋游击。就带了几个红帖,
把汪姓去了一画,帖上写名江万里,竟去柯陈大官人家投递。几个兄弟,也是每
人一个帖子,说是新到地方的官,慕大名特来相拜。两人领命去了。汪秀才吩咐
船户,把船慢慢开行。
向家家丁是个熟路,得了汪家重赏,有什么不依他的?领了家人汪贵一同下
在哨船中,顷刻到了岸边,拿着硬牌上岸,各处一说。都晓得新官船到,整备迎
接。家丁引了汪贵同到一个所在,原来是一座庄子。但见:
冷气侵人,寒风扑面。三冬无客过,四季少人行。团团苍桧若龙形,郁郁青
松如虎迹。已升红日,庄门内鬼火荧荧;未到黄昏,古涧边悲风飒飒。盆盛人酢
酱,板盖铸钱炉。蓦闻一阵血腥来,原是强人居止处。
家丁原是当地人,认得柯陈家里,拿着帖儿进去报了。柯陈大官人认得向家
家丁是个官身,有什么疑心?就同兄弟柯陈二、柯陈三等会集商议:“这个官府
很有咱们的体面,他既然以礼相待,我也应当以礼接他。如今咱们办了果盒,带
着羊酒,结束鲜明,一路迎上去。一来见咱们有礼貌,二来显咱们弟兄有威风。
看他举止如何,斟酌待他的厚薄就是了。”商议已定,外报:游府船到江口,一
面叫轿夫打轿拜客,想是就要来了。柯陈弟兄果然一齐戎装,点起二三十名喽啰,
牵羊担酒,擎着旗幡,点着香烛,迎出山来。
汪秀才船到泊里,把借来的纱帽红袍穿戴在身,叫齐轿夫,四抬四插抬上岸
来。先是地方人等声喏过,柯陈兄弟站着两旁,打个躬,在前引导,汪秀才吩咐
一直抬到柯陈家庄上来。抬到厅前,下了轿,柯陈兄弟忙掇一张坐椅摆在中间。
柯陈大开口说:“大人请坐,容小兄弟拜见。”汪秀才说:“快不要行礼,贤昆
玉都是江湖上义士好汉,下官未任之时,闻名久矣。今幸得守此地方,正好与诸
公义气相投,所以特来奉拜。岂可以官民之礼相拘?只是个宾主相待,倒好久长。”
柯陈兄弟跪了下去,汪秀才一手扶起,口里连声说:“快不要这样,我辈豪杰,
不比寻常,决不要拘于常礼。”柯陈兄弟谦逊一番,请汪秀才坐了,三人侍立。
汪秀才急命取座来,分左右而坐。柯陈兄弟见游府如此相待,非常高兴,急忙治
酒相待。
汪秀才解带脱衣,尽情欢宴,猜拳行令,不存一毫形迹。行酒之间,说了许
多豪杰勾当,揎拳捋袖,相见恨晚。柯陈兄弟不唯心服,又且感恩,都说:“难
得恩府如此相待,我辈赤心报效,死而无怨。江上有警,一呼即应,决不致自家
作孽,有负恩府青目。”汪秀才听了,越加高兴,接连百来巨觥,引满不辞,自
日中起,直饮到半夜,方才告别下船。这一天算是柯陈大官人的酒。第二天就是
柯陈二做主,第三天就是柯陈三做主,各各请过。柯陈大官人又说:“前天是仓
卒下马,算不得数。”又请吃了一天酒,都有金帛折席。汪秀才也不推辞,欣然
受了。
酒席之后,回到船上,柯陈兄弟都来谢拜。汪秀才留住在船上,随命治酒相
待。柯陈兄弟推辞说:“我等草泽小人,承蒙恩府不弃,得献酒食,就是大幸,
岂敢上叨赐宴?”汪秀才说:“礼无不答,难道只准学生叨扰,不容做个主人还
席的?况我辈相与,不必拘常规。前天学生到宅上,就是诸君作主。今天诸君见
顾,就是学生做主。逢场作戏,有何不可!”
柯陈兄弟不及推辞,早已排上酒席。汪秀才定席完毕,就有带来的一班梨园
子弟上场做戏。做的是《桃园结义》、《千里独行》之类许多豪杰襟怀的戏文。
柯陈兄弟都是山野莽汉,看见这样花哨,怎不贪看?岂知汪秀才先已秘密吩咐行
船的,听戏文锣鼓为号,即便开船。趁着月明,顺流放去,缓缓而行,要让舱中
人不觉察。
船行数十里,戏文才演完。兴致未阑,仍旧移席团坐,飞觞行令。乐人清唱,
劝酬大乐。汪秀才晓得船已行远,方才开言说:“学生承诸君见爱,如此倾倒,
可谓欢乐之极。但是胸中有一件小事,很不便于诸君,要和诸君商量一个长策。”
柯陈兄弟愕然说:“不知什么事,但请恩府明说,愚兄弟无不听令。”汪秀才叫
从人掇一个手匣过来,取出那张榜文来捏在手中,问:“有一个汪秀才告了诸君,
说是劫了他爱妾,有这事么?”柯陈兄弟两两相顾,不好隐瞒。柯陈大回答说:
“不敢相瞒,有一女子名叫回风,在岳州所得,说是汪家的。如今在小人处。”
汪秀才说:“一个女子是小事儿,那汪秀才是当今豪杰,非凡人也。如今他要去
上本奏请征剿,先把这状子告到上司那里,上司密行牒文,托学生勾当此事。学
生是江湖上讲义气的人,岂可兴兵动卒前来搅扰?所以邀请诸君到此,明天见一
见上司,和汪秀才质证那件公事。”
柯陈兄弟听见这样说,惊得面如土色,说:“我等岂可轻易去见贵上司?一
到公庭,必然监禁,好歹是死了!”人人都想要脱身,站起来推窗一看,大江之
中,烟水茫茫,既无舟揖,又无崖岸,巢穴已远,救应不到,再没个计策了。正
是:
有翅膀飞腾天上,有鳞甲钻入深渊。
既无窟地升天术,目下灾殃怎得延?
柯陈兄弟明知着了道儿,一齐跪下说:“恩府救命。”汪秀才说:“到了这
个地步,如果不见官,学生难以回复;如过去见官,又难为公等。是必从长计较,
让学生可以销得这件公案,就是不见官也罢了。”柯陈兄弟说:“小人愚味,愿
求恩府良策。”汪秀才说:“汪生只为一妾着急,如今不如差一只哨船到宅上,
取了此妾来船中。学生领去,当官交付还了他,这张牒文可以立销,公等也可以
不到官了。”柯陈兄弟说:“这个何难!待我写个手书给当家的,做个执照,就
取了来了。”汪秀才说:“事不宜迟,快写起来。”
柯陈大写下执照,汪秀才唤向家家丁和汪贵两个到来。他们两个,一个是认
得路的,一个是认得人的,悄悄儿吩咐。交给执照,打发两只哨船一齐去,立等
回报。船中依旧金鼓迭奏,开怀吃酒。柯陈兄弟见汪秀才意思坦然,虽然放下了
一些惊恐,也还心绪不安,牵筋缩脉。汪秀才只是一味豪兴,谈笑洒落,饮酒不
歇。
等到天明,两只哨船已经载了回风小娘子,飞也似的来报,汪秀才立即请过
船来。回风过船,汪秀才大喜,一面叫她到房舱中去,一面拿出四锭银子来,两
个去的人各赏一锭,两船上各赏一锭。众人齐声称谢。分派已毕,汪秀才再命斟
三大觥酒,和柯陈兄弟作别说:“此事已完,学生自去回复上司,不须公等在这
里了。就此请回。”柯陈兄弟感激称谢救命之恩。
汪秀才把柯陈大官人须髯捋一捋说:“公等果然想认识汪秀才么?我学生就
是。哪里是什么新升的游击,只为不舍得爱妾,做出这一场把戏。如今爱妾仍归
于我,落得与诸君游宴几天,备极欢畅,莫非有缘?多谢诸君,从此别过!”
柯陈兄弟如梦初觉,如醉方醒,这才放下心中疙瘩,不觉大笑说:“原来秀
才如此诙谐,如此豪放,真是豪杰!我辈粗人,幸得陪侍这几天,也是有缘。小
娘子的事,失于不知,有愧!有愧!”各解腰间所带银两,约有三十余两,赠给
汪秀才说:“聊以赠小娘子添妆。”汪秀才再三推却不得,笑而接受。柯陈兄弟
求差哨船一送。汪秀才吩咐送到通岸大路,就放他们上岸。柯陈兄弟殷勤告别,
登船而去。
汪秀才从房船中唤出回风来细问日前惊恐的事,回风呜咽着告诉。汪秀才说:
“如今仍归我手,旧事不必再提了,且吃一杯酒压惊。”两人如渴得浆,吃得尽
欢,同宿船中。
第二天起身,已经到武昌码头上。秀才去见向都司说:“承借船只家伙等物,
如今事情已经办完,一一奉还。”向都司问:“尊姬怎么样了?”汪秀才说:
“叨仗尊庇,已经在船上了。”向都司问:“怎么取回来的?”汪秀才把假装新
任拜他赚他的话,说了一遍,说:“都在尊使肚里,小生也仗尊使之力不浅。”
向都司说:“有这样奇事,真有十二分胆智,才弄得出这个伎俩来。仁兄手段,
可以行兵。”当下汪秀才再拿五十两银子送给向家家丁,以完日前招票上许出的
数目。另雇一船,装了回风小娘子,再问向都司讨了一只哨船护送,并载家僮人
等。安顿已定,进去回复兵巡道,缴还原牒。兵巡道问:“这事儿怎么样了,却
来缴牒?”汪秀才再把前事备细一说。兵巡道笑着说:“不动干戈,能入虎穴,
取出人口,真是奇才奇想!秀才他日为朝廷所用,处分封疆大事,料也不难。”
大加赏叹。
汪秀才谦谢而出,载了回风,回到黄冈。黄冈人听说此事,都惊叹说:“不
枉了' 汪太公' 的名号,真是名不虚传!”有诗为证:
自是英雄作用殊,虎狼可狎与同居。
不须窃伺骊龙睡,已得探还颔下珠。
「简评」不难看出,这是一则编造出来的豪杰故事,其真实性,值得怀疑。
据史书记载,元至正二十三年(1363),朱元璋大败陈友谅于鄱阳湖,陈友
谅在九江口中箭死,第二年,他儿子陈理向朱元璋投降。朱元璋不是个宽厚的仁
君。自己的功臣,还要想方设法诛灭呢,像陈友谅这样的敌人,能让他的后代称
霸一方么?如果陈理的后代像他们的先祖陈友谅那样老老实实继续当渔民,朱元
璋也许会放过他们;照书中所写,他们分明是实力强大的地方武装,朱元璋能让
他们横行霸道,就不是朱元璋了。
不过,通过这个故事,倒也不难看出当时的官员们不但畏敌如虎,而且接受
地方势力的馈赠,实际上是官匪勾结,鱼肉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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