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故事到此还没完
姗姗的这篇记事,号称“奇遇”,虽然比求真的记事还多四万字,其实记的只
是她离开杨家以后所遇见的一个“奇人”,而且故事以她离开北京而嘎然中止,这
个苏德赛后来究竟怎么样了,也没有交代。从文笔看,她不像求真那样善于写情,
卿卿我我,缠绵悱恻,感人肺腑;但是从情节看,也真难为她,拼拼凑凑,“旁征
博引”,居然把一个“天真的”马列主义老大姐写活了。
看完了她的记事,我感叹中国像这样的“老天真”不是太多,而是太少。多了
不用,如果今天中国党和政府的高级干部中有一半儿是这样的“老天真”,将会是
一个怎么样的局面?
中国共产党自从建党以来,因为路线错误而错杀的好干部,不知道有多少。每
逢看到这方面的记载,我心里就好像打翻了五味罐,酸甜苦辣咸搅和在一起,说不
出是一种什么滋味儿。解放以后,特别是反右运动以后,毛主席似乎省悟到了这个
问题的严重性,虽然并没有停止搞运动,但也曾经做出过“除案情特别重大者外,
一般人头不下地”的决定,因此反右派、反右倾等等运动中虽然也制造了一系列冤
假错案,好在“大都不杀”或者“一个不杀”,即便受尽了苦楚,后来总算还有平
反的机会。至于禁不起折磨,没等到平反就死于非命的,那就无可奈何了。糟的是
“文化大革命”开始以后,“四人帮”及其爪牙抓住了“案情特别重大”这六个字,
或公开、或秘密地处死了不知道多少好人。想一想吧,连国家主席、副总理、老帅
都惨遭毒手,难以幸免,杀一个像苏德赛这样已经到了社会底层的“末等公民”,
还不是像踩死一个蚂蚁一样,连眼睛都不眨一眨?
我很想知道这个“老天真”被捕以后的结局。从她反的是林彪这一点着眼,如
果她被捕以后不是立即处死,只要能活到林彪折戟沉沙、摔死在温都尔罕的那一天,
她不但马上就能平反,而且一定可以成为全国知名的英雄的;如果不幸被杀牺牲了,
那么到了林彪现原形的日子,她也应该得到隆重的平反才是道理。按说,像这么重
大的案子,平反昭雪的时候,即便没有大张旗鼓地进行宣传,至少也应该登报才对。
从时间上说,她反林彪是“中国第一个”,“前无古人”;横向比较,她的事迹似
乎比张志新还要感人得多。像这么一个英雄或者烈士,平反了,昭雪了,怎么我会
一点儿也不知道呢?
带着这个问题,等到星期日,我又一次去拜访求真夫妇,打算与他们作竟日之
谈,把这个至今仍鲜为人知的英雄今天究竟是死是活问个一清二楚。
到了杨家,只见求真一个人在屋里拖地板搞卫生,我要找的女主人却不在。求
真见了我,笑起来说:
“算准了今天你会来的,却没有想到会这么早!”
我也笑笑,反驳说:
“都快九点了,还早哇?有了‘红袖添香使者’以后,是不是也‘春眠不觉晓’,
‘从此君王不早朝’了呀?你是相信科学的,什么时候又相信起玄学来,学会算命
了?”
求真把拖把拿到厕所去冲洗,却探出半个身子来跟我说话:
“星期日,多少对夫妻不是睡到九点多了才起呀!不过我们俩是例外,一向都
是恪守朱子家训,‘黎明即起,洒扫庭除’的。至于算准了阁下今天会来拜访,那
并不是我的道行,也不是什么玄学,那是内子的本事,而且纯粹是科学。她‘闯荡
江湖’多年,‘善解人意’,尽管跟老哥一共才见了三次面,可是你的脾气禀性已
经让她摸准了。她算准了你今天一定会来,所以昨天晚上我们就分了工:一早起来,
我整理房间,她去买菜,打算好好儿请请你哩!”
话音儿刚落,房门开开,只见吴姗一手提着菜篮子一手提着网兜儿“姗姗而来”。
进门看见我已经在座,举起手中的东西,登时像喜鹊噪梅似的喳喳开了:
“哟,你都已经到了呀?知道你今天一准儿会来的,你看看,我特地给你去买
了这么多菜。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反正荤的素的每样都买了点儿。等以后知道你
的口味了,就好办了。”看见没给我沏茶,又谴责他丈夫:“客人来了,先招待,
哪儿有让人家干坐着自己管自己干活儿的道理?”说着,赶紧放下篮子网兜儿,一
面给我沏茶,一面问我:“我的记事你看完了吧?觉得怎么样?比求真的写得好还
是差?直率地说说你的读后感吧!”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似的向我轰击,一时间几乎叫我不知道先回答哪个问
题好。我接茶在手,连连点头致谢,然后采取以问代答的战术向她回击:
“文章拜读过了,今天我就是专门来汇报感想的。请恕我直言:你的这篇记事,
好像没有写完嘛?你到新疆以后,难道就没有回来过么?跟金铃她们就连信也不通
么?这个苏德赛,后来究竟怎么样了?死了?还是活着?平反了没有?即便你在新
疆的时候不知道,你回到北京以后,总去打听过吧?为什么不把这个故事写完整呢?”
女主人把篮子里的菜蔬拿出来,一面围上围裙端个小板凳坐下麻利地择菜,一
面很不以为然地跟我说:
“你是个编辑,所以你是用评论小说的观点来评论我的记事的。要知道我写这
篇记事的目的,也和求真一样,只是为了避免他日遗忘这一段往事,所以只是写给
自己看,而不是写给别人看的。如果要写小说,单是我到新疆以后的经历和遭遇,
就可以写厚厚的一大本,情节准保曲折离奇。可我的这篇记事,写的仅仅是我离开
北京以前和苏老师的那一段交往,一些”节外生枝“的与苏老师无关的事情,在记
事里就不仔细写了。
“长话短说吧:我到了乌鲁木齐以后,不但给金铃她们发了信,还给求真也发
了信。只为我到处流浪,没个固定的地址,也没有办法收到回信。我跟我的‘领路
人’在吐鲁番地区大约过了一个多月,我看她偷钱下手很黑,不管是什么钱都敢偷,
心知她早晚要出事儿,为了避免一起被抓,就跟她分手了。她给了我一摞空白介绍
信,约好半年以后还在乌鲁木齐的一家旅馆里见面。我一个人先闯到北疆,用止痛
片交朋友,靠出卖打火石维持生活,虽然没有发大财,维持一般生活倒是没有问题
的。‘文化大革命’期间,新疆是个避风港,盲流和逃犯特别多,只要手里有钱,
没有粮票一样进饭店,没有证明一样住旅馆。只要自己注意点儿,明哲保身,不去
招惹是非,一方面要有自信,一方面又不要轻信,只求平平安安地过日子,还是办
得到的。
“半年多时间,我在北疆转了一个圈儿,终于回到了乌鲁木齐。找到接头的地
方,才知道那姑娘早就因为偷钱包被抓走了,只是不知道就关在新疆,还是送回北
京劳改。我兜儿里揣着大把的票子,旅行包里还有好几斤火石,新疆的风俗习惯大
体上已经熟悉,民间歌舞也学了不少,连维吾尔语言也能够凑合着讲几句了,就又
跑了一趟南疆,不为挣钱,只为隐姓埋名,也算是一次自费旅行吧。
“一九六八年春天,我手头的货色全部销出,正想回北京进一趟货,顺便打听
一下苏老师的消息,看见吐鲁番地区歌舞团招收汉族歌唱演员,我填了一张空白介
绍信前去报考,居然让我考取了。从此我成了歌舞团的独唱演员,有了落脚点,至
少用不着四处飘荡,为生存犯愁了。我怕团里查我的家庭情况,报了一个父母双亡,
是个孤儿,亲戚朋友,一概没有。好在新疆地区用人,不像北京这么严格,我的故
事编得也还算完整,团里的领导看了我的登记表,倒是没有追问过我什么。
“开头一些日子,尽管我也给求真和金铃他们写了平安信,却依旧没给他们留
下回信的地址。后来我才知道:新疆的盲流特别多,只要你安份守己,不犯过错,
单位里根本不问你从哪儿来,以前是怎么回事儿。等到我明白过来,让金铃她们来
信告诉我苏老师的消息,已经是一九六九年了。”
我见她说话大喘气儿,说了半天儿,还没有说出苏德赛到底怎么样了,不由得
着急起来,打断了她的话说:
“绕了一个大圈儿,你还是说你自己。可以想象,你六六年离开北京,将近十
年的时间,一个人在外面谋生,四处飘泊,特别是那个时间,那个地点,经历肯定
是很不平常的。写出来,我也相信会是一部好小说。不过你写小说要一部一部写,
我看你的小说也得一部一部地看。现在你给我看的是第一部,还没有结局呢,你又
说开第二部了。时空概念这么一颠倒,你叫我怎么理解呀?不管你是写小说还是写
回忆录,总应该突出一条主线,不能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吧?请你先把苏德赛到底怎
么了告诉我,好不好?”
吴姗吃吃地笑了起来,打趣地说:
“正因为不想打乱时空概念,我才顺着次序跟你叙述呢,要是跳过我到新疆以
后的情节,马上就给你讲苏老师的结局,你叫我怎么说?那才真叫打乱了时空概念
了呢!”
求真一边帮着她择菜,一边插话:
“你知道吴兄是个急性子人,就不会突出主题,删繁就简,来一个长话短说么?”
吴姗会意地笑了笑说:
“长话短说嘛,事情非常简单:我离开北京之前,就已经写信给苏老师的弟弟
苏铁民了。他确实是个作曲家,还是从延安来的,也是个老革命。苏老师出事以后,
为了避免牵连到他,主动和他断绝了联系。他接到我们的信,从武汉赶来北京,也
曾经四处活动,寻找关系,想营救姐姐。可是那时候陈少敏大姐因为公开反对开除
刘少奇出党,在中央委员会上就她一个人不举手,已经受到‘四人帮’的迫害;陶
铸和刘少奇、邓小平连在一起,称为‘刘邓陶’,是中央最大的‘走资派’,他们
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有可能来开脱苏老师的罪责?再说:苏老师是‘文化大革命’
期间第一个贴出反林彪大字报的人,问题特别严重,即便他们没有被打倒,在当时
那个形势下,只怕也是无能为力的。好在通过金生这条内线,得知‘四人帮’总想
叫苏老师‘认罪’,一时间还不想判她死刑,所以铁民在北京活动了一段时间,没
有任何进展,也只好委托金铃她们继续探听消息,自己回武汉去了。
“到了一九六九年,林彪发布了‘第一号备战疏散令’,北京的公安部门把重
犯、要犯都转移到山西去。十月间,苏老师作为重要政治犯首批被押出了北京。这
时候,她失去了自己的姓名,只留下一个‘01’的编号。单从这个编号,也可以看
出她这个‘要犯’的重要性。更巧的是,与她一起同行的,还有她的老邻居、著名
音乐家瞿希贤──当年大佛寺五号的住户,后来又一起关进了山西临汾地区的第三
监狱。由于01号犯人案情特别严重,被锁在一孔窑洞式的单人牢房里,只有一张满
是跳蚤、臭虫的铺板、一盏布满苍蝇屎的煤油灯和一个臊臭的尿盆。为了避免她逃
跑,除了继续让她戴着脚镣手铐之外,还给她穿了一双特制的‘木靴’……”
我感到惊讶,又一次打断了她的话:
“用得着这么紧张么?关在牢房里的犯人,是怕她越狱逃跑,还是怕有人来劫
狱呀?按照规定,只有死刑犯才砸上死镣,没判死刑的,一进牢房,就得除掉镣铐。
这叫社会主义制度下的人道主义精神。让犯人穿特制的木靴,我只听说解放前的大
凉山上有过,那时候大凉山还处于奴隶社会,可一九六九年的山西监狱……”
求真一声嗤笑:
“那时候,都公开叫喊‘红色恐怖万岁’了,还提什么人道主义!我以前只知
道‘文化大革命’的所作所为退回到封建社会去了,没有想到个别地方居然还退到
了奴隶社会!”
吴姗没有理他,向我神秘地笑笑,继续往下叙述:
“这你就不知道了。一方面是苏老师学过武术,监狱长怕她会越狱;另一方面,
也确实有人想来劫狱,而且已经发现进行过两次。当然,现代化的监狱,戒备森严,
双方力量对比悬殊,成功的可能是没有的。”
我忍不住又插话问她:
“你越说越神了。编小说了吧?这样的事情,即便真有,你远在新疆,怎么知
道?”
吴姗自负地笑笑,同时又赞许地瞥了我一眼说:
“不愧是个当编辑的文学家,会找漏洞。你不是要我删繁就简,少讲过程么?
说不清楚了不是?这些事情,当然不是我在新疆就知道的。我也是回北京以后才知
道。要不然,苏老师在监狱里的这些情况,我怎么知道?我在记事里不是写过么?
李淑英无意中泄了密,等于是出卖了苏老师,懊悔得自己抽自己的耳刮子,就跟疯
了一样,还发誓一定要把苏老师救出来。打那以后,她就四处搜罗‘敢死之士’。
反正她认识的氓爷很多,只要她拿出点儿手腕来,舍出她的身子去,把哥儿们义气
鼓动起来,肯为她卖命的亡命徒还是不少的。
“十月份苏老师押送山西,是金生透露出来的消息;赶巧,十一月份王惠仙的
丈夫也从清河农场‘疏散转场’到临汾,而且就在第三监狱的机修车间里当钳工。
这就叫‘无巧不成书’。其实,北京数以万计的犯人和就业人员发配到晋南,临汾
地区铁路沿线北起霍县、洪洞,南到襄汾、曲沃、闻喜、运城、永济,每一个县的
劳改厂矿农场几乎都塞满了人,后来以写劳改文学出了名的作家从维熙,那时候就
发配在晋普山煤矿,连中条山上放羊的都是劳改犯,犯人分布的密度如此之大,在
什么地方谁跟谁又碰上了,本不是一件稀奇的事情。
“金铃她们得知了这个消息,就打开了主意。她们首先让王惠仙找到临汾去,
先以经济困难无法生活为理由赖在那里不走,住长了以后,再要求随便找个工作。
监狱长见她老实得近乎痴呆,她丈夫又是个好钳工,就把王惠仙安排在女牢里打杂,
专门给长期监禁的重刑犯人和病号送水送饭,兼搞院内卫生。不用多少时间,她就
跟苏老师接上了关系,并且把情况摸得一清二楚了。
“你想吧,能够给犯人穿木靴的监狱,对待犯人还谈得上态度好坏么?他们接
受上级交下来的任务,是要苏老师认罪认错;而苏老师从被捕那一天开始,就对自
己的所作所为供认不讳,但绝不承认自己有错,认罪那就更谈不上了。在北京关押
了两年多,审讯员一无所获,任务连同犯人一起移交到山西来,这里的审讯人员所
能使用的方法和工具,无非是一连几天几夜的疲劳审讯加上怒骂和鞭打。不到半年,
苏老师就开始发烧、咳血,饮食减少,四肢无力,经狱医检查,证明她已经染上了
严重的肺结核。可恨的是:监狱里以此为要挟,苏老师不认罪,他们居然不给她药
吃!
“金铃她们听说了这个消息,急得不得了。一方面赶紧想办法给王惠仙送雷米
封、P.A.S .和维他命BC合剂, 一方面接受李淑英的建议,带上她的那一帮可以
舍出命去的哥儿们,定下行动计划,真打算劫狱了。
“他们想好了计策,叫王惠仙给苏老师送去一把钢锉,通知她务必在半夜里十
二点钟以前把镣铐和木靴都弄开。没有想到的是,苏老师竟会坚决不同意。她说:
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能连累大家。再说,一个革命者,即便能够越狱出去,如果
仅仅作为一个生命存活下来,也没有任何意义,倒不如在监狱里继续说理斗争,也
好让林彪知道直到今天还有人在反对他。
“李淑英见苏老师不肯按照自己的计划行事,来了鲁的,一面让王惠仙在苏老
师的饭里下了大量的安眠药,到时候可以任意摆布,一方面精密策划,先在配电室
制造了全监狱的停电事故,又来一个声东击西,趁黑由一个人把点燃了的鞭炮在监
狱东侧的墙里墙外鸣放起来,把岗楼上警卫的注意力全都吸引过去,趁乱中大伙儿
一起动手,在西侧的大墙上拆一个洞,由王惠仙里应外合,把睡得昏昏沉沉的苏老
师背出来。
“计策并不高明。她们把警卫的力量估计得太薄弱。配电室的停电事故倒是造
成了,东侧大墙外面的鞭炮也准时鸣响了,没有想到的是监狱里有备用发电机,停
电刚刚几分钟,岗楼上的探照灯和电网上的暗红色灯泡又亮了。警卫部队也立即出
动,很快就控制了整个监狱。准备拆墙的那一帮人根本就来不及靠拢大墙,只好赶
紧撤退。东边扔鞭炮的人目标明显,两边的岗楼上同时扫射,幸亏那人机灵,跑得
也快,只受了点儿轻伤,总算让他逃了回来,不然,不但把命扔在那儿,还有可能
把所有的人都掏出去呢。
“等到第二天苏老师知道了这件事情,她叫王惠仙转告李淑英:如果她还不听
话,她就要自杀了。一方面是苏老师坚决反对,一方面是监狱里的防范更加严密起
来。李淑英无法可想,只好带领她的那帮哥儿们撤回了北京。”
真是一个令人咋舌的传奇故事!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在社会主义的新中国,
尽管厂矿企业和老百姓离现代化生活还很远,可是相对而言之,监狱里的设备和装
备还是比较现代化的,在双方力量相差极大的情况下,居然还有人敢于赤手空拳地
去劫狱,如果不是吴姗再三声明千真万确,我简直不敢置信。我劳改二十三年,自
以为对劳改单位的能量了如指掌,不禁颇有点儿怀疑地问:
“监狱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事后就没有清查出一个人来么?”
吴姗笑笑:
“没有,一个也没有。这一次劫狱,主要是外面的人在活动,里面只有王惠仙
两口子。虽然监狱长也怀疑有人里应外合,可是清查了近半年,毫无头绪。他们只
知道在那些平时表现不好的人中去查,万万没有想到制造停电事故的是个年年评先
进的劳改积极分子,更不会想到王惠仙这个傻乎乎的近似于痴呆的人会干出只有机
灵人才能干的事情。这件事儿,不论内外,如果抓住一个,她们也就全都得抓进去,
我也就不可能知道这件奇闻了。公安局里办事,往往是雷声大雨点小,只要沉得住
气儿,其实并不像侦破小说里描写的那么神出鬼没。何况那年月真正有本事的都靠
边儿站了,主事的是一帮浑蛋和白痴!”
“那么苏德赛后来就一直呆在临汾监狱里么?”我还是紧紧抓住这个问题不放。
“那怎么可能呢?”吴姗噘了噘嘴,似乎在哂笑我的无知。“李淑英她们这么
一闹,监狱上下内查外调,搞了个底儿掉。尽管嫌疑犯抓了一大堆,却谁也没有把
怀疑的目光扫到貌似呆傻的王惠仙身上。不过他们渐渐感觉到劫狱者的目标可能是
苏老师,就给上级打了个报告,终于在一九七○年年底,把苏老师转送到隰县公安
局拘留所去单独羁押。
“隰县位在著名的紫荆山西麓,山明水秀,环境优美;苏老师经过王惠仙的秘
密送药,病情也已经大大好转,可以起床走走,也可以自己洗衣服了。苏老师关押
了四年多,一直不‘认罪’,尽管这时候林彪及其一伙儿已经在策划叛国,但是还
希望苏老师‘幡然悔悟’,好给他装饰装饰门面。无能的审讯人员没有办法说服苏
老师,恐吓她又不怕,黔驴技穷,只好在用刑上增温加码,企图用酷刑压服她。他
们见苏老师身体健康略有好转,就又天天晚上折磨她,要她下跪认罪,她不答应,
就挥舞起皮鞭来狠狠抽打,一直打到晕死过去才住手。没有多久,苏老师的病情恶
化,脖子上的淋巴腺开始溃烂流脓,连路也不能走了。在这样奄奄一息的情况下,
才把她送到隰县人民医院去住院。
“一九七一年九月十三日,林彪恶贯满盈,摔死在温都尔罕,从副统帅一下子
变成了最大的反革命,也可以说是完全证实了苏老师五年前的预言。消息公布以后,
苏铁民又一次专程从武汉赶到北京,要求给姐姐平反昭雪。但是找到公安机关,得
到的答复竟然是:苏德赛已经在一九七一年五月十九日病故。铁民赶到隰县,从隰
县人民医院传染科病房的病历上查到的最后记录:‘公安局所送01号女犯,十天内
不食不饮亦不服药,于今晨衰竭而死。’从记录上看,似乎苏老师拒绝饮食、服药,
是‘自绝于人民’;但我们了解苏老师的性格,她希望活下来看到林彪及其一伙儿
彻底覆灭,绝不会去自杀。何况结核病在现代科学面前根本就不是‘不治之症’。
她到底是怎么死的,我看只有天知道。
“铁民回到北京,我们得知了苏老师故去的消息,王惠仙这时候已经回家来居
住,就把苏老师交给她的一本日记、一枚列宁像章、一件带血的外衣,还有一绺头
发,作为遗物,交给了铁民。可见,苏老师在离开临汾之前,就已经意识到自己将
不久于人世了。”
“那么她的官司呢?尽管她没有活到林彪倒台,可是林彪的反革命嘴脸彻底暴
露以后,总该给她平反昭雪了吧?”
我得知苏德赛已经故去,心里就已经有些悲戚了;得知她居然还没有平反,更
有些愤愤不平。
吴姗语重心长地问:
“这件案子,你说应该由谁来平反?原单位?还是公安局?”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说:
“原单位说她无理取闹,是当作坏分子开除,送劳动教养的,并没有说她反革
命;要平反,也只能撤销她坏分子的帽子和劳动教养的处分。她的反革命,是因为
她反林彪,被公安局抓起来的。当时林彪还是党中央的副主席,公安局抓她、关她,
是‘理所当然’,绝对正确。现在林彪成了反革命,反林彪的人就是英雄,也应该
是‘理所当然’,绝对正确。公安局给苏德赛平反,那是责无旁贷的事情,难道还
能推卸责任么?”
吴姗的神情突然严肃起来:
“你知道公安局为什么不给苏老师平反吗?告诉你,能把你笑死。他们说:不
能用今天的政策去翻过去的案!”
我果真笑了起来。当然是苦笑。这样水平的人,怎么能够心安理得地坐在落实
政策办公室里呀?想想自己平反的时候,也根据什么政策给我留下过一条尾巴,还
是向上一级单位申诉了,才把尾巴割掉的。我不禁问:
“为什么不向公安部申诉?”
吴姗摇了摇头,长叹一声:
“怎么没找?凡是中央单位,包括妇联在内,只要沾得上边儿的,铁民几乎全
找到了。尽管谁都说应该管,实际上是谁都不管。为了取得更多的证明材料,铁民
还去找过陈守一。这个一向只知道维护自己的副部长,在十年浩劫中挨过批斗,住
过牛棚,下过干校,后来官复原职,听说苏德赛并没有对自己落井下石,而是怒斥
林彪残害忠良,不由得良心发现,当铁民去找他的时候,他用哆嗦着的手,写下了
这样一段文字:
×××同志:
……
据我所知,苏德赛同志解放前在日伪监狱里,表现了大无畏的革命精神。她平
素也是个积极工作的好同志。至于解放后的情况,因为长期不在一起工作,我就不
太清楚了。这方面情况,可问×××、××同志。
陈守一(签名)
为了使这份材料更好更快地发挥效用,陈守一把它交给了当时的中共中央组织部长、
后来的总书记。可是直到今天,案子还是没有翻过来。”
我几乎是大声疾呼:
“你认为陈守一这是天良发现了么?他还是在维护他自己!如果他还有一点点
儿良心,他就应该承认是他迫害的苏德赛。我甚至还相信,就在苏德赛被关押期间,
公安局一定还找他写过材料,而他肯定会来一个落井下石,绝不会有苏德赛那样的
高风亮节的。”
求真拿来簸箕,把地上的烂菜叶、菜根扫掉,半真半假地说:
“没有答复说不平反,就是说还有平反的可能。林彪和‘四人帮’干下的坏事
儿太多了,怎么可能在一天之内全都改过来呢?饭要一口一口地吃,事情也要一件
一件地办嘛!”
我懊丧之极,自言自语地重复着求真刚才的话:
“没有答复说不平反,就是说还有平反的可能。在希望中生活,总比失望好得
多……”
这一天,姗姗拿出她的看家本事来,给我做了好几个好菜。吃饭的时候,我问
起姗姗她那个哥哥吴迟后来怎么样了。她说:
“我在新疆,就托我的姐儿们到北京大学去打听过吴迟的下落,奇怪的是谁都
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后来经过辗转托人寻找线索一步步追索,终于得到一个无法
证明真假的传闻,说他已经死了。因为那几年北大的学生们流动量极大,几年前的
学生,又不像蒯大富那么出名,我们又无法通过组织去了解,只好暂时放一放再说。
等到我从新疆回来,通过组织关系到北大去翻档案记录,这才证实他确实已经死了。
据说是在一次武斗中伤势过重无法抢救死于非命的。这倒好,老天爷给他安排了一
个最好的归宿,总算免去了审判,也省得我找他报仇,大家都省心省事。……”
这一顿饭,尽管姗姗的手艺不错,菜肴可口,樱桃白兰地又是我最喜欢喝的酒,
可是听到了一正一反这两个主角的结局,心里想得很多很多,竟连一点儿胃口也没
有了,明明都是现炒的好菜,我却觉得还不如前天晚上几个碟子的“急就章”好吃
似的。
──1981年10月至2001年10月,写于北京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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