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海上花列传》是一部颇负盛名的狎邪小说,写的虽然是妓院生活,但是写得
颇为干净,除了几个“二爷”在“花烟间”与妓女打闹说了几句粗话之外,通篇没
有性行为的描写(《秽史》可作例外看),而对妓女、鸨母以及官商两道的嫖客,
则描绘得淋漓尽致,真可谓如见其人,如闻其声,因此不但在中国文学史上有一定
的地位,而且被鲁迅评定为清末狎邪小说的“压卷之作”。
但是方言小说的最大缺点是离不开某一方言区。《海上花》的对白是用以苏州
话为代表的“吴语方言”写的,除了江苏南部和浙江北部这方圆五百里地之外,非
吴语区的读者是看不懂或者很难看懂的。把它改写为普通话的第一个动机,就是想
扩大它的影响面,让全国绝大多数非吴语方言区的读者也能够看得懂。
语言是一种习惯的产物。两种语言之间,有完全相同的词语和句法,可以一对
一地“直译”;但也有含意近似却又有微妙差别的词语和句法,无法一对一地直译;
有的甚至“只能意会,不可言传”,译起来比较困难。对于后一种情况,就要求译
者对两种语言都要非常熟悉,仅仅“粗通”是不行的。
我有幸生长在上海,成年以后定居北京将近半个世纪,而且从事的又是语言文
字的研究和文学编辑与创作,因此翻译这部名著,即便不是“游刃有余”,至少也
应该是“力能从心”的。
严格地说,不但方言小说需要经过改写,就是所有的明清小说,由于时代的变
迁,语言习惯的变化,跟今天的当代汉语已经有了一定的距离,也应该用标准的普
通话进行整理,使之符合现代汉语规范,专供非古典文学研究者阅读,以便当代全
国通用的祖国语言文字更加正确和纯洁。
我的这一观点, 曾于一九八五年五月在武汉召开的全国第一次历史文学座谈
会上大声疾呼了一下,当时就有许多人表示赞同。会后花城出版社约我改写《海上
花列传》,打算作为这一事业的开始。可惜社方后来改变了初衷,生怕没有销路,
撤消了这一选题,不过我的改写工作并没有因此而停顿。
一九八七年,中国民间文艺出版社的总编辑马振同志支持我的这一设想,打算
调我去担任副总编辑,组织一帮人马,专门进行古旧小说的普通话改写,而且商定
由我先进行《济公全传》和《九尾龟》两部书的改写。可惜当时民间文艺家协会的
领导人认为整理古旧小说不属于“民间文艺家”的工作范畴,否定了这一建议。
到了一九九零年,我所进行的三部小说全部完工了。但是却找不到一家出版社
愿意来当这个“始作俑者”。
一九九一年初,中国俗文学学会在北京燕山出版社内召开一次学术讨论会,我
的发言,就是谈如何继承传统的通俗文学,从语言的规范着眼,从内容的纯洁着眼,
都有必要将传统的章回小说用典范的当代汉语进行改写,并删除其糟粕部分。
燕山出版社社长兼总编辑陈文良同志支持我的观点,要我把《海上花》一稿交
给他,由燕山考虑先出一部试试。
当年暑假,我到故乡去开文代会,北京燕山出版社由于管理不善,将《海上花
列传(普通话改写本)》的印制发行权承包给不法书商潘希等人经营的“社会书社”;
他们为了快速赚钱,手续没有办齐,没有拿到我的磁盘录入,就按照我的打印稿重
新排字,并以北京燕山出版社的名义盗印了两版共十几万部,不但纸张极次,而且
错别字连篇,几乎无法卒读。原本是一部很有学术价值的著作,经不法书商的“包
装”,被糟蹋成了不堪入目的地摊文学,实在令人痛心。书刚卖完,就逃之夭夭,
稿费一分钱也没付。
我强烈要求燕山出版社追查潘希等人的下落,并正式出版一部像模像样的“正
版”书,按照国家规定付给我稿酬。但是由于燕山出版社整顿之后缩小出书范围,
而文良同志也已经退休,因此一连若干年来,我与燕山出版社陷入了无休无止的交
涉之中,1998年6 月,还因此引起一场官司,并且以我败诉告终。此事经中央电视
台和北京电视台的四档节目播放了16次,炒得全国皆知。
官司结束以后,北京燕山出版社新任社长张增光同志承担了这一公案的善后事
宜,在目前文学作品销路疲软的市场状态下,毅然承担起出版一“正版”书的任务,
不但使我这部花费了巨大力量与心血的著作,有机会得以正式出版。
但愿我的努力,在继承我国古本小说的工作中能起一点点积极的作用。
最后需要说明的是:在我动手改写《海上花列传》的时候,并不知道八十年代
初台湾女作家张爱玲已经出版了这部书的“国语版”和英译本。我知道这件事情,
是一九九二年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了《张爱玲散文全编》,从书中看到了译本的序
言之后;而看到她的译本,则是一九九五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了《国语版海上花
列传》之后。张爱玲的“国语版”,只是把书中的吴语对白用相应的“国语”取代,
其余文字没作改动,因此与我的彻底改写本是两回事儿。不过有几个地方我们的做
法有些相同之处:第一是我们都删去了卷尾“才子”们论诗的高见,因为那确实是
作者硬塞进作品中去的“夹带”,不但与小说的主题无关,而且论点也陈旧枯涩,
并无新意,所以我们都删除了,只是她删除得比我更多些而已。第二,原书第一回
中的“回中序”,是作者套用的“红楼笔法”,但是学得生硬,与全书风格迥然不
同,读起来也不连贯,因此她的英译本和我的改写本中都删除了。两人不谋而合,
也可以说是“所见略同”吧。
这一版本,附录中增加了张爱玲两个译本的序跋和熊月之先生介绍上海张园的
一篇文章,供读者参考。
吴越
丙辰年正月初一日于北京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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