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讲道理引出歪道理 发邪火招来真邪火
王莲生邀了汤啸庵和洪善卿,离了周双珠家,仨人缓步同行。来安叫轿夫抬着
空轿子在后面跟着。出了公阳里,进了对门同安里,穿到西荟芳里口,正好被阿珠
的儿子暗中瞧见,忙跑去报信儿。阿珠迎出门口,笑嘻嘻地说:“我正说王老爷快
要来了,可巧就到了。”
当下莲生在前面,与啸庵、善卿相继进门,后面跟着阿珠。走在楼梯上,就听
见房间里小脚的高底一阵乱响。莲生刚迈进当中间房门,只见沈小红越发蓬头垢面,
如鬼怪一般,飞也似地跑出来,纵身就往莲生身上扑。莲生吃了一惊,急忙倒退。
大姐儿阿金大随后追到,两手当胸抱住小红,直喊:“先生,不要这样!”慌得阿
珠急忙抢上去抓住了小红的胳膊,也喊着:“先生,你慢着点儿!”小红咬牙切齿
地说:“你们都走开,我自己要死,关你们什么事儿?”阿珠相劝说:“你就是要
去死,也用不着这样嘛!这会儿王老爷来了,先跟王老爷好好儿说说,说不拢你再
去死也不晚哪!”
小红一心要和莲生拼命,哪里肯依?啸庵和善卿见小红如此撒泼,没法儿说话,
只是冷笑。莲生又羞又恼,又怕又急,四下里一逼,倒逼出些火性来了,也冷笑着
说:“让她去死好了!”说了这一句,转身就往外走,啸庵和善卿干脆也跟着。
阿珠见情形不好,顾不得小红,赶紧来拉莲生;被莲生一甩甩脱了,就要下楼
梯去。这时候,只听见当中房间的板壁“蓬咚蓬咚”震天价响起来,阿金大在房间
里尖声喊叫:“不好啦,先生撞死啦!”
这么一喊,楼下的三四个外场只当出了什么祸事,急忙跑上楼来,正好跟莲生
等人挤住在楼梯上。阿珠在后面死拉活拽地把莲生往楼上拖。啸庵和善卿料也走不
脱,就撺掇莲生先上楼去。只见小红还把头狠命地往板壁上撞,阿金大当胸抱住她
往后扳,哪里扳得开?阿珠着了忙,也上去拦腰一把狠命地抱起来。啸庵和善卿齐
声说:“小红,你这算什么呀?也犯不着这个样子吧?”
阿珠摸摸小红的头,其实没什么大伤,只是碰破了些油皮,也没流血;阿金大
却一面用手心摩挲着一面说:“好险哪,要是撞破了头,怎么办哪!”
阿珠见莲生站在一旁发呆,故意说:“王老爷,闯出大祸来,你是脱不开身的,
别以为什么事儿也没有。”外场也说:“可把我们吓着了,快点儿搀先生到房间里
去吧。”
阿珠抱起小红来,阿金大拉着莲生,和啸庵、善卿一同簇拥到房间里。阿珠把
小红放在榻床上躺下。莲生、啸庵、和善卿一溜儿都坐在靠板壁的交椅上。小红背
灯面壁,哭个不住。阿珠在小红身旁坐着,慢条斯理地对莲生说:“王老爷,这可
是你自己不好,打错了主意了。当初你要是跟我们先生说明白了,你就是去做十个
张蕙贞,我们先生也没话可说;你瞒着我们先生,那可就是你的不对。我们先生知
道你去做了张蕙贞,就说王老爷我们这里不会再来了,让那个张蕙贞拉走啦。”
善卿不等她说完,就接口说:“王老爷不过昨儿晚上在张蕙贞那里吃了一桌酒,
这会儿不是还到这儿来了么?”阿珠站起身来,走到善卿身旁,轻声地说:“洪老
爷,您是个明白人,不要怪我们先生,她是急昏了头了!王老爷当初做我们先生的
时候,我们先生还是有好几户老客人的。后来先生跟王老爷越来越好,有的客人一
生气, 就不来了。我们要去请,王老爷就跟我们先生说:‘他们不来,就让他们
不来好了。我一个人来给你撑场面!’王老爷,这是不是你说的话?先生有了王老
爷,倒是真放心,老客人也不去请了,慢慢地他们也都不来了,到现在是什么客人
全没有了,就剩下王老爷一个啦。洪老爷,您说王老爷去做张蕙贞,我们先生是不
是要着急呀?”啸庵说:“这些话,都不要提起了。张蕙贞的场面已经倒光,王老
爷还是到你们这里来,沈小红的面子也可以过得去了。大家都不要说了,好不好?”
小红正哭得涕泪交流,听啸庵这么说,就坐了起来分辩说:“汤老爷,你问问
他看。他自己跟我说,叫我生意不要做了。我听了他的话,客人叫局也不去。他还
跟我说:‘你欠了多少债,我来帮你还好了。’我听了高兴得要命,睁着两只眼睛
单单看着他一个,就等他替我还请了欠债,我就有了好日子过了。谁知道他一直在
骗我!到了今天,干脆甩了我,去包了个张蕙贞!”说到这里,两脚一跺,身子一
扭,俯仰号啕,放声大哭。哭了半天,又说:“他一定要去做张蕙贞,也不要紧!
我自己想想,衣裳么,穿完了;头面么,当光了;客人么,一个也没有了,倒欠了
一身债;弄得我上不上,下不下,叫我怎么办哪!”啸庵微笑说:“这也没什么难
办的。王老爷还在这里,衣裳头面还叫王老爷去置办,债么也叫王老爷去还清了,
不是全解决了么?”
小红说:“汤老爷,不瞒你说,王老爷在我这里做了两年半,买了多少东西,
全在眼前;在张蕙贞那里做了还不到十天,从头到脚,哪一样不给她办起来了?还
有那些朋友拍马屁,鬼讨好,赶紧帮他买好了家具送去布置房间。你汤老爷哪儿知
道哇!”善卿听她这么说,忍不住插嘴说:“王老爷也真叫胡来!堂子里做个倌人,
只要局账算清楚就行了,倌人欠下的债,跟客人有什么相干,要客人还?老实说,
倌人么,不是靠一个客人;客人么,也不是做一个倌人。高兴了,多走走;不高兴
就少走走,哪有这么些罗嗦纠葛的!”
小红正要回嘴,阿珠抢着说:“洪老爷说得不错:‘倌人么,不是靠一个客人。’
我们先生本也有好几户客人的,干吗要你王老爷一个人来撑场面哪?要是你真的给
我们先生撑了场面,我们先生就是欠了一万的债,能给你王老爷说,要你王老爷来
还么?你王老爷自己给我们先生说,要给我们先生还债。只要王老爷真的还清了,
我们先生哪有什么罗嗦纠葛?你就是去做张蕙贞,‘客人么,也不是做一个倌人’,
我们先生能说你什么?现在你王老爷没有给我们先生还了一点点儿债,倒先去做张
蕙贞了。你王老爷想想看,是我们先生在罗嗦纠葛呢,还是你王老爷自己在啰嗦纠
葛?”
莲生扬着脸,只不做声。善卿笑着说:“他们的什么啰嗦纠葛,都跟我没关系。
我可要走了。”说着,就和啸庵站起身来。莲生也站起来想一起走,小红装做不看
见。倒是阿金大按住了莲生说:“噫,王老爷,你怎么能走哇?”阿珠叫阿金大放
开手,自己对莲生说:“王老爷,你要走,就走吧。我们不好屈留你,不过话还是
要跟你说清楚。昨天夜里我们先生坐在床上哭了一整夜,我和阿金大陪着都没睡觉,
今天夜里我可是要去睡了。我们当老妈儿的到底没啥关系,就是闯了大祸,也没我
的事儿。我先说清楚了,王老爷也怪不到我头上。”
几句话,说得莲生左右为难,拿不定主意。啸庵对莲生说:“我先走了,你再
坐会儿吧。”莲生附耳请他去给蕙贞送个信儿,啸庵点头答应,这才和善卿一起走
了。小红却也抬身送了两步,还说:“倒难为你们两位了。明天我也摆个双台谢谢
你们吧。”说着,自己先笑了。莲生忍不住也要笑出声来。
小红转过身子,伸出一个指头在莲生的额角上连点了几点,说:“你呀!……”
只说了两个字,就缩住了,却长长地哼了一声,像是叹气;过了半晌,又说:“你
一个人来,是不是怕我欺负你呀?你带两个朋友来做帮手,好帮着你说话,真叫气
死人!”
莲生自觉羞惭,默不做声。阿珠冷笑两声说:“王老爷倒挺好的,都是朋友们
给他出的馊主意,王老爷么,偏又会去听他们的。就是张蕙贞那里,不是朋友带他
去,怎么会认得?”小红说:“张蕙贞那里,倒不是朋友带他去的,是他自己去打
的野鸡。”阿珠说:“现在不是野鸡了,也算长三啦!叫了一班小堂鸣,热闹了一
天,那个光彩!王老爷跟她做了才几天,用了多少钱?有一千多了吧?”莲生说:
“你别瞎说。”阿珠说:“这倒不是瞎说的。”随即把烟盘收拾干净了,说:“王
老爷抽烟吧。别去转什么念头了。”
莲生在榻床上躺下抽烟,阿珠、阿金大拧手巾给小红擦了脸,各借因由陆续下
楼去了。小红坐在榻床下首,一言不发。房间里没有第三个人。僵了足有一个钟头,
小红又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莲生抓耳挠腮,无法劝解,就只好随她哭去。可是小
红这一哭,直哭得伤心凄惨,没个收场。莲生没奈何,只得挨近身去央告说:“你
的意思我也明白了。我就依着你,借光别哭了行不行?你再要哭,我的五脏都要被
你哭出来了。”小红哽哽咽咽地嗔着说:“别来跟我瞎说。你一直在骗我,骗到了
今天,还要来骗我。你一定要把我的性命也骗走了才肯罢休哩!”莲生说:“我现
在随便说什么话,你都不会相信,说是我骗你。那么也甭说了,明天我就去开一张
庄票来给你还债,你说好不好?”小红说:“你的主意倒不错,你替我还清了债,
这里就不来了,是不是?那么就可以去做张蕙贞了,是不是?你可倒真聪明!你不
情愿替我还债嘛,我也不要你还了。”说完,依旧转过头去,吞声饮泣。莲生发急
说:“谁说我还去做张蕙贞?”小红问:“那么你不去了?”莲生说:“不去了。”
却不料被小红劈面啐了一口,大声说:“你就骗我好了。你瞧着,明天我就死到张
蕙贞家里去!”
莲生一时摸不着头脑,凝神沉思,没话可说。正好阿珠提着水壶上来沏茶,莲
生叫住,问她小红这样到底是什么意思。阿珠笑着说:“王老爷挺明白的,我么怎
么知道哇?”莲生说:“你倒说得好,正因为我不明白,才问你嘛。”阿珠笑着说:
“王老爷你是聪明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你想啊,我们先生跟你一向挺好的 ,
你干吗不给我们先生还债呢?今天吵了一场,倒要给我们先生还债了,好像是你在
说气话。你生了气,才说给我们先生还债,你想啊,我们先生能要你还吗?”
莲生跳起来跺着脚说:“只要她不生气,就好了,倒说我生气!”阿珠笑着说:
“我们先生其实也没有什么气好生的,还不是为了你王老爷?你想,我们先生可有
第二户客人?你王老爷要是再不来,叫我们先生怎么办哪?只要我们先生的面子上
交代得过去,你就是再去做一个张蕙贞也不要紧。我们先生欠下了多少债,早也是
你王老爷还,晚也是你王老爷还,随你王老爷的便好了。你王老爷待我们先生好还
是不好,也不在这上头。王老爷,你说对不?”莲生说:“你也说得不明白,我不
替她还债么,当然说我不好;我就是替她还了债,她还是说我不好。她到底要我怎
样才算我对她好呢?”阿珠笑着说:“王老爷也真是说笑话了,难道还要我来教你?”
说着,提着水壶一路笑着下楼去了。
莲生一想没奈何,只得打叠起千百样温情软语去讨好小红。小红见莲生真个肯
去还债,也落得趁机收场,就渐渐地止住了哭声。莲生一块石头这才落了地。小红
一面拿手帕擦眼泪,一面还咕噜说:“你只怪我生气,你也替我想想看,如果你换
了我,是不是也要生气?”莲生连忙陪笑说:“应该生气,应该生气!我要是换了
你,一直要气到天亮才罢休。”说得小红也要笑出声儿来,却极力忍住说:“厚脸
皮,谁理你呀!”
正说着,忽听得外面当当当一阵钟声。小红先听见,问:“是不是撞乱钟?”
莲生侧耳一听,忙推开一扇玻璃窗,向楼下喊:“撞乱钟啦!”阿珠在楼下接应,
也喊起来:“撞乱钟啦,你们快去看看哪里走水①了。”随即有几个外场赶紧如飞
地跑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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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走水──“失火”一词的隐晦说法。
钟声停了,莲生坐不住,跑到后面露台②上去看,只见明月高挂,夜色如水,
四面静悄悄的,并不见有火光。回到房里,正好有一个外场跑回来报说:“是东棋
盘街走水。”莲生急忙站在桌子旁的交椅上,开直了玻璃窗向东南望去,果然在墙
缝中看见一条火光。莲生急喊来安,外场回说:“来二爷和轿班都跑去看了。”莲
生急得心里突突地跳,坐立不安。小红说:“东棋盘街走水,跟你有什么关系?”
莲生说:“我对面不就是东棋盘街么?”小红说:“还隔着一条五马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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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 露台──位置在房顶上的露天阳台,有别于楼房门窗前面的小阳台。
正说着,来安也跑回来了,在天井里喊“老爷”,回说:“就在东棋盘街东头,
没多远呢!有巡捕拦住,走不过去了。”莲生一听,抬腿就走。小红问:“你走了?”
莲生说:“我去去就来。”
莲生叫来安跟着,一直跑出四马路,朝着前面的火光急急地赶去。刚走到南昼
锦里口,只见陈小云独自一个站在廊檐下看火。莲生拉他一起去,他说:“慢点儿
走吧,你有保险,怕什么?”莲生这才脚下放松了一些。
又往前走了一段,只见转角上有个外国巡捕,正指挥许多人在整理水龙带,通
长街接做一条,放在地上,接上自来水管,开了龙头,并没有一些水声,却不知不
觉水龙带渐渐鼓胀起来,绷得紧紧的。仨人顺着水龙带走去,将近五马路,被巡捕
挡住了。莲生说了两句外国话,才放过去。那火看上去离得还挺远,可耳边已经噼
哩啪啦地爆得怪响的,好像在放几千万鞭炮,头上火星儿乱打下来。
莲生和小云用袖子遮了头,和来安一口气跑到自己家门口,只见莲生的侄子和
厨子、佣人等都站在廊檐下观望,见莲生回来,争先诉说:“保险公司派人来看过
了,说不要紧,放心好了。”陈小云说:“要紧倒是不要紧的。你把保险单自己带
在身边,洋钱嘛放在保险箱里,别的账本、契约、债券、执照、票据之类,理齐了
一总交代给一个人好了。家具什物,一概不要去动。”莲生说:“我把保险单放在
朋友那里了。”小云说:“那就更好了。”
莲生就请小云到楼上房里帮着收拾。忽听得哗啦啦一声响,俩人忙到楼窗口去
看,只见着火的房子坍下了屋顶,那火舌却越发地高了,窜起来足有一丈多,趁着
风势,呼呼地尖啸。莲生又慌忙转身去收拾东西,顾了这样,忘了那样,手忙脚乱
地收拾完毕,又问小云:“你再帮我想想看,还忘了什么?”小云说:“也没什么
了。你别急,包你没事儿。”
莲生也无心答话,只站在楼窗口看。忽见火光里冒出一团团黑烟,夹着火星儿,
直冲到半天里。门口许多人齐声说:“好了,好了。”小云过来一看,说:“药水
龙来了,打下去了。”果然那火舌渐渐低了下去,终于看不见了,连黑烟也淡了下
去。莲生这才放心坐下。小云笑着说:“你已经保了险的,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保
险公司还没来,你自己倒先着急了,就好像没保过险的一样。”莲生也笑着说:
“我也知道不要紧,只是看着这架势,不由人不急。”
不多时,听得门外车轮滚动,呜呜作声,这是水龙灭了火回去了。莲生叫来安
沏茶,小云说:“我要回去睡觉了。”莲生说:“我跟你一起走吧。”小云问:
“上哪儿?”莲生说:“沈小红家。”小云就不再问。 俩人下楼出门,正好轿班
抬着空轿子回来,小云就说:“你坐轿子去,我先走了。”莲生也就不再客气,送
小云先走,这才上轿,让来安跟着,往小红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