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老朋友马路相逢
一九八三年夏天，鉴于刑事犯罪活动仍很猖獗，发案率有所上升，特别是一些
高干子女，倚仗着父辈的权力和一张张特殊的关系网，倒卖走私物品、乱搞两性关
系、开设地下姓院、拐骗引诱妇女变相卖淫、录制贩卖黄色录像带，直到持刀行凶、
杀人灭迹，千奇百怪的案子，层出不穷。再加上经济政策放宽以后，个体或集体经
营的摊贩、商店和公司越来越多，经济案件也发生了不少。为此，中央决定在全国
范围内深入持久地开展严厉打击刑事犯罪活动。已经担任刑警队分队长职务的夏秋，
突然间忙了起来。他与小月的婚事，也不得不暂时放一放再说。
在许许多多坦白检举的群众来信中，有好几封是检举国华贸易公司经理赵子林
的。问题还相当严重：除了偷税漏税、请客行贿、倒卖走私物资、跟女职员乱搞两
性关系等等“一般性”问题外，更严重的是倒卖金银外币、卡车轿车，使用的是买
空卖空的投机诈骗行为，一转手之间，就是上万元的收入。他的失宠前任女秘书刘
兰香写了一份颇为详细的材料：赵子林以高薪为饵，聘请她当女秘书，先在酒后把
她奸污了，接着就逼她主动去勾搭外商、港商或国营企业的有权干部，等对方动了
情刚把她抱上床去脱光了衣服，“卡嚓”一声，闪光灯亮了，赵子林也随之出现。
许多份低价格的进货合同，就是这样子“达成协议”井“保证履行”的。
夏秋对他的这个老朋友非常了解。这样卑鄙的事情，这个以财色为中心的人完
全干得出来。他正想去找检举人刘兰香进一步了解情况，她的第二封信又到了。信
中说：她的头一封信中，所揭发的都不是事实。她跟赵子林有过关系是真；当时她
满以为赵子林会娶她，没想到她突然之间娶了王梦，还让王梦接替她当了秘书，却
叫她又回到门市部去当营业员。她是出于吃醋和报复才捏造事实写了那封检举信的。
后来听说诬告要反坐，她害怕了，才又写了这封信更正，并请求原谅。
真是欲盖弥彰！夏秋考虑到刘兰香可能已经受到暴力控制，处境危险。一看她
的家庭地址，就在公安局旁边的一条胡同口，走过去也用不了五分钟。他把两封信
一起塞进公文包，既没开摩托，也没骑自行车，径直向刘兰香家走去。
刘兰香的家，是一幢新建的住宅大楼，她家住在第七层。按了门铃进去，二室
一厅的单元房子，布置得相当讲究，一应家用的电器化设备，应有尽有。不难看出：
刘兰香当了赵子林的秘书、情人兼猎饵以后，收入是相当高的。刘兰香没在家，接
待他的是刘兰香的母亲。据她说：她女儿近来精神有些失常，老是一个人坐着愣神
儿，嘴里还自言自语地不知说些什么，有时候喊她都听不见。赵经理说她这是累的，
给了她一笔钱，还找来一个人陪着她，一起到南方疗养去了。地点没一定，时间也
没一定，好了就回来。
这显然是统一好了的口径。这个做娘的或许什么都知道，就是不肯说；或许什
么也不知道，一切全被蒙在鼓里。总之，揭发人下落不明，失踪的危险性依然存在。
看这情形，为了挽救刘兰香，也为了挽救赵子林，他不能不去一趟国华贸易公司，
跟老朋友作一次推心置腹的交谈了。
夏秋刚下楼来，走出门口，一辆天蓝色旧“上海”正对着大门停着，从司机座
里伸出一个脑袋来，向夏秋点头招呼。这个人正是赵子林。夏秋心里在暗暗琢磨：
他是在这里专门等我呢？还是邂逅相逢？一面猜测，一面迎上前去。赵子林推开车
门，迈出车来。两个老朋友两年不见，心里各怀鬼脸，却又不得不握手言欢。夏秋
笑着说：“我正要去找你。”赵子林也笑着说：“我知道你要找我。这不是特地开
车接你来了么！咱们上哪儿？去你局里？还是上我公司？”
夏秋感到来者不善，知道对方已经安排下好几种方案准备随机应变，当即出于
他意料之外地说；“好久没有坐着小车兜风闲逛了，你就顺着这条大街往前开，咱
们一边参观市容一边聊天儿，怎么样？”他身边带着枪，一个对一个，又是在市区
里，不怕他绑架。再说，也还不至于。
赵子林说了声：“恭敬不如从命！”拉开车门，做了个“请上车”的手势。等
夏秋先钻进去，随后他上车关门，立即发动车子，向前驶去。
“我今天就是来找你的。”赵子林先开了口。“车子开到这里，见你进门去了，
我知道你在里面呆不长，再说，我也不敢妨碍你公干，所以就在门口等你了。”他
先把“不期而遇”的原因说清楚。
“那么说，你知道我找的是谁啰？”夏秋毫不客气，单刀直入。
“不敢肯定，不过能猜到几分：多半儿你是找刘兰香去了。”赵子林故意把话
引到焦点上来。
“你早就知道我分配在市局？”夏秋避开刘兰香问题不谈，转了个弯儿。
“不，刚知道没几天。要不，我能到今天才找你？”赵子林不让夏秋抓住丝毫
破绽。“刘兰香是我带过的一个圈子①，这我不用瞒你。这丫头盘儿亮②，份儿③
也有，就是脑子简单。她见我娶了王梦没娶她，醋了④。趁眼下严打风紧，写了份
材料捅到你们那里去，想搞我一下。过后她自己又后悔，眼泪汪汪地跑来告诉我。
你是干这个的，比我清楚。用老话说，叫做‘一字入公门，九牛拔不出’；用今天
的话说，叫做‘花我八分钱，查你一整年’。我这个人你还不清楚？爱带个小圈子，
还爱常换换口味儿，这都不假；从前没辙的时候，‘老虎吃蚂炸’──零打碎敲地
弄俩子儿花花的事儿也有过。如今我当了国华贸易公司的经理，我爸爸的面子，拉
了几十万块钱的股份，随便哪笔买卖上赚了都是几千几万块，手头不缺钱花。再说，
也不能砸公司的牌子、坏我爸爸的面子呀！甭看咱哥儿们漟浑水那会儿不论秧子，
什么钱都要，如今正经八百做买卖，可是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不来半点儿歪
的斜的。话是这么说，真要是公安局、检察院找上门儿来，漏子没有，麻烦总少不
了不是？所以我先通过内线，打听她的那封检举信落在谁的手里。回话说，是由新
任分队长夏秋处理的。我一听就放心了。咱老哥儿俩没得说，谁还不知道谁呀！你
看了材料，也不会相信不是？不过公门里的事儿，证据是第一，为了让你公事公办，
我叫刘兰香又写了个撤销检举的材料，你只要签上个意见，往档案柜里一锁，就完
事大吉了。为这么点儿小事儿，我不必亲自来求你。今天我登门拜访，是为王梦的
事儿。你一定已经知道王梦跟我结婚的事儿了吧？”说到这里，他手扶方向盘，半
侧过脸儿来，用狡黠的眼光瞟了夏秋一下，神秘地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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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圈子──流氓黑话，报女流氓。
② 盘儿亮──流氓黑话，指脸蛋儿漂亮，一般指女性。
③ 份儿──流氓黑话，指风度、身份、仪表等，男女通用。
④ 醋了──“吃醋”一词的惯用语，下层社会常用。
夏秋听他一口气儿把刘兰香的揭发又推翻像讲故事似的轻描淡写一笔带过，马
上又把王梦的故事提起一个头儿来，知道他使用的是什么战术：他一提起王梦，目
的是为了引起夏秋的特别关注，一定会紧紧钉问；于是刘兰香的那桩公案，就可以
按照他的示意那样，锁进档案柜去真就完事大吉了。夏秋琢磨透了他的用意，也就
顺着他的心思，不再提刘兰香，只是忿忿地说：“我真佩服你的高明手腕，也佩服
你的修养高超！你这是向我夸耀你的胜利，还是讥笑我的失败？”
赵子林一阵狂笑，用一种挪揄挖苦的口气但又不失亲密知己地说：“怎么样？
醋了不是！我早就猜到你非炸不可的。还是个专学侦破的雷子呢，我看你连起码的
推理都不懂，什么案子交给你去办，无非是多制造几桩冤案而已。就算你是个大草
包，就算你学的侦破推理都喂了狗了，就算你老弟信不过老哥哥我，你跟王梦交了
一年多朋友，俩人甜哥哥蜜姐姐的，她的人怎么样？她的心怎么样？你就一点儿不
知道？我赵子林是个玩儿闹的少爷公子哥儿，又最爱奔圈子，最能勾搭姐们儿，你
不相信我，老哥哥我不怪你。可王梦是个正经八百的大学生，不是个一拍肩膀就能
跟你走的小圈子，给串糖葫芦吃就能跟你拍拍①的贱货。人家为了你，大学不上了，
翻译不当了，连父母都不认了，为的是什么？图你个什么？她为你受了多少委屈，
她为你忍了多少气受了多少苦，你知道么？一听说她跟我结婚了，你就理也不理、
问也不问了？你是个男子汉大丈夫，你就不会来找我挄架②玩儿命，来个白刀子进
去红刀子出来，拼一个有我无你、有你无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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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拍拍──流氓黑话：指性行为，也可以单独说“拍” .
② 挄架──流氓黑话：指打架。“挄”音ɡu ǎn ɡ，就是‘打’，也可以
单独使。
赵子林一说起来就滔滔不绝，都当了好几年经理了，还像当年满街上晃那样，
粗话里夹着黑话，一点儿都不觉得这与他的西服革履风度翩翩绝不相称。也真不知
道他跟外商、港商坐下来碰杯、谈判的时候，使用的是什么语言！他从夏秋的手中
抢走了王梦，按理说，受到谴责与诘难的，应该是他赵子林；如今倒好，夺人所爱
者变成了英雄，反而数落、责难起失去了爱人的可怜虫来，最后居然还大将其火，
公然挑战，是可忍，孰不可忍？要是换了别人，一场架不从汽车里打到汽车外，那
才叫怪呢！不过夏秋到底是夏秋，他遇事冷静沉着，善于思索，不轻易动火儿。也
许正因为赵子林深深地了解他的这一特性，所以才敢于这样肄无忌惮地连损带卷吧？
对于赵子林，夏秋也不是不了解。当年仗着他父亲是商业局局长，物资丰富，
装备时髦，功课不好，玩儿闹的事情不用学就会，十六七岁就“奔圈子、带圈子、
砸圈子③”，为了从别的男流氓手中夺过圈子来，他不怕动刀子大打出手，不惜鼻
青脸肿、头破血流，以示自己的“英雄”。不过“盗亦有道”：尽管他爱圈子，却
拿得起放得下，从来不会给某一个姑娘迷住，玩儿腻了，说甩就甩；打得头破血流
“横”了来的圈子，哪个小哥们儿只要说一声“喜欢”，他就拱手相让，连眉头都
不皱一下子；哥儿们弟兄带的圈子，任她“盘儿”怎么亮，“份儿”怎么帅，他从
来不眼馋心痒，绝不会背着哥儿们下家伙。用他们的话来说，这叫做“哥儿们义气”，
也叫做“不吃窝边草”。打着红卫兵的大旗“长征”那阵子，男男女女挤在一条大
炕上睡，是他立下的规矩：只许各人搂着各人的“婆子”，绝不许“混帐”①，更
不许“推磨”②。因为他懂得；流氓团伙的被破获，最大的危险，莫过于内部争风
吃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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③ 砸圈子──流氓黑话；指男女流氓之间发生性行为，与“拍”相通。
① 混帐──从自己的帐子里混到别人的帐子里去偷情，本是一句流氓黑语，
如今已经转变为全社会通用骂人话。
② 推磨──流氓黑话：指出于女方同意的轮奸行为。
根据赵子林平素的为人，再根据他今天讲的这些话，夏秋意识到他与王梦的结
婚其中很可能另有文章。考虑了半天，却只是苦笑了一下说：“只可人负我，不可
我负人。她有难处，我谅解她、同情她、成全她，也成全你。”
“呸！”随着这一声“呸”，赵子林把车子开到路边，猛一下子刹住了，随手
关上电门媳了火，转过身来面对着夏秋，举起拳头来像要决斗似地大喊：“你真说
得出口！这像话吗！走，下车，跟我上楼去，这话你敢当面对她说，看她不捶扁了
你！”说着，推开车门，迈腿钻出车去，立等着夏秋下车。
夏秋看了看四周，这里是新建的高层建筑住宅区，离公安局其实也不远：走路
回去，三十分钟也许还不够，坐小汽车，不过七八分钟就到了。原来是赵子林每逢
十字路口就向右拐，拐了三四个弯，又回到公安局附近了。夏秋只以为赵子林故意
刁难，不肯再开车送他，要他走着回去。反正没有几步路，也不求他，推开另一面
车门，跳下车来扭头就走。
刚走了几步，赵子林突然又大喝一声：“站住！”夏秋也没好气，猛地扭转身
来，冷冷地说；“你想要干什么？！你停下车子，叫我下来，不送我了，还不让我
自己走么？”
赵子林又一次哈哈大笑起来，讥讽地说：“像你这样的木头人也当刑警队长，
公安局领导算是全瞎了眼了！我说我不送你了么？我叫你下车，是叫你去见她：王
梦！她就住在这座大楼里的三单元33号房间。你见了她，到底是谁痴心，是谁负心，
就全清楚了。怎么，你害怕了？理亏了？不敢去了？你承认你是包，
你就走吧！我不拦你，也不拉你！“
夏秋先是吃惊地一愣，犹豫了片刻，马上镇定下来，跟赵子林一起走进三单元
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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