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冤家路窄

    李爱国虽然筑起了一道爱情的防线，不许林建国越过雷池一步，但是并不排斥
他作为哥哥依旧保持亲密的关系。特别是林汉生夫妇相继去世以后，林建国变成了
一个“孤儿”，繁忙的队长任务，又廹使他早出晚归，不但经常吃不上热饭，连身
上的衣服也顾不上洗。多亏有这样一个“四同妹妹”的悉心照顾，方才过得稍为像
个人样儿。这一段时间，除了夜里不在一起睡觉之外，他们两人，跟一对儿夫妻也
差不了多少。

    特别是小兵兵。到一九八三年，他已经十二岁了。尽管做母亲的可以在思想上
筑起一条防线来，不让那种兄妹之情以外的东西有所发展；但是在儿子的心目中，
“舅舅”却是他家的成员之一，一天看不到就要念叨，三天见不着就要起急。他没
有见到过父亲，自从有了这个舅舅以后，他把舅舅当成了父亲，林建国也把他当成
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对待。在外人看来，这三个人怎么不是一家人？“

    一九八三年国庆节前夕，一新工程队承包的一幢楼房提前完工交付使用。队里
决定：给每个职工发三十元过节费，连国度假期共放假七天，好好儿休息，以便节
后开始另一项工程。

    国庆节，也是林建国和李爱国的生日。他们自从回到北京以后，每年的国庆节，
都在一起共同庆贺。林汉生夫妇还在的日子，是李爱国带着小兵兵到林家来，林汉
生故去以后，是“孤儿”往母子二人那边就和。往年度国庆，贺生日，都是备一桌
酒菜，在家里招待亲友们吃吃喝喝，热闹一番，也就完了；今年是小兵的提议，把
生日晏会改成节日野餐，到八达岭山上去吃。──这是有一次小兵看书，不懂得什
么叫“不到长城非好汉”，问起母亲和舅舅，才知道他们也不是“好汉”，因为都
没有到过长城。于是小兵动议：借国庆和诞辰的吉日，到八达岭去当一次“好汉”。

    准备工作早就做好了：丰盛的野餐，啤酒、汽水、罐头，水果、烤鸭、酱牛肉、
香肠、面包……应有尽有。事先找关系户借好了一辆面包车，国庆节一早，由景霞
的三女儿驾驶，有景霞两口子参加同乐，一车六人，往北进发。

    这一天天气晴朗，阳光和煦，八达岭上微风拂面，游人如云。小兵是少先队摄
影爱好小组的“著名摄影师”，今天背着母亲新给他买的佳能照相机，上了一卷彩
卷，蹦上跳下地给妈鸡、舅舅、姐姐、阿姨们照相，嘻嘻哈哈，忙个不停。李老夫
子指着远处蜿蜒起伏的长城雄姿，演说当年如何利用山羊往山上背砖修筑长城的故
事，逗得大家笑个不住，乐不可支。

    站在八达岭的最高处，极目远眺，秋景如画，令人心旷神怡。登上了长城，人
人都成了“好汉”，更是趾高气扬，飘飘欲仙，说不出的欢快愉悦。

    中午时分，他们找了一个背风向阳的角落，铺开塑料布，取出吃的喝的，围坐
一圈儿，大家举杯，为建国三十四周年，为一新工程队的蓬勃发展，为建国、爱国
兄妹二人的华诞，齐声祝贺。

    景霞正要借此良机，给两位寿星牵线作伐，以便了却这一桩公案。忽然过来一
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要求借他开罐头刀用用。这个人，四十来岁模样，脸颊上
一边儿一个伤疤，本来带着一男二女就坐在不远处连调情带野餐，由于他背向这边
儿，大家并没有注意到。这会儿他走近前来，刚说了一句“请借罐头刀用用”，一
眼看见了李爱国和林建国，登时眼睛就直了，酒后泛红的脸色突然变白，双颊上的
伤疤却渐渐转红，耳轮下面的两块咬嚼肌一凸一凸的，显出他心潮起伏，怒火陡升。
一副仇人相见、欲决一死战的样子。李爱国一见到这个人出现在面前，两眼睁得老
大，脸色变得煞白，“啊”地- 声，倒抽一口凉气，吓慌了似的扑向了林建国的肩
头，好像见到了妖魔鬼怪，浑身嗦嗦发抖。林建国一手搂住了李爱国，横眉怒目，
双眼瞪着那个人的脸，冷冷地说：

    “王冰！你居然还没有死？”

    王冰撇了撇嘴，拧笑一声，神气活现地说：

    “对了，我没有死。我不但活着，还比以刚活得更结实、更自在了。姓林的，
今天我才明白，当年那贱货抓我、害我，原来都是你小子指使的！你们落井下石，
检举我，揭发我，控告我，想把我置之死地，你们却逍遥法外！这简直是做梦！看
看吧，我王冰还是我王冰，你们能把我怎么着了？今天冤家路窄，在这里撞上了你
们，我王冰是个有修养的文明人儿，一不打你们，二不骂你们，就叫你们好好儿地
看看我，好让你们回家去气死！这就叫气‘打死人要偿命，气死人不偿命’！”

    小兵兵一听说眼前这个恶魔一样的人就是王冰，就是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早
已经红了眼睛，捏紧了拳头，歪着脑袋，对他怒目而视。这时候见他恶言相向，不
知羞耻地耍开了无赖，不由得怒火中烧，腾地跳了起来，指着王冰大骂：

    “王冰！你这个坏蛋！你这个杀人的凶手！你还我爸爸！你还我爸爸！”

    王冰一阵狂笑，阴阳怪气地说：

    “嗬，我当是从哪儿蹦出来的一个野小子呢，原来你是那贱货的儿子！你要我
还你爸爸，这容易。你知道不知道我是你妈妈的什么人？告诉你，我就是你妈妈的
第一个男人，也就是你的正牌儿的爸爸！快叫我一声爸爸，你就又有了个滴滴亲亲
的亲爸爸了！哈哈！哈！”

    王冰仰天狂笑，笑声未绝，“啪”地一声，左颊上挨了一个脆响的耳刮子，接
着一声；“你这个无赖！”小肚子上又被踢中了一脚。──小兵忍无可忍，冲上前
去，教训了这个无赖一顿。但他究竟是个孩子，出其不意，居然让他赢了两招，等
到王冰一醒过茬儿来。他可就不是个儿了；再一出手，马上被王冰趁势抓住，接着
扬起了拳头。

    这一拳要是捣中了心口，小兵非当时吐血不可。林建国眼急腿快，一个箭步冲
了上去，飞起一脚，先踢中了王冰抓着小兵的左手，接着右掌向上，挡开他下捣的
那一拳，左手一把将小兵推到了旁边，两人面对面相对怒目而视。

    林建国学过撂跤和拳击，出手利索，王冰处于下风，眼见就要被打。这时候，
他的两女一男两个同伴已经闻声赶来，就站在他的身后。那两个女的，长得虽然并
不漂亮，打扮得却很妖艳：擦着胭脂粉，涂着红嘴唇，染着红指甲，挂着乱摇乱晃
的耳坠子，年纪不过二十多岁；那个男的，留着长头发，戴着蛤蟆镜，穿着花衬衣，
外罩一件仿皮茄克，长一张上宽下尖的大长脸，蓄着短胡须，露着一口稀稀拉拉的
大黄板牙，年龄大约三十上下，举止神态，活脱一副标准的流氓相。这三个人见林
建国来势凶猛，王冰绝不是对手，那两个女的向那男的丢了个眼色，那男的立刻跃
上一步，横在林建国与王冰之间，大喝一声：“王经理，快闪开！让我来教训教训
这小子！”说着，来一个先发制人，当胸一拳打来。

    林建国见此人声势汹汹，出拳有力，不敢轻敌，虚晃一招，侧身让过，却借他
全身扑来的冲劲儿，脚底下使绊儿，右手在他背上猛击一掌，只此一招儿，那人就
一个狗吃屎跌出五步之外，大板牙碰破了嘴唇皮，流出了血来。林建国一跳跟了过
去，正想把他提了起来，没想到王冰狗急跳墙，一哈腰抓起一把削水果的刀子来，
就在林建国身后扑了过去。这把水果刀本是美国海军的不锈钢餐刀，全长七寸，刀
头三寸，虽然并不带尖儿，却因为开过口儿的，相当锋利。李爱国见王冰要下毒手，
惊呼了一声：“林子！当心背后！”林建国回头一瞥，见王冰手持凶器扑来，生怕
自己受到两面夹攻，那时腹背受敌，双拳难敌四手，准会吃亏，急切间灵机一动，
并不回身，却顺势飞起一脚，踢中了躺倒在地的那个人的腰眼儿。那人正撅着屁股
要往起爬，挨了一脚，大叫一声，又跌倒了。林建国一哈腰，回身一跳，正好跳到
了王冰身后。那王冰并没有练过拳脚，转过身来，手里拿把刀子，自以为已经占了
上风，斜着眼睛撇着嘴，叉开两腿探着身，随时准备猛刺。林建国丁字步站定，连
喊了两声“把刀子放下”，见王冰不但不理，反而冷不防一刀捅来，心知一场空手
入白刃的肉搏战是无法避免的了，当即横下心来，沉着应战。先躲过了扎来的一刀，
随即连连飞起右腿，去踢他握刀的右手手腕，本想踢掉他手中的刀子，再三拳两脚
制服他，给他点儿苦头吃吃，也就算了。没想到王冰见同伙被打倒，自己手里又有
刀子，一心只想在林建国身上捅几个窟窿，以泄心头之恨，竟拼命地连连向林建国
要害处扎来，一刀狠似一刀。林建国一连几脚踢空，眼见要吃亏，只好豁了开去，
趁他高举刀子往自己脸上狠扎下来的工夫冒险进身，伸出右手去一把抓住了他的右
腕。但是王冰来势凶猛，林建国赤手空拳，虽然抓住了他的手，自己的小臂上却被
他划破了一道口子，登时血流如注。林建国又气又急又怒，双手握住他捏刀的手，
回过刀头来，用尽全力向他的胸口捅去。只听得一声惨叫，王冰的白衬衣上登时开
出了一朵红花，身子也软瘫在地上了。

    两位妖艳的女郎，见在几分钟之内，自己一方的两条汉子全被对方打趴下了，
特别是王冰，胸口还在冒血，吓得尖声大叫救命。这时候，好奇的游客们汇聚拢来，
围成了一个圆圈儿，维持治安的便衣警察也闻声赶来，把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拉开。
于是一件因为积怨宿仇而引起的打架斗殴，又惊动了公安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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