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四:
林钝翁分卷评
首卷
钝翁曰:开首一段,原是叙瞽妓出处,别无深意。然将江宁历来始末及城中诸
景,写得清清白白。曾游过者一阅,如在目前,固一快事。即未至者,亦可想其风
景,不胜神往。
永乐之设官妓,万世仁人君子,为之腐齿痛心。先说是建十六楼,直是盛朝富
丽,忽夹以“此系永乐皇帝造为渔利之所”一语,复感叹十六楼一作,把许多绮言
一笔抹杀。真皮里阳秋①,不觉令人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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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皮里阳秋──指人表面不作评论,内心有所褒贬。语出《晋书·禇裒(音
póu)传》。原作“皮离春秋”,因简文宣郑太后名春,晉人避讳,写作“皮里阳
秋”,后世沿用。
内中说痴顽公子富家郎效用加纳等语,并非骂此等人是如此,正欲警此辈人不
可如此也。一片婆心,看书者勿错会其意。
第一卷
钝翁曰:此一回方入正意。说神说鬼,正是本书命名《姑妄言》之意。然如此,
方见得来路分明。或谓一部书中不下百人,而托生者寥寥数十而已,其余或善或恶,
何不皆一一注明,更觉可据?余曰:若如所言,不是著书,竟是作一本大点鬼簿矣。
或又谓:既如所云,何不竟不用此一段神鬼的话?余笑曰:若不引此数十人出处,
后来凭空生出多人,又是一篇无影的杜撰了。要识作者之意,方见其苦心。
道听途说之人,天下皆是。圣人采童谣,亦未必句句皆有实验。妙在到听说莫
愁湖之鱼,却是假,人信以为真;说城隍庙之鬼,明是真,而人反谓之假。世上过
耳之言,真而假,假而真,不可但因其人而定真假也。见此可长一番学问。
黑姑子一段,要她后来授术于崔命耳,故不得不生出她来,以受道士之术。若
不写这个姑子,将来何以传那个姑子?又可见此辈中守戒律者少。非谤之,实劝之
耳。
峨嵋山人首篇即出,直贯至十五回内又见。可见一部书是一气呵成,并非捏拢
凑合。
写道士之通昌氏,似乎蛇足,此有深意焉。一部书中淫妇人不少,而开手写一
极淫之昌氏做榜样。昌氏之淫,量可谓无敌矣。通道士而得病,再遇竹思宽而身死。
可见贪淫之妇,无不因淫而死,特死有异同耳。邻家小厮同昌氏调戏一段,入情入
妙。男贪女爱,满心要私合,却都在幼年,又怕羞又胆怯。想出法来,先猜枚,赢
打手批,继而赢亲嘴,逐渐而入。此调戏彼,彼调弄此,彼此亲厚了,才放胆去做,
的是一对孩子行径。看他两个调戏的那番光景,画也画不出。即出无关系处,亦不
肯轻意草草写出。
如“黑姑子住在一条小僻静巷内,门口一丛黑松树,一个小小的圆红门儿,进
去里面甚是宽敞”。“到听提着一角芦瓶水白酒、肥肥的一段骑马肠儿、两个腌鸭
蛋来望她。”此所谓像形也,书中似此等趣语不少。
此一回淫妇人则小姑子与昌氏母子。淫男子有名者,则到听、于敷、道士三人
而已。其余虽多,而和尚则不可胜数。岂独写和尚之恶,实此辈较诸人尤淫毒也。
一部大书二十四回,内中无限的人,头一个就是一个闲汉;这一个闲汉,引出
莫愁湖闲荡的四五个闲汉;这四五个闲汉,又引出同到听斑驳的许多闲汉;这许多
闲汉,又引出看花的无数闲汉。虽有一个道士,还是闲汉一流。何天下闲汉之多也?
士农工商,各执一业,便不是闲汉了。终日游手好闲,不至不做贼不止。这许多闲
汉,引出后来千千万万的流贼,无非都是闲汉。此是一部书的大呼吸。
此一部书内,忠臣孝子,友兄恭弟,义夫节妇,烈女贞姑,义士仁人,英雄豪
杰,清官廉吏,文人墨士,商贾匠役,富翁显宦,剑侠术士,黄冠缁流,仙狐厉鬼,
苗蛮獠猡,回回巫人,寡妇孤儿,谄父恶兄,逆子凶弟,良朋损友,帮闲梨园,赌
贼闲汉,至于淫僧异道,比丘尼,马泊六,坏媒人,滥淫妇,娈童妓女,污吏赃官,
囚徒暴客,淫婢恶奴,佣人乞丐,逆珰巨寇,不可屈指。世间所有之人,所有之事,
无一不备。余阅稗官小说不下千部,未有如此之全者。勿草率翻过,以负作者之心。
此一回书虽系正文,犹文之余文也,如传奇之副末开场一出。虽与正文无涉,
然系必不可少者,看者须知。
此开卷说到听,谓他上无父母,中鲜兄弟者,何意后来引出钟生,也是无父母
鲜兄弟来,远远相对。这一个便流落做了闲汉,那一个便成了正人君子,愈见钟生
之不可及也。又谓到听惟以听新闻、说白话为事。近日此辈人几遍于天下矣。
第二卷
钝翁曰:余一日正评此回书,忽有二三俗客至。一客问余曰:“一部大书,内
中无限的人,开首一个就出钱贵,此是何意?”余曰:“如一部传奇,是谁人的事
迹,定是那正生先上场,故此书先出钱贵也。”客曰:“此书虽是钱贵事迹,然正
生当是钟生。传奇中,岂有以正旦先上场者乎?”余曰:“不然,此非传奇,不过
借传奇以做譬喻耳。钱贵犹之正生,钟生反是正旦角色,故首出钱贵也。”又曰:
“钱贵既是一部书中大有关系之人,定要写得他高才是。其父何以名钱为命?甚不
雅观。”余笑曰:“以钱为命之人,孝弟忠信,礼义廉耻,尚何所知?钱贵既生于
娼家,其父自然是忘八了,此不过信手拈来成趣耳。”座中一人家道素封,颇有爱
钱之癖,忿然作色曰:“君语刻毒之甚,岂天下爱钱人尽忘八耶?”余笑解之曰:
“非此之谓也。非云爱钱人皆此辈,不过谓此辈人中,无有不爱钱者耳。”彼犹含
怒而去。前客又问曰:“钱贵既算正生,系要紧的人了,不但写她是妓,且又瞽目
者何?”余曰:“此别有深意焉,此是作书之人满腹牢骚,借此以舒愤懑(音m è
n焖)。总见世间之须眉男子,只知势利,惟以富贵评月旦,尘埃中能物色英雄者为
谁?而钱贵以一瞽妓,乃卑污之极矣。而多少富贵中人她皆不取,独注意在一贫穷
不堪之钟生,矢心从良,后来竟得全美终身。不过有眼男儿不及人瞽目妓女,此是
作者一部大主意。须会得此,方许看此书。”
此书写好赌者,竹思宽、铁化、戴迁、曾嘉才、牧福诸人,各人有各人赌法,
各人有各人输法,累累数千言,无一句相雷同,故妙。
竹思宽,竹丝而宽,自然是篾片了。篾片又自然从竹青竹黄中来,所以父为竹
青,母为黄氏也。竹青之刻薄,黄氏之悭吝,只知有银子哥哥,而亲友皆不知为何
物,宜乎生此等儿。竹思宽始而赌,继而篾,终而龟,此报应刻薄悭吝者亦尽矣。
警醒此辈之功不小。
郝氏之遇竹思宽,不过谓此等淫鸨,须此如驴之具始可娱之耳,且作后来郝氏
归竹思宽张本。不然钱为命死后,钱贵又适钟生,郝氏何所归?若竟到钟生之宅,
俨然为之岳母,呜呼可乎?故千算万计,算出一个绝大阳物之竹思宽来,郝氏恋之
不能舍,后成夫妇,始不玷及钟生、钱贵也。
亘古及今,极坏的事非极聪明的人做不来。非谓聪明人则坏,特恨其错用聪明
耳。如铁化之尖酸促狭,岂非一段聪明?然坏了许多心术,所以有奇淫奇悍之火氏,
降夫如鼠,与狗为乐,竟同畜类。虽是尖酸促狭之报,“聪明反被聪明误”一语良
然。
人屠户、屠四叔侄以放赌为生,坏人家子弟一生品行,丧人家儿孙多少身家。
他家门中行同禽兽,此等人雅当如是。这一段不但是一篇劝戒赌的婆心,且更劝好
赌人知此中的大害。昌氏一宗淫案,随手结去,笔下何等干净。
第三卷
钝翁曰:铁化梳拢钱贵,不幸失身于此狂且,正是为其抱屈处,非写铁儿之幸
得钱贵也。
写童自大之呆,自始至终竟未能改。非谓呆人能做财主,正写财能呆人,可发
叹耳。何以言之?余常见拥巨万之资者,犹昼夜持筹盘算,眉未刻舒,非呆而何?
揆其意,不过为儿孙做马牛耳。独不忆古人云:“儿孙强如我,要钱做甚么?儿孙
不如我,要钱做甚么?”聚敛不已,非呆而何?百年驹隙①,终日营营②,呜呼老
矣,死去一文带不得,贪之何益?非呆而何?唐诗云:“昨过老人宅,不解老人心。
何事残阳里,栽松欲待阴?”此意双关,写尽自不知死之将至,犹为后人算计也。
此诗可为呆财主做一喝棒③。正见童自大之呆,乃财主之常,不足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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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驹隙──成语“白驹过隙”的简略。
② 营营──成语“蝇营狗苟”的简略。
③ 喝棒──成语“当头棒喝”的简略
世间妇人丑者或有不悍,悍而丑再未有不淫者,铁氏便是样子。
仙桃木也,铁氏金也,木遇金必伤。写铁氏凶暴若此,而仙桃相随数载,竟未
受其摧残,乃仙木非凡木矣。仙木岂可久在臭铜之室而邻金铁之险?必移根别植,
庶有荣茂之期。故归钱贵,得侍钟生。既贵之,又得钟情之人而爱惜之,自能结实,
故随钟生而生子也。仙桃虽得好处,但钱于金,钟于金,始终为金所制,故只能为
之小星。此等处,心不如发,如何看得出?
葵心、莲瓣,此二物即铁氏下体之形,岂可须臾离者?故独留此二婢也。
用一童自大引出魏如虎、魏如豹、巨金、知县许多怕婆人来,不过谓阴道渐长,
阳道渐消,女帅之威风日炽,弱男子甘拜下风。写得世情可笑,当补在《怕婆经》
之后。
夹入杜小英一段,正显钱贵身辱烟花不得已之苦心。看她听代目念诗后之言便
知。
因钱贵引出祁辛,虽与正文无涉,正见钱贵之慧心,不为富贵所惑,高出庸流
万万。又借之以警戒少年,不可薄弃妻妾,私淫他人之妇。不但送去性命,其妻妾
即归所淫妇人之夫。报应分明,孰苦孰乐,人皆能作如是观,淫之一字可化为乌有
矣。此一段于不可少。
何幸之葵花者,不过因其爱日取意焉耳。
极力写火氏之淫者,一以见铁化交不择人之愚,一以见竹思宽无良奸淫之恶。
世上竹思宽之流不少,明眼者当避而远之,勿蹈铁化之愚。钱为命信手拈来,随笔
结去,让出郝氏,后来好赘竹思宽,乃行文之省法。
第四卷
钝翁曰:钟情是一部书内的一个正经脚色,自然要写得他高。然说他幼无父亲,
为兄所弃,此是何意?虽是写钟悛忘亲弃弟之恶,正是高抬钟生处。以十龄幼稚之
童,无父兄管教,先虽依傍外祖家中,后复独处,竟能少年成立。所谓不遇盘根错
节、无以别利器者是也。钟生之遇钱贵,用梅生许多婉转,方得成就,真好媒根。
钱贵听代目说钟生之美,想起素常久闻其名一语,后来亲爱便不觉突然。二人定盟,
一边写钟情多情,一边写钱贵多识。他二人皆从情爱中来,深于情者方得知。
《峒溪录》一段似乎不必。一则恐童自宏太冷落了,随笔带出。二则写南蛮风
俗,不无开卷有益。且使正文略间一间,看得更觉醒眼。再者钟生、梅生、宦、贾、
童、邬,皆系一部书中始终要紧之人。钟生有父母、叔兄、侄儿、外祖、表弟许多
亲戚;梅生则有林报国、多必达之姑表;宦萼则有父母、妻舅、姑父;贾文物则有
岳翁,皆叙之详。虽邬合犹有嬴阳之岳,而童自大百万富翁仅有铁化一舅,再别无
亲戚,只一胞兄,但言其回原籍去了一语,便不再提,岂非笔墨疏漏处?故不得不
使之一现也。写童自宏之性情乃与弟迥别者,非扬其兄而抑其弟。若再写他呆,不
但作书者说呆话,且太把富翁说得不值了。则主中岂无高人,特仅见耳。
代目于钱贵前只极夸钟生之美,虽十分心爱,却并不曾劝及钱贵从良一事。因
见其贫穷,恐怕钱贵未必心肯耳。孰不知二人竟成良缘。非写代目见浅,乃是要极
力抬钱贵迈出寻常之见耳。
梅生、雪氏真是一对好夫妻。不幸中折,梅生黯然伤神,不肯再娶,可谓笃于
夫妻之爱矣。因此始能与钟生相厚。世间未有薄于夫妇而能亲于朋友者。其所厚者
薄,无所不薄矣一语可鉴。
竹思宽将来为郝氏之夫,钱贵嫁与钟生,竹思宽俨然后岳之尊。若上门未免辱
及钟生,固不可。既系至戚,竟不上门,又不近情。不得不思一绝之之法,故想出
钱贵一骂。钱贵之骂,乃因其要嫖已而怒。不如此,后来不可以绝之也。作者心细
如发。
火氏、竹思宽一段,乃写淫妇之淫至于此极。竹思宽只算得此文中应用之一物,
并不曾用正笔写他。
写巧儿,活是一个伶俐献勤丫头的身份。
代目虽不足为重轻,然系钟生生子之妾,故不得不替她长些声价。乃祖、叔祖
为良善正经之人,祖母又是贤德之妇。父虽不肖,后能改过迁善,仍不失为成家子。
总不过说他是好人家儿女,落为人之小星,尚有为之负屈之意,虽抑其父,实扬其
女也。戴迁之好赌,不如此写,代目何以得历铁、童、钱三姓而到钟生之宅为妾也。
因借他赌之一字,故撰出一篇戒赌文来。少年孟浪好赌之人,当书一通于座右。
第五卷
钝翁曰:此一回写宦萼之愚蠢,亦可谓至矣尽矣。后来竟到了希圣希贤的地位,
何始痛贬之而终过褒之也?古云:相逐心生,相随心灭。此必至之理。即如一个人
有一个上好品格,只往下流处一走,那相貌不因不由,全然改变,就是那下流的形
状。一个极丑恶的人,他一心向上,不知不觉,那丑恶之中就生出许多的慈祥和蔼
的样子来。宦萼之始贬终褒,同此一理。他起初是个痴顽公子,惟知骄矜使气,那
一种呆气勃勃自然日盛一日,那呆就无所不至,与禽兽几希。忽尔洗心改变,刻意
要做好人,那呆便一日减似一日。久之纯是一番仁慈恺恻的心肠,把那呆竟不知往
何处去了。孟夫子云:“虽有恶人,斋戒沐浴,亦可以祀上帝。”何况他不止于斋
戒沐浴而已哉?李笠翁《奈何天》传奇中两句说得好:“世人莫道形难变,欲变形
骸早变心。”此之谓也。
此书中不堪之先生者,游系、卜通是也;极好之先生者,真佳训、广德厚、刘
太初是也。骂游系、卜通之先生固然刻毒,奖那三位好先生亦不为不重。或有先生
见此而愠曰:“先生与作书者何恨,骂至于此?”噫嘻,先生误矣!但学好三位好
先生,自然一字骂不着。若竟要学游系、卜通之先生,恐骂破多人口,又不止此书
而已。
司富之与宦萼,千古来两个奇师生。一旦便豁然贯通,可入诙谐录。
侯氏之貌之性,人人皆得而畏之,特宦萼不幸遇之耳。钝翁解嘲曰:我若遇之
亦畏,不但宦萼。
邬合一段,勿谓其形容太过。舔痈舐痔之辈,衣冠中代不乏人。由窦尚书鸡鸣
京兆,拂须参政,嗅中丞之足香,尝太尉之屎苦者,岂非其类耶?又何况于邬合也?
但恐世上更有过于邬合者,若不自知,邬合犹不足为贬也。
姚广孝之恶,但有知靖难时事者,人人无不痛恨之。今写他这一番再世之淫恶,
更彰其当日之凶毒。谅仁人君子见此一段,只有拍案称快,决无为之称冤者。偶有
其人,或亦是不以忠孝为心,乃此秃之类欤?更有畅快者,姚泽民虽是烝他的继母、
庶母,却是姚广孝淫他的孙妇、孙妾。姚华胄为荣国公之孙,固可称遥遥华胄,但
所生一予民,一泽民,愚者不过只愚其身,贼者则今日辱及家庭,后来败及王事。
且又生一步武乃叔之贼孙,其覆宗灭族宜矣。
万缘和尚非特写他以见缁流之坏,借这现在的和尚,骂那过去和尚。那再来的
和尚烝继母淫庶母,这现在的和尚就淫他的娇妻艳婢。针针相对,毫厘不爽。
目录云:现报娇妻偷僧人淫侄男,此三字妙到至极。明是姚步武私偷桂氏,此
不曰侄淫婶,而曰婶偷侄者,不如此写,不见桂氏之淫,不彰姚泽民丑恶之报也。
盛旺之奸桂氏者,虽极写桂氏之丑,然亦有深意。合而言之,姚泽民之肾不旺,裘
氏诸妾不为其淫;姚步武、万缘之肾不旺,桂氏诸婢亦不被其淫也。他一家皆吃了
肾旺的亏。
姚泽民奸众妾以莲、榴起者,二花开于炎天,故二人淫心较诸人更热耳。后接
写腊姨者,热极而冷,时序之理然也。到了雪姐,则冷之至矣。腊尽又当春回,故
即出丹姨、芍姐矣。终于桂、菊者,二花之后,冬即至矣,花俱尽矣,故以他二人
收煞。此书虽系小说,作者胸中原有一番大见解。若大概一看,如何看得出?即此
一段中,亦有剥复之理也?勿忽略看之。
素馨同姚步武成奸在佛堂,后同万缘淫又在佛堂。人家修盖佛堂,原来留作此
用,笑笑。
此书写各人小传,无有重者。此写侯、宦两家是夹叙法,先叙侯敏,次叙宦萼,
正叙侯恭凤,又接叙宦实,参差错落得好。
姚泽民访钱贵,不过替钱贵生色,是歇尾的后文,不可作正文看。
写姚家诸妇,姚华胄之妻禇氏者,禇鼠同音①,谓鼠乃世间第一可憎嫌厌恶之
物。且又生下一蠢然之愚子,一狡狯(音kuài 快)之贼子,此物尚留之奚益?故
写其死去,更腾出此位以让裘氏,其诸妾丹、芍、莲、榴、桂、菊、腊、雪,及诸
婢夭桃、红杏、碧梧、翠竹、红叶、鸡冠、水仙、天竺多人,不过叙四时之景物,
显而易见。至于裘氏,裘者,绣球也。绣球系数十朵花攒成一球,故以之居众花之
首。后始私姚泽民者,乃为众妾做总结也。素馨之气极香,素馨、香儿共系一花,
故二人同为姚泽民之婢。绿萼,花也;青梅,子也;本系一物,故二人同为桂氏之
婢。桂氏者,桂花也。桂本极高极贵,古诗云:“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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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按“禇”、“鼠”二字,在南京以及吴语区(苏州、上海、宁波一带)是
同音的(一般都与“杵”同音,在浙江还有与“暑”同音的),但在广大的北方地
区,特别是辽宁地区则绝不同音。据此也可见林钝翁自称“营州”(今辽宁朝阳市)
人,显然不确。除非指的是自己的祖籍。
今反写她不堪者,桂至北地则不作花,不花之木,樗栎(音chū-lì初立)等
耳,贱之可也。故写她淫其侄男,私及牧马之圉(音y ǔ雨)夫,贱滥至极,较之
诸妾婢犹不及,又借之极骂姚泽民耳。裘氏之婢名春花、秋月者,春花喻其时,谓
绣球及春即花也;秋月喻其形色,谓如中秋之月,圆而皎洁也。此等处若不细细指
出,看者泛然阅过,岂不负作者之苦心?
第六卷
钝翁曰:呜呼!男风一道,虽所由来者久矣,然未有盛于今日者也。此辈几几
半天下,不但恬不知耻,犹欣欣以为荣焉。得人人皆有聂变豹之孽,且使此辈闻而
畏避,庶可洗尽此颓风。
叙嬴阳家世并梨园子弟履历许多趣话,令人喷饭。
突然撰出个闵氏来,不但嬴阳感激,看书的人亦感激。此何故?无闵氏则嬴阳
不得生。嬴阳不得生,则无阴氏并皎皎。无阴氏并皎皎,哪得这两回热闹书看?
一部书偷汉之妇人不少,并无一相重者。即此一回内,阴氏之偷汉,是众学生
诱她。乃略知窍男子诱一不知窍之幼女,是一种行事。金矿之偷阴氏,是两人同诱。
两个都是老手,又是一种行事。皎皎之偷汉,是她先诱龙家小厮。两个都是知情而
不知味的,又一种行事。至于了缘之偷皎皎,则是强盗之行事矣。
嬴氏如不遇了缘,焉知久之不为良妇?被这贼秃一偷,以至辱身出丑。若非邬
合以天阉自责之夫,使嬴氏不知至于何地也。僧人中如了缘者正复不少,缁流一途,
原是盗贼藏垢纳污之所,奈愚人往往为其所惑。有守土之责者,不可不严察此类。
有佞佛之流,见余此评,必合掌曰:“枉口白舌,何苦谤僧?”孰不知余非谤之,
正是为大雄氏①做功臣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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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大雄氏──指佛教始祖释迦牟尼。
龙家小厮酒后一篇不忿的话,直欲逼走嬴阳耳。不然,住到何日是了?嬴阳不
去,聂变豹之仇何日得报?皎皎与龙飏之情缘何日得绝?今日嬴阳之走,异日死龙
飏之地耳。许多线索,不留心看不出也。
阮大铖之请铁按院,乃嬴阳报仇之节目。铁按院反复盘问,足见细心。安得为
官者肯个个如此,无冤民矣。
写游混公又为龙家小厮之师一段,总是写他到极不堪处。且又使之一现,不致
冷落也。
邬合、嬴氏二人成亲后,一个无用的天阉,一个贪淫的女子,恰恰合在一处,
如何下笔?此段写得情景逼真,设身处地一想,不过如此而已。
嬴阳何等人物,暴发二千余金,眼眶更大,就要做财主身份。嗟夫!钱之能大
人也若此。
古语谓构讼云:无赖不成词。阅此,诚哉言也。嬴阳在按院前供聂变豹之罪,
固系实事,而自护之语亦不少。因说得近情,故能耸人之听耳。
王酒鬼一个挑水的老儿,泛泛然看去,是个极无关系没要紧的人。后来泄露机
关,反是个极要紧的节目,此等处令人如何捉摸。
第七卷
钝翁曰:嬴氏受了缘、色痨、钱癖之创,虽是写贼秃、狱卒之恶,然不有此一
番荼毒,后来嬴氏仍回邬室,不能悔心相安也。
捕快之获了缘,足见此辈之能,亦显此辈之恶,尚过于盗也。写了缘避难之盗
心虚如见。王酒鬼之怀恨,因了缘先亲后疏之故,所谓远之则怨是也。足见人之处
世,待小人不可不留一番心思。
忙叙事中夹写知县去接旨,为魏忠贤建坊,笔力何等矫捷。
世间之恶,到了狱卒,再无过于此辈者。汉周勃①云:“吾曾将十万兵,身为
大师,不知狱吏之尊若此也。”千古皆然。为官者能禁其恶,犯罪者得稍苏其苦,
自当获福无量。于公治狱,大兴驷马之门,岂非前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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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周勃──汉代沛人,从刘邦起义,封绛侯,惠帝(刘盈)六年为太尉。吕
后(吕雉)当政期间,吕后侄子吕产、吕禄分掌南北军。吕后死,周勃与陈平共同
诛杀诸吕,迎文帝(刘恒)即位。
铁按院之诛聂变豹,锄凶去暴,虽是警醒恶人,乃是了结嬴阳报闵氏一番公案。
闵氏嫁金矿,亦是趁此完结二人,省得后来累笔。
龙家小子事中,随笔即出杨为英、充好古、郗氏,何等笔力,且无痕迹。
龙飏来寻嬴氏,欲续旧好。情虽可恶,邬合夫妇处以此法,似乎太过。然不如
此,将来终不能断绝也,又要累笔。如此结去,何等干净。
牛质之好淫,即有苟氏好淫之妻。牛质喜胡旦之后,苟氏即喜胡旦之前,己与
红梅所生之子反弃之,胡旦与苟氏奸宿之子反留之。贪淫之人,神鬼夺其魂魄处。
香姑更不知为谁氏之儿,彼自欺之,夫复谁尤?其报应之说,正文已见,兹不再赘。
此一部书中,妇女贞烈者少,淫滥泼悍者多,或谓将妇人贬之太过。此一回内
有三奇女焉,闵氏忍辱报仇,高女矢贞死节,单氏善贤预化,亦足以扬妇女之至矣。
这两回书中,阴氏有二奇焉。前一回,她自幼淫荡,到后来竟能洁身自处,一
奇也;此一回内,她与金矿可谓厚之至矣,且金矿又长于战法,而彼竟辞之,不复
与淫,又一奇也。以阴氏所为言之,淫只可谓之三,而情有七。较诸妇淫滥不堪者,
高出许多头地,宜乎后有好处也。
第八卷
钝翁曰:写贾明之舐犊,莫氏之姑息,曲尽老人爱子、继室疼儿,说透人情。
至于贾文物之私含香,皆宦家少年所必有之事,写得逼真。
富氏一骄暴女子,却是个大家风味,并不是穷家小户泼妇的样子。富氏举动行
事,带着富宦之女骄傲的体段,与侯氏、铁氏毫无一同,所以为妙。
魏忠贤之来历,祖孙父子如此家世,竟得居一人之下,肆其凶恶。罪忠贤者十
之三,而罪任忠贤之天启则十之七。其五虎五彪,及举朝之干儿厮养,皆天启之过。
其意何居?若天启不任忠贤,此辈安能流毒于正人君子,几几一网打尽也。
阮大铖父子聚麀①,无娇娇焉得有此事?无娇娇又焉得有宝姑?无她母子二人,
又焉得有家门之丑?郏氏之私爱奴,宝儿之私阮优、秃小厮、马儿骡之辈,阮最、
阮优之私娇娇,虽写众人奸淫之恶,实总归现报于阮大铖一人而已。这叫做君子恶
居下流,一家之恶皆归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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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聚麀(音y ōu 优)──也作“麀聚”,麀是母鹿,聚麀或麀聚,本指父
子公鹿共一母鹿,转指人类父子共一妇人的乱伦行为。
这一回内通篇都是淫色之事,从中有杨公劾魏忠贤一疏,被这些淫恶的人一衬,
更觉忠义凛然。许多淫亵之语,不但不玷杨公之疏,反足以更显其辞,坏人坏事亦
有可用之处。
世之恶淫书者,恐导人以淫耳。此书可谓淫矣,须看他淫之报应为何如耳。此
一回内阮最淫庶母,郏氏便私爱奴。娇娇叫阮最偷己之婢,欲塞其口,以便同他往
来。郏氏便叫爱奴偷己之婢,以便往来。针锋相对,有丝毫舛(音chu ǎn 喘)错
否?更有妙者,娇娇爱阮最未必到十分地位,郏氏之爱爱奴竟到十二分。此有深意,
谓淫妇之罪虽一,无足重轻。以男子言之,爱奴一无知之仆耳,仆奸主母,罪固应
死,而较之阮最,读书子弟奸淫庶母,其罪更浮于爱奴矣。故写其妻子淫滥更胜于
娇娇也。看到此等处,即有生性极淫之人,亦当心悸毛竖,尚敢起一点淫念否?余
谓即作劝世文,未必有此等说得令人可畏,尚可作淫书观耶?
阮最之私娇娇,尚足以情求,以情合。阮优之所为,娇娇虽未必屈心相就,然
而竟是以强上。所以后来二人之死有轻重之分。
或谓阮最、阮优二名俨然音似聚麀,太觉显而易见。阮大铖岂不知二字非佳耶?
为子命名,决不如是。余曰:不然。王安石生封荆公,死赠舒王,岂彼之党羽竟不
知此二字之不佳,而竟全然不悟?且永乐竟用方腊年号,岂当时在朝诸公皆不读书
者耶?此乃天恶恶人,使当局者尽迷耳。
阮最、阮优争风一段,必写赛红张见者,好做娇娇、阮最死时,毛氏审问赛红,
她便和盘托出,使人人皆知。不然,彼自为之,孰知之?不如此写,焉得知阮氏之
门风若此,骂大诚如何骂得尽情?
《金瓶梅》一书可称小说之祖,有等一窍不通之辈,谓是西门庆家一本大账簿。
又指摘内中有年月不合,事有相左者为谬,诚为可笑。真所谓目中无珠者,何足与
言看书也。如此书中说阮大铖家事,大铖逢迎逆珰,仅七年耳。今自彼得娇娇起,
至后娇娇死,将二十年,屈指所差多矣。此不过欲极辱大铖,以雪众忿。不如此写,
不足以尽其恶。倘又有圣叹所谓冬烘之流见之,又必摘其谬处。但作小说者,不过
因人言事,随笔成文,岂定要学太史公作《史记》用年月表耶?太凡书遇此等不通
人持看,亦书之一厄。诚所谓如之何者,吾莫如之何也已。
第九卷
钝翁曰:写贾文物咬文嚼字,满嘴之乎者也,一片假斯文身份,不过供人一笑。
其待邬合也,富中带酸。写童自大呆财主的身份,尚不足为妙。只看他厅上的一番
摆设,俗气冲人,真是财主家款式。其待邬合也,吝而臭,令人几乎笑得肠断。写
宦萼自是骄奢公子狂妄的才份,别是一样。三人迥不相合掌。
李太孰谓其不通,他竟是东方曼倩①、淳于髡②、黄幡绰一流人物,不然何以
开口便是趣话?无一字一句不令人解颐。李太之延师干生,与之不相合者,干生之
过,非李太之过也。何以言之?天下之东家多半有李太之习。干生若向游混公、卜
通二人求其为先生五字之秘诀,决如胶投漆,必不至于冰炭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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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东方曼倩──汉武帝弄臣东方朔,字曼倩,以诙谐滑稽著名。
② 淳于髡(音k ūn 昆)──战果时代齐国稷(音j ì季)下人,齐威王曾
任为大夫,以博学、滑稽、善辩著称,《史记·滑稽传》中有传。
《百家姓》直解为千古第一讲章,《上大人》一封书为千古第一家信,宦、贾、
童结拜千古第一盟文,不意此一回书内见此三绝。
钟趋之弃婿,何损于干生?特自害其女耳。真家训之嫁女,何荣于干生?乃自
成其女耳。二人之心胸眼界,孰优孰劣,孰幸孰不幸,择婿者请择其所从。
钟生救郗氏,资助郗氏;拒李氏,成全李氏。一是钟生今日得中之因,一是二
氏异日报德之果。
钟生得遇钱贵,梅生之力也。梅生之娶李氏,又钟生之力也,可谓以德报德。
宦、贾、童结盟一段,作者非有二十分愤懑,二十分伤心,不能道也。何以见
之?但看他三人口中所说的话,无非是富贵他人合,贫穷亲戚离之意耳。
第十卷
钝翁曰:宦、贾、童三人虽为同类,然气质各别。一个人是一个身段,一番谈
吐,毫无相似。宦萼之呆也狂,贾文物之呆也假,童自大之呆也,则真呆矣。即邬
合之奉承三人,亦是三等:宦萼为重,贾文物次之,童自大为轻,可见利字又逊势
字一头。看他三人说玩说笑,纯然一伙不经世事膏粱痴顽子弟。
宦、贾、童之遇钱贵,乃钟生、钱贵之幸也。如钱贵不遇他三人,不显钱贵之
贞,不见钟生之雅。作者之笔,正如画石画三面之法。
游混公干子后庭,虽是杨为英之恶计,然而世上酷好龙阳之人,皆当以此法处
之。
前数回内虽夹写游混公之不堪,尚未见其不堪之所以然处。这一回内是他的小
传,细阅之,不但不堪,而且不堪之至。
后半册极力写多银之淫贱,游夏流之下流。借子骂父,游混公、卜通辈自思之,
料亦无辞可解。
或有迂叟见游夏流一事,必勃然曰:有是哉?此物奚可舔哉?“彼不知借这一
个下流,骂尽古今多少下流也。有势之股既可舔,多银之阴独不可舔耶?势与利等
耳。多银之阴犹可鲞鱼香,恐有势之股纯乎狗屎臭也。且游夏流舔这妻子之阴,尚
有暧昧。他人彰明较著,竞舔外人之股。以此较之,游夏流尚高一筹。
第十一卷
钝翁曰:宦萼蠢然一物,惟于此道中颇有机智。侯氏可谓悍而猴者,尚落在他
术中。始急之,得娇花之咂;终服之,得娇花之替。宦萼岂非猴而又猴者耶?游混
公教了他几年,一本《三字经》不曾读熟。司富只数夜,教得他如此聪明,诚不愧
名为师傅,可见人之不可不择良师也。
童自大家的春宫未曾试新,反是宦萼看了先来学样,真正奇想。
香姑之嫁马台,此不幸中之幸也。若嫁了牛耕一类,这等精灵般好淫女子,岂
不又是第二个奇姐?至于偷老和尚,似有定数焉。香之一字,岂非禾日二字成之者
耶?或曰:香字从甘不从日,此语未免强捏。予笑曰:不但近写皆从日字,且甘者
甜美也,所以更好。
马台之娶香姑,隐寓“巧妻常伴拙夫眠”一语,为千古佳人所配非偶同声一哭。
但马台太呆,香姑似太难为情。然而后来又大得其呆利,所谓塞翁失马,得祸者未
必非福。
香姑寻事丫头仆妇一段,人家主母不悦下人,真有之事也。写众不知死活之恶
奴,把小人心肠一笔写尽,诚所谓之奴才。
马士英实产于苗婢,非辱之也。至于蹇氏、阿呆、马台诸事,虽系作者曲笔。
若以马士英之所为,虽辱及九祖,犹不足以尽其辜,何况只辱其己身并妻孥耶?乱
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凡有忠义为心者,阅此定当叫快。
侯捷奉差一段,若不一提,只开首见其一名,此后不知何往,岂非漏处?今一
写出,不但使侯捷不泯灭,且使魏忠贤不冷落也。
天下之远莫过滇黔。他处人到者尚多,犹能言其民风土俗。至于滇黔,人远游
者百无一二。即或有之,又未必能纪其事。今详书之,使看者一开卷如同卧游,亦
一快事也。且夹叙此一段,亦有谓焉。如演戏至半本时,杂以跌打弹唱做一间断,
使眼目略新一新。然后戏子重复上场,亦更有趣味。
刘文韬、汪时珍实有其人,真有之事。虽与本传无涉,然报应显著,故引入以
作负心人顶门一针。
第十二卷
钝翁曰:钱贵约钟生之来,一则久别所必至之情,二则钱贵□□□①梦兆。提
出钟生见色不迷之公案以劝警世人,又为宦萼纵恶张本,以完题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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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凡原抄本字迹漶漫蛀蚀无可辨认者,除根据上下文基本上能确定其为何字
者酌情补入外,缺十个字以下者,以方空框□代替。每一个空框表示一个字。缺十
个字以上者,注明所缺字数。下同。
□□□□一段,写淫妇之巧言饰非,愚父之溺爱听谗。察□□□托徇私,和尚
之奸狡脱罪,一一写出。至于结果众□□夫妇者,不肯使此辈得志,且令马士英家
丑外扬也。董布德的是国手,今日之名医皆本他传授而来。律中庸□□□□□□再
犯不着。
养氏夫妇传法于马台,想头奇绝,不愧为抚养之乳母,善□□□□也。师死,
为弟子者心丧三年。乳母死,缌麻三月。□□□于此师当衰,经于此乳母当期,庶
可以报教训之□□。
□□自誉佳作,在今日无不皆然。宦萼想入诗社,亦纷□□,是无足异也。
顶灯长跪,正假斯文之伎俩,贩卖汉或倒不如是。
要刻画多银之淫之丑,故写宦萼到游家来同杨为英作龙阳求淫不遂,一番大骂。
至游夏流被夹,方更见其丑态□□。
□□□出气一段,不过随笔成趣。
□□□□之有贤妻也。他人之痈可吮,而阃内夫人之痔岂不可舔耶?罪当云何?
熊氏以游夏流一言而恕其罪,岂□□□□□□□□□游夏流能以巧言解甘寿之祸于
□□□□□□□□□□愈显多银之恶过于熊氏也。
□□见书中云:徼外之女国有四。有一国以犬为夫者,大概火氏从彼处效法来。
□□□□焦氏、水氏之淫,杨大两夫妻真是对手。水氏之□□□□,其量不下
昌氏,可惜二人不曾一较。水氏半日□□□□夫,卜通数年仅获一焦氏,得便宜处
失便宜,善□□□往往如是。鉴卜通之事,爱便宜人亦可为哉?
夏流之妻至于淫狗,已不堪言矣,且更至于淫驴,游于下流者当慎之。多银可
谓不图,为乐之至于如此其极也,可谓乐极生悲。人生十分太过之快心事不可多做,
亦当作如是观。或有谓多银一段,事之必无,未免堕口业罪。余笑曰:子看书不照
应前后,反责他人耶?多银是何人托生?狗与驴又是何人转世?将前面一想,此一
骂犹不足尽他三人之罪也。
宦、贾、童在钱家肆恶一段,此销缴三人恶字余波,令而后不复蹈前非矣。
钟生、钱贵有此一抑,此后尽扬眉吐气时矣。祸兮福所倚,正以喻人失意处不
足介意也。
第十三卷
钝翁曰:世上呆人固有,再无呆至于不知好淫者。如童自大可谓呆矣,向见仙
桃一笑而痴,今见钱贵之美而移情于美郎,彼岂呆于平日而忽乖于一时?平日之呆
为铁氏威之所镇,非真呆也。今一旦兴之所至,忘其威而呆亦减,故有此举。岂多
年之美郎,至今日方知其美耶?试看铁氏威严稍霁,他便知说鬼话仿春宫,以解铁
氏之怒。后试肥后庭,买角先生诸事,岂纯乎其呆者耶?如马台之呆,可谓出类拔
萃之呆矣,犹教而能,何况于他?然而童自大说话行事,终带三分呆气者,此所以
为童自大也。
余前云葵心、莲瓣即铁氏下体之形,或有以我为强解者。试看他今被童自大水
旱齐行,而葵心、莲瓣皆属于彼矣,岂谬言哉?
娇娇、阮最以淫死,郏氏、阮优以杀死,爱奴、花氏以国法死,马氏、苟雄相
携而逃,阮家门风兴旺至此。大铖谀逆珰,屠忠义,纵逃得性命,又不若崔呈秀、
五虎、五彪,虽受一刀,还死得干净。在彼时伊得漏网,正人君子曷尝不以为恨,
彼自己又曷尝以为祖宗之护庇?孰不知留得他在,正是神鬼之报施,上苍之厌恶人
也。
阮大铖之所为,余深有所不解焉。大铖之于逆珰,可谓腴之至矣。而所获之爵
位,不能及魏广微之堂堂宰相,崔呈秀之吏兵尚书也;所获之金多,不能及崔呈秀、
玉田之家藏,京邸之暗,寄之广也;所操之权柄,不能及田而耕、许显纯之能生杀
也。而视彼所为,毒恶殆过于诸人,徒贻骂名于后世,是何心哉?
末后庞周利遇马氏一段,而报应有四焉。阮大铖之如夫人落为万人之妻,其报
应者一;苟雄奸主母,又拐小主母而逃,为乱箭攒死,其报应者二;马氏背夫主拐
逃,落而为娼,较一死尤甚,其报应者三;强盗杀人即罹法网,其报应者四。或曰:
庞周利既识马氏乃主人之妾而淫之,何以无报?余曰:马氏既已为娼,庞周利之罪
似可稍减。然终有后报,特缓其期耳。
第十四卷
钝翁曰:钟生之娶钱贵,大登科之后小登科,完他一对多情种子而已。
钟趋之让居,熟灶内添柴,乃人情之常。当思身历其境,亦是此等否,不可使
笑钟趋也。
易老儿占尽便宜,刻苦一生,一份家资属于猴子之子,而易氏祖宗不血食矣。
易于仁借种家奴,他年产业又将付与勤、寿,己身亦斩其祀矣。父以刻,子以淫,
易老儿之罪可言也。彼不知易于仁非其子也,易于仁自知之,自欺之罪浮于乃父,
后来所以不得其死。且连禽兽假子仍无,此辈戒之哉!
易于仁与妻妾之淫法,已为奇矣。而奇姐同仆婢之淫,愈出愈奇。其父其女不
负其名,真是异乎于人之奇淫。写奇姐奇淫,内夹写一贞姑之贞。贞者更显其贞,
淫者愈觉其淫,是两衬法。
卜通遇焦氏,彼时未尝不以为乐。但恨彼死后无知,未必知水氏之嫁干女婿、
卜之仕呼姐夫为爹爹耳。
这一回书,钟生、钱贵好合之后,自易老儿娶容氏起,至奇姐死止,全是淫污
之语。到钟生纳代目为小星,眼目为之一清。不意结尾出林报国拿邪道一段,令人
气爽神豪,是用唐明皇羯鼓解秽之法。
第十五卷
钝翁曰:放下屠刀,立地便可成佛。人能改过迁善,孰不可为圣贤?况宦萼之
恶,不过一片呆公子气习未除,心性暴戾。贾文物不过欺世盗名,童自大不过鄙吝
刻啬。虽皆为造物所忌,然其罪未至于杀人淫人,天良尚未泯灭。一朝悔悟,便能
出人头地,非异事也。所可异者,邬合以篾为生者也。自他三人改过后,而邬合谀
亦减于往昔,为可异。然亦无足异也。如裴矩①为隋家之佞臣,而后为唐室之良臣,
顾其主为何如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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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裴矩──隋代河东闻喜人。当时西域商人来互市,裴矩著《西域图记》呈
炀帝,被任命为黄门侍郎,奉命经略西域。又出使敦煌,游说高昌王及西蕃二十余
来朝,并与炀帝共同定策征辽。后从炀帝到江都,因忤旨而罢官。入唐以后,官民
部(即户部)尚书。
富氏蓄怒一段,写得层层次次,自一二分而积至十分,真是生花之舌,令人绝
倒。
写贾文物之病,因要引出鲍信、含香。引出鲍信、含香,又好引出道士。引出
道士,贾文物方得受药以服富氏。服了富氏,然后将金银珠玉一齐合拢来。不然,
贾文物怕到何时是了?这四婢年俱二十以外,终留为老婢乎?抑遣而去之乎?且不
因此,含香不能使出。含香不出,后来何以亲密?委委曲曲,算到贾文物一病,真
入神妙之想。
峨嵋山人去得干净。此处写他者,为传药与贾文物耳。药已传了,倘又遇着,
刺刺不休,便成赘文。
道士云游天下,见于第一回内,彼云要往四处云游。不如此写,要说他这些年
在何处修行,再讲他如何静养,如何学道,便是呆笔。
写裘氏同众妾叫仆妇们说白话,长舌妇讲笑话,见得一伙淫妇人相聚,无聊之
极。思牛亲哥之创造,二婢之抢夺,裘氏取来入己,又转赠菊姐医病,总是写诸妇
之淫滥不堪,皆不过好此而已。
写裘氏、和尚之死,道士遁迹他往,总是要结众人。不然,将纸笔只管拖长了。
姚予民之遣嫁众婢妾,不是单说他的好处,也是随手收拾众人。不然,作何结
局?
道士重访到听、黑姑子,虽有物是人非之感,总是始终照应,一笔不肯漏处。
贾文物归家时,随笔带出富新一段。后来再说他的事,见得先曾有此人,不是
临时强扭来凑合。
写和尚、道士宣淫手姚宅,虽说僧道之坏,却是旁笔,巧极。力写众妇人不堪
处,正是写姚泽民父子不堪处,更是写姚广孝之不堪处也。
第一卷开首所出三人,到此回内,到听已死,道士一去不复再见,只一黑姑子
矣。
第十六卷
钝翁曰:钟生、钱贵梦古城隍一段,虽是为钱贵赐目之故,却是点第一回题目。
写钟生梦中搀着钱贵同行,扶着钱贵由旁边角门而入,唤钱贵同跪倒俯伏,拉
着钱贵膝行到滴水檐前。不留心看去,不过是泛然说话。细细一看,句句是与瞽妻
同走。此等细心,真令人不能及。
写钟生之遇鄂氏,不但结去钟悛,且做将来收小狗子他母子团圆张本。
钟生为官之法,凡历仕途掌刑名者,当书一通,置于座右,细心潜玩,不但凡
罪者受福无量,而自己亦获福无量。写钟生做官好处,不过是夸他人品才能。到请
裁太监监军一疏,余不觉掩卷叹曰:世人岂无忠义为心者,只为大家因循过了。钟
生未上疏之先,并不曾见一人言及。钟生上疏之后,触了圣怒,就有二十余员大臣
为他乞恩,许多同年替他分罪。关爵又上疏力救,程阁老诸人又救。关爵一人唱之,
自有和之者。齐之王孙贾、汉之周勃,便是千古来的样子,但恨没这一个先出头的
人耳。
程阁老之相业,虽无可传述者,其居官之廉介,世之所无。余知之甚悉,故表
而出之,可为万世为官者之师范。
写宦实,虽是写他始末事迹,却实是写钟生。不是这一番苦苦力争,宦家父子
朝夕感恩戴德,报以厚产。后来钟生回家,两袖清风,何以养廉?何处居住?且宦
家事中,又带写刘太初之清高情义,并梅生、郝氏、竹思宽诸人,不致寂寞,连美
郎也就便一提。我不知作者之心,何精细至此?
阎良、创氏、傅厚之辈,举目皆是,特详写之,以供识者之笑,不但为此辈之
针砭,亦是救颓俗之菩提心。
写代目遇祖母、父母,不但使钟生有东道主人。他一部书内,没要紧的人不肯
漏去一个,何况戴迁有关系者?此犹在次之。因此而得遇郗氏,又是突出这一个女
中丈夫,云须眉所不及也。且又后来荣公流寓土山,作易于仁结果张本。
钟氏弟兄同室操戈,推刃同气。大约世上家庭之内,往往有之。至于知县、刑
厅,满心要钱,满口说道理话,亦未必不个个皆是也。试听知县之劝他弟兄,刑厅
之责备都氏,说得何等大方,真是老手。
童自大破吝延宾,虽写其非昔日之鄙啬,借此成就五对小夫妻,使众人打成一
伙亲眷。
或谓钱贵多年瞽目,一梦便得重明,未免似觉荒唐。余曰:不然,此一部书,
都无中生有,极言善恶报应,敬醒世人耳。钱贵之目不如此写,不见报应显赫,况
亦不足为异。如裴度之种帝王须,丁谓之换鬼眼,鸡冠秀才之三耳,皆见于正经书
内,岂尽荒唐者耶?况瞽目重明者,载之各书,比比有之。
第十七卷
钝翁曰:这古城隍示梦一段,一提明众人来路,照应首回。二明三妇改心之故,
不是无因。
常平仓之弊,说尽地方官肺腑。为上司者能一力清查,上不负朝廷爱民至意,
下使饥荒百姓受福不浅。
拥百万之富,以万余石米济众,直九牛一毛耳,在慷慨豪杰为之,何足为异?
所可异者,出在财主耳。况又是极鄙吝不堪铜臭之财主,竟慨然为之,出人意想之
外。
写王恩负心处,正写小人之奸诈,正人君子往往为其所欺。及到结局时,何尝
欺了人,自欺耳。为小人顶门一针。
少林僧传术一段,是他千算万计写来。不如此,铁氏一生终以角先生为乐具乎?
不如此,童自大何以能多子?更有妙处,峨嵋山人虽已结过,此处又将他一影。
乐公初才临任,这一片忧国忧民的心肠,真有寝食不安之意,此等官哪可多得。
杨大之杀水氏,写尽小人之凶恶无良。彼私人之妻则可,人私彼之妻则不可。
水氏一淫妇也,固可杀。以卜通之亲夫杀之则可,以杨大奸夫而杀淫妇则不可也,
故有水氏索命之报。非报杀淫妇之人,索命于杀淫妇之奸夫耳。这一杀也有妙处,
不但结去奸夫淫妇一段公案,且完卜之仕结局。
李幕宾之贪,郑瞎子之恶,刘大悛之毒,写尽小人心肠。若非乐公之明察仁慈,
童自大亦危矣哉。
吴老儿一生贪鄙,宜乎有杜氏为之妻,以绝其后,继而有崔命儿为之妾,以绝
其命。要知非杜氏、崔氏之罪,乃此老自取之耳。自作孽不可活,斯人之谓欤?
厥夫多谊,又有厚道之妻,所生子女,自然昌大其后。至于夫名忘恩,其妇又
薄,所生之女而为人妾,不亦宜乎?
第十八卷
钝翁曰:吴老儿好寻好做儿子,不曾寻得做得。被他们的元品、妙炎把命一催,
反寻到别人家去做儿子去了。世间此等不自量老儿,正复不少。写崔命儿之淫,非
这贪鄙老儿的“尖夫人”,淫不至此。此尖夫人若不做尼姑,或亦淫不至此也。一
为贪人劝戒,一为尼姑说法。再者,她们的元牝、妙眼送掉了吴友犹其次,又断送
了无限少年。生我之门死我户,世上看得破者有几?
佞佛之人往往受淫尼奸僧之害,而不知醒悟。即或知之,孽由己作,只得隐忍。
蔺馥岂非榜样欤?此一段并非谤佛,正是劝人好真佛。虔心信佛,信心行善,不可
被说假佛者哄诱。天堂不知何处,地狱先在眼前。所谓自贻伊戚①,夫复谁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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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自贻伊戚──也作自诒伊戚。贻与诒通,遗留的意思,伊是“这个”,戚
是祸患,也就是自寻烦恼、自找忧患的意思。语出《诗经·小雅·小明》:“心之
忧矣,自诒伊戚。”
司进朝一妻有妾,祁辛亦一妻有妾。司进朝请富新坐馆,祁辛亦请何幸坐馆,
两段事极相似,却举动行事以至结果又毫不相似,故为妙也。宁可为何幸之书呆,
不可效富新之狡狯。
童自大之死命儿,一写他得寿之由,二则将命儿诸人收拾,更把慈悲庵之陷坑
填满。又接狐精一段,何意?童自大施恩赈济一场,活了万余人,内中岂无一蒙恩
受德者而报之也?故写蒙德报信,使童自大采得丹头为延寿之基。又留在二十四回
中出首艾鲍、艾复,庶不是生扭出此人也。
写定计出于闵慧姑、甘老姐者,总是作书者不肯漏去一个。即甘寿夫妻极无要
紧的人,尚要与他一个结局。若单提一老姐,便觉显然,故陪出一个闵慧姑,以瞒
看者之目,便不觉得。粗心浮气之人看之,乌足知此?
写富新才遇崔命儿,受了多少情爱,及得了雨棠、雪梅,便负了命儿,受了司
进朝多少厚德,便偷娶空氏,以负进朝。才偷空氏,就托故去偷庞氏,以负空氏。
到后来偷娶庞氏三人时,巩氏三个竟不一问,又负此三人。处处负心,才写他名字
满足。
富新负了司进朝,便接庞氏三妇负富新。富新因负心于司进朝而死,三妇亦因
负心于富新而死。借这几个男女,骂尽负心人,尚不足为妙,又借富新之负心,骂
尽明末降贼诸文武之负心者,妙极。倘有负心之人见此,当亟为改悔,不身罹横祸
而贻后人之笑骂也。
写黑姑子授术与崔命儿,虽是因事叙事,却完结了第一回开首之人。
第十九卷
钝翁曰:宦实家庭训子一番说话,可抵得一篇过庭训。乃父既发此菩提心,儿
子虽不肖,冥冥之中自然亦化为好人。这一回内,只算得宦萼一本纪善录。宦萼行
了许多好事,而报恩者并无多人,只向小娥一个,故此又特特夹写鲍德一段,伏下
回报德之案。不然施者施之不倦,而报其恩施者竟无其人,岂个个皆无良心者耶?
施恩者虽不望报,而报恩只小娥一女子,太把男子汉说得不堪了,故不得不写此一
段。
咸平弃妻,钟生婉转成就,然终归功于宦萼□□□□□□□□□宦氏父子。事
有宾主之分,看者须知。至于刘太初此等好人,岂□□□有弃妻之咸平除名,而有
不弃妻之刘显得中。一是警醒世人,一是完刘太初父子好处。
卜孝伍氏此等儿媳,在今日不少。焉得霹雳,个个震之,以快人心。《一夕话》
上有两句,取来赠卜孝夫妇,道:“有朝豁剌一声响,打杀两个直娘贼。”
阙氏之子媳不孝,得宦萼收留。有此恤老怜贫之善人,越显忤逆不孝之恶子。
雷之一击,适当其罪。
贫寒无俦匹之人,焉能有棺葬父?欲典子以送终,此孝心即可感于神明。宦萼
才发一点好心,出门便遇见孝子,可谓两不相负。赠□□□银,虽是宦萼做的一件
好事,亦韩无俦孝行所致。宦萼初次出门,头一个便是寒无俦匹的,可见那时民穷
财尽,天下穷人而无告得多也。
卖菜一生之苦汉,能孝养八十余之老亲,可谓难得矣。宦萼要作好事,自然从
孝字起。所以第一个遇送死之孝子,次即遇养生之孝子,又接写一欲卖身救父子之
孝女也。
一货郎逢赖银之乡亲,本钱焉得不毕。但赖盈实非赖银,特贫病耳。宦萼今日
济之,后食其报,故知其非无耻赖银之人耳。贫做负恩人一语,可为注脚。后本赖
盈报信,鲍德报德,同在一处。恐人眼光看不到,故此处写赖盈之后,接写鲍德也。
嗟乎!贫儒为妻所弃而不能留,权老儿因贫而不能劝女不□□□□□苦,一至
于此。姓权者,权离而终合也。司富向为宦萼之师傅,今又为权氏之师傅矣。缪氏
始终处处点醒权氏悔心,真妙人妙舌,不愧姓缪。向惟仁向日有钱,便可为人。一
旦贫穷,竟至卖女。嗟乎!钱之为钱,至于此乎。权氏因夫贫而欲弃夫,咸平因嫌
妻贫而欲背盟,虽是写世风嚣薄,总是为钱字放声一哭。
与利为徒之人,尚知父母妻子为何物。若非宦萼,则父母将填沟壑,妻子不知
更属何人,此又受图利之害者。无钱既不好,有钱又不好,将奈何?然亦在人有善
处之方耳。少年没父,幸得老母巴巴竭竭抚养成人,安得尚有钱娶媳?吉家女将三
十,亦难怪亲家之急。宦萼慨然使二姓得完婚配,恩德厚矣。宜乎吉氏之尸祝也。
单于学、翟叠峰一段,一则见谑之一字未免触鬼神之忌。善于谑者,尤不可也,
故至于妾婢淫人而死。“甄”字有“坚”、“贞”二音,谓虽有坚贞之妻,亦难免
贼道之污以自杀,可谓警戒世人之至。二则谓世间僧道之流,皆如蜂虿(音chài )
之贼,不可不远避而紧防之也。
此一回内写向小娥之孝、平淑姑之贞、甄孺人之烈,可为闺中师范。
二十卷
钝翁曰:秉公道之人,在嫡亲侄儿跟前,亦争不去,诚可太息。争家礼者,越
行不得。倒不如凶恶而争家财者,还得便宜。然便宜虽然占去,而“杀才”之名已
布于乡党邻里矣。
因二十金之故,便致父子割恩合气,苏季子贫穷则父母不子之叹,千古同然。
薄氏这薄,大约已非一日。方器生之气,亦未必今日方才气生也。今值方生气
之时,恰遇宦萼,得其解囊一赠。气者不气,薄者不薄。银之为银,真通神之物也。
此写薄氏欲去而未去,前写权氏□□□□□□去而仍是未去。妙。
详写刁桓、父岳之结局,非无味之赘笔,亦是劝人做好人之□□□□挥欺寡妇
孤儿,谋夺其职。刁千户夫妇终日醺醺,□□□□□□□只取快一时,生此等子女,
以至灭门出丑。悔□□□□□□□□□男子之身已终,只剩一母氏寡居苦守。
为殓乃必至之苦情,幸邻居一有美一有□□□遇宦萼而□□□使尸骸不致暴露,
子女皆有所归。宦萼之阴功固大,而圣人里仁为美之言,不可不知。
丱角之交,因些微小利,以至性命相搏,恐此人面兽心之朋友世不乏人。
势败奴欺主,古今一辙。没奈何之懦主遇无良之恶仆,将奈何?向小娥所劝,
宦萼所行诸善事,一则见小娥之才,二则总是要宦萼做到一个绝顶的好人。
琼州府知府焉得还穷?其穷者,因有没福之子故耳。其子没福,家业一赌荡尽,
几至流为饿殍。虽有后而实没得后矣,所以子名牧福,父名牧德厚也。屈攀桂、仰
氏既屈于下僚,而仰攀富贵之上司以为荣。得一没福之婿,只图目前之热闹,不虑
儿女之终身,何其愚也。若不遇宦萼,其女尚可言哉?可为攀高结贵者戒。幸其女
名绅姐,故屈而尚有能伸之时,后随父之通州也。
屠四、刁桓、曾嘉才,与众赌棍同此一结,不但了去众人,且见放赌者、好赌
者、局赌者,一遇廉明官府,如魑魅之见皎日,自然尽化为乌有矣。详写曾嘉才之
妻女子媳者,因一赌字,以至家破人亡。可见赌字大害,一至于此。贪赌之流见之,
亦知稍警醒否。作者之意是要劝诸人不可如此,切勿错会起来,竟去效颦。不但负
作者之心,真成一大笑话矣。
写宦萼在贾文物家豪饮,非谓其量宏也。特写其大醉后,尚能有不平之鸣,与
裸妇同卧,犹能自持,较坐怀不乱尤难。总是要将他高抬到十二分地位。
赵酒鬼与正传虽无涉,写赌字之害已毕,更写一酒字之害以做衬耳。宦萼代众
穷黎还拖欠,虽是一片热肠,然对知县所说的话,仍然膏粱公子气味,故妙。他虽
心地变好了,如何便能一旦贯通到无所不知的地位?仍带三分呆气者,写公子不得
不如此。看者要知作者之心,因要写公子之呆,非作者之有呆笔也。看者勿被作者
又笑其呆。
宦萼之美事叙完,而用两个同心报德之人以终之,妙绝。先用一开首之赖盈报
信,总结上文,更妙而又妙者也。
两回大书,受宦萼之恩德者多矣,无不领而谢之。只头一个刘太初竟却而不受,
出人意外。有众人之受,方完宦萼之善心;有太初之不受,方显其高节。
宦萼失身在泰安州,妙甚。泰安者,太安也。以为至此安然无虑矣,不意反致
被盗。人生快意处常失意,亦同此类。
宦萼领回官诰,虽与积德事无关。这两回书将宦萼善事写完,见冥冥之中亦报
其德,使祖父受朝廷之恩荣。恐人看不出,故写途遇鲍德,又为写一报德同心之人,
直送他到卢沟桥也。
第二十一卷
钝翁曰:(缺14字)全真,然皆颇有影(缺18字)禄乃见于史册(缺19字)。
贼攻城掠地(缺128 字)朱和实有其人,并非捏(缺11字)。他三人禀史司马之语,
真破□□□□非纸上谈兵者也。
听说捐俸,汲断金几乎急断筋。傅胜系富甚之大臣,无视国家之事,一毛不拔,
反诉许多苦恼。听得借库帑(音t ǎng躺),牛騂又十分牛心。都是此等臣宰,如
何不把明朝天下送去?
贾文物之捐赀,实由于鲍信之鼓励。贾文物救众之功固大,鲍信怂恿之功亦不
小。贾文物旌之以官,理固应然。鲍信亦得受职,不为过也。
闯贼连破洛阳、汴梁二事,俱载正史,一字不谬。然正史犹未若是之详,看之
令人发指。
正史载裁驿一事,实倡于毛羽健,而成于刘懋。此骂羽健身为龙阳,妻淫家仆,
犹不足尽其罪。或谓此虽系骂羽健,故及其妻,但不当辱及温体仁。然有说焉,体
仁初入阁时,民间即谣云:猪遭瘟。猪(朱)乃国姓,谓朝廷之用温相也。其实体
仁不但庸懦不堪,且坏了许多大事,骂□□□□亦不为过。羽健以悍妻之故,流祸
于国家。承(缺文13字)其罪小,逢君之恶其罪〔大〕。裁驿疏上,乃刘懋一力奏
准,其罪浮于羽健,故后身被杀,妻配贼复淫于人也。
此一部书中,一个人有一个小传。有先叙来历而后叙其事者,有前后叙事而中
段叙其来历者,有事将叙完而未后始出来历者,有叙他人之事内中带出此人来历者,
种种不一,非细心观之,不能见也。即如大方家作文字,或两大比,或三股,或散
作,或八股。非如小学生初开笔,如板上钉钉,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板板六
十四,一定而不可移之死规矩也。
叙毛氏之事多矣,至此方细出始末。不但其文有参差先后之妙,更足见其不肯
遗漏一笔。
第二十二卷
钝翁曰:岳忠武云:为将之道,智信仁勇严,缺一不可。诚至言也。余阅此回,
方悟尚智诸人命名之由。夫为将者,无智不足以料敌,故尚智为首。有智而无义不
可以驭众,故慕义为次。智义全矣,非有一片忠君爱国之心,上不能以报朝廷,下
不足以励士气,故林忠又居其次。忠虽居三,而实为智义之首。智义忠备矣,念念
不忘朝廷,始足以报国也。三者俱全,尚何敌之不摧?所以屡战屡胜,诸人为江北
之屏藩。而贼为之丧胆矣。作者犹恐看者不能会其意,又加一鲍信。特拈出此信字,
见智义忠信悉具,为将之道备矣。看官勿以稗官而忽之也。
屎棋遇常胜之高着,已不能支,何况更逢国手?焉得不满盘俱空,到狼狈不堪
之地。败逃而去,犹为万幸。
李自成自恃兵威,以牛为军师,带了些羊马狗猴猿鹿獐狐猪,一群畜类之将。
又统的是些羊□之贼,兼程前来,想敌智义报国之虎军,真是驱疲兽而斗猛虎,多
见其不知量也,其败衄(音n ǜ)不亦宜乎?写高杰、邢氏,虽奖他奔逆从顺,得
膺天宠,正是写李自成坏处,连妻子也不与之同心。又见彼一男儿,犹不如妇人之
有见识。又接写杨氏之私李锦,瞎贼之自诧。总不过是骂他王八,欲辱他之至。然
而他三妻皆是实事,非作者冤骂之也。
史奇再来,真是不知死活,必死于国守之手而后已。写彼恃匹夫之勇,一旦身
名俱丧,诚盗贼而愚者也。
屡屡描写官兵之丑态,虽是过于形容,然实有八九,枉言者一二耳。亦可供闲
中一笑。
姚泽民一死,了却姚广孝公案,及找及第五回内“以完前孽”一语。劳正、游
夏流二人一劫同归,痨症者不复忧其再发,游于下流者亦更无可下矣。
俞一鸣之女媳一段,不可笑俞春姐之愚蠢不及刁氏之刁滑。以我论之,刁氏之
滑终露马脚,反不如愚蠢之俞氏尚有本心在焉。
第二十三卷
钝翁曰:写梅生得中者,彼一生情意兼笃,并无失德。且读书一场,不博一第,
何以荣其身?中而不仕,正是他之广识高人一头处。
钟生、梅生赓和诗词,陶情山水,不过消磨岁月而已。不然,一部书他两个系
正经脚色,到收场时恐太冷落,未免有强弩之末之诮。
写赏江梅为引出郗友之故,引出郗友要明郗夫人之始末,并将充好古、杨为英
收拾了去。
钟生出京,遇荣公于张家湾;郗友进京,遇荣公于临清州,前后隐隐相对。郗
友途遇荣公,为他在土山置房地流寓张本。钟悛之恶,不应有小狗子改过之儿。但
钟俊之恶,自作之孽也,已报其身矣。小狗子之改过,钟越之遗德所致也。试以古
人匹之,许善心为隋室忠臣,许敬宗为唐朝贼子,许远复为唐忠烈之士,三代忠佞
大异。小狗子今日之事,不相类乎?
连写易于仁、牛质家事,一结二人之淫案,次则逐渐结去诸人。写关爵、阎良、
傅厚一段,不但是为劝醒炎凉世态中人,更见得世事变迁,小人之心肠眼孔,不可
只看目前也。总是作者一笔不肯放松,一人不肯漏去。
李贼之死,虽不足尽其罪,亦可稍快人心。
写弘光、马士英、阮大铖三人,照应第一回内,神谓燕王云:“上天已生圣人,
神器已有所归”一语。今看他们所作所为,正可谓为大清驱民者,李自成、张献忠、
罗汝才也;为大清驱明者,弘光、马士英、阮大铖也。
钟生坚辞马士英之召,又劝贾文物不受职,不但见他有识,足见那时已非世界
矣。
第二十四卷
钝翁曰:要写慕义等辞官,先写阮大铖一番贪恶,不然慕义诸人皆一时之杰,
岂不识时务,那时局势尚可恋恋于功名耶?不辞去,则为不知天时之流。欲辞去,
又不忍负崇祯之大恩、史乐二公之知遇,真难下笔。算出阮大铖一番索贿,众人一
齐辞退。不但不做负恩人,且不失为知机之土。后应史公之命者,非写众人为冯妇,
所谓士为知己者死,正是英雄心事耳。岂止众人去得高,即三千义勇亦走得妙。不
然,将来这些何以结局?二来正写强将之下无弱兵也。
写铁化、嬴阳之得官,虽是写竹思宽之诡计,阴氏之旧情,总是要显出阮大铖
的贪恶来。此一回内极诋毛氏之淫滥者,借其妻以骂其夫耳。虽系曲笔,以阮大铖
立身行己受之,亦不为屈。
艾鲍、艾福弑父之人,而阮大铖、马士英受其重赂以官之。阮、马二人虽不曾
弑君,送去明朝之天下,较弑君之罪等耳。凶恶相遇,自然臭味相同,无足怪也。
竹思宽、郝氏初遇,一部书淫事起头。竹思宽、火氏同死,一部书淫案总结。
思与丝同音,谓以一丝总贯二十四回大书也,是一部大关锁。
乐公忧国而卒,高杰为贼所害,史公与城同碎。国家将亡,大家散场而已,令
人酸鼻。
钟生求去之先,既去之后,连写许义士辈许多忠义之人者,谓将此等国家之干,
皆屈于草莽,而庙堂之上,专任阮、马宵小之流,焉得不四海分崩,天下尽丧?又
见得人者昌,失人者亡之意耳。
此书二十四回中,各色人无一不备,并未极力写一孝子。虽写钟生之孝,亦不
过能至乎哀。至于韩无俦之卖子葬亲,蔡绎生之刻苦养父,亦不过淡淡写去,并未
写事以礼,葬以礼,祭以礼之一人也。昔人有云:当今之日,或有忠臣,决无孝子。
作者亦是此意。
此一部书中,残寇恶人甚多,竟无一梁上君子。此何故?要知为人臣而不忠者,
国家之贼。为人子而不孝者,家庭之贼。读书而不循道理者,圣门之贼。不悌不信
无礼无义者,伦常之贼。莅仕而虐下者,地方之贼。自暴自弃者,世间之贼。此等
贼,书中不可胜数,其穿窬之贼故不足道也。此部书内,或诗、或词、或赋、或赞、
或四六句、或对偶句、或长短句、或叠字句、或用韵、或不用韵,虽是打油,然而
较诸小说中,无一不备。真可谓善于说鬼话者矣,正与《姑妄言》名相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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