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花了银子,想嫖钱贵一夜遭唾骂
定下计策,再偷火氏半宿得恩情
竹思宽那天别了铁化,带着他所赠的那一封银子到钱家来,恰好大门开着。走
进里面,悄悄儿蹑足走到钱贵房门口,伸头一张,见钱贵靠着桌子,手托着香腮,
一只手做着手势,虚空模拟,脸上笑吟吟的,不知心里想些什么。竹思宽见了这个
样子,不由得骨软筋酥,忙到郝氏房中。
郝氏正在床上躺着,他上前抱着亲了个嘴,亲热了一番,郝氏笑着说:“不劳
你假奉承。你昨夜为什么不来?想是哪里又叙上新人了,所以这时候有这些假亲热。”
竹思宽说:“也没有什么新人。一来我前晚在你这里,一夜不曾合眼,昨日乏了,
歇息歇息。二来我如今不敢常常到你家来,心里有些过不得。”郝氏说:“我同你
相与了这几年,今天竟重新讲这句鬼话!有什么过不得?是什么缘故?”竹思宽搂
住她亲了个嘴,说:“不瞒你说,你的那个女儿是个狐狸变的,会摄人的魂魄。我
一瞥见了她,就掉了魂。你要叫我同她沾一沾身,我情愿死在你肚子上。在你家替
你当个老乌龟,你就拿棍子撵也撵不出我去。”郝氏含笑打了他一个嘴巴,说:
“我同你相厚了这些年,我还一心想要嫁你呢,她也算得是你的半个女儿了,你还
想做这样的事儿?”竹思宽说:“你这话说得一点儿也不相干,有道是‘鸡巴硬了
不认亲’,何况按外国的风俗说:‘生我者不淫。我生者不淫。’除了自己的亲娘
同亲生的女儿之外,别的一概可以混弄。像她这样的女儿,十个指头扯扯,关着哪
一条筋?你若肯容情,我把你娘儿两个当做素珠,一串儿穿起来。你大概是怕我吃
白食,所以才有这些推托。”就在腰间掏出那封银子来打开,说:“这是五十两细
丝纹银,特来相送。你作成我一作成,我将来还要重重地谢你。岂不强似她前几天
接的那穷鬼?”郝氏说:“还提他呢!我只接了梅相公的一两东道银子,被他吃了
两天去,这还不打紧,女儿还白白地陪他睡了两三夜,一个钱也不见。”竹思宽说:
“可又来,只许她白接人,难道你叫她留我一夜却不成了?”郝氏说:“这丫头性
子古怪,只好等她哪天高兴的时候,我慢慢儿地对她说。她要是肯依,就是你的造
化。不过有一句话先要说在头里:只许你尝尝滋味儿,不要得了甜头就恋着她撇了
老娘,要不,我把你的肉零碎咬了下来。”竹思宽说:“我原不过想尝尝,怎敢得
新忘故?你但请放心。”
竹思宽为了要讨郝氏的欢心,把吃奶的力气都拿出来了。郝氏得了他的银子,
又被他奉承得浑身痛快,推辞不得,叫他坐听佳音,就起身走到钱贵房中。
钱贵因为与钟情订了终身之约,心中欢喜,未免那喜色就露于面上。郝氏见她
喜气洋洋,心中暗喜,就说:“儿啊,我看你一脸的喜色,大约是有喜事临门了。”
钱贵说:“儿处在这活地狱中,有何喜事?”郝氏说:“喜事倒有一件。你若肯依
从了,也是件小喜。”就将竹思宽送来了五十两银子,要与她睡一夜的话说了出来。
钱贵不等她说完,就大怒起来:“这奴才,连畜生都不如了。他与母亲相处了多年,
怎么又想起我来?这种猪狗不如的下流东西,就该拿驴粪塞他的嘴。我自幼见他是
个吮痈舔痔行为不端的小人,屡屡要辱骂他,因他和母亲相知,我看在母亲面上,
容忍多次。他今天居然这等无知妄想,放起这样的臭屁来,我当与他性命相搏。尽
管我眼睛看不见,我若听得他声音,遇着这大胆的猪狗,与他誓不两立。”接着
“千小人、万匪类”地骂不绝口。郝氏恐怕竹思宽听见了恼怒,以后再也不来了,
就说:“你不肯就算了,何必这样破口大骂?”忙抽身出来。
原来竹思宽就在房门外面站着,本是一团高兴来听好消息的,谁知被她骂了个
狗血喷头。郝氏怕他羞怒,忙拉他到房中陪话,说:“那丫头娇养坏了。你宰相肚
里好撑船,看我薄面,不要记怀。我替你陪礼。”叫财香收拾酒肴来与他消气,又
将银子还他,说:“你请收回吧,我没福气要你的。”
竹思宽如何舍得撇了郝氏这个对子?就说:“你女儿不肯,你是肯的,银子就
送给你吧。你叫我拿了银子到哪里花去?”郝氏也就笑纳。二人吃到天晚了上床。
竹思宽说:“你女儿恶口骂我,我且拿你出口气吧。”使出蛮力,足足拿郝氏出了
半夜的气。郝氏心中暗暗感激女儿的这一场痛骂。竹思宽把力气费尽了,睡下暗想:
“妇人中贤惠的太贤惠,泼赖的太泼赖。铁家娘子那样温柔娇媚;钱贵这妮子看她
也还好,谁知这样可恶!我还是串通了老屠,把小铁引了出来,同他娘子去亲热是
正经。”想了一会儿,一觉睡到日出方才起来,别了郝氏,到屠家去了。
此后钱贵凡是听得竹思宽来,就在房中大骂。你以为钱贵果然是因为竹思宽要
来嫖她才发火的么?不是的。自从竹思宽打合了铁化来梳拢了她,直恨到如今,只
是碍着母亲,发泄不出。恰遇有这个因头,就把这几年来的郁气都发了出来了。再
说她要杜门守贞,先得撤个泼样儿给郝氏看看。后来竹思宽要来看郝氏,还得悄悄
儿地瞒着她。郝氏又嘱咐代目,凡是竹思宽来,不要告诉她。钱贵见他许久不来,
气才平了。
火氏自从那天与竹思宽偷情之后,一条心终日挂在他的身上,每天要叫巧儿来
回在外打听好几回,把个巧儿忙得像走马灯儿一般,来来往往,跑个不停。直到晚
上睡下,出不去了,才得少歇。巧儿要图主母的欢心,也顾不得劳顿。
一天,巧儿来说:“大爷今天又去赌钱,吩咐家人说今夜不回来了。”火氏虽
然欢喜,又愁着竹思宽不知道,如何望得他来。凝眸盼望,一刻三秋,比那秀才望
报还着急几分。
将晚时分,望得闷上心来,神思困倦,伏在桌上,不觉睡去。忽见竹思宽走进
房中,慌忙爬起,笑逐颜开,上前一把拉着手,同在床沿上坐下,说:“你来得好,
我望得眼睛几乎滴出血来。你刚才进来没人看见么?”竹思宽搂着她说:“我也几
乎想杀了。恐你悬望,刚才在外边,见没人,赶紧走了进来。”忙去把房门关了,
两人携手上床。正在高兴,忽被人一推,猛然惊醒,原来是梦。睁眼一看,却是巧
儿笑嘻嘻地站在床前推她。
火氏打发巧儿不住地来回打听竹思宽的消息,巧儿走到角门口看看,见门开着
一条缝儿,疑心里面有人,走进去到窗下一张,只见竹思宽独自在里面坐着。她急
忙掩身进去,说:“你多咱来的?爷今天不在家,奶奶望你连眼都望穿了,叫我出
来看了十几次。”竹思宽笑着说:“我来了好一会儿了。”就把她搂在怀中,亲了
个嘴。巧儿笑着说:“那一夜我睡着了,你同奶奶可弄得舒服?”竹思宽说:“舒
服不舒服,你试一下就知道了。要不要现在就试试?”说着,就来扯她的裤子,巧
儿故意不肯,竹思宽强替她脱掉,半推半就地也就依了他了。两人亲热了一会儿,
又商量好了,这才上楼来与火氏报信。
巧儿把火氏推醒了,附着她耳朵说:“原来竹相公来了。我方才出去看看,前
边一个人也不见,书房院子门倒关着。我先疑是家人们在里面赌钱,我走到后边角
门口听听,见门是虚掩着的。我就走了进去看,只有竹相公一个人坐在里面呢。他
说昨天串通了开赌场的屠家,今天请了爷去耍夜局,知道他今夜不回来,所以一到
傍晚就来了。到了门上,不见一个人,想是知道爷不回家,都吃酒耍钱去了。他悄
悄儿走进书房,倒关着院门,开着角门等我,正凑巧遇上我进去。他见了我,欢喜
得了不得,叫我拜上奶奶,请奶奶早些出去。”火氏听了,笑容满面,精神顿长,
那个高兴劲儿,哪里还说得出来?连忙下床来,到镜台前把头发挽了个结实,两鬓
刷光,忙忙地匀了匀脸,点了唇,又拿出一条大绸汗巾,塞在裤带上。正收拾着,
见丫头们捧了晚饭来,她心忙意乱,也无心吃,就吩咐说:“我心里不自在,要早
些睡,不吃饭了。你们都去快快地吃,吃了都早早地睡了吧。”
丫头们把饭菜拿了下去,受用一饱,摊开铺,倒头就睡。火氏忙叫巧儿端了一
脚盆热水来,洗了身子,又拿了一双大红睡鞋,用块绢帕包了,叫巧儿笼在袖中。
等到起更时分,丫头们大都睡沉了,这才动身。又怕书房中没灯,叫巧儿点了两支
安息香,拿了两支蜡烛,急急忙忙走了出来。
两人刚到角门口,竹思宽正站在那里潜等。一见了面,也顾不得巧儿在旁边,
两人忙搂抱着,亲嘴咂舌,亲热了一会儿,这才相携进房。巧儿忙点上了蜡烛。灯
光下竹思宽见火氏比前夜愈加俏丽,等不得叙寒温,情急如火,忙拉着火氏一同上
床。巧儿递过那个包儿,火氏接过,放在枕旁。各自宽衣解带,脱得精光。火氏把
睡鞋套上。竹思宽见她一身雪白肌肤,烛下照耀,细腻如放光的一般,两只小脚刚
有三寸,穿着大红平底睡鞋,不由得神魂飘荡。两人并肩躺下。竹思宽说:“方才
若不是巧大姐出来,我几乎空费了这场心,白等这一夜。”火氏说:“这几天我哪
天不望你?时时刻刻叫巧儿出来打听,哪一天不走二三十次?今天也是她灵便,要
不是到角门来看,岂不误了天大的事?”竹思宽说:“什么事情,都有个缘法。这
是你我两人姻缘凑合,所以她才走了来。”火氏问:“你进倒是进来了,明天怎么
出去?”竹思宽说:“我想好了。明天大约到了开大门的时候,我到厅上,只说来
会铁老爷的。说是不在家,我就出去了。要是遇见铁大爷回来,他也只当我是刚来
找他,哪里会疑心我在这里过夜?你道这个想头好么?”火氏欢喜得了不得,搂紧
了他,亲了个嘴,说:“亲亲,你真好想头。”竹思宽说:“我承你这样深情,这
几天我的心思也费尽了。串了老屠找了几个赌友诓了铁大爷出去,才得来亲近你。”
火氏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说:“亲亲的哥,你要留心想出个妙法儿来,常常把他
弄到外边去,我同你终日相亲才好。”竹思宽说:“我自然会留神的,何用你说?
我一天想你一百回,连夜里睡觉都是魂梦颠倒的。”火氏说:“可不是呢,我比你
想得还厉害。走着坐着,都会想起你来。刚才望你不来,才闭上眼,就梦见你来了。
正在亲热,被巧儿推醒,说是你来了。”又搂着亲了个嘴,说:“亲亲,看这个样
子,我跟你今生今世同生同死,再也拆不开的了。”
两人说着话儿,竹思宽看火氏两只眼睛斜着,一张鲜红的小嘴儿微绽,似笑非
笑,两颊通红,两只手不住地在他身上身下抚摸,知她已经情动。看着她这骚态,
心爱不过,忙把帐子放了下来,两人共赴阳台。这一回是轻车熟路,越觉有味。二
人玩笑了好一会儿,都困乏了,这才并枕而卧。苦只苦了巧儿,听了半夜梆声,困
得熬不住了,只好以椅代榻而睡。一觉醒来,出去溺尿,见天色将明,忙推醒了火
氏,穿衣而别。
竹思宽穿衣起来,也不敢再睡。见红日将出,开了院子门出来,往外一看,大
门已开。家人知主人不在家,都酣睡未起。管门的开了大门,大清早料无客来,且
回房中高坐。竹思宽满心欢喜,忙忙趋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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