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回
好人得报,庆团聚逢报恩房新地好
兄弟阋墙,争财产打官司家破人亡
程阁老到了家乡,连住房都没有,虽人口不多,当年那两间小房如何住得?他
的子侄亲友们大家公凑,买了上元县内桥西武学隔壁珠宝廊对过一所宅子,送给他
住下。
他秋冬穿的是一件紫红布绵袍,春夏是一单的,仍然寒士规模。他也不结交一
个朋友,只有一个向年同窗读书的老友,姓白字秀生,人因他是个老童生,都称他
为白秀,每常请他到家闲谈。他二人常在花厅西南角小小一间楼上起坐,三文钱沽
四两烧酒对酌。晚间无油点灯,黑影里看不见斟酒满浅,就在酒杯中放指头大一块
烰炭①,斟酒至炭浮起,就知道满了。间或取出几个馒头来相待,上面的白毛将有
一寸长,馊臭不可闻。白秀不能下咽,他自己吃得香甜之极,白秀常向人以此作为
笑谈。至于鱼肉之属,是成月不得一见的。但可惜这样一个清官却无后嗣。如今的
人做了一任知县、知州回来,成千成万的银子驮到家。美酒羊羔,冬裘夏葛,娇妻
艳妾,呼奴使婢地受用,何况位至阁老?像这样的清官,真是国家的祥瑞,千百年
仅见其一者。向日关先生命名,一毫不谬。反有一种无知小人笑他,说他是个真呆
子,做了这样大官,还不会享福,可谓恶居下流而讪上矣。
--------
① 烰炭──用松木之类烧成的木炭,质松而轻,有别于用硬木烧成的“青炭”
或“钢炭”。
关爵他祖上有些田在和州①孝义乡,他父亲后来就迁往和州乡中去住。他同程
阁老到了南京,然后辞了回去。
--------
① 和州──明代为直隶州,今安徽和县,在马鞍山市西面,离南京不远。
关爵有夫人逯氏,子名关必显。他做秀才的时候,西邻有一家姓阎名良,字焕
文,妻子创氏。家中也有三二千金的产业。他祖上原是外国人,他有两个女儿。长
名贵姐,次名富姐。他夫妇二人趋炎附势,做尽丑态,那样式真令人看不得。他之
西邻,又有一家姓傅名厚,儿子名唤傅金,是个土财主,有数千金之产。傅厚纳了
个监生,在乡中真算是头一个大乡绅了,狂妄得不知多大,竟像天底下没处放他的
样子。这关爵虽是个秀才,却家道贫寒。每常这阎良、傅厚偶然或在途中遇见,连
话都不说,犹恐怕穷气过到他身上一般,远远一拱即避开。
那年关爵同钟生一科中了回来,知州亲来送匾。城中乡绅举监贺客填门,关爵
不得不治酒相待。他自己一人招呼不过来,因阎良是紧邻,约他来陪客。那阎良是
一个村中乡老,生平不曾会过大宾。今天托关爵的体面,竟同这些衣冠中人揖让同
席起来,觉得骨头都轻了好些。浑身上下就像有几千万虱子爬的相似,无处不是乱
痒,好生快活。他高兴起来,也送了一份厚礼贺金,又请酒道喜。就打动了他一个
趋附仰攀的念头,央烦傅厚到关家去说情,愿意把女儿嫁给他为媳。把两个女儿的
八字都送了来,两个中任凭选择一个。
傅厚向关爵说了,关爵说:“承他厚情,要与我做亲。他大令爱与小儿同庚,
自然就定大的了,哪有选择的道理。但弟虽侥幸一第,仍然贫士,不能仰攀。”
傅厚回了他的话,见关爵口声愿要,但不过说是穷。他又烦傅厚来说,一丝一
毫聘礼不要,不拘怎么样,但听府上尊便。关爵见儿子也大了,巴不得替他娶个媳
妇,完了一场大事,见阎家如此赶上门来,可还有不依的?况他家女儿,关奶奶也
曾见过。大女儿虽不及妹子标致,却生得庄重敦实。就将家中所有首饰衣服之类添
补了些,将就行了聘。关爵也烦傅厚去说,岁内要完成了儿女的事,才往京中去会
试。阎良可有个不奉命的?悉听尊裁。关家择日迎娶媳妇进门,阎良也赔了有百余
金之物,还有一个丫头。关爵次年临起身,他也设酒送行,又赠路费二十两,关爵
倒也深感他的盛情。
关爵到京,又和钟生同榜中了进士,选了庶吉士,后来钟生放了部属,他升了
编修,差人搬取家眷。那家中的热闹还了得!不但那乡中人,就是那城中沾亲带故
的,见州里出了个翰林,那来趋奉的人真个其门如市。那阎良有了这亲家,就像翰
林院是他自己的一般,又快活又燥皮,不知不觉大了许多。见人说话声气也响了些,
走路肚子腆着,腰也硬了些,逢人没有个“舍亲关老爷”不开口。创氏奉承亲母、
女儿,一口一个亲家太太、姑姑奶奶,强说强笑地容悦。他夫妻二人,恨不得把亲
母、女婿、女儿顶在头上过日子。
傅厚因阎良有了这翰林亲家,想要因亲及亲地借光,求娶他女儿富姐给儿子傅
金。阎良夫妻见他是财主监生,自然喜允。两家结了亲,傅厚同关家算四门亲家了。
关家人进京,都也来凑热闹,送贺礼,送路费。到了关奶奶起身之日,阎良送来了
许多吃食,又送盘缠四十两,极尽亲家之谊,关家母子也十分深感。
关爵在翰林院清水衙门做了几年冷曹,如今削职为民,到了家,还是那一股子
寒酸气象,当日来趋奉的那些亲友半个也不见了。连阎老亲翁也只是互相一拜,茶
也不留一盅。贵姐回家看父母,相别了这几年,竟连一句亲热的话也没有,连饭也
不留一顿。倒是阎良心里还过不去,向创氏说:“老关一家回来了,我们或是备席
酒请请,或是将就送份下程遮脸,不然也太觉得炎凉了,不好意思的。撒把土也迷
迷后人的眼嘛,不要做得太绝了”。创氏说:“呸!我问你这不好意思有多大?当
日为了他家,不知花了多少瞎钱,以为后来靠亲家有些好处来,把个女儿也白给了
他,这几年我们连半个小钱也没有见他的。如今他这样个嘴脸回来,还理他做什么?
你要请要送,你拿钱去用,我是没有的。穷神的烧纸退送他,还怕去得不远么?你
还要招揽他呢!你敢情是抬着倒运的票子了。”阎良素来就有几分惧内,不敢不遵。
此后两亲家总不大上门,淡然而已。
他夫妻更有可笑之处,当日叫关必显口口声声叫姑爷,如今改称女婿,叫贵姐
不但不称呼姑奶奶,好则叫一声大姑娘,不然就叫大姐。而叫傅金、富姐,则仍是
姑爷、姑奶奶。富姐已经嫁到了傅家,见姐姐家寒,生怕他们借东借西,见面连话
也不多说。那傅厚父子越发不消说了,偶然相遇,一拱即别开。关爵见他们这种光
景,惟有腹中暗笑。
那天钟生从午门外放了出来,毫无愠色。回到寓所,连夜收拾回家。也有人爱
他是个豪杰,想要送他,但是怕有朝廷耳目,不敢相亲。钟生做官一场,并无私蓄,
惟有两袖清风,带领妻妾儿子──此时钱贵生了一子,已经四岁,代目也生了一子,
两周多了──雇了轿车,到张家湾来。先差家人钟用去寻店安歇,并雇船只。钟用
到了那里,看见一个冲天大招牌,上写:
戴家老行,包写南京各省官座大小船只,不误主顾
他进去问去南京的船,一个四十多岁的掌柜的问:“是哪位老爷要往南京去?”
钟用说:“是刑部钟老爷,原是南京人,如今要回家去。”又问:“你们这里哪里
有好店口?我们老爷、奶奶权住两日,好等船。”那掌柜的说:“这位老爷可是人
称他‘钟重金’的么?”钟用说:“正是。”那掌柜的说:“钟老爷既是我们同乡,
又是素来闻名的好官,何必下店。那店中人杂,家眷住着也不方便。我舍下房子挺
宽大的,腾几间将就住着。过两天等我效劳,看有回头的民座,价钱贱些的,雇一
只去。”
钟用见说,再三道了多谢。忙回旧路,迎着钟生说了。钟生甚喜,就到他家来。
他们已经把上房腾开,就让了内眷进去。
这掌柜的同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叔叔,陪着钟生在客厅内坐。钟生深谢借房盛
情,那老人说:“老爷大名,这几年来来往往的人传说,老汉闻知久了。今天幸得
到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况是同乡,礼当接待的。”钟生说:“老丈来了多少年了?”
他说:“老汉来久了,舍侄才来不上几年。”
大家正在说闲话,忽听见里面几个妇人哭声震耳。钟生吃了一惊,正要叫人去
问,只见一个仆妇走出来,说:“奶奶叫请老爷陪这位戴太爷、戴大爷进去。”钟
生惊疑,忙同那老儿叔侄进去。
你道这是什么缘故?原来先前钱贵同代目下车的时候,这家一个老妇人同一个
媳妇出来接着,让到上房坐下,称钱贵为大奶奶,代目为二奶奶,彼此说话。那代
目看他婆媳两个很像他祖母、母亲,心想:“她们在南京,如何到得这里?大约是
形状相似。”那两个妇人也不住地看她,又听得都是南京口音,代目忍不住问那中
年妇人:“府上贵姓?”妇人答:“寒家姓戴。”代目心下一惊:“也姓戴。”又
问:“奶奶,你贵姓?”答说:“我贱姓那。”代目忙指着那老妇问:“这位老奶
奶尊姓可是缪?”那老妇听了,惊问:“二奶奶,你怎知我姓缪?”代目急站起身,
上前两手拉着她婆媳二人说:“有一位名戴迁的,可是一家么?”那老妇人说:
“就是我的儿子。”代目一把抱着那老妇,跪倒大哭:“奶奶,你不认得我了么?
我就是卖与铁家、你的孙女儿了。”那老妇听说,又忙把她看了一看,叫了一声:
“我的亲儿啰,想死我了!今天同你在这里相会,不是做梦么?”于是一把拉起,
抱着痛哭。那氏也拉着她,儿啊肉啊地哭起来。钱贵起来,忙叫仆女请了钟生同他
叔爷并他父亲进来相会,哭了一场,悲喜交集。她叔叔同他两个兄弟都来相见,那
氏又带她去见了小婶和叔祖母萧氏。萧氏有病,故不能出来。然后大家坐下,戴迁
问她说:“数年前我到铁家去赎你,说已经赔嫁到童家了。到童家去问,又说嫁到
外路去了。如何得随了钟老爷?”代目不好细呈钱贵履历,只说:“铁家姑娘待我
甚好,吩咐人叫把我嫁个好人家去。那家人坏心,瞒了主母,把我又卖到奶奶跟前。
蒙奶奶恩典,待我如同姊妹一样,后跟着嫁了过来,叫我跟了老爷。”他一家又向
钟生、钱贵多多拜谢。钱贵又叫代目抱她生的儿子来给众人看。那孩子真是眉清目
秀,齿白唇红,粉团般好个相貌。他们见了这样个好齐整的外甥,份外欢喜,忙治
酒接风。
次日又备席,会亲庆喜。每天款待得十分丰厚,又替两个孩子做衣服鞋袜。钟
生见他每天丰盛款待,过意不去,托他雇船要行。他一家哪里肯依?定要留着多住
些时。钟生见他们情意殷殷,二来又因代目相离了祖母、父母十多年,才得相会,
只得住下。
一天,钟生无事,带着家人到河岸边闲走,看那往来的船只。只见数只簇新的
彩画大座船,泊在河下,吹吹打打,好不热闹。钟生伫立良久,见船上走下一个头
戴缠粽帽、身穿青绢直裰的管家来,问钟生的家人:“这位老爷尊姓贵职?”家人
答:“姓钟,是刑部员外。”那人又问:“老爷贵处是哪里?”钟生听见问他,就
说:“我是南京人,你问我做什么?”那人忙陪笑脸,垂手侧立,说:“方才我家
夫人在窗内看见,叫我来问的。”钟生问:“你们老爷是谁?贵姓什么?是哪里人?
夫人为何问我?”那人说:“家主姓荣,是湖广人。前任江西抚院,新任礼部侍郎,
夫人是南京人。差了来问,不知是什么缘故。”钟生也不再问,那人上船去了。
钟生满心疑惑,心想:“他家夫人是南京人,莫不是哪个亲戚家女儿嫁到湖广
去的?但我小时贫穷,也并不认得什么阔亲戚,她如何认得我?”猜测不出,正要
转身,只见先那管家跑了来说:“家主在船上拱候,请老爷上船相会。”钟生见他
是现任大老,不便亵衣相见,叫家人去取大服。只见那荣侍郎站立在船头上,说:
“途路间不必拘礼,请上船来吧。”
钟老爷见他在那里候着,忙从跳板上走了过去。侍郎满面春风迎着说:“久慕
了。”钟生忙深深一恭,说:“不敢,晚生并不曾拜谒过尊颜,老先生何以见爱若
此?”荣传郎笑着说:“我学生虽不曾会过,却有一个当日在南京受过先生大恩的
人认得。”钟生说:“晚生那时在家尚是一介寒儒,自给不暇,焉得有恩到人?”
荣侍郎说:“先生且请进舱,顷刻便知。”
两人相让到了舱中,礼毕坐下。荣侍郎问了些南京的事情,并问及何故何此。
钟生将上本触了圣怒,亏诸公保救,休致回家,细细说了。荣公着实赞叹不已。只
见一个丫环掀着内舱门帘,说:“夫人出来了。”钟生回避不及,鞠躬而立。见那
夫人有三十年纪,满头珠翠,遍体罗绮,丫环仆妇簇拥着,钟生低头不敢仰视。又
见两个丫环铺下一条红毡,一个仆妇说:“夫人拜谢钟老爷。”那夫人站在毡上拜
了两拜,就跪将下去。惊得钟生急忙拜倒,说:“晚生并不知是何缘故,恐夫人错
认了。怎敢劳尊?夫人请自重。”
那夫人拜毕,让着钟生一同起来。请钟生客位坐了,夫人与荣公共坐在主位。
那夫人这才开口说:“恩人,你可记得那年七月大雨之后,水塘中救的那个妇人,
就是我。我终日感念深恩,不想在这里相遇。”钟生方知是当年救的那个郗氏。
你道这郗氏一个穷得要死的妇人,如何会到了这个地位?俗话说:人不可貌相,
海水不可斗量;况且妇人们裙带上的衣食,更是说不定的。她丈夫充好古那时候带
了个小伙子到家,是要将他老婆换龙阳的,那龙阳就是游夏流的厚友杨为英。充好
古偶然在一个朋友家里看见了他,心爱至极,却手头没钞。他情急了,暗地同他商
议,愿意用妻子与他交易。这小子乖滑之甚,先要看看妇人生得如何,方肯依允。
充好古领他到家中来,他见了郗氏果然生得好,十分情愿。充好古以为男人纳宠是
件欢喜的事,他今天替妻子纳个小夫,满心以为郗氏必定乐从,不想郗氏不但不笑
纳,而且一通大骂,直骂了个狗血喷头。他扫兴而出,那心中的恨,竟像有不共戴
天的忿怒。到外边又跟杨为英商议,说他打算将郗氏卖去,得了银子,同他常做一
对旱路夫妻。杨为英先同游夏流契厚,后来游夏流娶了多银,白天在家中烧茶煮饭,
夜里还要伺候婆娘,哪里还得工夫来亲厚他?后来听说宦公子爱他,满心以为得此
贵人赏鉴,一生可以丰衣足食的了,不胜欣喜之至。不想被卜氏那一骂,宦萼是个
呆公子性格的人,一团高兴,心中着了一恼,早把他撇在脑后了。他虽然在外边今
天伴张,明天陪李,寻些零星主顾,不过只可糊口,要想多几个钱用用也不能够。
今天见充好古许他且先相好了,等卖了老婆多多偿还他,就答应了。晚间无处可做
洞房,充好古当了一件布衫,买了半斤牛肉,同他沽饮了两壶烧酒。乘着酒兴,到
一座空破庙中,在香案之上成其好事。
充好古第二天就到媒人家去,说他有个寡妇妹子不肯嫁人,如今由他出面嫁了
她,只要多得些银子,情愿二分酬谢。或与人做小做婢,在京出京他都不管,只要
速成。又向媒人说,要相见只好暗暗地去,恐怕她知道了要寻死觅活。就是事成了,
也只好哄了她抬去,到了人家,就不怕她逃到哪里去了。天地间哪个媒人是有良心
的?她只图二八提成,厚得媒钱,哪管人家妇女的死活!
那时候正好有一个过路上任去的荣巡抚,因无子息,要娶几个美妾。听说南京
的妇人生得娇媚,就叫媒人找寻,不论女儿、寡妇都可,只要生得秀美。媒人听得
充好古说了,同到他家中来,充好古远远躲着,指了门户。那媒婆假装进去借茶吃,
见这郗氏生得果然标致,可惜被穷苦日子磨难坏了。若有些好的穿戴起来,虽算不
得一位绝色佳人,也就可称是美妇了。她去回了荣巡抚的话,荣巡抚打发家人同她
暗暗地来相看。穷家小户开了门就是卧室,一到就见着了。家人甚是中意,覆了主
人,讲定身价银子二百四十两。做大官的人只要听说人物生得好,哪惜几两银子?
就兑银抬人。充好古写了文书,得了银子,同媒人二八分了。他叫了顶轿子,就同
媒人到了家门口,叫她在外面等着。等上了轿,远远跟随,送到荣巡抚船上再说明
白。他就领了轿子往家去。
这正是郗氏投水的第二天。她清早见钟生回去,不多时,拖泥带水地又来送她
银子衣服,已经感激不尽。况又体贴,怕她饿了,一时无人去换钱,还留下百文与
她买点心暂且充饥。虽至亲骨肉也没有这样相爱周到。她感激得了不得,本想将微
躯相报,见他正言厉色推辞,更加敬他、感激他了。她买些点心吃了,将换下泥污
湿衣在塘中洗净晒干,正想烦什么人去换钱,忽见充好古引了一项轿子来说:“你
哥哥回来了。我才到他家看他,他说不得闲来看你,叫我带顶轿子来接你回去走走。”
郗氏正一腔怨恨无人可诉,听说哥哥回来了来接,可有个不去的?哪里会疑到
是丈夫要卖她?看那件布衫也干了,穿将起来,就坐上了轿子。那矫夫一直抬到旱
西门来,她在轿中觉得不像每常往哥哥家去的路,问那矫夫,他们都是说通了的,
也不答应,只是抬着走。不多时,到了右城桥侧泊船处停下。那个媒婆赶上来,叫
她下轿,方才低低地告诉她说,哥哥把她卖与荣巡抚做小了。那郗氏竟吓痴了,掉
下泪来说:“这是哪里话?我哥哥不在家,况我是有丈夫的,如何卖得我?”媒人
对她说了姓名形状,郗氏说:“这是我丈夫,哪里是我的哥哥?”媒人说:“你丈
夫既然狠心卖你,你还恋他做什么?你跟着那样的丈夫,几时有个出头的日子?你
这样青春美貌,岂不耽误了?如今荣老爷要买小奶奶,是图生儿子的,你若有造化
生下一男半女,一生受用不尽。况你丈夫既然卖了你,料道是回不去了。他卖你的
时节,说是他的寡妇妹子。若老爷问你,也须这样答应。你若说是他妻子,一个活
人妻,将来就生了儿女,也没光彩颜面。”
郗氏到了这个场合,也没法了,那怨恨丈夫的心直入骨髓。也不下泪了,就同
媒人上船来,到舱中叩见荣巡抚夫妇。荣公一见,十分欢喜。就吩咐掌家婆领她去
洗沐了,浑身换了绸绢衣服,梳了头戴上许多珠翠。那郗氏活了二十多岁,从不曾
这样体面过,忽然而得,不但不恼恨了,而且欢喜起来。晚间荣公就同她共宿。那
绣帐高悬,锦衾重叠,睡在上面好生受用,比那床板铺着一床灯草席,真是天渊之
别。每天佳肴美食,哪里吃得了?连钟生给她的那三两银子也竟没处去用。
荣巡抚见她容貌既美,又和气又温柔,虽寻了三四个女子,都不及她,竟有了
专房之宠,除了正夫人,就要数她了。她每每念及钟生,就感激不尽。一时恨起丈
夫薄情,结发夫妻尚且这样刻毒,更念钟生一个陌路,又非贪色,这样恩情毕至,
越感念无比。随到了江西任上,次年就生了一子。这荣巡抚偌大年纪,官居八座,
才得了这个活宝,真比斗大的一颗明珠还值钱些。爱其子而及其母,先还是叫姨娘,
此时竟称起奶奶来了。二年后,大夫人病故。过了周年,这样个大人家,没有个夫
人在内中统属这些姬妾,可还行得?荣公不但是自来疼爱她,古语说,母以子贵。
看儿子的面上,竟册了正,公然一位三品淑人①。她常想,若不是钟相公救我,此
时也不知死到哪里去了,如何得有今天?真是重生父母,何日得报他的恩德,念念
不忘。
--------
① 淑人──关于命妇的封号,原则上是“妻以夫荣”,根据丈夫品级的高低
而定,但名称历朝不同。唐代定制,一品为国夫人,二品三品为郡夫人,四品为郡
君,五品为县君,其下为乡君。宋徽宗改定封号,才有淑人、恭人等名称,但封赠
比较随意,并不因丈夫的品级而固定。到清代才固定为:一品二品称夫人,三品称
淑人,四品称恭人,五品称宜人,六品称安人,七品称儒人,不分正从。
一天,郗氏和丈夫闲话,说起家中旧事,不好说是丈夫,只说她哥哥怎样没良
心,把她整日饿着,总不管她。因苦极了,去投水,亏得一位姓钟的书生怎样救她,
如何给她盘缠衣服。“不想就在第二天,我哥哥把我卖到这里来,有了如今这日子,
不知何日才得报他的恩惠。”荣公是个显宦达官,听说钟生有这样的好人品,也着
实称赞。且又是所爱新夫人的恩人,爱屋以及乌,也要酬他的情,好图夫人欢喜。
后来报升了侍郎,路过南京,合城的官员拜望请酒,闹闹吵吵,荣侍郎一时哪里还
想得到这上头?郗氏夫人虽然刻刻在心,但不知他在哪里,叫什么名字。偌大一个
南京城,姓钟的有成千带万哩,哪里去寻找?也只得罢了。心头却撂不下。
这天湾了船,正坐在舱中,隔着纱窗,见岸上一个人,带着个家丁,是个官儿
的气象,站在那里闲望,却与钟生一模一样。她是日夜感念,况且心中又着实爱他,
那相貌是时刻不忘的。隔了这七八年,钟生只略有了些微须,郗氏看得十分真切,
忙对荣侍郎说了,差了家人上去一问,果然是他。才知道他做了官,忙请上船来拜
谢。
郗夫人说:“就是恩人送我衣服盘缠的第二天,我就嫁到了荣府来了。恩人所
赐的那三两银子,我至今留着带在身边,见了就感念恩情。”因叫乳娘抱了她生的
两个儿子并一个女儿来给钟生看,说:“若非恩人水塘中救我一命,如何得有此三
儿?”钟生看了,一个有五岁,一个约有三岁,那个女儿才一岁多些。相貌既福态,
都是锦装玉裹,真是好齐整的孩子。心中想着,有丈夫的人,如何嫁到这里来?又
不敢问她,只说:“些须小事,何足挂齿,怎敢当夫人这样称呼?”郗氏又问:
“恩人既做了官,为何又在这里?”荣侍郎就将他上本得罪圣上,如今同着家眷回
南京去的话,向她说了。郗夫人说:“既然尊夫人也在这里,定要请来会会。”
正说着,传禀进来,酒席齐备了。荣公让钟生到客船上入席对饮闲话,问及几
时起身,钟生说:“原想雇了船,不过二三天内就要起航的。”因把他的妾别了父
母多年,今天在此无心相遇,要留着多住几天的话说了,“因此船尚未雇得。”荣
公说:“先生不必雇船,这只船是抚衙的官座。我学生进京之后,我赏他们几十两
路费,吩咐送宝眷到贵处,况且也是回去的顺路。”钟生甚喜,说:“不敢劳先生
赏他,晚生自然酬他水脚之资。”荣公笑着说:“这多大的事儿,还要先生解囊。”
多时席罢,钟生谢了起身,又传进谢了夫人,然后回来。
钱贵问他认得荣夫人的缘故,钟生也不好说她原有丈夫,只说是个穷家妇人,
因投水救了她,把赠她衣银之事说了,“不想如今做了夫人。”大家叹息了一番,
钟生又说:“这银子就是你赠我那三十余金之内的。”又将荣公借船给他回南京,
及明天郗夫人还要请她上船相会的话也说了。大家甚是欢喜,都说她知恩报德,有
这样不忘旧的好心,宜乎有夫人之福。
第二天清晨,郗氏果然差了两个仆妇来请。因听得荣公说他有妾,并请代目同
去,都应允了。钟生具柬竭诚去拜,并谢昨天之席,留茶回来。少刻,荣公来回拜,
钟生忙迎进来,让了,道了亵尊劳驾。闲话了片刻,然后回船。将午,又遣仆妇来
邀。钱贵同代目雇轿坐了,带着两个儿子,两三个婢妇,到了船上,吃了一天酒。
郗夫人相待甚是亲热,两个儿子每人给了一个金麒麟挂在项上,本都是江西的属官
们送她小公子的。临回,又送了许多江西土仪,葛布夏布磁器之类。
过了两天,荣公要进京,请钟生到船上,说:“船家学生赏过他了,先生只管
坐了去,不必再又费心。”钟生忙道了几个不安,谢了。随后家人捧出十封共五百
两银子和八端表里来,荣公说:“这是内人送先生做程仪的。”钟生还要推辞,荣
公已叫人送到他寓处去了。又说:“学生来船中所余的酒米干菜果品之类,如今全
留下,够先生一路费用,绰绰有余了。”吩咐家人查交给钟老爷管家,钟生谢之再
三,叫钟用去查点了。钟生又叫禀谢夫人,郗夫人又请了去会,嘱了些保重的话,
钟生又谢了回来。钱贵、代目又到船上来送郗氏,郗夫人又送了她二人些东西做别
敬。
次早,荣公起身,钟生送了数里。荣公苦辞,钟生只得遵命。又到郗夫人轿前
作揖,郗夫人在轿中堕泪,又嘱咐了几句,然后回来。
船头来叩首,请问起行日期。过了两天,也就搬了行囊上船。戴家苦留不住,
又设席送行,送了许多吃食,又送了百金路费。钟生决不肯收,戴迁就交给女儿,
算是送给两个外甥的,钟生只得领情谢了。择日长行,代目的祖母、叔祖父母、叔
婶并两个兄弟都上船送别,大哭了一场方回。
鸣锣点鼓,开船回故乡来。不日到了东昌①,同年干壹现任东昌府推官,又来
拜接,送了一份厚下程,辞谢不依,也拜领了。次日请他夫妇同代目,钟生见他情
意殷殷,都去赴席。内中真氏相陪,外边干生同一个幕宾陪待。还有一个抽丰客②,
是山西人。钟生都问了姓氏,上席共饮。换席之后,干生指着那个叫滑稽的山西客,
将自己当日在李家坐馆的经过细细相告,无不大笑。
--------
① 东昌──今山东聊城。按:京杭大运河并不经过聊城,只在聊城城西四十
里的堂邑镇设有大码头。
② 抽丰客──指投靠官家富户希图得到一些银钱的不速之客。这种行为,也
叫“打抽丰”或“打秋风”。
你道滑稽因何在此?原来山西大同府被李闯残破,李之富已老故,李太的那些
桂子兰孙皆不知去向。滑稽只逃出一条命来,四处飘流,到了东昌。一天干生出门,
他在路旁看见,认得是当日李太请的先生。问路人,名字又同,他方去禀见。诉说
家园残破,无地可归,特来相投。干生念他向年相待颇好,故留他住下。钟生夫妇
抵暮回船,次日起行。
宦实自到家之后,每每提及钟生,不胜感念。每逢夫妇、父子、祖孙在一处欢
乐,就长叹说:“使我一家骨肉得保全者,钟员外之恩德也。”每要想报答他的深
恩,又无因头可借。如今忽然听得他上了请撤监军这一本,休致归来,又敬他的人
品,又感他的恩情。因听梅生说,他向年原住的是他叔叔的房子,如今他叔叔已经
死了,房子也被他的两个儿子倾掉了。知钟生将归,就替他买了一处大住宅,置了
些田地佃房,及家中动用器皿什物,无一不备,约值万金。着人打听他的船只何日
可到。
那钟趋挣了好大一份儿家私,如何就被儿子一败至此?原来钟趋自逼干生退婚
之后,不但为亲友所不齿,不想干生又连捷中了,心中懊悔无及,已暗气在心。他
女儿嫁给劳正,得了个御史亲家,心内十分中还有三五分可释。不意魏珰事败,坐
连逆党,亲家伏法,佳婿、爱女又充发陕西去了。亲友无不笑骂,竟气成蛊胀。自
钟生进京会试之后,不半年而亡。
他的两个儿子,长名钟吾仁,娶妻计氏,就是计德清之妹。这计德清虽是个生
员,乃卜通、游混公同类,专一把持衙门,调唆争讼,无风生浪,以便于中取利的
都头。次名钟吾义,娶妻都氏。她乃兄是个武生,南京人呼为“跷脚鬼”。二人皆
系钟生之兄。钟趋死后,他二人就分了家,每人连房产杂项也将近五千金。钟趋的
住宅钟吾仁住了,钟生所住的那一半分给钟吾义。他兄弟各立门户,你我斗胜争强。
这个穿好的,那个就吃好的。这个请亲,那个就宴友。这个朝朝除夕,那个就夜夜
元宵。两人也不像过日子的人家,竟如石崇、王恺斗富一般①。
--------
① 石崇,晋代南皮(今河北南皮)人,历任散骑长侍、荆州刺史等职,因打
劫远使客商而致富,生活极为奢侈,曾经与王恺斗富。王恺,晋代东海郡郯(音t
án 谈,今山东郯城县)地人,是晋武帝司马炎的母舅,官至龙骧将军、骁骑将军、
散骑长侍,生活也极其奢侈。《晋书》中虽然有他的传,但是没有提到他与石崇斗
富的故事。据野史记载,他们二人经常斗富,王恺用糖沃锅,石崇就用蜡作薪;王
恺作紫丝布步障四十里,石崇就作锦步障五十里;王恺拿出晉武帝赏给他的一棵三
尺多高的珊瑚树来给石崇看,石崇随手用铁如意将它击碎,王恺大惊,声色俱厉,
石崇笑着说:“别恼,我还你!”叫家人搬出三四尺高的珊瑚树六七棵来,让王恺
随便挑。
久之,二人都生起疑忌来。钟吾仁暗想:兄弟是父母的小儿子,俗话说,天下
爷娘疼小儿。再没有做父母的人不偏爱幼子的。在生时必定多给了他一些私囊,不
然怎能如此奢费?钟吾义又疑心:哥哥是长子,我幼时必定偏得父母的多,不然何
得这样花用?世人只知看别人的非,再不知见自己之短,他两人行事举动原是一般
无二,因疑心一起,彼此潜窥,无一事不戳眼。又经不得内中两个妇人,这个在丈
夫眼前嘀嘀咕咕,那个在男人面前嘟嘟囔囔,都想挑拨丈夫跟叔伯相斗。这两个妇
人之兄,又都是寡廉鲜耻的人,一味调唆妹夫兴讼,贪图口腹,或从其中得些羡余。
更有那些不顾人生死,只知奉承的亲友,扛着顺风旗在一旁怂恿,使他弟兄俩同室
操戈起来。
钟吾义在县中递了一状,说哥哥恃长,分家不均,多得家产,求恩公断。干证
就是怂恿的那几个亲友,又恐怕县中不准,买了一尾大鲤鱼,腹中装了二百四十金,
烦人送进。那知县是山东人,姓臧名继仲。他见这是有钱的百姓因分家产打官司,
真是点灯笼也寻不出的美事,何况又受了重贿?即刻发签拿钟吾仁。钟吾仁听见,
慌了,忙买了一个大冬瓜,装了四百金在内,厚赂原差,就烦他暗暗送入。又补了
一状,说兄弟系父母所爱幼子,偏得甚多,求恩追出断给。就烦舅子约了十来个素
常走衙门的秀才做干证,知县也准了。
次日早堂审问,先把两家的干证略问了一问,少不得是各袒其人。然后叫他亲
戚上去问,众人说:“分家之时,虽有小人们在跟前,房产地土皆系均分,当日是
他兄弟二人情愿的。至于内中有无私弊,只他们各人自己知道,我们外人如何晓得?”
知县点了点头,先叫钟吾义上去,问他口供,大略与状上相同。又叫钟吾仁去问,
钟吾仁也照状上细诉了。那知县勃然变色,把惊堂木拍了两下,指着钟吾义怒骂:
“你这奴才就是个刁顽的百姓。自古道:长兄为父。就有不公,只该央族中亲友去
讲论,你也不该轻易就兴词动讼地告他。你就不曾听见古人推梨让枣么?况你众亲
友都说眼见均分,可见无私弊的了。你何得诬告胞兄?罪应批诬告,平人加一等。
且打你几板薄责你一下,以示警戒,然后再定你诬告的罪。”说着抽了四根竹签撂
下来。
那钟吾义先以为他是送过鱼的,走了上风,好不放心大胆。见知县说话,却全
是向着哥哥,心中疑惑:“难道忘记我鱼腹中的东西了?”听他骂了一阵,又撂下
签来要打,众衙役上前拖翻,他急了,高叫:“老爷天恩,念小人是个大愚民哪!”
那知县听他说了这个“愚”字,吩咐住了,众衙役放了他起来。知县呵呵大笑:
“你说你是个愚民,”因指着钟吾仁向他说:“他还是大呆瓜呢。”又说:“看你
的‘愚’,权记打,且送你去稽候所住几天,磨磨你的刁性。”喝一声,带了去。
将钟吾仁等逐出免究。
钟吾义到了所中,禁子众人知他有钞,一个作恶人,一个作好人的,狐假虎威,
一阵吓诈。钟吾义从不曾到过这样好去处,心惊胆裂,又费了许多使用。他托起先
送鱼的那人探听县官变脸的缘故,方知哥哥送了他四百金一个大瓜,始悟臧知县前
说的“呆瓜”的话有因。又叫家中取出二百六十两银子,连前凑足五百之数,拿了
去送进,知县收了,随即叫带人去拿钟吾仁。
钟吾仁见兄弟下了稽候所,以为钱神有灵,正欣欣得意,在家中宴请那些干证
痛饮,不意又被拿来。私问原差,也不知其故。到了堂上跪下。知县说:“你兄弟
屡屡哭诉,说你欺心。你若果然公平友爱,又何苦如此?定是你这奴才倚大压小,
待弟刻薄。你待手足无情,也就是个畜类了。今单把他收禁,他心中自然不忿。你
也同他一起去坐坐,洗一洗你的兽心。”不由分说,带了去了。
钟吾仁托人打听,知道兄弟送了五百,他又添了三百。钟吾义知道了,也添,
每人都送够了千金之数。
知县心满意足了,吩咐将前状上有名的亲友并干证都传了来。次日上堂,带他
兄弟二人到公堂前,和颜悦色地劝说:“人生在世,除父母之外,再莫过于兄弟了。
手足自相残害,还好得了么?古人说:难得老兄弟,易得者田地。又说:钱财如粪
土,仁义值千金。你们记着,前日本县禁你们几天,不过要你们反悔的意思。本县
是你们的父母官,可有不疼爱你们的么?我劝你兄弟还是和了的好。”因骂两家干
证:“他亲兄弟岂肯如此,都是你们这些无耻的奴才,见利忘义,挑唆人家兄弟阋
(音x ì戏)墙。本该重处,姑念无知宽恕。”见内中有几个干证是秀才,臧知县
又说:“诸生既在黉门,也该惜些廉耻,怎跟着这些下流奴才胡行?以后再如此,
定然申详学宪。你们都是读书人,可将书上孝弟道义的话劝他弟兄。”又向他众亲
戚说:“你们既系至亲,带他兄弟去替他们和好吧。”吩咐都出去。
他二人见官府如此说了,还敢说什么,忍气吞声回来。他两人不自己责悔不该
告状,反彼此深恨为何用银子陷害,此后更如仇恨了。各人又想:原图费用几个断
过家私来,弃少而取多。不意一文不得,反费去千余金,此忿如何消得?
一天,钟吾仁带了两个家人,要到他一个朋友家去同谋设法到别的衙门去告,
不但要翻过千金的本,还要出这一腔子气。走到文庙泮宫前,一眼望见兄弟带着个
小子,背立在水边。原本钟吾义也是到一个亲戚家商议要告哥哥,留着吃了半天酒,
有几分醉了,辞了回家,走到此处,正站着看水,心有所思。忽然看见哥哥远来,
只得倒背了脸。此时天色已暮,钟吾仁四顾无人,凶心陡起,轻轻疾走到兄弟背后,
用力一推。那钟吾义一则不防哥哥害他,二则有酒的人头重脚轻,一个筋斗翻入水
中。那小子才要跑,钟吾仁叫家人陶沃上前拿住。小子要叫喊,被陶沃将喉管捏住,
已将半死,也抛入水内。那钟吾义在水里已淹得昏头昏脑,忽然冒将出来。钟吾仁
忙拾起一块半截砖,对准脑门,尽力一下,又沉了下去。看了一会儿,不见动静,
他也不去寻朋友了,欢喜回家。两个家人每人赏了十两银子,叫他们隐瞒。然后告
诉计氏,夫妻无限快乐,痛饮庆贺,以为出了恶气。
那都氏晚间不见丈夫回家,叫人拿灯笼往亲戚家去接,说已回去久了。着人四
处寻觅不见,着实心疑,天又夜了,只得歇息。次早又叫人去寻,听得人纷纷传说
泮池内有两个尸首浮出。那家人忙去一看,一个正是主人,一个正是小子。将尸首
拖到岸上,只见主人头颅粉碎,那小子喉咙青紫,忙去报与都氏。都氏赶来一看,
痛哭一场,叫家人去报县。知县差四名衙役带仵作来相验了,填写尸格回禀。知县
明知是人谋杀,但不知凶手是谁,只存了案,尸首着尸亲掩埋,候拿获凶身再行定
夺。都氏只得将丈夫用棺材殓了抬回,家人小子也用棺材盛了埋于城外。都氏也疑
是大伯谋害了丈夫,但未得指实,不敢妄告。只得广延僧道设醮念经,超度亡魂,
看坟莹埋葬而已。
那天钟吾仁在泮池杀害钟义之时,跟着两个家人。一个名巩济,自来是钟吾仁
的心腹,一个名陶沃,掐死小子的就是他。他素常性极凶恶,见家主害了兄弟,虽
然得了十两银子,焉能满意?因主人有此把柄在他手中,未免就渐渐放肆起来。钟
吾仁也忍过了半年,事已冷了。
一天,计氏生日,钟吾仁叫陶沃去买办菜蔬,款待舅子。众亲到达,他却至暮
方才醉醺醺地回来。此时人都散了,钟吾仁骂他:“你这大胆的奴才,等着买东西
替你奶奶做生日,你怎么到此时才回来?”他瞪目斜视地说:“我大胆,杀人的才
大胆呢!”钟吾仁见他道着心病,倒不好做声。他转身反而嘟囔:“一个老婆的生
日这样要紧,害兄弟像杀小鸡一般,不要讨我说出来便罢。”钟吾仁听了这话,忍
耐不住,赶上去打了他一个嘴巴。他大喊大叫:“我犯了什么事,你打我?我不怕
你,你有本事送我往衙门里去么?”支手舞脚地挺撞,钟吾仁忍不住,叫众家人拿
住,结结实实打了他一顿。
他怀恨在心,走到隔壁,一五一十将前事细说。都氏留住了他,叫人请了她哥
哥来商议。因为这个臧知县是个赃坯,不敢再在他手中去告,要到别的衙门告理。
怕也同县官一类,况同在一城,恐大伯先弄了手脚,就议定往巡道处告。南京的巡
道即是外省的按察司,此时巡道衙门设在镇江府,都氏带着陶沃同哥哥往镇江府去
了。
钟吾仁先见陶沃走了,还以为他逃去。后来方知他同弟妇去告状,才着了慌,
叫巩济连夜随去打听。次日回来,说:“巡道已经批准,发刑厅苟老爷审理。”
这镇江府刑厅,姓苟名思,他世代科甲进士出身,真算得一个簪缨世胄,却是
阮大铖的门生。钟吾仁急寻门路去求阮大铖,定要五千金。讲之再三,连房产并现
物凑三千两奉上。阮大铖打听到他家已将告罄了,才肯依。当即写了一封恳切的书
信,差的当心腹家人庞周理,星夜过江去投。他说钟吾仁是他至戚,万望开脱。苟
刑厅接了书信,心中暗急:“这张状子我原想自己吃美嘴的,不想被老师高才捷足
者先得去了。”没奈何,只得钦遵来命。筹画再四,忽然大悟:“这边不着那边着,
都氏岂非一块肥肉么?”就把主意打到了她的身上。
过了一天,差役将钟吾仁同巩济都提来,钟吾仁也补了一张辩冤的诉呈。到审
的时候,先叫都氏上去问了问,然后叫这出首的家人去审问。这陶沃将钟吾仁如何
把弟弟推落水中,如何用砖打破了头,如何叫他拿住小子,掐得将死,也撂下水去,
详细说了一遍。那刑厅微微地笑了笑,叫上钟吾仁去问。钟吾仁说:“老爷天恩,
当日小的虽同兄弟为家产打过官司。那是兄弟先告小的,小的气不过才补告的。蒙
本县老爷劝谕,吩咐众亲友出面已经和好了,现有江宁县案件可查。小的和兄弟有
何大仇,就到了杀害的地步?这恶奴酗酒肆恶,无所不至。小的责处他几下是有的,
也是人所共知的。他就去挑唆弟妇,弟妇一个女流无知,听信谗言,以致动讼。小
的若果有亏心的事被他拿着,哄还怕哄他不过来呢,焉敢责他?求天恩详察。”刑
厅连连点头说:“理直言壮,说得很是有理。”又叫巩济去问,他极力质辩并无此
事。刑厅又叫陶沃上去诘问,他抱定前辞,谋害是实。刑厅拍案大怒:“你家主既
谋害兄弟是真,你次日如何不出首?直捱至半年之后,因受责罚,方才说出?你主
人说得是,他果然实有此事,他有心病,决不敢打你了。你这奴才,因主人一时之
小失,就欲陷他于大辟,你心地也太恶了。就据你所说是真,你主人谋害兄弟,你
是同谋杀害幼主,律分首从,你也该斩。你掐死那小子,投下水,故杀论抵,律又
该斩。今天挟仇诬告主人死罪,按律反坐,又该斩。以你一人,得了三个斩,死有
余辜的了。”吩咐夹起来,打了二十杠子。又问他,还是前辞。刑厅大怒,又加了
三十板,发去收监。又叫都氏上去大骂:“俗语说:家有贤妻,男儿不遭横祸。当
日你丈夫在日就告了哥哥,这定是你这不贤之妇在内中挑唆起衅的。今天又听恶奴
一面之辞,误告大伯,本该重处,且发媒婆家看守,俟本厅察出内中情弊,再行发
落。本厅看你一个居丧的妇人,今天在我公堂上还打扮得这样妖妖娆娆的,焉知不
是你有奸夫,通同谋害杀了丈夫?因你与大伯有宿恨,故买出恶奴来,嫁祸于他,
希图脱罪。等本厅访明了,你身上的罪也不轻。”传了媒婆来,吩咐带去看守。又
吩咐钟吾仁讨保在外,听候发落。
钟吾仁出来,想陶沃执定扳他,恐过后都氏再往别衙门去告,如何了得。就将
家中剩下的余物,拼拼凑凑,弄了百余金,买嘱了司狱禁子,将陶沃作弄死了。报
称受刑后得病,医治不痊,自毙于司狱中。出结报厅,刑厅心照,也知有弊。他一
心只想吃都氏,正碍这家人口硬,恐将来有事,也巴不得他死了,没有对证。见了
报单,命将尸体拖出存案。
都氏在媒婆家看守,听官府的话不好,正在忧疑。次日,又听得陶沃死了,没
了对证,心下十分惊怕。请了哥哥来商议,不求柴开,只求斧脱①。如今也不想官
司赢了,自己免祸顾命要紧,将家资凑了二千金,送入私衙。
--------
① 不求柴开,只求斧脱──这是一句俗话,劈柴的时候,木柴把斧子给夹住
了,柴没劈开,斧子也拿不出来,因此想退一步,先把斧子取出来要紧。比喻进攻
不成,想法撤退。
次日过堂,知县对都氏说:“你误告大伯死罪,本当反坐。念你女流无知,又
系听恶奴挑唆。如今恶奴死了,姑免究。等本厅申过上台,再行释放。”也叫讨保
听候。
他朦胧一角文书申了上去,云:“审皆是虚,都氏误信奴言,念系女流,免坐
罚赎。罪当应坐家奴,因病毙于狱,已膺天诛。于人应行释放。”做官的人能有几
个细细访察民情的?那巡道见了刑厅申文,批准下来。刑厅传齐众人,当堂释放。
众人出来,各自雇船归家。钟吾仁记挂家中,阮家来催出房子,急于要回,为
了取快,独雇了一只小满江红。是日风恬浪静,江中无限行舟。他这船到了江心,
忽然一个大旋风,船底朝天,凶人落水。旁船急忙来救,只救起两个船家,钟吾仁
同巩济大约到大海中去了。他谋死了兄弟,那钟吾义还得尸骸入土,就是那小子也
还得个棺材埋葬。他主仆二人,竟葬于鱼鳖之腹。害人自害,岂不信然。
都氏回家,家中还有千金之产。他少年无出,嫁人去了。这计氏家业馨尽,一
丝也无,在哥哥家寄住了几天,也只得抱琵琶过别船而去①。可笑钟趋苦积万金之
产,被两个贤郎这样轻轻花去,不但性命不保,而且宗嗣断绝。古人说,钱财上宽
一分,与儿孙积一分之福,岂欺我哉?此虽系钟氏弟兄分争之罪,实由钟趋爱富嫌
贫,只知损人利己之报也。
--------
① 抱琵琶过别船而去──即“琵琶别抱”,指另外嫁人。语出白居易《琵琶
行》。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回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