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回
酒鬼嗜饮,醉里乾坤酒中死
贫妇怕穷,艰辛日月贫中活
一天,宦萼出门游逛,信马由缰地走去,正好在梅生家门口经过,就下马进去
相探。梅生留坐,便酌小饮。正喝着,听得隔壁人家一个老妪一个妇人的声音,哭
得甚是悲哀。宦萼问:“这家有什么伤心的事,哭得如此悲切?”梅生笑着说:
“这家就一个儿子,有名的叫做赵酒鬼,昨天醉死了。一个是他老母,一个是他妻
子,古人说,幼妇哭夫,老母哭子,都是极悲惨的。”宦萼说:“这人怎么就到了
醉死的地步?请兄试道其故。”梅生说:“说起来倒也是个笑话,可以佐酒。兄慢
慢儿喝着,听弟细说,以助一笑。”二人一面对酌,梅生一面细谈他的笑话。
这个赵酒鬼,他父亲倒也是个本份的人,家中虽不太富裕,也还有一碗饭吃。
他三十岁上才生了赵酒鬼,这酒鬼长大以后,也娶了妻子,生了一子一女。只是他
自幼好酒,先还瞒着父亲,私下偷吃。到了十八九岁娶亲之后,也不避父亲了,竟
无时无刻不饮,饮则必醉。他父亲也骂过他不知多少次数。他听熟了,不当这是骂
他贪吃酒,竟像是劝他多吃酒一般,更加醉得厉害了。到了他三十多岁,他父母已
经六旬开外,他每天天明起来,就到酒铺中去吃。当日淳于髡①是一斗亦醉,五斗
亦醉,一石亦醉。他则大谬不然,虽好饮而量极不济,一盅亦醉,一碗亦醉,一壶
亦醉。他的饮法亦奇,大约是读过《饮中八仙歌》的,但他只摘了其中的两句:
“道逢曲车回流涎,使如长鲸汲百川。”他没钱的时候,三文沽得四两烧酒,一口
饮之;若有钱,沽得一斤半斤,也是一口气饮干不留一滴,不论多寡,总是一醉。
他更有一件妙处,把刘伯伦①《酒德颂》中两句,学得烂熟。你道是哪两句?是:
“幕天席地,任意所如。”他喝醉了,不拘街上路旁,倒头就是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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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淳于髡(音k ūn 昆)──战国时代齐国稷(音j ì寄)下人,以博学、
滑稽、善辩、嗜饮而闻名。齐威王任为大夫,曾以诙谐的隐语讽喻威王罢长夜之饮。
② 刘伯伦──刘伶,字伯伦,晋代沛国人,与阮籍、嵇康等同为竹林七贤之
一。一生嗜酒纵酒,尝坐鹿车,带一壶酒,命人扛着锄头跟在后面,说:“我醉死
在什么地方,就地埋了我。”所著《酒德颂》中,有“惟酒是务,焉知其余”的名
句。
一天大清早起,他吃得东倒西歪地回来。他父亲见了,不觉叹了两声,说:
“孽障,酒谁不吃?可也得有个时刻呀!或午后,或晚间,消闲无事吃些也罢了。
大清早睁开眼就吃得恁个贼样!你这哪是吃酒?明明是作死!”他哈哈大笑:“老
爹,你有年纪的人了,怎么还不知道理。吃酒嘛,有什么时候?古人说,开门七件
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可见这酒是不等开门就要吃的。我听见人念李太白的一首酒
诗,我拿他当了圣旨,我念给你老人家听:
春若无酒花作羞,夏若无酒风生病。
秋若无酒月徒明,冬若无酒雪没兴。
早起无酒懒下床,晚间无酒睡不定。
一时无酒便有灾,因此把酒当性命。
我续了他两句,道是:
世上若有同心人,几句良言便相赠。
老爹你说,可通不通?我讲个道理给你老人家听听。人家说:‘早起瓯一瓯,
强如做知州。’这酒从清早晨吃起,慢慢地自然就醉到午后下晚了。你道我作死,
当日彭祖活了八百岁,你看他不吃酒来么?世上的老头子难道都是不吃酒的?那月
子里的娃娃,同娘肚里的孩子,也有死了的,难道那也是醉死了的不成?我虽然吃
酒,还有个检点。不像别人死贪着它,倒街卧巷撒酒疯。我有个《耍孩儿》唱与你
老人家听听。“就高声大唱:
劝为人,酒莫贪,吃了它,就发癫,行凶撒泼欺良善。双亲不识高声骂,儿女
相扶打几拳,妻儿不敢旁边站。劝人生休贪美酒,不饮它倒也清闲。
他父母听了,又好笑,又好恼。骂他说:“奴才,你既知道这个曲子,你又往
死里贪它怎么的?我管你死不死,只可惜我白养了你这样大。”他说:“我死只填
了我的坑,与你老人家不相干。你倒不吃酒呢,你的胡子头发就不该白了?有了几
岁年纪,那滴哩嘟噜的葡萄话,也不知打哪里来的,叫人好不上耳。”说着又哈哈
大笑:“三杯和万事,一醉翻筋头。哎呀,快活快活。”一步一跌地往房中睡觉去
了。
他父亲不由得生气,骂了几句,饭也不吃,到房里也就睡了。
这赵酒鬼一觉直睡到次日天明方醒。渴了要茶吃,他妻子倒了一钟茶给他,说:
“你也三十多岁了,吃几杯酒,越发连尊卑都不认得了。昨天老爹劝你少吃酒,不
过是疼儿女的好话。你嘴里胡说乱道的,把他老人家气了一天没吃饭,睡倒在床上。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父亲,养一个独子,不能孝敬他,反倒叫他生气,你心里也安么?
你也现有儿女,将来不怕学你的样儿么?”赵酒鬼说:“放屁的话,我从来是极孝
顺的。除了吃两杯酒,别的再没坏处。况酒吃在人肚子里,又没吃在狗肚子里,我
可敢冲撞他老人家?这不过是你想劝我断酒,拿这不孝的名来压我,你当我不知道
么?”他妻子说:“你当我说假话,你过去看看老爹可有病没有?你再问问奶奶,
你昨天说些什么话来。”他说:“我不信,我吃酒从来也不会醉。就有三分酒意,
心里像明镜一般,再不糊涂的。”他妻子说:“你自己说的明白,三杯落肚,天也
不知多高,地也不知多厚呢。你还知道什么?”他说:“当真的?既然是这样,我
这酒还吃它做什么?我从今就断了,再也不吃他。”妻子说:“你哪有本事断?你
要断了酒,除非狗都不吃屎了。此时说断,停会儿见了酒,喉咙一痒,又想吃酒了。”
酒鬼说:“什么话?你把我看得半个钱也不值。你当我爱吃酒么?我不过适兴而已。
汉子家说话,一言既出,如白染皂,说不吃就不吃,什么要紧?我再要吃酒,如同
吃脖子上的血一般。我今天同你打个赌,看我可有本事断了没有?”
他妻子听他说得斩钉截铁,满心欢喜,忙去向公婆说了。他父母虽然信他不过,
想他或者戒了,也不可知,心中也暗喜。
赵酒鬼果然亏他竟戒了一日,是平生所未有的事。到了次日,老早出去,下午
时分,他吃得大醉不堪,一身臭泥,满头满脸都是,帽子也没了。一个姓扶的朋友
搀着送了他来家,说:“他不知在哪里吃得恁个样儿,跌在臭水沟里倒浸着,几乎
淹死了。幸喜我看见,救起他,送了回来。”
他妻子谢了那人,扶着他进房,浑身臭不可闻,抱怨他说:“昨天赌咒发愿说
不吃酒了,今天越发醉得恁个样儿。”酒鬼大怒,跌跌冲冲,夹脸就是一拳打去,
短着舌头骂:“我捣你娘的眼,我吃脖子上的血,与你甚相干?”那妇人见他打来,
忙一闪躲开,不曾打着。他打了个空,往前一栽,几乎跌倒。越发怒起,兜裆一脚,
正踢在那要紧的地方。那妇人一面揉着,一面蹲着“哎呀哎呀”地叫。他那一儿一
女见娘如此大哭,忙叫:“奶奶快些来,爹爹把妈妈踢坏了。”酒鬼大怒:“捣你
多嘴的娘。”一个一脚,踢得两个孩子满地乱滚。那妇人心疼儿女,怕打坏了,忍
着疼挣起来,一只手拉着一个,跑了出去。酒鬼横倒在床,头向里,脚拖在床沿下,
酣呼大睡。
次日醒来,叫他妻子。那妇人只得一瘸一瘸地走到他跟前,他问:“你好好儿
的怎么瘸了?”他妻子说:“你昨天撤酒疯,把我和两个孩子几乎都踢死了,还问
怎么了?”他大笑:“这是哪里来的鬼话。我前天戒了酒,昨天只吃了一杯,又不
曾醉,好好儿的撤什么酒疯?拿这没影儿的话冤赖我。”他妻子说:“你不曾醉,
你这一身臭泥是哪里来的?你的帽子哪里去了?要不亏扶大爷送了你回来,大约也
淹死在臭水沟里了。”
他看了自己浑身的泥,咂嘴说:“这又奇,这又奇了。”才没得话说。
他妻子见他满身满床无处不是臭泥,心里固然气恼,又看不过,烧了水来,叫
他洗了,浑身换了衣服,他又出去了。累得这妇人把被褥都拆洗过。他父母知他是
个劝不醒的人了,说也无益,任凭他去。
一天,深秋天气,他又多喝了一杯。套学古人的诗句,略略改头换面,古诗云:
醉卧松竹梅林,天地借为衾枕。他在街上就高卧起来,竟一觉放开天地,稳稳地大
睡。忽然下起雨来,雨虽不大,连绵不住,把他浑身淋得精湿。他在醉乡深处,全
然不觉。有一两个认得他的,走来推叫,哪里叫得醒?大雨下着,人都怕淋湿了衣
服,各人都自顾自去了。他睡了多时,身上被冷雨一逼,也渐渐醒来。打了两个寒
噤,睁眼一看,原来睡在这样一张大床上。爬了起来,一步一步慢慢地挣了回来。
他妻子叹了几口气,又把湿衣替他换了,放他睡倒,拿被子替他盖好。到了半夜,
浑身热如火炭。第二天就不能起床,恹恹睡倒。延医调治,药都不受,服即吐出。
茶饭都不吃,终日只饮几杯酒。他母亲守着他,哭了几场,他也心酸落泪。过了几
天,倒也觉得好些,饮食稍稍略进。他母妻高兴得了不得,劝他说:“你这一回若
逃得出命来,真是死里逃生了。此后酒再不可吃了,留着命多活两年吧。”酒鬼说:
“我难道是死人么?经过了这一回,还不知道?前天见奶奶望着我哭,我心酸得要
死呢。”
又过了十多天,竟可以扶杖而起。将近有二十多天,一滴酒也不曾沾唇。一天
偶然出去,又大醉而归,旧病复返,二一回却是奄奄待毙了。他妻子坐在床沿上,
流泪叹气说:“每常爹妈说了你多少回,我劝过你几千百次,你总不听一句。今天
到了这个地步,丢得父母年老,妻儿幼小,你也放得下么?”他悔也无及,一言也
没。只长叹了几声,滴了些泪,还要了一碗酒吃,就奄然而逝。
他父亲虽然有这儿子,每常生气,似有如无。见他死了,堕了几点泪,也就撂
过。他母亲只此一子,焉得不恸?他妻子见公婆年迈,儿女幼小,自然哭得伤心。
梅生是酒鬼的紧邻,尽知底细,详尽地向宦萼说了,不禁大笑,作别而回。
且说那权氏在宦萼家磨了二三年,虽然有衣有食,但无一日一时得暇,时常逢
恨自愧。那缪氏又常常用冷言冷语点拨她,说:“做妇人的,不管穷富,守着一夫
一妻,将就度日子,就是造化。得享福呢,是命好。受穷呢,怨自己命不好。俗语
说,命里只该八合半,走遍天下不满升。爬得高,跌得重。我们在人家里当个奴才,
虽然不愁吃穿,但是伺候主子,深不是,浅不是,一天到晚提心吊胆。巴不得做个
穷百姓,无拘无束,吃口凉水也安心,何等快乐?我听说你当日的丈夫还是个相公,
就是穷些,谁不叫你一声奶奶?你今天到了这里,赶得上谁?人都知道你休弃丈夫,
谁眼里还有你?你如今可悔么?”权氏也无言可答,惟有眼泪鼻涕地哭。
一天,侯氏生辰,有钟奶奶、戴姨娘、梅奶奶、贾奶奶、童奶奶、邬大娘都来
拜寿吃戏酒。撤席以后,正本儿点了《烂柯山》中朱买臣《前逼》、《后逼》、
《痴梦》、《泼水》四出。缪氏同权氏也在旁边看。看到逼嫁的那个样子,缪氏笑
着悄悄儿地问权氏:“你当日同你家相公吵闹着要嫁,想也就是这个样儿了。”那
权氏羞愧无语。缪氏说:“一个汉子,这样跪着哭着苦苦留她,她还不肯,好个狠
心的婆娘。”又笑着说:“丈夫这样心疼,就是穷死了,又有何妨?怎么就无耻到
了这个田地?”
权氏想起在平家,虽无穿少吃,丈夫也极恩爱。如今到此,有谁动怜?不住地
擦泪,那心又悔了几分。缪氏冷眼看她,看到《痴梦》那种丑态,缪氏笑着叹息说:
“你看崔氏这婆娘,当日耐一耐穷苦,今天何等的荣耀?大约他此时不知怎么心悔
呢。”看见张木匠出场来的那丑模样,又笑着说:“拣汉精的娼妇,嫌丈夫穷,就
该嫁个官儿做夫人奶奶去,还是嫁了个木匠!你也就像她了,乡宦财主嫁不成,嫁
到人家来当奴才。”羞得那权氏真无地缝可入。
看到《泼水》那一出,缪氏说:“你看看这个婆娘,与其今天跪在马前这样出
丑,何不穷的时候忍一忍?今天也是香车宝马,何等受用?也怪不得,她没这个福。”
那权氏越深自后悔。听那朱买臣在台上唱:
恁娘行福份低,恁娘行福分低,做夫人做不得。恰才是夫唱妇随,举案齐眉,
你享不起。绣阁香闺,翠绕珠围。蠢妇你年将四十,羞答答,荐谁行枕和席。
缪氏说:“年将四十岁的老婆,后面的光阴也就有限了。既跟着丈夫苦了多年,
就穷死了,也有个好名。何苦吵吵闹闹,到了人家,还是这个样子,反落了万代骂
名。这是何苦?就算嫁了个财主,男子汉的心肠,见她嫌穷弃了前夫,一个活人妻,
也就不把她为重了。”
那权氏正是三十七岁出来的,听了“年将四十……”这两句,又羞又恨,由不
得泫(音xuán 玄)然泣下。又听得台上唱:
收字儿急忙叠起,归字儿不索重提。我惨哭哭,双眸流泪;的溜溜,双膝跪地。
那时节,求伊阻伊,实望指你心回意回呀。要收时,把水盆倾地。
缪氏笑着说:“这痴婆子,覆水如何收得起来?与其今天求他收回,何不当初
不要闹出。我听得说你的前夫虽不曾做官,这三年来得了美馆,比当日大强了。”
又笑着说:“你见了他,也去泼泼水,求他收你回去,免得在这里受罪。”
权氏再忍不住,跑回房去,上床拿被子蒙着脑袋哭。此夜她一心痛悔欲归,不
敢出口,只把心腹话告诉了缪氏,时常流泪。
司富见她时常泪痕满面,说了她几次,她仍堕泪不止。司富大怒,拉她到宦萼
跟前,说:“这婆子作怪,这几天无缘无故的,动不动就淌眼抹泪地哭。说她总不
理,要打几下才好呢。”宦萼问她:“你好好儿的哭什么?”她不敢答应。宦萼怒
说:“她大约是想汉子了。这样无耻的妇人,我上边也用她不着,可将她配一个马
夫,叫她帮着汉子到马房里去煮料。”
割草的、养马的司妇们就拉她:“跟我走吧。”她跪下哭着说:“老爷你就打
死我吧,我不愿去。”宦萼说:“你既然不愿,你心里要想怎么样?”她欲说又不
敢,只含着眼泪不作声。缪氏在旁跟她使了个眼色,说:“老爷问你,你有话就说,
怎么含着骨头露着肉的?”权氏叩头说:“老爷、奶奶的恩典,把我赏回前夫,就
是万代的天恩了。”宦萼说:“你还想回去?只恐怕你到了他家,又想要跳槽。”
权氏说:“我一念之错,到如今悔已无及了。若得跟了原夫,就饿死也不敢再生他
想了。”宦萼说:“你当日卖到我家来,今天谅你丈夫那里也没有银子赎你,我为
什么白放你去?除非打一百皮鞭。一则戒你不许再效前番的举动,二则算你的身价。
你要受得,我就放你去。你怎么说?”权氏欣然答应说:“老爷恩准我回去,情愿
领打。”宦萼叫取了皮鞭来。登时取到。宦萼又问:“你果然愿打么?”权氏说:
“愿打。”就老老实实地趴在地下。宦萼见她的确有了悔改之意,笑着说:“权记
着你这一次。”回头向司富说:“带她去罢,把她当日的衣服换了来。”司富就叫
她跟着走了。
宦萼又吩咐去清平儒。权氏仍换了当日来的那身衣服,戴了几件首饰,司富又
把她带了上来。宦萼、侯氏一同站了起来,让她坐。她不知道是哪里的账,怎么敢
坐?睁着两只大眼睛,望望宦萼、侯氏,又望望众人。宦萼笑着说:“你请坐了,
我有话对你说。”司富拉她坐下。宦萼才把当初遇见她父亲、丈夫,说她要休夫改
嫁。“我知道你夫家甚穷,就是叫他强留下你,也不能相安,所以商议了这个计策。
弄你到我家来,磨磨你的性子,叫你后悔。你想一想,你就是另嫁了人,一个活人
妻,还有人敬重么?我可怜你们夫妻一场,不忍心看着你们拆散,才想出这个法儿
来。你今天既然悔心,要归前夫,是极美的事了。你原夫在我家教了三年学,家中
也不像早先那样贫寒了。你回去安份守己,同丈夫一心一意地过。再有不肖的念头,
恐怕就不能再容你了。”
权氏听了,如梦方醒。得知宦萼是成全她夫妻的一片好心,又羞又感,跪倒痛
哭拜谢。侯氏忙亲自搀起,又劝了许多的好话,还赠了她一些衣服零碎物件。她又
拜谢了司富、缪氏众人。外面来禀:“平相公来了。”宦萼出去拱手说:“恭喜,
尊夫人已经悔过了。”就将她来了以后,怎么着两个仆妇,一个做恶,一个做好,
如何点醒她。如今已经悔悟,又将如何试她的详细经过都告诉了。说:“先生今天
与尊夫人同回,可谓珠还合浦了。”平儒揖而又揖,谢而又谢。宦萼吩咐叫两乘轿
子来,又叫请出权氏。他夫妻一见,不觉大恸,双双拜谢。轿子到了,让他夫妻上
轿同回。随后送了一桌菜、一瓶酒去。平儒请了丈人来相会,权氏又羞又喜。一家
深感宦萼成全之德,念不置口。
他夫妻后来甚是和美,白头偕老。平儒教了几年学,得了两百银子束脩,虽不
能丰厚,也不像当年无衣无食,一贫彻骨了。
宦萼行了多年好事,越发勇猛精进,竭力行善。小娥数载连生三子,都好个齐
整相貌。那宦老夫妇后来双双活到百岁,无病而逝,人皆以为奇异,都称他训子积
善之报。宦萼夫妇同小娥家私越富,皆享期颐①之寿。儿孙满目,个个孝顺。这都
是冥冥之中暗酬他的阴德。
① 期颐之寿──指人百岁高寿。语出《礼记·曲礼》上:“百年曰期颐。”
“期”指人生年龄之极;“颐”指生活需要别人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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