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世通言第十卷
钱舍人题诗燕子楼
[ 明] 冯梦龙编著
吴越改写
烟花风景眼前休，此地仍传燕子楼。
鸳梦肯忘三月意？翠颦能省一生愁。
柘因零落难重舞，莲为单开不并头。
娇艳岂无黄壤瘗？至今人过说风流。
大唐太宗（唐代皇帝李世民的庙号，公元627 ～648 年在位）皇帝开基之后，
传到十二帝宪宗（唐代皇帝李纯的庙号，公元806 ～820 年在位）登位，其间凡
一百九十三年，天下太平，兵甲生尘，刑具不用。当时的礼部尚书张建封做官年
久，恐怕妨碍贤路，就奏请归田养老。宪宗说：“卿年纪还不太老，怎么就想退
职了？如果想避冗辞繁，镇守青州、徐州去怎么样。”建封回奏：“臣虽然不是
什么大才，既蒙圣恩，白当竭力。”就敕建封节制武宁军事（唐代的高级官员退
休，有到地方上去担当虚职的习惯，只为在地方上便于生活，并不真的有职权，
也不真正管事。按：这里说的武宁，指的是的徐州，不是江西武宁），建封大喜。
他平素爱才好客，既然出镇武宁，就拣选有才能的读书人士，礼请到门下。就连
后房的歌姬舞妓，不是知书识礼的都不用。
武宁有个歌妓关盼盼，是徐州的绝色。这盼盼究竟如何绝色？有人说她：
歌喉清亮，舞态婆娑。调弦成合格新声，品竹作出尘雅韵。琴弹古调，棋覆
新图。赋诗琢句追风雅，见于篇中，溺管丹青夺造化，生于笔下。
建封虽然听说她才色无双，只因到任不久，还没召她来侑过酒。一天，忽然
中书舍人白乐天名居易的从长安到兖州、郓州去公干，路过徐州府。白乐天是建
封的老朋友，建封见他远来，十分高兴，就在公馆设席邀饮。那宴席如何？只见：
幕卷流苏，帘垂朱箔。瑞脑烟喷宝鸭，香醪光溢琼壶。果劈天浆，食烹异味。
绮罗珠翠，列两行粉面梅妆；脆管繁音，奏一派新声雅韵。遍地舞茵铺蜀锦，当
筵歌拍按红牙。「批：尚书告老来到地方上，还不是当地第一首富？排场之大，
可以想见。」
当时酒至数巡，食供两套，歌喉少歇，舞袖暂停。忽然有一歌妓，抱胡琴
（这里指琵琶）站于宴席前面，卷袖调弦，独奏一曲，纤手斜拈，轻弹慢按。满
座清香消酒力，一庭雅韵爽烦襟。不久弹彻韶音，
抱胡琴侍立。建封和乐天都喜欢她弹的乐曲调韵清雅，看她的精神举止，只
见花生丹脸，水剪双眸，意态天然，和同辈迥然不一样。再看看其余歌妓，粉白
黛乌，简直就像泥土。就把她叫近前来问：“你叫什么？”那歌妓斜抱胡琴，轻
移莲步，向前回答说：“贱妾关盼盼。”建封大喜，笑对白乐天说：“彭门乐事，
不出于此。”「批：可见是个酒色之徒，或曰：是个老风流。」乐天说：“像这
样的佳人，芳名远达帝都，可见不是虚的！”建封说：“要是真像舍人所说，何
不写一诗赠她？”乐天说：“只怕文句拙劣，反而有损佳丽的美。”盼盼怀抱胡
琴，用袖子遮着嘴说：“贱妾姿质丑陋，怎敢有烦珠玉？如果不以猥贱见弃，那
就是微躯随着雅文而不朽了，岂不是胜过我身后的名声么？”乐天爱她的聪明，
就口吟一绝：
凤拨金钿砌，檀槽后带垂。
醉娇无气力，风袅牡丹枝。「批：不像是才子手笔」
盼盼拜谢说：“贱妾的名字，从此传于后世，都是舍人所赐。”于是宾主欢
洽，尽醉而散。
第二天，白乐天车马东去。从此建封专宠盼盼。「批：所谓“专宠”，大概
不是花钱买来或包来，而是霸占吧？」建封在府第旁边，择一块好地，建一楼房，
名叫“燕子楼”，给盼盼居住。建封治政的余暇，轻车简从，悄悄儿进楼，「批：
既然在自己的府第旁边建的燕子楼，为什么还要“轻车”？还要悄悄儿？想来一
定是从外面回来，不进自己府第，直接进燕子楼了。而且他还怕别人知道这件事
情，不是不合法，就是不合理。」和盼盼欢饮。真是：
交飞玉斝（jiǎ甲），共理笙簧，璨（c àn 灿）锦相偎，鸾衾共展。绮窗
唱和，指花月为题；绣阎论情，对松筠为誓。歌笑管弦，情爱方浓。
不幸彩云易散，皓月难圆。建封染病，「批：红颜白发，酒色无度，怎能不
病？」盼盼请医生调治，服药无效，问卜不灵，转加沉重而死。
子孙们护持灵柩，归葬北邙，却把盼盼弃在燕子楼中不顾。「批：名不正则
言不顺，老风流作孽，子孙们也无可奈何。难道拿她按“祖奶奶”的身份供起来？」
从此香消衣被，尘满琴筝，沉沉朱门长闭，悄悄翠帘不卷。盼盼焚香指天起誓：
“妾是个妇人，没有办法报答尚书的恩德，请落发为尼，每天念经为张公求冥福，
尽此一世，誓不再嫁。”就闭门独居，十几年过去，「批：靠什么生活？」几乎
没人见过她的面。乡党中有好事的男子，爱慕她的才貌，可怜她的孤苦，暗暗和
她通书信，想打动她。盼盼写诗作答，前后积了三百余首，就编缀成集，名叫
《燕子楼集》，刻版印刷，流传于世。
一天，金风破暑，玉露生凉，雁字横空，蛩（qióng穷）声喧草。寂寥院宇
无人，静锁一天秋色。盼盼倚栏长叹，自言自语说：“我写的诗，都是诉愁说苦
的，不知他人能不能懂得我的意思？”沉吟良久，忽然想：翰林白公，一定必能
理解我，不如赋诗寄呈乐天，诉我衷肠，他一定会表扬我不负张公的美德。「批：
有这样的想法，说明她还是很看重名声。这样的人，什么都看不空，怎能出家？」
就作绝句三首，缄封后交付老苍头，让他到西洛去送交白乐天。
白乐天收到诗，打开来看，其一曰：
北邙松柏锁愁烟，燕子楼人思悄然。
因埋冠剑歌尘散，红袖香消二十年。
其二曰：
适看鸿雁岳阳回，又睹玄禽送社来。
瑶瑟玉萧无意绪，任从蛛网结成灰。
其三曰：
楼上残灯伴晓霜，独眠人起合欢床。
相思一夜知多少？地角天涯不是长！
白乐天看了，叹息许久。想不到一个歌妓女，能如此守节操，怎么可以不答？
于是就奉和三章，表扬她的坚贞，交老苍头带回去。盼盼接到，拆开来看，其一
曰：
钿晕罗衫色似烟，一回看着一潸然。
自从不舞《霓裳曲》，叠在空箱得几年？
其二曰：
今朝有客洛阳回，曾到尚书冢上来。
见说白杨堪作柱，争教红粉不成灰。
其三曰：
满帘明月满庭霜，被冷香销拂卧床。
燕子楼前清夜雨，秋来只为一人长。
盼盼吟玩久之，虽获骊珠和璧，也比不上这诗的美「批：比白居易的诗作差
远了，分明是假冒伪劣作品。」笑对侍女说：“只有白翰林，才真正懂得我的一
点真心。”正要藏进箧中，见纸尾有淡淡的墨迹题几行小字，再展开来看，又有
诗一首：
黄金不惜买蛾眉，拣得如花只一枝。
歌舞教成心力尽，一朝身死不相随。「批：从这首诗看，一、张建封是花了
黄金为关盼盼赎了身的，难怪关盼盼不能随心所欲地改嫁；二、张建封的歌舞水
平比关盼盼还高明，而且他的死居然还是因为教歌舞心力用尽的缘故。白发老人
和红颜佳人厮混，怎不心力交瘁？」
盼盼看见这诗，愁锁双眉，泪盈满脸，悲泣哑咽，对侍女说：“当日尚书身
死，我恨不能自缢相随，又怕人说张公有随死的小妾，让尚书有了好色的名声，
这不是玷污了尚书公的清德么。「批：尽管张建封金屋藏娇，想来也难掩众人耳
目。所谓”清德“，早已经是挂羊头卖狗肉了。关盼盼死与不死，其实都一样。」
我如今苟且活着过日子，白翰林下晓，所以才作诗讽刺我。我再不死，闲话就无
法停息。”就和韵一章云：
独宿空楼敛恨眉，身如春后败残枝。
舍人不解人深意，讽道泉台不去随。
书罢掷笔于地，掩面长叹。许久，拭泪对侍女说：“我没有办法报答尚书公
的厚德，只有坠楼一死，才能表明我心。”说罢，纤手撩起绣裙，玉肌斜靠雕栏，
有心报德酬恩，无意愉生苟活，往下看看高楼，踊跃奋身一跳。侍女急忙拽住她
衣裳，求告说：“为什么事情，一定要自求横死？”盼盼说：“我一片诚心，人
家不能懂得，我不死还活着干什么？”侍女劝她说：“你想损躯报德，这个心思
虽然好，但是粉骨碎身，对尚书公又有何益？而且撇下老母，谁来奉养？”盼盼
沉吟许久，说：“既然不能死，我只有诵佛经，祝尚书公冥福。”
从此之后，盼盼每天只吃一碗素饭，闭阁焚香，坐诵佛经。隔壁邻舍再也见
不到她的面。久而久之，头发懒得梳，眉毛懒得描，不再去摸宝瑟瑶琴，讨厌面
对鸳衾凤枕，不施脂粉，似春归欲谢庐岭梅花；瘦损腰肢，如秋后消疏隋堤杨柳。
每遇花辰月夕，感旧悲哀，寝食失常。如此糟蹋自己，还能不得病？卧床月余，
终于不起。老母就把她葬在燕子楼后面。
盼盼死后，不到二十年间，张建封的子孙，也散荡消索了。原来盼盼所住的
燕子楼，就被官府所占。「批：也许本来就是用公款建造的，应该算公房。」因
为地点靠近郡守的花圃，就根据其地形改作花园，作为郡中将士游赏的地方。
星霜屡改，岁月频迁，唐运告终，五代更替，直到宋朝，四海升平。当时有
个中书舍人钱易，字希白，是吴越王钱镠（liú刘）的后裔。文行诗词，独步朝
野，久住京城，心想经历一下外任。就借奏事的机会，上章奏说：“臣久据词掖，
无毫发之功，乞一小郡，让我发挥犬马的力量。”皇帝批示：“青鲁地方富庶，
人民善良，卿可出镇彭门。”就任命希白出任节制武宁军。希白得旨谢恩。下车
之后，宣扬皇化，整肃条章；访民情于井邑，察冤情于囹圄；屈己待人，亲耕劝
农；宽仁惠爱，劝化凶顽。听政月余，到了清明节。既然闲暇，就独步东阶。天
气乍暖，无可消遣，就叫苍头前导，闲游花圃中。但见：
晴光霭霭，淑景融融，小桃绽妆脸红深，嫩柳袅宫腰细软。幽亭雅榭，深藏
花圃阴中；画舫兰桡，稳缆回塘岸下。莺贪春光时时语，蝶弄睛光扰扰飞。
希白信步深入芬芳，纵意游赏。到了红紫丛中，忽然看见有危楼飞槛，远映
横空，基址孤高，规模壮丽。希白举目仰观，见画栋下有一牌额，上书“燕子楼”
三字。希白说：“这是张建封宠盼盼的地方，岁月更替，谁想到遗踪还在！”就
提衣登梯，径上楼中，但见：
画栋栖云，雕梁耸汉。视四野如窥目下，指万里如睹掌中。遮风翠幕高张，
蔽日疏帘低下。移踪但觉烟霄近，举目方知宇宙宽。
希白倚栏长叹：“昔日张公清歌对酒，妙舞邀宾，百岁既终，云消雨散，此
事自古皆然，不足感叹。但可惜关盼盼本是一娼妓，而能甘心就死，报建封厚遇
之恩，就是烈丈夫也不过如此！为什么白乐天的诗中，还要讥讽她不随建封去死？
可怜她守节十几年，自洁之心，泯没不传。我既然知道本末，如果缄口不褒扬，
盼盼必定抱怨于地下。”就叫苍头磨墨，希白染毫，作古调长篇，写在素屏上，
词曰：
人生百岁能几日？茬苒光阴如过隙。
樽中有酒不成欢，身后虚名又何益？
清河太守真奇伟，曾向春风种桃李。
欲将心事占韶华，无奈红颇随逝水。
佳人重义不顾生，感激深恩甘一死。
新诗寄语三百篇，贯串风骚洗沐耳。
清楼十二横霄汉，低下珠帘锁双燕。
娇魂媚魄不可寻，尽把阑干空倚遍！
希白题罢，朗吟几遍，忽有清风袭人，异香拂面。希白大惊，这不是花的香
气，从哪里来的？正疑讶间，听见素屏后面有步履的声音。希白转到屏后一看，
见一女子，云样浓发，淡扫修眉，身体像瑞雪一样散发容光，脸庞比奇花更加艳
丽，金莲步稳，束素腰轻。看见希白，娇羞脸红，急忙拉过金绣帘幕来掩住身子，
即便是江梅映雪，也无法和她的风韵相比。希白惊讶，问她姓氏。那女子舍去绣
金帘幕，向前叙礼说：“妾是守园老吏的女儿。因为今天是清明节，偶然闲上层
楼，不料公相到来，妾慌忙匿身帘幕，以遮丑陋。听见诵吊关盼盼的古调新词，
妾听了有如获得珠玉，所以从素屏后面探身出来，想一见台颜。”「批：寡居燕
子楼十五年不见人，怎么一听见有人夸她就迫不及待地出来了？」
希白见女子容颜秀丽，词气清扬，喜悦之心，不可言喻，就用言语挑逗她说：
“听你的议论，想必知音。我刚才所作的长篇，你以为如何？”女子说：“妾门
品虽然低微，倒也酷爱吟咏，听了刚才所诵的篇章，真是锦心绣口，使九泉衔恨
之心，一旦消释。”希白听了这话，愈加喜悦，说：“今天相逢，真可谓是佳人
才子。”那女子敛容正色说：“请君自重，以全贞洁之心。妾这里有诗一首，酬
谢厚意。”就从袖中取出彩笺一幅上呈。希白展看，诗曰：
人去楼空事已深，至今惆怅乐天吟。
非君诗法高题起，谁慰黄泉一片心？
希白读了，对女子说：“你既然能写诗，一定不是园吏的之女儿。你究竟是
谁？”女子说：“君详读诗意，自然知道贱妾的来踪，何必苦问？”希白春心荡
漾，不能拴束，向前拽她的衣袖，忽然听见槛外竹梢敲窗，方才惊觉，原来是一
枕游仙梦，伏枕在书窗下，但见炉烟袅袅，花影微敬，院宇沉沉，正当中午。希
白推枕而起，呆坐沉思：“梦中所见者，必定是关盼盼。怎么如此显应？真是千
古所没有的好梦。”反复再三，感叹说：“这事当作一词以记念。”就作《蝶恋
花》一词，信笔书在案上，词曰：
一枕闲欹（q ī七）春昼午，梦入华胥，邂逅飞琼侣。娇态翠颦愁不语，彩
笺遗（w èi 未）我新奇句。几许芳心犹未诉，风竹敲窗，惊散无寻处！惆怅楚
云留不住，断肠凝望高唐路。
墨迹未干，忽闻窗外有人鼓掌作拍，吭声而歌，调清韵美，声入帘栊。希白
审听窗外歌声，竟是自己刚才所作《蝶恋花》一词。希白大惊，说：“我刚刚写
的词，是谁已经能唱？”开窗一看，见一女子翠冠珠珥，玉佩罗裙，向苍苍太湖
石畔，隐珊珊翠竹丛中，绣鞋不动芳尘，琼裾风飘婀娜。希白定睛细看，见她转
柳穿花而去。希白叹异，不胜惆怅。
后希白官至尚书，惜军爱民，百姓赞仰，一夕无病而终，这是后活。正是：
一首新词吊丽容，贞魂含笑梦相逢。
虽为翰苑名贤事，编入稗官小史中。
「简评」关于关盼盼的故事，只见于稗官野史中，正史无传。
关盼盼如此绝色，又有如此才情，怎么会堕落风尘？没有记载。
试想；像她这样一个人，正当青春年少，忽然被一个老头子所收买或霸占，
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她就真的不想找一个和自己年貌相当的风流才子终身为伴？
传说张建封占有她之后，两人在燕子楼上互相唱和，感情深笃。张建封死后，
关盼盼独居燕子楼十五载，后来因为白居易的一首诗，讽刺她不随死，于是她开
始绝食，终于饿死，为张建封殉葬。
我国古代的文学作品，大都出于男人之手。他们对于爷爷和孙女辈之间“红
颜白发”的不相称婚姻，抱的是歌颂的态度，而不是谴责的态度。所以才有白居
易“七月七日长生殿”的描写。其实不但张建封和关盼盼之间没有爱情，就是杨
贵妃和唐明皇之间，也没有爱情。有的只是无法表达的悲哀，无法解除的无奈！
小说本来只写关盼盼的故事，就可以了。但是小说关于她的事迹描述得并不
详细；而末尾的钱舍人梦见关盼盼，从任何一个角度说，都完全没有必要，是
“续貂”式的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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