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世明言第五卷
穷马周遭际卖[ 饣追] 媪
[ 明] 冯梦龙编著
吴越改写
前程暗漆本难知,秋月春花各有时。
静听天公吩咐去,何须昏夜苦奔驰?
大唐贞观(唐太宗李世民的年号,公元627 ~649 年)改元,太宗皇帝仁明
有道,信用贤臣。文有十八学士,武有十八路总管。真个是:鸳班济济,鹭序彬
彬。凡天下有才有智的人,无不举荐在位,展其抱负。所以天下太平,万民安乐。
其中单说一人,姓马名周,表字宾王,博州(今山东聊城地区)荏平人氏。父母双亡,一贫如
洗;年过三十,尚未娶妻,单身一人。自幼精通书史,广有学问;志气谋略,件
件过人。只为孤贫无援,没有人荐拔他。分明是一条神龙困在泥淖中,飞腾不得。
眼见别人才学不如他的,一个个出身通显,享用爵禄,偏他一人怀才不遇。每天
郁郁自叹:“时也,运也,命也。”有的是好酒量,闷来只是饮酒,尽醉方休。
日常饭食,却有一顿,没一顿,都不计较,单单少不得杯中之物。没钱买的时候,
打听到邻家有酒,就去喠吃。却又大模大样,不谨慎,酒后还要狂言乱叫、发疯
骂人。这伙儿三邻四舍被他聒噪得不耐烦,没一个不厌他。背后都叫他“穷马周”,
又叫他“酒鬼”。马周知道了,也不放在心上。正是:
未逢龙虎会,一任马牛呼。
博州刺史姓达名奚,素闻马周明经有学问,聘他为本州助教。到任那天,众
秀才携酒来道贺,不觉吃得大醉。第二天,刺史亲到学宫请教。马周宿酒未醒,
爬不起来,刺史大怒而去。马周酒醒之后,得知刺史曾来过,特地到州衙谢罪,
被刺史责备了一顿。马周口中唯唯,只是不能改。每逢门生拿着经书来问,就留
住他同饮。支到了俸钱,都付给酒家还不够,依旧在门生家喝酒。一天吃醉了,
两个门生左右扶住,一路上唱着歌回来。恰好遇着刺史前导,喝他回避,马周哪
里肯退步?瞪着两眼倒骂起人来,又被刺史当街发作了一场。马周当时酒醉不知,
第二天酒醒后,门生又来劝马周到刺史面前告罪。马周叹口气说:“我只为孤贫
无援,想图个进身之阶,所以屈志于人。如今因为酒醉,屡次被刺史责辱,有何
面目去鞠躬取怜?古人不为五斗米折腰,这个助教官儿,也不是我终身养老的事
业。”就把公服交给门生,让他缴还刺史,仰天大笑,出门而去。
古话说:水不激不跃,人不激不奋。马周只为吃酒受刺史责辱,叹口气出门,
到一个去处,遇到一个人提携,直做到吏部尚书地位。这是后话。
马周如今能到哪里去呢?他想着:“冲州撞府,没什么大遭际,除非是长安
帝都,公侯卿相中,有个能举荐的萧相国,识贤才的魏无忌,讨个出头日子,方
遂平生之愿。”就望西迤逦而行。
不一日,来到新丰。那新丰城是汉高皇所筑。高皇生于丰里,后来起兵,诛
秦灭项,做了大汉天子,尊其父为太上皇。太上皇在长安城中,思想故乡风景。
高皇命巧匠照依故丰建造此城,迁丰人来居住。凡街市、屋宇,都和丰里制度一
般无二。把张家鸡儿、李家犬儿,纵放在街上,那鸡犬也都认得自家家门,各自
归家。太上皇大喜,赐名新丰。如今大唐建都长安,这新丰总是关内之地,市井
稠密,好不热闹!单是招商旅店,就不知有多少。
马周来到新丰市上,天色已晚,就拣个大客店,踱了进去。但见红尘滚滚,
车马纷纷,许多商贩客人,驮着货物,挨三顶五第进店安歇。店主王公迎接了,
慌忙指派房头,堆放行旅。众客人寻行逐队,各据坐头,讨浆索酒。小二哥搬运
不迭,忙得似走马灯一般。马周独自一个冷清清地坐在一边,并没半个人睬他。
马周心中不忿,拍案大叫:“主人家,你好欺负人!偏俺不是客,你就不来照顾,
是何道理?”王公听见他发作,就来收科说:“客官请莫发怒。那边人多,只得
先安排他们;你只是一位,容易答应。要用酒用饭,只管吩咐老汉就是。”马周
说:“俺一路走来,还没洗脚,先讨些干净热水来用。”王公说:“这时候锅子
不方便,要热水请再等一会儿。”马周说:“既然如此,先取酒来。”王公问:
“用多少酒?”马周指着对面大座头上一伙儿客人,对主人家说:“他们用多少,
俺也用多少。”王公说:“他们五位客人,每人用一斗好酒。”马周说:“论起
来还不够俺半醉,但是俺在途中,应该节饮,也只用五斗吧。有好的下饭,尽管
搬来。”王公吩咐了小二,一连暖来五斗酒,放在桌上,摆一只大磁瓯,几碗肉
菜。马周举瓯独酌,旁若无人。约莫吃了三斗有余,讨个洗脚盆来,把剩下的酒,
都倾在里面;脱下靴子,就伸脚下去洗濯。众客人见了,无不惊怪。王公暗暗称
奇,知道他不是常人。同时的岑文本画得有《马周濯足图》,后来有烟波钓叟在
上面题赞,赞曰:
世人尚口,吾独尊足。
口易兴波,足能涉陆。
处下不倾,干虽可逐。
劳重赏薄,无言忍辱。
酬之以酒,慰尔仆仆。
今尔右忱,胜吾厌腹。
吁嗟宾王,见超凡俗。
第二天,王公早起打发行客登程,马周身无财物,想天气逐渐热了,就脱下
狐袭给王公当酒钱。王公见他是个慷慨之士,知道狐袭贵重,再三推辞不受。马
周索笔,题诗壁上。诗云:
古人感一饭,千金弃如屐。
匕箸安足酬?所重在知己。
我饮新丰酒,狐裘不用抵。
贤哉主人翁,意气倾间里!
后面写上荏平人马周题。王公见他写作都很高明,心中十分敬重。就问:
“马先生要到哪里去?”马周说:“要到长安求名。”王公问:“可有相熟的寓
所么?”马周回答说:“没有。”王公说:“马先生大才,此去必然富贵。但长
安是个米珠薪桂的地方,先生两手空空,怎么去得?老夫有个外甥女,嫁在长安
万寿街卖[ 饣追] (音duī堆。当时的四川方言,指蒸饼)赵一郎家。老夫写封书信
,送先生到她那里作寓,比别家还省事。还有白银一两,助先生当路资,莫嫌菲
薄。”「批:这个王掌柜的不愧久涉江湖,有眼光!不但不收房饭钱,除了给他
安排长安的住处,还倒贴路费!马周感谢他的厚意,只得受了。王公写了书信,
递给马周。马周说:“他日如有寸进,决不相忘。”作谢而别。
到了长安,果然是花天锦地,比新丰市大不相同。马周问到万寿街赵卖[ 饣
追] 家,投递王公的书信。原来赵家积世卖这粉食为生,前年赵一郎已经故去,
他老婆在家守寡,接管店面,这就是新丰店中王公的外甥女儿。年纪虽然三十有
余,却还丰艳照人。京师人顺口都叫她“卖[ 饣追] 媪”。北方的“媪”字,就
像南方的“妈”字一般。这王媪初时坐店卖[ 饣追] ,神相袁天罡一见大惊,感
叹说:“此媪面如满月,唇若红莲,声响神清,山根不断,乃是大贵之相!他日
定为一品夫人,如何屈居此地?”偶然在中郎将常何面前谈起此事。常何深信袁
天罡的话,吩咐苍头,只以买[ 饣追] 为名,每天到她店中闲话,说动王媪嫁人,
其实是他自己要娶她为妻。王媪只是干笑,全不吐口。
王媪昨夜得一异梦,梦见一匹白马,自东而来,到她店中,把[ 饣追] 一口
吃尽。自己执箠赶逐,不觉腾上马背。那马化为火龙,冲天而去。醒来满身都热,
想想此梦不平常。恰好这天接到母舅王公的信,送个姓马的客人到来;又见马周
身穿白衣,王媪心中大疑,就留住店中作寓。一日三餐,殷勤供给。那马周恰似
理之当然一般,绝无谦逊的意思。这边王媪也始终不怠。可恼邻里中有一班浪荡
子弟,平日见王媪是个俏丽的孤孀,闲时常常倚门靠壁,不三不四,轻嘴薄舌第
狂言挑拨,王媪全不招惹,众人到也说她正派。如今见她留个远方单身客在家,
未免说三道四,造出许多议论。王媪是个精细的人,早已察听在耳朵里,就对马
周说:“贱妾本想相留,但是孀妇人家,人言不雅。先生前程远大,应该择高枝
栖止,以图上进;如果在这里埋没大才,也太可惜。”马周说:“小生情愿给人
做馆宾,可是无路可投。”
正说着,常中郎家苍头又来买[ 饣追].王媪想到常何是个武臣,必定少不得
文士相帮,就问苍头说:“薄亲马秀才,是个饱学之士,想在这里找一馆舍,不
知你家老爷用得着么?”苍头答应说:“很好。”原来那时候正值天旱,太宗皇
帝诏五品以上官员,都要悉心竭虑,直言得失,以凭采用。论常何官职,也该具
奏,正要访求饱学之士,请他代笔,恰好王媪说起马秀才,分明是饥时饭,渴时
浆,正搔着痒处。苍头回去禀知常何,常何大喜,即刻派人备马来迎。马周别了
王媪,来到常中郎家里。常何见马周一表非俗,好生钦敬。当日置酒相持,打扫
书馆,留马周歇宿。
第二天,常何取二十两银子、彩绢十端,亲自送到馆中,就把圣旨求言一事,
和马周商议。马周索取笔砚,拂开素纸,手不停挥,草成便宜二十条,常何叹服
不已。连夜缮写整齐,第二天早朝进呈皇上御览。太宗皇帝看了,事事称善。就
问常何:“这样的见识议论,不是卿所能及的,卿从何处得来?”常何拜伏在地,
口称:“死罪!这便宜二十条,愚臣实在不能建白。这是臣家馆宾马周所写。”
太宗皇帝说:“马周何在?快宣来见联。”黄门官奉了圣旨,到常中郎家宣马周。
马周吃了早酒,正在鼾睡,呼唤不醒。又是一道旨意下来催促。到第三遍,常何
自己来了。可见太宗皇帝爱才之急。史官有诗云:
三道征书络绎催,贞观天子惜贤才。
朝廷爱士皆如此,安得英雄困草莱?
常何亲到书馆中,叫馆童扶起马周,用凉水喷面,马周方才苏醒。听说圣旨
到,慌忙上马。常何引到金銮殿见驾。拜舞毕,太宗问:“卿何处人氏?曾出仕
否?”马周奏说:“臣乃荏平县人,曾为博州助教。因不得其志,弃官来游京都。
今获觐天颜,实出万幸。”太宗大喜,即日拜为监察御史,钦赐袍笏官带。马周
穿了,谢恩而出。仍到常何家,拜谢举荐之德。常何重开筵席,把酒称贺。
到晚间酒散,常何不敢屈留马周在书馆住宿。要备轿马,送到王媪家去。马
周说:“王媪和我并非亲戚,不过借宿她家而已。”常何大惊,问:“御史公有
宅眷么?”马周说:“惭愧,实因家贫未娶。”常何说:“袁天罡先生曾相王媪
有一品夫人之贵,只怕是令亲,或有妨碍;既然萍水相逢,就是天缘。御史公若
不嫌弃,下官即当作伐。”「批:常何本来是自己想娶王媪,见马周能干,自己
肯于放弃,的确有胸怀。」马周感王媪殷勤,也有此意,就说:“若得先辈玉成,
深感大德。”当晚,马周仍在常家安歇。
第二天早,马周又同常何面君。那时鞑虏突厥反叛,太宗皇帝正遣四大总管
出兵征剿,命马周献平虏策。马周在御前,口诵如流,句句中了圣意,改为给事
中之职。常何举贤有功,赐绢百匹。常何谢恩出朝,吩咐马上就引到卖[ 饣追]
店中,要请王媪相见。王媪还只说是常中郎强要娶她,慌忙躲过,不肯出来。常
何坐在店中,叫苍头去寻个老年邻姬,替他传话:“今天常中郎来这里,非为别
事,专为马给谏求亲。”王媪问明情由,方才知道马给谏就是马周。当日白马化
龙的梦,如今应验了。这是天赐姻缘,不可违背。常何见王媪答应了,就把御赐
的绢匹,替马周行聘;赁下一所空宅子,叫马周住下。择个吉日,和王媪成亲,
百官都来庆贺。正是:
分明乞相寒儒,忽作朝家贵客。
马周自从遇见太宗皇帝,言无不听,谏无不从,不上一年,直做到吏部尚书,
王媪也封做夫人。那新丰店主人王公,得知马周发迹荣贵,特地到长安看望他,
就便先看看外甥女。走到万寿街,已经不见了卖[ 饣追] 店,只以为迁走了。细
问邻舍,才晓得外甥女已经守寡,后嫁的就是马尚书。王公这场欢喜非通小可。
问到尚书府中,和马周夫妇相见,各叙些旧话。住了月余,辞别要行。马周将千
金相赠,王公哪里肯受。马周说:“壁上诗句还在,' 一饭干金' ,岂可忘记?”
王公方才收了,作谢而回,从此成为新丰富民。这是投瓜报玉,施恩报恩,不在
话下。
再说刺吏达奚,因丁忱回籍,服满到京。听说马周做了吏部尚书,自知得罪
过他,心中惶恐,不敢补官。「批:吏部正管此事。」马周晓得此事,再三请他
相见。达奚拜倒在地,口称:“有眼不识泰山,望乞恕罪。”马周慌忙扶起,说:
“刺史教训诸生,应该取端谨之士。嗜酒狂呼,这是马周之罪,并非贤刺史之过。”
即日举荐达奚为京兆尹。京师官员见马周度量宽洪,无不敬服。马周终身富贵,
和王媪偕老。后人有诗叹云:
一代名臣属酒人,卖[ 饣追] 王媪亦奇人。
时人不具波斯眼,枉使明珠混俗尘。
「简评」本篇标题写作《穷马周遭际卖[ 饣追] 媪》,实际上有好几个主题:
除了马周和卖[ 饣追] 媪的婚姻之外,还写了马周的放荡不羁,嗜酒傲物;王老
板识人于草莽之中;唐太宗的招贤纳谏,等等。如果马周卖[ 饣追] 媪刚刚住进
家中不久,就和卖[ 饣追] 媪成亲,故事倒不奇怪了;偏偏是马周当上了吏部尚
书之后,这才娶的卖[ 饣追] 媪,就有些令人不可理解。因为按照文中所说,三
十多岁的卖[ 饣追] 媪,除了相貌还可以、待人还诚恳之外,的确没有什么长处,
作为“当朝一品”的大官,完全可以娶一个更加“门当户对”的夫人。如果要报
恩,也没有必要用婚姻来报答。正因为故事编不圆,所以出来一个“袁天罡看相”,
认定卖[ 饣追] 媪他日有“一品夫人”的福气。于是把一篇本来充满人情味儿的
故事,说成“一切都是天定”,就失去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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