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世明言第九卷
裴晋公义还原配
[ 明] 冯梦龙编著
吴越改写
官居极品富千金,享用无多白发侵;
惟有存仁并积善,千秋不朽在人心。
汉文帝(西汉皇帝刘恒的庙号,公元前179 ~前165 年在位)朝中,有个宠
臣,叫做邓通。出则随辇,寝则同榻,恩幸无比。当时有个神相叫许负的,相那
邓通的脸上,有有一条纵理纹直入口中说他“必当穷饿而死”。文帝听见了,发
怒说:“富贵由我!谁能让邓通穷了?”就把蜀道的铜山赏给他,让他能自己铸
钱。当时邓氏的钱,布满天下,富可敌国。
一天,文帝生了个痈疽,脓血迸流,疼痛难忍。邓通跪着给他嘬,「批:即
便是佞臣,恐怕也不是人人能做到这一步的。」文帝觉得爽快。就问:“天下至
爱的,是什么人?”邓通回答说:“父子。”恰好皇太子进宫来问病,文帝也叫
他去嘬那痈疽。太子推辞说:“臣刚才吃了鲜脍,恐怕不宜接近圣体。”太子出
宫去了。文帝叹息说:“至爱莫过父子,儿子尚且不肯为我嘬疽;可见邓通爱我,
胜过我儿子了。”从此恩宠有加。皇太子听说了这话,深恨邓通嘬疽的事。后来
文帝驾崩,太子刘启即位,这就是汉景帝。他就下旨要治邓通的罪,说他嘬疽献
媚,坏乱钱法。籍没他的家产,把他关在空屋子里,绝他的饮食,邓通果然饿死。
汉景帝时,丞相周亚夫也有一条纵理纹直通口边。景帝忌他威名,寻他的罪
过,把他下在廷尉狱中。周亚夫怨恨,绝食而死。这两个人虽然极富极贵,但是
犯了饿死之命相,果然不得善终。然而又有一种说法,说是面相不如心相。即便
那人有上等的贵相,但是做下了亏心事,损了阴德,也不得好结果。又有犯着恶
相的,却因为心地端正,肯积阴功,反祸为福。这就叫“人定胜天”,并非相法
之不灵。「批:看相也讲辩证法。」
唐朝有个裴度(字中立,唐宪宗时宰相。隋河东闻喜(今属山西)人,贞元
进士,由监察御史升为御史中丞,力主削除藩镇,转升为宰相,封晉国公。元和
十二年(817 )督师攻破蔡州,擒吴元济,从此河北藩镇大都表示服从中央政府,
唐代的藩镇叛乱局面暂时结束。万年因为宦官专权,辞官退居洛阳),少年贫困
的时候,有人相他纵理纹入口,应当饿死。后来游香山寺,在井亭栏干上捡到一
条宝带。裴度心想:“这是别人遗失的东西,我怎可损人利己,坏了心术?”就
坐着等待。不久,有个妇人哭着走来,说:“老父陷在狱中,借到一条宝带,要
拿去赎罪。刚才到寺中洗手烧香,遗失在这里。如果有人捡到,可怜还给我,全
我老父的性命。”裴度把这条宝带还给那妇人,妇人拜谢而去。他日,又遇见那
相士,相士大惊说:“足下的骨法全改,再不是从前那饿鬼相了,莫非你积有阴
德么?”裴度回答说没有。相士说:“请足下自己想想,必定有救人于水火的好
事。”裴度说了还带一节,相士说:“这是大阴功,他日富贵两全,可以预言。”
后来裴度果然进身及第,位至宰相,寿登耄耋。正是:
面相不如心相准,为人须是积阴功。
假饶方寸难移相,饿莩焉能享万钟?
你以为裴晋公是阴德上积来的富贵么?谁知他富贵以后,积阴德更多。如今
听我说他“义还原配”这节故事,却也十分难得。
唐宪宗(唐朝皇帝李纯的庙号,公元806 ~819 年在位。元和十一年,公元
816 年)元和十一年,裴度领兵削平了淮西反贼吴元济,还朝拜为首相,进爵晋
国公。又有两处积久负固的藩镇,惧怕裴度威名,上表献地赎罪:一个是恒冀节
度使王承宗,原献德、隶二州(德州,今属山东省;隶州不详);一个是淄青节
度使李师道,愿献沂、密、海三州(沂州,今山东临沂;密州,今山东诸城;海
州,治所在今江苏灌云县西南)。宪宗皇帝看见外寇渐平,天下无事,于是修龙
德殿,浚龙首池,起承晖殿,大兴土木。又听山人柳泌的话,合长生药。裴度屡
次切谏,都不听。佞臣皇甫镈(b ó博)判度支,程异掌盐铁,专门盘剥百姓财
物,名为“羡余”,以供“无事之费”。他们投了宪宗皇帝的心意,两个佞臣都
做了同平章事(平章是官名。唐朝以尚书、中书、门下三省的长官为宰相。以其
他官员代行以上职务的,称为“同平章事”)。裴度羞于和他们同列,上表求退。
宪宗皇帝不许,反说裴度好立朋党,逐渐有了疑忌之心。裴度自念功名太盛,惟
恐得罪。于是不谈朝事,每天纵情酒色,以乐余年。四方郡牧,往往访觅歌儿舞
女,献给相府。裴晋公哪里要人来献?只是这班阿谀诌媚的,要博相国欢喜,自
然重价购求;也有用强逼取的,鲜衣美饰,或假装家妓,或伪称侍儿,派人殷殷
勤勤地送来。裴晋公来者不拒,也只得纳了。
晋州(今山西平阳)万泉县(原属山西蒲州府。1954年和荣县合并,称万荣
县),有一人,姓唐,名璧,字国宝,曾举孝廉科,初任括州(应作“栝(guā
刮)州”,因境内多栝树而得名,治所在今浙江丽水市)龙宗县(按:栝州下属
没有龙宗县,疑是龙泉县之误)县尉,再任越州会稽(今浙江绍兴)县丞。早先
在乡下的时候,聘定同乡黄太学的女儿小娥为妻。因为小娥年龄小,多年未嫁。
等到长大,唐璧两任出仕,都在南方,因此两下里蹉跎,不曾婚配。那年小娥已
经十八岁,生得脸似堆花,体如琢玉;而且还通音律,箫管、琵琶之类,无所不
工。晋州刺史奉承裴晋公,要在所属地方选取美貌歌姬一队进奉。已经有了五个
人,还少一个出色掌班的。听说黄小娥的名字,又知道是太学生的女儿,不可轻
得,就捐钱三十万,嘱托万泉县县令去求。那县令要奉承刺史,派人到黄太学家
致意。黄太学回答说:“已经受聘,不敢从命。”县令再三强求,黄太学只是不
允。时值清明,黄太学举家出门扫墓,独留小娥在家。县令打听确实,就亲到黄
家,搜出小娥,愣用轿子抬走。让两个稳婆伴着,立刻送到晋州刺史处交割。硬
把三十万钱撇在黄家,算是身价。等到黄太学回来,晓得女儿被县令劫去,急忙
赶县中,已经送去州里。再到晋州,哀求刺史。刺史说:“你女儿才色过人,一
进相府,必然擅宠。岂不胜似为他人奉箕帚么?况且已经受了我六十万钱聘礼,
何不赠给你女婿,别处配偶?”黄太学说:“县主乘我外出扫墓,把钱放在我家
里,我其实没有接受,何况只有三十万,如今悉数在此,我只愿领回女儿,不愿
领钱。”刺史拍案大怒,说:“你得财卖女,却又瞒过三十万,强来聒噪,是何
道理?你女儿已经送到晋国公府中了,你自己到相府去取索,在这里吵闹。”黄
太学见刺史发怒,出言图赖,再不敢开口,两眼含泪而去。在晋州守了几天,想
和女儿一见,却无法通信。叹了口气,只得回县去了。
刺史用一千两银子置买异样的服饰和珠宝璎珞,妆扮那六个美女,真如天仙
相似。整天在衙中操演全副乐器。等到晋国公生日将近,派人送去,作为贺礼。
那刺史费了许多心机,破了许多钱钞,要博相国一个大欢喜。谁知相府中歌舞成
行,各镇所献美女不计其数。这六个人,只算凑个热闹,相国哪里看在眼里,留
在心里了?从来奉承人,尽有折本的。有诗为证:
割肉刺肤买上欢,千金不吝备吹弹。
相公见惯浑闲事,羞杀州官与县官!
唐璧在会稽任满,应该升迁了。想到黄小娥如今已经长成,且先回家完姻,
然后赴京不迟。当下收拾宦囊,往万泉县进发。到家的第二天,就去谒见岳丈黄
太学。黄太学已经知道他是为着婚事来的,不等他开口,就把女儿被夺的情节,
一五一十,详细地告诉了他。唐璧听罢,呆了半晌,咬牙切齿恨恨地说:“大丈
夫浮沉薄宦,连一个妻子都不能保,还活着干什么?”黄太学劝他说:“贤婿英
年才干,自然有好姻缘来凑,我女儿没福气相从,遭到强暴,不要为她过于伤感,
有误前程。”唐璧怒气不息,要到州官、县官那里跟他们争论。黄太学又劝:
“人已经去了,争论又有什么用处?况且裴相国如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倘
若失去他的欢心,恐怕对贤婿的前程不便。”就把县令所留的三十万钱抬出来,
交付给唐璧说:“你就拿着这钱去婚娶吧。当初宅上送来一个碧玉玲珑作为聘礼,
在小女身边,不能奉还了。贤婿要以前程为重,不要因为小挫误了大事。”唐璧
两泪交流,回答说:“某年近三旬,又失去良偶,琴瑟婚娶,这一辈子也不想了。
蜗名微利,都是误人的,从此也不想进取了!”说罢大哭。黄太学也悲痛起来。
大家哭了一场。唐璧哪里肯收这钱?空身回去了。
第二天,黄太学亲到唐璧家,再三解劝,撺掇他早日到京师听调。“得了官
职,然后慢慢儿再议良姻。”唐璧初时不肯,被丈人一连几天强逼不过,心想:
“在家气闷,且到长安走一遭儿,也好排遣。”勉强择了吉日,雇船起程。丈人
把三十万钱暗地放在船中,私下嘱咐从人:“开船两天之后,才可以禀知主人。
拿到京中,好上下使用,讨个美缺。”唐璧见了这钱,又感伤了一场,吩咐苍头:
“这是黄家卖女儿的钱,一文不可动用!”
在路不止一日,来到长安。雇人挑了行李,就在裴相国府左近,找个店房住
下,早晚在府前行走,好打听小娥信息。
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到吏部报名,送上历任文簿,查验过了。回寓所吃了
饭,又就到相府门前守候。一天最少也踅过来十几遍。住了一个多月,哪里通得
半个字?这些官吏们出出入入,如马蚁相似,谁敢上前把这没头脑的事问他一声!
正是:
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一天,吏部挂榜,唐璧授湖州录事参军。这湖州在南方,是熟游之地,唐璧
倒也欢喜。等领到了告敕,收拾行李,雇船出京。走到潼津地方,遇见一伙儿强
人。古话说:慢藏诲盗,只为这三十万铜钱,带来带去,露了眼目,惹起小人贪
心,就结伙儿做出这事儿来。这伙儿强人从京城外一直跟到潼津,背地里通同了
船家,等待夜静,一齐下手。也是唐璧命不该绝,正在船头登厕,看见声势不好,
急忙跳水,上岸逃命。只听得这伙强人乱了一阵,连船都撑去了,苍头的性命也
不知死活。船中所有行李,尽数被劫,光光地剩个身子。正是:
屋漏更遭连夜雨,船迟又遇对头风!
那三十万铜钱和行囊,倒是小事儿,还有历任文簿和那告敕,是赴任的执照,
失去了,就连官也做不成。
唐璧那时候真个是控天无路,诉地无门暗想:“我怎么这样命运乖蹇,一事
无成!还有什么面目回乡?要想再到京师,向吏部衙门投诉,奈何身边名分文盘
费,怎么是好?这里又没相识可以借贷,难道求乞不成?”正打算投河而死,又
想:“我堂堂一躯,总不能就这样结果了?”坐在路旁,想了又哭,哭了又想,
左算右算,无计可施,从半夜直哭到天明。
幸亏绝处逢生,遇着一个老者,扶杖而来,问:“官人为什么苦泣?”唐璧
把赴任被劫的事,诉说了一遍,老者说:“原来是一位大人,失敬了。舍下不远,
请挪步说话。”老者引唐璧到家中,重复叙礼,老者说:“老汉姓苏,儿子叫做
苏风华,现做湖州武源县(湖州属下,没有武源县。按:武原县是海盐县的别名,
有可能是武原县的笔误)县尉,正是大人属下。大人到京师去,老汉愿意少助资
斧。”即忙备酒饭管持。取出新衣一套,给唐璧换了;又捧出二十两银子,给他
当路费。
唐璧再三称谢,别了苏老,独自一人上路,再往京师旧店中安下。店主人听
说他路上吃亏,很是同情。唐璧到吏部门下,把经过情由哀哀哭诉。那吏部官员
说是告敕、文簿都没有,毫无根据,难辨真假。一连求告了五天,并不作准。身
边的银两,都在衙门中用尽了。回到店中,泪汪汪地坐着纳闷儿。
这时候外面走进一个半老的人来,头戴软翅纱帽,身穿紫绔衫,挺带皂靴,
好像押衙官模样。进店来见了唐璧,作了揖,对面而坐,问:“足下哪里人氏?
到这里贵干?”唐璧说:“官人问我,真是诉不尽心中的苦情!”刚说了这一句,
就扑簌簌掉下泪来。紫衫人说:“尊驾有什么难处?可以细细告诉我,或者可以
一起商量。”唐璧说:“我姓唐,名璧,晋州万泉县人。近授湖州录事参军,不
料船到潼津,遇见强盗,资斧打劫一空。历任文簿和告敕都失了,难以赴任。”
紫衫人说:“中途被劫,不是足下的责任,何不诉知吏部,重给告身?”唐璧说:
“几次去哀求,不蒙怜准,叫我去住两难,恳告无门。”紫衫人说:“当朝裴晋
公,每怀恻隐,极肯周旋落难的人。足下何不去求见他?”唐璧听说,愈加悲泣,
说:“官人提起' 裴晋公' 三字,让我心肠如割。”紫衫人大惊,说:“足下为
什么说这样的话?”唐璧说:“我幼年定下一房亲事,因为屡任南方,未成婚配。
却被知州和县尹用强夺去,凑成一班女乐,献给晋公,让我壮年无室。这事虽然
不是晋公做的,然而晋公受人谄媚,以致府、县争先献纳,也就等于是他拆散我
夫妻一般,我今天怎么还肯去见他?”紫衫人问:“足下所定的妻室,叫什么姓
名?当初有什么东西做聘礼?”「批:问得这样详细,难道还想不到此人和“裴
晉公”有关么?」唐璧说:“姓黄,名小娥,聘物是一个碧玉玲珑,现在她处。”
紫衫人说:“我就是晋公的亲校,能出入内室的,可以为足下访访。”唐璧说:
“一进侯门,再也没有相见的日子了。但愿官人为我传一信息,让她知道我的心
事,死也暝目。”紫衫人说:“明天这个时候,一定有好消息奉报。”说罢,拱
一拱手,踱出门去了。
唐璧反复一想,又懊悔起来:“那紫衫押衙,必定是晉公的亲信,派他出外
探事的。我刚才不该议论他几句,还有埋怨的话语。如果他说给晋公知道,激怒
了他,祸事不小!”心中不安,一夜不曾合眼。巴到天明,梳洗之后,就到裴府
探望。只听说令公给假在府,不出外堂。虽然如此,仍有许多文书来往,内外奔
走不绝。只是不见昨天那个紫衫人。等了许久,回店去吃了午饭,又来守候,仍
无动静。看看天晚,眼见紫衫人已经失信了。嗟叹了几声,凄凄凉凉地回到店中。
正要点灯,外面有两个人,像是令史打扮,慌慌忙忙地走进店来,问:“哪
一位是唐璧参军?”吓得唐璧躲在一边,不敢答应。店主人走过去问:“二位是
什么人?”那两人说:“我们是裴府中堂吏,奉令公之命,来请唐参军到府讲话。”
店主人指着说:“这位就是。”唐璧只得出来相见了,说:“我和令公从未通谒,
为何见召?而且身穿亵服,怎敢唐突!”堂吏说:“令公立等,参军不要推阻。”
两人左右扶着,飞也似地跑进府去。
到了堂上,二人说:“参军少坐,容我们禀过令公,再来相请。”两个堂吏
进去了。不多时,只听得飞奔出来,回复说:“令公在内书房,请参军进去相见。”
一路转弯抹角,都点着辉煌的灯烛,照耀如同白昼一般。两个堂吏前后引路,到
一个小小厅房中,只见两行纱灯排列,令公角巾便服,拱立而待。唐璧慌忙拜伏
在地,流汗浃背,不敢仰视。令公传命扶起,说:“私室相请,何劳过礼?”就
叫看坐。唐璧谦让了一番,坐在一侧,偷眼看着令公,正是昨天店中所遇的那个
紫衫人,愈加惶恐,捏着两把汗,低了头,鼻息也不敢出。
原来裴令公闲时常在外面微服私行,昨天偶然到店中,遇见了唐璧。回府之
后,就查“黄小娥”名字,叫来相见,果然十分颜色。令公问她来历,和唐璧所
说相同。又叫她拿碧玉玲珑来看,只见她紧紧地戴在臂上。令公很是怜悯,问:
“你丈夫在这里,愿意一见么?”小娥流泪说:“红颜薄命,只以为永远分别了。
见与不见,权在令公,贱妄怎敢自专。”令公点头,叫她且去。密地分付堂候官,
备下资装千贯;又拿空头告敕一道,填写唐璧名字,差人到吏部去,查他前任履
历及新授湖州参军的文凭,重新补给。件件完备之后,才请唐璧到府。唐璧满肚
子慌张,哪知令公一团美意?
令公开口说:“昨天听见你所说的话,心中恻然。老夫不能杜绝馈遗(w è
i 卫),以至足下久旷琴瑟之乐,都是老夫的罪过。”唐璧离座下拜说:“鄙人
身遭颠沛,心神颠倒。昨天言语冒犯,自知死罪,伏请相公海涵!”令公请他起
来,说:“今天是个好日子,老夫暂且充个主婚人,为足下完婚。有薄奁一千贯
奉助,聊表赎罪的意思。成亲之后,就可以于飞赴任。”
唐璧只是拜谢,也不敢再问赴任的事。只听得宅内一派乐声嘹亮,红灯数对,
女乐一队前导,几个押班老嬷嬷和养娘之类,簇拥出如花如玉的黄小娥来。唐璧
急忙要躲避。老嬷嬷说:“请二位新人,就此见礼。”养娘铺下红毡,黄小娥和
唐璧做一对儿站了,朝上拜了四拜,令公在旁答揖。早有肩舆在厅外伺候。小娥
登舆,一径抬到店房中去了。令公吩咐唐璧:“快回旅店,不要误了良期。”
唐璧跑回店中,只听得人声鼎沸;抬头一看,摆列得绢帛盈箱,金钱满筐。
就是起初那两个堂吏看守着,专等唐璧到来,亲自交割。又有个小小箧儿,是令
公亲手封的。拆开一看,原来是官诰,依旧授职湖州司户参军。唐璧十分高兴,
当夜就和黄小娥在店中洞房花烛。这一夜欢情,比寻常完婚的,更加得意。正是:
运去雷轰荐福碑,时来风送滕王阁。
今朝婚宦两称心,不似从前情绪恶。
唐壁这时候有婚有宦,又有了一千贯妆奁,分明是十八层地狱的苦鬼,直升
到三十三天去了。要不是裴令公仁心慷慨,怎肯周旋得人十分满足?
第二天,唐璧到裴府谒谢。令公预先吩咐门吏辞回:“不劳再见。”唐璧回
寓,重理冠带,再整行装,在京中买了几个童仆跟随,两口儿回到家乡,见了岳
丈黄太学。好似枯木逢春,断弦再续,欢喜无限。过了几天,夫妇双双到湖州赴
任。感激裴令公的恩情,用沉香木雕成小像,朝夕拜祷,愿其福寿绵延。后来裴
令公寿过八旬,子孙繁衍,人们都以为是阴德所致。诗云:
无室无官苦莫论,周旋好事赖洪恩。
人能步步存阴德,福禄绵绵及子孙。
「简评」官员的腐败,绝不是他一个人造成的,往往是手下的“马屁兵团”
在作怪。在历史上,裴度不是一个贪官、赃官,作为一个宰相,家里养一班歌姬
舞娘,也是很平常的事情。但是这些女孩子是怎么来的,他心中并不清楚。在旅
店中偶然听见唐璧的哭诉,不勃然大怒,就可以说是个好官,能够玉成好事,就
更加难能可贵了。
惟一遗憾的是:古往今来,许多冤情苦楚,都靠“青天大老爷”的微服私访
来解决。反过来问一句:如果大老爷不微服私访呢?岂不是永远冤沉海底了?究
竟大老爷只有一个,而且忙得不亦乐乎!
因此,不论是反贪官还是反腐败,健全法制,推行民主,才是第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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