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世明言第十一卷
赵伯升茶肆遇仁宗
[ 明] 冯梦龙编著
吴越改写
三寸舌为安国剑,五言诗作上天梯。
青云有路终须到,金榜无名誓不归。
大宋仁宗(北宋皇帝赵祯的庙号,公元1023~1063年在位)皇帝朝,有一个
秀士,姓赵,名旭,字伯升,西川成都府人。自幼学习《诗》、《书》、《礼》、
《乐》,广览文章,下笔成文,是个饱学的秀才。听说东京开选,一心要去应举,
到后堂禀知父母。他父亲赵伦,字文宝,母亲刘氏,都是世代诗礼之家。听说儿
子要上京应举,都鼓励他。赵旭择日束装,他父亲赠诗一首。诗云:
但见诗书频入目,莫将花酒苦迷肠。
来年一月桃龙浪,夺取罗袍转故乡。
母亲刘氏亦叮咛说:“愿孩儿早夺魁名,不负男儿壮志。”赵旭拜别了双亲,
携琴、剑、书箱,带一名仆人,往东京进发。一行亲友,送出南门外。赵旭口占
一词,名《江神子》。词曰:
旗亭谁唱《渭城》诗?两相思,怯罗衣。野渡舟横,杨柳折残枝。怕见苍山
千万里,人去远,草烟迷。芙蓉秋露洗胭脂,断风凄,晚霜微。剑悬秋水,离别
惨虹霓。剩有青衫千点泪,何曰里,滴休时。
赵旭作别亲友起程,一路饥餐渴饮,夜住晓行。不止一日,来到东京。进城
中观看景致,只见楼台锦绣,人物繁华,正是龙虎风云之地。走到状元坊,寻个
客店安歇,等待试期。进场赴选,三场文字完毕,回到下处,专等黄榜。心中暗
喜:“我必然得中。”第二天,吃过早饭,店对过有座茶坊,和店中朋友一同会
茶期间,赵旭见案上有诗牌,就取笔,在粉壁上写下一首词:
足蹑云梯,手攀仙桂,姓名已在登科内。马前喝道状元来,金鞍玉勒成行队。
宴罢归来,醉游街市,此时方显男儿志。修书急报凤楼人,这回好个风流婿。
仁宗皇帝早朝升殿,考试官阅卷完毕,齐到朝中。仁宗皇帝问:“卿所取榜
首,年例三名,今年不知何处人氏?”试官就把一名文卷,呈到御前。仁宗亲自
观览。看了第一卷,龙颜微笑,对试官说:“此卷作得极好!可惜中间有一字差
错。”试官俯伏在地,拜问圣上:“不知何字差错?”仁宗笑着说:“是个' 唯
' 字。应该写' 口' 旁,怎么却写成了' 厶' 旁?”试官再拜叩首,奏说:“这
两个字,是可以通用的。”仁宗问:“此人姓甚名谁?何处人氏?”拆开弥封一
看,是西川成都府人氏,姓赵,名旭,如今在状元坊店内安歇。仁宗叫赶快急宣。
赵旭在店内蒙宣,随使命直到朝中。借来蓝袍槐简,引到御前,叩首拜舞。
仁宗皇帝问:“卿是何处人氏?”「批:明知故问。」赵旭叩头奏说:“臣是四
川成都府人氏,自幼学习文艺,特赴科场,幸瞻金厥。”帝又问:“卿得什么题
目?作文字几篇?共有多少字?”「批:问得怪。」赵旭叩首,一一回奏,并无
差错。「批:不容易!谁写完了文章,还数数看有多少字?」仁宗见他出语如同
注水,暗喜称奇,只可惜一字写错,就说:“卿卷内有一个字写错了。”赵旭惊
惶俯伏,叩首问:“不知哪个字写错?”仁宗说:“是个' 唯' 字。本应该是个
' 口' 旁,卿却写作' 厶' 旁?”赵旭叩头回奏说:“这两个字可以通用的。”
仁宗不悦,就御案上取文房四宝,写下八个字,递给赵旭:“卿家着想,写着'[
單上二口改二厶] 單、去吉、吴矣、吕台' ,卿言通用,给朕拆来。”「批:这
个皇帝喜欢抬杠。」赵旭看了半晌,无言抵对。仁宗说:“卿可暂退读书。”赵
旭羞愧出朝,回归店中,闷闷不已。
众朋友来问:“公子此番朝见,必然得意!”赵旭说起此事,众人都大惊。
就邀他到茶坊,喝茶解闷。赵旭看见墙壁上前天自己写的词,感叹不已,再借文
房四宝,作词一首:
羽翼将成,功名欲遂,姓名已称男儿意。东君为报牡丹芳,琼林锡与他人醉。
“唯”字曾差,功名落地,天公误我平生志。问归来,回首望家乡,水远山遥,
三千余里。
等出了金榜,大家去看,果然没有赵旭的名字。长叹涕泣,流落东京,羞归
故里。“再等三年,必不负我。”在下处闷闷不悦,漫题四句在壁上。诗曰:
宋玉徒悲,江淹是恨,
韩愈投荒,苏秦守困。
赵旭在店中闷倦无聊,又作词一首,名《浣溪纱》:
秋气天寒万叶飘,蛩声唧唧夜无聊,夕阳人影卧平桥。菊近秋来都烂缦,从
他霜后更萧条,夜来风雨似今朝。
思念家乡,功名不就,辗转不寐,起来独坐,又作《小重山》词一首:
独坐清灯夜不眠,寸肠千万缕,两相牵。鸳鸯秋雨傍池莲,分飞苦,红泪晚
风前。回首雁翩翩,写来思寄去,远如天。安排心事待明年,愁难待,泪滴满青
毡。
从此流落东京。到了秋夜,仆人不肯等待,私奔回家去。赵旭孤身住在旅店,
又没盘缠,每天上街给人作文写字。身上衣衫褴褛,穿一领黄草布衫,被西风一
吹,赵旭心中苦闷,作词一首,词名《鹧鸪天》:
黄革遮寒最不宜,况兼久敝色如灰。肩穿袖破花成缕,可奈金风早晚吹!才
挂体,泪沾衣,出门羞见旧相知。邻家女子低声问:“觅与奴糊隔帛儿?”
时值秋雨纷纷,赵旭坐在店中。店小二说:“秀才,你今天如此穷困,何不
到街市上茶坊酒店中吹笛子?也好讨些钱物度日。”赵旭听了,心中焦躁,作诗
一首:
旅店萧萧形影孤,时挑野莱作羹蔬。
村夫不识调羹手,问道能吹笛也无?
光阴茬苗,不觉一载有余。忽一日,仁宗皇帝在宫中,夜里三更时分,梦件
一金甲神人,坐驾太平车一辆,上面载着九轮红曰,直到内廷。猛然惊觉,原来
是南柯一梦。第二天早朝升殿,群臣拜舞,文武散班。仁宗宣司天台苗太监问:
“寡人夜来得一梦,梦见一金甲神人,坐驾太平车一辆,上载九轮红日,此梦主
何吉凶?”苗太监奏说:“九日者,是个' 旭' 字,或是人名,或是州郡。”仁
宗说:“要是人名,朕要见此人,如何得见?卿给寡人占一课。”原来苗太监曾
遇异人,传授诸葛马前课,占问最灵。当下奉课后奏说:“陛下要见此人,就在
今天。陛下和臣扮作白衣秀上,私行街市,可以遇见。”仁宗依奏,卸龙衣,解
玉带,扮作白衣秀才,苗太监也一般打扮。出了朝门,往御街及各处里巷游走。
半晌午,见一座酒楼,好不高峻!原来是有名的樊楼。有《鹧鸪天》词为证:
城中酒楼高入天,烹龙煮凤味肥鲜。公孙下马闻香醉,一饮不惜费万钱。招
贵客,引高贤,楼上笙歌列管弦。百般美物珍羞昧,四面栏杆彩画檐。
仁宗皇帝和苗太监上楼饮酒,君臣二人,分尊卑而坐。正值盛夏,天气炎热。
仁宗手执一把月样白梨玉柄扇,倚着栏杆看街。用扇柄敲着窗楹,不觉失手,堕
扇楼下。急忙下去寻找,竟没有了。仁宗叫苗太监再占一课。苗太监领旨,发课
后,详说:“此扇也在今天相见。”二人算还酒钱,下楼出街。
走到状元坊,有座茶肆。仁宗说:“吃杯茶去。”二人进茶肆坐下,见白壁
上有词二首,语句清佳,字画精壮,后写:“锦里秀才赵旭作。”仁宗失惊说:
“莫非就是这个人?”苗太监唤茶博士过来问:“壁上的词,是谁写的?”茶博
士回答说:“告官人,这个作词的,是一个不得第的秀才,羞归故里,流落在此。”
苗太监又问:“他是何处人氏?如今在何处安歇?”茶博士说:“他是西川成都
府人氏,现在对过状元坊店内安歇。专门帮人作文度日,等候下科开选。”仁宗
想起前因,对苗太监说:“此人原是上科试官取中的榜首,文才很好,只因一字
之差,朕怪他不肯认错,黜而不用,不料流落在此。”就叫茶博士:“你去寻他
来,我要求他写文章。你要是寻得他来,我自会赏你。”茶博士去了一会儿,寻
他不着。叹气说:“这个秀才,真个没福,不知哪里去了。”茶博士来回覆:
“二位官人,寻他不见。”仁宗说:“且再坐一会儿,再沏茶来。”一边吃茶,
又叫茶博士去寻这个秀才。茶博士又到店中及各处酒店寻问,都不见。说:“真
是个穷秀才!要是遇着这二位官人,也可以得他些资助,好没福份!”茶博士又
回覆说:“寻他不见。”
二人还了茶钱,正要起身,只见茶博士指着说:“赵秀才来了!”苗太监问:
“在哪里?”茶博士指着街上:“穿破蓝衫走来的那个人就是。”苗太监叫茶博
士去请他来。茶博士出街。接着说:“赵秀才,我茶肆中有二位官人等着,叫我
来寻你,两次都找不见。”赵旭慌忙走进茶坊,见礼之后,坐在苗太监肩下,三
人吃茶。仁宗问:“壁上文词,可是秀才所作?”赵旭回答:“学生不才,信口
胡诌,很是笑话。”仁宗问:“秀才是成都人,为什么在这里?”赵旭回答:
“因为命薄不第,羞归故里。”正说着,赵旭在袖中捞摸。苗太监问:“秀才袖
中有什么东西?”赵旭不答,从袖中取出,原来是月样玉柄白梨扇子,捧给苗太
监看,上有新诗一首:
屈曲交枝翠色苍,困龙未际土中藏。
他时若得风云会,必作擎天白玉粱。
苗太监问:“这把扇,你从哪里得来?”赵旭回答:“学生从樊楼下走过,
从楼上掉下这把扇来,正好插在学生破蓝衫的袖子上,「批:怪了,走路的时候,
袖口是朝下的,怎么可能掉进袖口里?」我去王丞相家作松诗,起的稿子,就写
在扇上。”苗太监说:“这把扇子,是这位赵大官人掉到楼下的。”赵旭说:
“既然是大官人的,即当奉还。”仁宗皇帝大喜。又问:“秀才,上科为什么不
第?”赵旭回答说:“学生三场文字都完成的,不想圣天子御览,看出一字写错,
因此不第,流落在此。”仁宗说:“这是今上不明。”赵旭回答说:“今上至明。”
「批:有了经验教训,不敢说了。」仁宗问:“什么字写错了?”赵旭说:“是
个' 唯' 字。学生写为' 厶' 旁,天子高明,说是' 口' 旁。学生奏说:' 可以
通用'.今上御书八字:'[單上二小口改二厶] 單、去吉、吴矣、吕台'.说是:'
卿言通用,与朕拆来。' 学生无言抵对,因此黜落,至今淹滞,这是学生考究不
精,自取其咎,不是圣天子之过。”
仁宗问:“秀才家居锦里,是西川了。可认得王制置么?”赵旭回答说:
“学生认得王制置,王制置不认得学生。”仁宗说:“他是我外甥,我修封书信,
叫人送你同去投他,讨了名份,让你发迹,怎么样?”赵旭倒身下拜,说:“要
是能够得到二位官人提携,不敢忘恩。”苗太监说:“秀才,你有缘遇着大官人
抬举,你何不作首诗谢他?”赵旭应诺,作诗一首:
白玉隐于顽石里,黄金理入污泥中。
今期遇贵相提掇,如立天梯上九重。
仁宗皇帝看了诗,大喜说:“还不见得我能不能荐你呢,怎么就这样说?我
也回诗一首。”诗曰:
一字争差因失第,京师流落误佳期。
与君一柬投西蜀,胜似山呼拜凤墀。
赵旭得到大官人的诗,感恩不已。苗太监说:“秀才,大官人有诗赠你,我
怎么可以不发一言?”也赠诗一首。诗曰:
旭临帝厥应天文,本得名魁一字浑。
今日柬投王制置,锦衣光耀赵家门。
苗太监说:“秀才,你先回下处去,等明天早晨,我自会催促大官人,叫人
拿着书信和路费,一同送你起程。”赵旭问:“大官人第宅何处?学生好去拜谢。”
苗太监说:“第宅离这里很远,秀才不劳访问。”赵旭就在茶坊中拜谢了,三人
一同出门,作别而去。
到了第二天,赵旭早起等待。果然昨天没胡须的白衣秀士,引着一个虞候,
担着个衣箱包袱,却不见赵大官人来。赵旭出店来迎接,相见礼毕,苗太监说:
“夜来赵大官人依着我,委此人送你起程。付一锭白银五十两,给你文书,送到
成都府去。文书都在此人身边,叫你一路上小心。”赵旭再三称谢,又问:“官
人高姓大名?”苗太监说:“在下姓苗,名秀,就在赵大官人门下做个馆宾。秀
士见了王制置,自然晓得。”赵旭说:“学生此去倘若得意,决不忘犬马之报。”
就吟诗一首,写在素笺上,以寓谢别之意。诗曰:
旧年曾作登科客,今日还期暗点头。
有意去寻丞相府,无心偶会酒家楼。
空中扇坠蓝衫插,袖里诗成黄阁留。
多谢贵人修尺一,西川制置径相投。
苗太监领了诗笺,作别自回,赵旭把银锭凿碎,算还了房钱,整理衣服齐备,
一日后起程。
一路饥餐渴饮,夜住晓行,不止一日,离成都府地面大约一百里之外,听得
人说:“差人远接新制置,军民喧闹。”赵旭听了大惊,心想:“我特地来寻王
制置,又离任去了,我怎么如此命薄!怎么是好?”就吟诗一首,诗曰:
尺书手捧到川中,千里投人一旦空。
辜负高人相汲引,家乡虽近转忧冲。
虞候说:“不用愁烦,且前进,打听确实了再说。”赵旭走一步,懒一步,
再走二十五里,到了成都地面。接官亭上,官员人等喧哄,都说:“伺候新制置
到任,接了一天,并无消息。”虞候说:“秀才,我和你到接官亭上去看看。”
赵旭说:“不可去,我是个没官职的人。”虞候不管他说,挑着衣箱袱包,直到
接官亭上歇下。虞候问:“众位官员在这里等谁?怎么不接新制置?”众官员失
惊,问:“不曾看见新制置来?”虞候打开袱包,拆开文书,说:“这秀才就是
新制置。”赵旭吃了一惊。虞候又开了衣箱,取出紫袍金带、象简乌靴,戴上舒
角幞(f ú服)头,宣读了圣旨。赵旭谢恩,叩首拜敕,授西川五十四州都制置。
众官相见,行礼毕。赵旭叫人去寻一个好寺院暂歇,选日子上任。想起前事:
“我状元到手,只为一字之错被黜落。谁知命中该发迹,在茶肆遭遇赵大官人,
原来正是皇帝。”这真是:着意种花花不活,无心栽柳柳成荫。赵旭问虞候:
“那天送我起程的白衣人,是什么官宰?”虞候说:“那是司天台苗太监,旨意
吩咐,叫我同来。”赵旭说:“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赵旭择日上任,骏马雕鞍,张一檐伞盖,前面队伍摆列,后面官吏跟随,威
仪整肃,气象轩昂。上任之后,归家拜见父母。父母惊惧,合家迎接,门前车马
喧天。赵旭下马入堂,紫袍金带,象简乌靴,上堂参拜父母。父母问:“你科举
不第,流落京师,怎么又会得到这个官职?又怎么除授本处做官?”赵旭详细说
了事情经过,父母听了,拱手加额,感谢日月之光,愿孩儿忠心报皇恩。赵旭作
诗一首,诗曰:
功名着意本抡魁,一字争差不得归。
自恨禹门风浪急,谁知平地一声雷!
父母心中十分高兴,合家欢悦,亲友齐来庆贸,做了好几天筵席。当年逃回
来的仆人,也不念旧恶,依旧收用。想起仁宗天子恩德,修表章一道,进谢皇恩。
从此在西川做官,兼管军民。父母都迎到衙门中奉养。所谓一子受皇恩,全家食
天禄。有诗为证:
相如持节仍归蜀,季子怀金又过周。
衣锦还乡从古有,何如茶肆遇宸游?
「简评」古人写小说,有因为听见一个好故事,不写出来不痛快的;也有自
己写了几首诗,想把它编进故事里去,因此生硬地编出一个故事来的。赵旭的故
事,于史无据,于理不通,所写诗文,也不是上乘之作,分明是因诗而作文的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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