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世明言第十五卷
史弘肇龙虎君臣会
[ 明] 冯梦龙编著
吴越改写
倦压鳌头请左符,笑寻頳尾为西湖。
二三贤守去非远,六一清风今不孤。
四海共知霜鬓满,重阳曾插菊花无?
聚星堂上谁先到?欲傍金尊倒玉壶。
这首诗,是宋朝士大夫刘季孙《寄苏子瞻自翰苑出守杭州》诗。原来东坡先
生苏学士凡两次到杭州:先一次,神宗(北宋皇帝赵顼(x ù序)的庙号,公元
1068~1085年在位)皇帝熙宁(北宋皇帝赵顼的年号,公元1068~1077年)二年,
通判杭州;第二次,元祐(北宋哲宗皇帝赵煦的年号,公元1086~1093年)年中,
知杭州军州事。所以临安府多有东坡古迹诗句。后来南渡过江,文章之士极多。
只有洪内翰的才名,可以排名在东坡之后。洪内翰曾编了《夷坚》三十二志,是
一代史才。在孝宗(南宋皇帝赵眘(shèn 肾)的庙号,公元1163~1189年在位)
朝,得到圣眷。因为在禁林(指翰林苑,因为它在“宫禁”中),请求出守外郡,
累次上章,圣上方才允许,出任越州绍兴府知府。当时正是淳熙(南宋皇帝赵眘
的年号,公元1174~1189年)年间,到任的时候遇上春天,有一首回文诗,做得
极好!是诗人熊元素所作。诗云:
融融日暖乍晴天,骏马雕鞍锈辔联。
风细落花红衬地,雨微垂柳绿拖烟。
茸铺草色春江曲,雪剪花梢玉砌前。
同恨此时良会罕,空飞巧燕舞翩翩。
如果倒转来念,又是一首好诗!
翩翩舞燕巧飞空,罕会良时此恨同。
前砌玉梢花剪雪,曲江春色草铺茸。
烟拖绿柳垂微雨,地衬红花落细风。
联辔绣鞍雕马骏,天晴乍暖日融融。
这洪内翰在镇越堂上安排筵席,请众官宴会。那四司六局管理供应的人都在
堂下。当日果献时新,食烹异昧,酒至三杯,众妓中有一妓,姓王,名英,这王
英以纤纤春笋般玉指,捧着一管缠金丝的龙笛,当筵品弄一曲。吹得清音嘹亮,
美韵悠扬,众官员听了大喜。洪内翰令左右取文房四宝来,诸妓女环侍面前,对
着众官,文不加点,乘兴填了一支词,叫做《虞美人》词云:
忽闻碧玉楼头笛,声透晴空碧。宫商角羽任西东,映我奇观惊起碧潭龙。数
声呜咽青霄去,不舍《粱州序》。穿云裂石响无踪,惊动梅花初谢玉玲珑。
洪内翰珠玑满腹,锦绣盈肠,一支曲儿,有什么难处?做了呈给众官,众官
看了,都说:“语意清新,果然是佳作。”正在夸奖,只见一个官员,在众人中
呵呵大笑,说:“学士作这支龙笛词,虽然奇妙,此词八句,却偷了古人作的杂
诗、词中各一句。”洪内翰看那官人,原来是通判孔德明。洪内翰大惊,说:
“孔丈既然如此说,可否见教?”孔通判就在筵上,从头一一解释。
第一句:“忽闻碧玉楼头笛。”偷了张紫微作《道隐》诗中第四句。原诗是:
试问清轩可[ 日煞] 青,霜天孤月照蓬瀛。
广寒宫里琴三弄,碧玉楼头笛一声。
金井辘轳秋水冷,石床茅舍暮云清。
夜来忽作瑶池梦,十二阑干独步行。
第二句:“声透晴空碧。”偷了骆解元作《王娇姿唱词》中第三句。原诗是:
谢氏筵中闻雅唱,何人隔幕在帘帏?
一声点破晴空碧,遏住行云不敢飞。
第一句:“官商角羽任西东。”偷了曹仙姑作《风响》诗中第二句。原诗是:
碾玉悬丝挂碧空,宫商角羽任西东。
依稀似曲才堪听,又被风吹别调中。
第四句:“映我奇观惊起碧潭龙。”偷了东坡作《橹》诗中第三、第四句。
诗道:
伊轧江心激箭冲,天涯无际去无踪。
遥遥映我奇观处,料应惊起碧潭龙。
第五句:“数声呜咽青霄去。”偷了朱淑真作《雁》诗中第四句。原诗是:
伤怀遣我肠千缕,征雁南来无定据。
嘹嘹呖呖自孤飞,数声呜咽青霄去。
第六句:“不舍《粱州序》。”偷了秦少游作《歌舞》诗中第四句。原诗是:
纤腰如舞态,歌韵如莺语。
似锦罩厅前,不舍《粱州序》。
第七句:“穿云裂石响无踪。”偷了刘两府作《水底火炮》诗中第三句。原
诗是:
一激轰然如霹雷,万波鼓动鱼龙息。
穿云裂石响无踪,却虏驱邪归正直。
末尾第八句:“惊动梅花初谢玉玲珑。”偷了士人刘改之来谒见婺州陈侍郎
作《元宵望江南》词中第四句。原词是:
元宵景,天气正融融。柳线正垂金落索,梅花初谢玉玲珑,明月映高空。贤
太守,欢乐与民同。箫鼓聒残灯火市,轮蹄踏破广寒宫,良夜莫匆匆。
孔通判从头解说罢,洪内翰大喜!「批:集前人名句,本来是允许的,也很
见功夫,但是必须表明。能被人当众指出抄袭而大喜,也是个有涵养的人。」众
官也连连称叹:“奇哉!奇哉!”洪内翰叫左右妓女上前劝酒。饮罢,对孔通判
说:“足下解说得极妙,极妙!还要求公作《龙笛》词一首,永为珍赐。”孔通
判相谢之后,作一词,叫做《水调歌头》。词云:
玉人揎皓腕,纤手映朱唇。龙吟越调孤喷,清浊最堪听。欲度宁王一曲,莫
学桓伊三弄,听答兀中丁。忆昔知音客,鉴别在柯亭。至更深,宣月朗,称疏星。
天高气爽,霜重水绿与山青。幸遇良宵佳景,轰起一声蕲州,耳衅觉泠泠。裂石
穿云去,万鬼尽潜形。
真正是:
高才得见高才客,不枉留传纪好音。
有人问:“说话的,你因为什么要说这《八难龙笛词》?”因为要此故事,
说两个客人,拿着一对龙笛蕲材,来东峰岱岳烧献。只因烧这蕲材,却教郑州奉
宁军一个上厅行首,有福份做两国夫人,嫁一个好汉,后来为当朝四镇令公,名
标青史。直到如今,做几回花锦似的话说。这未发迹的好汉,姓甚名谁?怎么发
迹变泰?直教:
纵横宇宙三千里,威镇华夷四百州。
有一首诗,单说五代兴亡。诗云
自从唐季坠朝纲,天下生灵被扰攘。
社稷安危悬卒伍,朝廷轻重系藩方。
深冬寒木固不脱,未旦小星犹有光。
五十三年更五姓,始知迅扫待真王。
五代唐朝,有兄弟两人:王一太,王二太,获得一对蕲州出的龙笛材料,还
不曾开成笛。这材料天生奇异,根似龙头形状,世上所无。二人特地到兖州奉符
县东峰东岱岳殿下火池内烧献。烧罢,圣帝赐给炳灵公。炳灵公就令康、张二圣
前去郑州奉宁军,唤开笛高手阎招亮来。康、张二圣领命,即时来到郑州,变做
两个凡人,来见阎招亮。阎招亮正在门前开笛,见两个人进来相揖,作揖之后,
说:“一个官员,有两管龙笛蕲材,要请待诏去开。这官员急性,开毕重重酬谢,
等着一同去。”阎招亮立即收拾了家伙,和二人一起上路。不久,来到一个所在。
阎招亮抬头一看,只见牌上写着:“东峰东岱岳。”但见:
群山之祖,五岳为尊。上有三十八盘,中有七十二司。水帘映日,天柱插空。
九间大殿,瑞光罩碧瓦凝烟;四面高峰,偃仰见金龙吐露。竹林寺有影无形,看
日山藏真隐圣。
康、张二圣引着阎招亮去参拜了炳灵公。来到一个阁子内,已经把蕲材安排
在桌子上,叫阎招亮就在这里开笛。吩咐说:“这里是阴间,你不可远去。如果
走远了失路,难以回归。”吩咐毕,二圣自去。
招亮片刻之间就开成了龙笛。试吹一下,声音清幽可爱。等了半晌,不见康、
张二圣来。招亮忽然想起:“既然来到这里,不去看些地方,也太可惜。”就走
出阁子来。走不多远,见一座殿宇,招亮走到廊下,听见静鞭声急,就去窗缝里
偷看,只见:
虾须帘卷,雉尾扇开。冕旒升殿,一人端拱坐中间;簪笏随朝,众圣趁蹡分
左右。金钟响动,玉磬声频。悠扬天乐五云间,引领百神朝圣帝。
圣帝降辇升殿,众神行礼毕,传圣旨:“押过公事来。”只见一个汉子,项
戴长枷,臂连双杻,推了过来。阎招亮心想:“这个汉子,好面熟!”一时间想
不起他是谁。再传圣旨,令押去换铜胆铁心;令他回阳世,为四镇令公,告戒说:
“切莫妄杀人命。”招亮听了大惊。忽然一鬼吏吆喝:“凡夫怎么在这里偷看公
事?”阎招亮听得鬼吏叫,急慌走回来,在开笛的阁子里坐着。许久之后,康、
张二圣才到阁子里来。见笛子开好了,同招亮一起拿着龙笛去呈。吹这笛子,声
清韵长。炳灵公大喜,说:“让你福上加福,寿上加寿。”「批:应该给钱,加
福寿是滥用职权,假公济私。」招亮告说:“不愿加福寿。招亮有一亲妹阎越英,
现为娼妓。但求越英脱离风尘,早得从良,是我最大的愿望。”炳灵公说:“你
有此心,是凡夫中的贤人,我会叫你妹妹嫁一四镇令公。”招亮拜谢,康、张二
圣送他归家。走到半山腰路高险峻的地方,指着一个地方让招亮看。招亮正看中,
被康、张二圣用手一推,摔下峭壁悬崖下去。阎待诏吃一惊,猛睁开眼,却在自
己屋里床上,浑家和儿女都在身边。问浑家:“做什么你们都守着我流眼泪?”
浑家说:“你前天在门前正做生活,蓦然倒地,就死过去了。摸你心头,还有些
温热,抬你在床上躺两天了。你去下世做什么来?”招亮把康、张二圣来叫他去
开笛的事一一说了,屋里人见说,全都骇然。
当时正是冬天,雪降长空,石信道有一首《雪》诗,道得好:
六出飞花夜不收,朝来佳景有宸州。
重重玉字三千界,一一琼台十二楼。
庾岭寒梅何处放?章台飞絮几时休?
还思碧海银蟾畔,谁驾丹山碧凤游?
雪转大了,阎待诏见雪大手冷,不做生活,在门前闲坐。只见街上一个大汉
走过去。阎待诏见了,大惊,心说:“这个人,就是在东岳换了钢胆铁心现在还
未发迹的四镇令公,今天不结识他,更待何时?”不顾大雪,撩衣大步赶去。不
多几步,赶上这大汉,叫一声:“官人拜揖。”那大汉却认得阎招亮是开笛的,
还个喏,说:“待诏没什么事儿?”阎待诏说:“今天雪大,天气寒冷。见你过
去,特赶来相请,同饮几杯。”就拉进一个酒店里去。这个大汉,姓史,名弘肇,
字化元,小名憨儿,是开道营长行军的士兵。按《五代史》本传上记载:“郑州
荣泽人也。为人骁勇,走及奔马。”二人酒罢,各自归家。
第二天,阎待诏到妹子阎越英家,说:“我昨天见一个人,今天特地来和你
说。我曾经死去两天,到东岳去开龙笛。看见这个人换了铜胆铁心,以后要当四
镇令公,还叫你嫁这个四镇令公。我回家多时,只是想不起这个人。昨天忽然见
他,我请地吃酒来。”阎越英问:“是谁呀?”阎招亮说:“是那开道营中有情
的史大汉。”阎越英听说是他,好一场恶气:“我原来该当嫁这种人?我不信!”
以后阎待谣看见史弘肇,就买酒请他。史大汉系次吃了阎待诏酒食。一天,
路上又撞见了,史弘肇就请阎招亮到酒店里,也吃了许多酒食。阎待诏要还钱,
史弘肇哪里肯?说:“多次相扰待诏,今天特地还席。”阎招亮别了他,出酒店
先回去了。史弘肇看着量酒的说:“我不曾带钱来,你随我到营里去讨还你。”
量酒的只得随他去。到了营门前,说:“我今天没一文钱,你且回去,我明天自
会送去还你主人。”量酒的说:“归去吃骂,主人一定不肯。”史大汉说:“主
人不肯。想要怎么?你懂事的就走;你要是不走,叫你吃一顿恶拳。”量酒的没
奈何,只得回去。
史弘肇走到营门前卖糕糜的王公处,说:“大伯,我欠了店里酒钱,没得还。
你今夜留门,我来偷你锅子。”王公只当他说笑话,回去和大姆子说:“世界上
不曾见这样好笑的事儿,史憨儿今夜要来偷咱家的锅子,先来说,叫我留门。”
大姆子听见说,也笑了。当夜二更一点前后,史弘肇真个来推大门。他力气大,
推折了门闩。走进来,老两口儿听见了,大姆子说:“且看他怎么着?”史弘肇
大惊小怪,走到灶前,把那锅子掇在地上,说:“要是个破的,难折还他酒钱。”
拿条木棒敲得当当响,掇了起来,翻转覆在头上。不知那锅底里还有些水,浇了
他一头一脸,连身上都湿了。史弘肇哪里顾得干湿?戴着铁锅就走。王公大叫:
“有贼!”披了衣服赶来。地方上听见,也赶了来。史弘肇被赶得谎,撇下了锅
子,走进一条巷子去躲避。谁知此巷不通,却走了死路。慌张中爬上了人家的墙
头,一滑,跌了下去。地方上人也赶进巷来了,见他跌下去,叫着说:“阎妈妈,
你后门有贼,跳进墙来了。”阎行首听见,叫奶子点蜡烛去看,却不见有贼,只
见一个雪白的异兽:
光闪烁浑疑素练,貌狰狞恍似堆银。遍身毛抖擞九秋霜,一条尾摇动三尺雪。
流星眼争闪电,巨海口露血盆。
阎行首见了,吃一惊。定睛再看,却是史大汉弯腰蹲在厕所旁边。见了阎行
首,失张失志,走起来唱个喏。阎行早先见他异相,又曾听得哥哥阎招亮说他有
福份发迹,又说是我该当嫁他,就不叫地方把他捉去,倒叫他到里面躲藏。地方
人等了一会儿,不听见阎行首家里有动静,想是不在里面,各自散去。阎行首开
了前门,放史弘肇出去。
第二天饭后,阎行首教人去请哥哥阎待诏来。阎行首说:“哥哥,你上次说
史大汉有福份发迹,做四镇令公;还说我该当嫁他,我当时不相信你的话。昨夜
后门叫' 有贼跳进墙来' ,我和奶子点蜡烛去照,只见一只白大虫蹲在地上。我
定睛再看,却是史大汉。我见他这异相,必定是个要发迹的人。我如今情愿嫁他。
哥哥,你怎地做个道理,给我说成了?”阎招亮说:“不妨,就在今天,我就要
说成这头亲事。”阎待诏知道史弘肇是个要发迹变泰的人,又见妹子愿意嫁他,
心里好欢喜,一径去营里找他。史弘肇昨夜不合去偷王公的锅子,又无法还酒钱,
不敢出门。阎待诏寻个恰好,就请他出来,和他说:“有头好亲,我特来跟你说。”
史弘肇问:“说什么亲?”阎待诏说:“不是别人,就是我妹子阎行首。她随身
有许多私房钱,你意下如何?”史弘肇说:“好倒是好,只有三件事,不敢成这
头亲事。”阎招亮问:“哪三件事?但说不妨。”史弘肇说:“第一,她的家财
要由我使;第二,我进门以后,不许再招客人;第三,我有一个结拜的哥哥,是
个南来北往的好汉,如果来找我,由我留他饮食住宿。如果依得我这三件事,可
以成亲。”阎招亮说:“既然我妹子嫁你了,凡事都由你。”当天说成了这头亲
事,回复了妹子,两相情愿了。料他也没什么下财纳礼,拣个吉日良时,反倒做
一身新衣服给史弘肇穿着了,招他来成亲。
大约过了两个月,忽然上司指挥差他到孝义店转递军期文字。史弘肇到了孝
义店,不到一个月,从押铺以下,所有人都被他无礼过。只是他身边有钱,舍得
买酒请人,因此人都让他。一天,史弘肇正在铺屋①里睡觉,押铺说:“我没兴
添这厮来烦恼人。”正埋冤哩,只见一个人面东背西而来,上前向押铺唱个喏,
问:“有个史弘肇,可在这里?”押铺指着他说:“正在那里睡觉呢。”
这个来寻史弘肇的人,姓郭,名威,字仲文,邢州尧山县②人。排行第一,
唤做郭大郎。生得什么模样?
抬左脚,龙盘浅水;抬右脚,凤舞丹墀。红光罩顶,紫雾遮身。尧眉舜目,
禹背汤肩。除非天子可安排,以下诸侯压不得。
这郭大郎因为在东京不如意,曾抢了潘八娘子的钗子。潘八娘子见他异相,
认他做兄弟,不解他去官司,倒养在家中。因为去瓦舍③里看热闹,杀了勾栏里
的弟子,连夜逃走。走到郑州,投奔他的结拜兄弟史弘肇。到开道营前问人,叫
他到孝义店寻问。
当天,史弘肇正在铺屋里睡着,押铺叫醒他,说:“有人寻你,等多时了。”
史弘肇焦躁起来,走出来问:“谁来寻我?”郭大郎上前说:“我弟久别,且喜
安乐。”史弘肇认得是他结拜的哥哥,扑翻身下拜。拜毕,相问动静。史弘肇说:
“哥哥,你莫向别处去,只在我这铺屋里暂且住宿。要钱盘缠,我到家里去讨。”
众人不敢说他什么,由他留这郭大郎在铺屋里住宿。郭大郎在那里住了几天,也
像史弘肇一样对上下无礼。兄弟两人在孝义店上,每天趁赌,偷鸡盗狗,一味干
那不美的事,吵扰得一村人过活不得。没一个人不嫌,没一个人不骂。
话分两头。后唐明宗归天之后,闵帝登位。所有内人,都叫她们出外嫁人。
其中有个掌印柴夫人,懂得些风云气候,看见旺气在郑州界上,就带了房奁,望
旺气而来。到孝义店王婆家安歇了,想要寻个贵人。柴夫人住了几天,看街上往
来的人,都不入眼。对王婆说:“街上怎么这样冷静?”王婆说:“覆夫人,要
热闹容易。夫人放买市,这些经纪人都来赶趁,街上就热闹。”夫人说:“婆婆
说得是。”就叫王婆四下去说:“来日柴夫人买市。”
郭大郎兄弟两人听见了,商量说:“咱们何不去赚几个钱买酒吃?明天卖什
么好?”史弘肇说:“还是卖狗肉吧。问人借个盘子、砧刀和架子,到哪里去偷
只狗,打杀了,煮熟去卖,却不用去上行。”郭大郎说:“只是本坊左近人家都
没狗;凭常被咱们偷来吃尽了,近来都不养狗了。”史弘肇说:“村东王保正家
有只好大的狗,咱们去把它对付来。”
两个来到王保正门口,一个去引那狗,一个拿着木棒,等它出来,要一棒打
杀。王保正看见了,就拿出三百钱出来说:“你们饶了我这狗吧,二位去买碗酒
吃。”史弘肇说:“王保正,你好不懂道理!偌大一只狗,怎么只给三百钱?还
亏我呢。”「批:典型的强盗逻辑!」郭大郎说:“看老人家面上,胡乱拿去吧。”
两人连夜又去别处偷到一只狗,剥干净了,煮得稀烂。
第二天,史弘肇顶着盘子,郭大郎驮着架子,走到柴夫人幕前,叫声:“卖
肉。”放下架子,把那肉盘放在架子上。夫人在帘子里看见郭大郎,心里说:
“何处不觅?哪里不寻?这贵人却在这里。”叫从人拿出盘子来,要撮一盘。郭
大郎接了盘子,切那狗肉。王婆正在夫人身边,说:“覆夫人,这是狗肉,贵人
如何吃得?”夫人说:“买市为名,难道真要吃?”叫管钱的支一两银子给他。
郭大郎兄弟二人接了银子,唱喏谢了自去。
不久,买市收摊。柴夫人看着王婆说:“婆婆,央你一件事。”王婆问:
“什么事?”夫人说:“卖狗肉的两个汉子,姓什么?在哪里住?”王婆道:
“这两个人最不讲道理。切肉的姓郭,顶盘子姓史,都在孝义坊铺屋里睡卧。不
知夫人问他两个做什么?”夫人说:“奴要嫁这个切肉姓郭的人,就央婆婆做媒,
去说这头亲事。”王婆说:“夫人偌大个贵人,怕没好亲说,怎么要嫁这种人?”
夫人说:“婆婆莫管,我看他是个发迹变泰的贵人,婆婆去说就是。”
王婆听夫人这样说,当即来到孝义店铺屋里寻郭大郎,寻不见。押铺说:
“在对门酒店里吃酒。”王婆来到酒店门口,揭起青布帘,进去见了他们弟兄两
个,说:“大郎,你还在这里吃酒!有一场天来大的喜事在等着你,你倒坐得牢
哩!”郭大郎说:“你这婆子,你见我赚了些银子,就来讨钱。钱可没得给你,
要就请你吃碗酒。”王婆说:“老媳妇不来讨酒吃。”郭大郎说:“你不来讨酒
吃,要我一文钱也没有。你要是懂事的,快吃一碗了去。”史弘肇说:“你这婆
子,太不近道理!你知道我们性子都不好,好意请你吃碗酒,你却不吃。刚才你
说破了我的肉是狗肉,几乎叫我不赚一文,幸亏夫人叫买了。你好羞人,还有那
脸面来讨钱!你信不?我索性请你吃一顿拳脚去。”王婆说:“老媳妇真不是来
讨酒讨钱的。刚才夫人见了大郎,很是欢喜,要嫁大郎,叫老媳妇来说。”郭大
郎听见这样说,心中大怒,用手打王婆一个漏风掌。王婆倒在地上,说:“苦也!
我好意来说亲,你却打我!”郭大郎说:“是谁打发你来取笑我?且饶了你这婆
子,你好好地自己去,不打你。她偌大一个贵人,却来嫁我?”
王婆着慌,爬起来,离了酒店,来见柴夫人。夫人说:“婆婆说亲不容易。”
王婆说:“夫人,我去说亲,被他打了。说是老媳妇去取笑他。”夫人说:“带
累婆婆吃亏了。没奈何,还要烦你再去走一遭儿。先给婆婆一只金锞子,事情办
成了,重重谢你。”王婆说:“老媳妇不敢去了。再去,被他打死了,也没人劝。”
夫人说:“我懂得。你空手去说亲,只说你去取笑他;我叫你把这件东西拿去做
定,他不会不肯。”王婆问:“拿什么东西去?”夫人取出来,叫王婆看了一看,
几乎唬杀。这东西,究竟是什么?
君不见,张负有女妻陈平,家居陋巷席为门?门外多逢长者辙,丰姿不是寻
常人。又不见,单父吕公善择婿,一事樊侯一刘季!风云际会十年间,樊作诸侯
刘作帝。从此英名传万古,自然光采生门户。君看如今嫁女家,只择高楼与豪富。
夫人取出定物来,王婆一看,原来是一条二十五两重的金带。叫王婆拿去,
定这郭大郎。王婆刚才虽然吃了郭大郎的亏,凡事只要有利动人心,得了夫人金
锞子,又有金带为定,就忍脚不住。即时提了金带,再到酒店里来。
王婆路上思量:“我先前不该空手去,被他打了。如今有了这条金带子,他
难道又打我?”来到酒店门前,揭起青布帘,他兄弟两个还在吃酒。走向前,看
着郭大郎说:“夫人叫我传语,恐怕大郎不信,先叫老媳妇把这条二十五两重的
金带来定大郎,却问大郎讨回定。”郭大郎心里想:“我又没一文,你自己要来
说,是与不是,我且落得拿了这条金带子再理会。”当即叫王婆坐下,叫酒保添
副杯筷来,一起吃酒。吃了一盏酒,郭大郎看着王婆说:“我哪里有什么东西做
回定?”王婆说:“大郎身边胡乱有什么东西,老媳妇拿去,给夫人做回定。”
郭大郎取下头巾,除下一条糟臭的油边子来,叫王婆拿去做回定。王婆接了边子,
忍笑不住,说:“你好省事!”王婆转身回来,把这边子递给夫人。夫人也笑了
一笑,收过了。
当日定了亲,免不得拣个吉日良时,就在王婆家成亲。请了叔叔史弘肇,又
叫人去郑州请姊姊阎行首来相见了。柴夫人在孝义店嫁了郭大郎,却卷帐回到家
中,住了几时。一天,夫人对郭大郎说:“我夫要是只在这里相守,何时能够发
迹?不如写一封书信,叫我夫到西京河南府,去见我母舅符令公,求一个立身进
步之计,如何?”郭大郎说:“深感我妻盛意。”柴夫人修了书信,安排行装,
择日叫这贵人上路。
行时红光罩体,坐后紫雾随身。朝登紫陌,一条捍棒作朋俦;暮宿邮亭,壁
上孤灯为伴侣。他时变豹贵非常,今日权为途路客。
这贵人,路上离不得饥餐渴饮,夜住晓行。不止一日,来到西京河南府,讨
了个下处。这郭大郎来西京,本指望投奔符令公,发迹变泰。怎知道却惹来一场
横祸,变得人命交加。正是:
未酬奋翼冲霄志,翻作连天大地囚。
郭大郎到西京河南府看,但见:
州名豫郡,府号河南。人烟聚百万之多,形势尽一时之胜。城池广阔,六街
内士女骈阗;井邑繁华,九陌上轮蹄来往。风传丝竹,谁家别院奏清音?香散搞
罗,到处名园开丽境。东连巩县,西接渑池,南通洛口之饶,北控黄河之险。金
城缭绕,依稀似偃月之形;雉堞巍峨,仿佛有参天之状。虎符龙节王侯镇,朱户
红楼将相家。休言昔日皇都,端的今时胜地。正是:春如红锦堆中过,夏若青罗
帐里行。
郭大郎在安歇处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拿着书信去见符令公。猛思量:
“大丈夫凭着一身本事,当自立功名;岂可用妇人女子书信以图进身?”「批:
想得倒是不错,只是无钱寸步难行。」就藏了书信,空手来到衙门前招人牌下,
等着部署李霸遇,去投见他。李霸遇问:“你可曾带来了么?”贵人说:“带来
了。”李部署问:“是什么?”郭大郎说:“是十八般武艺。”李霸遇说的,本
是见面钱。听说是十八股武艺,不对头了,口里答应说:“候令公出厅,叫你参
谒。”等到令公出厅,却不叫他进去。
自从那天起,每天去候,耽搁了两个来月,不曾见到令公。店里人见贵人许
多天不曾见到符令公,都说:“官人,你枉了每天去等候。李部署要钱,官人要
不给他钱,怎能见符令公?”贵人听说,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原来这贼,
却是这样!”
当天不去衙前等候了,在客店前闲坐,闷闷不已,见一个扑鱼①的在门前叫
扑鱼,郭大郎就叫住扑。只一扑,扑过了鱼。扑鱼的对贵人说:“昨夜筹划得几
文钱,买这鱼来扑,指望赢几个钱回去养老娘。今天出来,不曾扑得一文;被官
人一扑全扑去了,如今没钱回去养老娘。官人可否借这鱼给我到前面去扑,赢得
几个钱,拿来还官人。”贵人见地说得孝顺,就借给他鱼去扑。吩咐他说:“如
果有人扑过,你来告诉我知道。”
扑鱼的借了那鱼去扑,走到酒店门前,见一个人叫:“扑鱼的在哪里?”这
个叫扑鱼的,正是西京河南府部署李霸遇。他在酒店里吃酒,看见扑鱼的,就叫
进酒店里去扑。扑不过,输了几文钱,却硬把鱼拿走了。
扑鱼的不敢和他争,走回来对郭大郎说:“我在前面酒店里,被人拿走了鱼,
却赢了他几文钱,男女纳钱还官人。”贵人听得说,问:“是什么人?好不懂事!
既然扑不过,怎么拿了鱼?鱼是我的,我自去问他讨。”
到酒店里看那人,不是别人,却是部署李霸遇。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睁。
贵人一分焦躁变做十分,在酒店门前,看着李霸遇说:“你怎么拿了我的鱼?”
李霸遇说:“我问扑鱼的要这鱼,怎么却是你的?”贵人拍着手说:“我到西京
投事,你要我钱,耽搁我在这里两个来月,不叫我见令公。你今天对我,有何理
说?”李霸遇说:“你明天来衙门,我周全你。”贵人大骂:“你这砍头贼,闭
塞贤路,我不算你,我和你就这里比个大哥二哥!”
郭大郎先脱了个赤膊,众人喊了一声。原来贵人幼时曾遇一道士,那道士是
个异人,替他右项上刺着几个雀儿,左项上刺几根稻谷,说:“若要富贵足,直
待雀衔谷。”从此人都叫他“郭雀儿”。到登极之日,雀与谷果然凑在一处。此
是后话。这天郭大郎脱了上一,露出花项,众人喝彩。李霸遇问:“你真个要厮
打?你只不要走!”贵人说:“你莫胡言乱语,要厮打的快来!”李霸遇脱了上
衣,露出一身疙疙瘩瘩的横肉,众人也喊一声彩。二人拳脚厮打,四下里人们围
着观看。一肘二拳,一翻四合,打到分际,众人齐喊一声,一个汉子在血泊里卧
地。当下却是谁输了?原来是郭大郎打那李霸遇,直打得他血流满地。听得前面
头踏①喝道:“令公来了。”
符令公在马上,见这贵人红光罩定,紫雾遮身,和李霸遇厮打。李霸遇哪里
奈何得这贵人?符令公叫手下人:“不要惊动他,给我召来。”手下人得了钧旨,
就过来好好地说:“两人且莫打,令公钧旨,叫到府内相见。”
二人同到厅下。符令公看这人生得尧眉舜目,禹背汤肩。令公就问郭大郎:
“哪里人氏?因为什么打李霸遇?”贵人答复:“告令公,郭威是邢州尧山县人
氏,远来贵府投事。李霸遇要郭威钱,不给钱就不叫郭威参见令公钧颜,耽搁在
旅店两月有余。今天撞见,因此厮打,有犯台颜。小人死罪,死罪!”符令公问:
“你既然远道来投奔,会什么本事?”郭大郎说:“郭威十八般武艺全都通晓。”
令公钧旨:叫李霸遇和郭威就当厅使棒。李霸遇刚才被这贵人打了一顿,知道自
己奈何不得这贵人,回复令公说:“李霸遇使不得棒。刚才被郭威暗算,打伤了
身子。”令公钧旨定要使棒。郭威看着李霸遇说:“你说我暗算你?这里比个大
哥二哥!”二人把棒在手,唱了喏,二人放对:
山东大擂,河北夹枪。山东大擂,鳌鱼口内喷来;河北夹枪,昆仑山头泻出。
三转身,两颠脚。旋风响,卧乌鸣。遮拦架隔,有如素练眼前飞;打龊支撑,不
若耳边风雨过。
两人就在厅前使棒,一上一下,一来一往,斗不得数合,令公符彦卿在厅上
看见,喝彩不迭。
羊祜病中推杜预,叔牙囚里荐夷吾。
堪嗟四海英雄辈,若个男儿识大夫?
两人就厅下使棒。李霸遇哪里奈何得这贵人?被郭大郎一棒打翻。符令公大
喜!即时收在帐前,就差这贵人做大部署,倒在李霸遇之上。郭大郎拜谢了令公,
在河南府当职役。
一天,郭部署出衙门办事,走到市中,见食店前一个官人,坐在店前大惊小
怪,喊左右要打碎这食店。贵人见了,问过卖:“这官人因为什么在这里喧哄寻
闹?”过卖扯着部署到背后去告诉说:“这官人是本地方中有名的尚衙内,半月
前见主人有个女儿,十八岁,大有颜色。这官人见了一面,回去叫人来传话:'
太夫人叫请小娘子过去说话。若是你家缺少钱物,但请见谕。' 主人说:' 我家
岂肯卖女儿?只割舍得死!' 尚衙内见主人不肯,今天来这里掀打。”贵人听见
说,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雄威动,凤眼圆睁;烈性发,龙眉倒竖。两条忿
气,从脚底板直到顶门。心头一把无明火,高一千丈,按捺不下。
郭部署向前对尚衙内说:“凡人要存仁义,暗室欺心,神目如电。尊官不可
以女色而失正道。郭威言轻,请尊官上马如何?”衙内焦躁地问:“你是什么人?”
贵人说:“姓郭,名威,是河南府符令公手下大部署。”衙内说:“各无所辖,
焉能管我?左右,给我打这厮!”贵人大怒,说:“我好意劝你,却叫左右打我,
你不识我性子!”用左手押住尚衙内,右手就身边拔出压衣刀,手起刀落,杀了
尚衙内,一行从人都逃走了。贵人到河南府内自首。符令公出厅,贵人说:“告
令公,郭威杀了欺压良善的贼,特来请罪。”符令公问了始末,喝左右取长枷枷
了,押下司理院问罪。怎见得司理院的厉害?
古名“廷尉”,亦号“推官”。果然是事不通风,端的底令人丧胆。庞眉节
级,执黄荆俨似牛头;努目押牢,持铁索浑如罗刹。枷分三等,取勘情重情轻;
牢眼四方,分别当生当死。风声紧急,乌鸦鸣嗓勘官厅;日影参差,绿柳遮笼萧
相庙。转头逢五道,开眼见阎王。
当天,那承吏王琇承了这件公事。罪人入狱,叫狱子绑在廊柱上,一面勘问。
不多时,符令公钧旨,叫王琇到偏厅上。令公见王琇,吩咐几句,又用笔在桌面
上写了四宇。王瑶一看,写的是:“宽容郭威。”王琇说:“律有明条,领钧旨。”
令公焦躁,转过屏风进府堂去了。王琇急忙唱了喏,闷闷不已,回到司房伏案而
睡。见一条小赤蛇儿在案上游走。王琇说声:“作怪!”就去赶这蛇。急赶急走,
慢赶慢走;赶到东乙牢,这蛇钻进牢眼里去,爬到贵人枷上,进入鼻内,从七窍
中穿过。王琇看这个贵人,红光罩定,紫雾遮身。理会未下,就司房里,飒然惊
觉。原来人困后,多是肚中不好了,有那决不下的事情;或是手头窘迫,忧愁思
虑。所以“困”字加个“贫”字,叫做“贫困”;加“愁”字,叫做“愁困”;
加“忧”字,叫做“忧困”。总不会有什么“喜困”、“欢困”的。王琇得了这
个梦,心想:“可知符令公叫我宽容他,果然是好人识好人。”王琇思量半晌,
只是没有个由头出脱他。
不知这贵人竟有这许多颠扑:自幼没了亲爹,随母嫁潞州常家;后来因事离
了河北,磕磕拌拌,受了万千不易;才能得到符令公周全,做了大部署,又去管
闲事,惹了这场横祸。
到了夜间,隔壁居民失火。王琇眉头一纵,计从心上来。王琇急去禀令公,
要就热乱里放了这贵人,只说做因失火从狱中逃走了。令公大喜!原来令公白天
已经写下了书信,只等王琇做道理放他,就把书信交给王琇. 王琇接了书信,到
狱中开了贵人戴的枷,拿顶头巾裹了,把令公的书信交给他,吩咐说:“令公叫
你去汴京见刘太尉,要快去,不要迟。”贵人被放出,趁乱中急忙到部署房里,
收拾些钱物,当夜奔汴京开封府路上来。
不止一日,来到开封府,讨了安歇处。第二天一早,到殿司衙门等候下书。
等候良久,刘太尉就是侍卫亲军、左金吾卫、上将军、殿前都指挥使刘知远朝殿
回来。贵人走上前,应声喏,回禀说:“西京符令公有书拜呈,乞赐台览。”刘
太尉叫人接了书信,叫他随着进衙。刘大尉拆开书信看了,叫下书人到厅前参拜。
刘太尉见郭威生得清秀,是个发迹的人,留在帐前作牙将使唤,郭威拜谢。
几天后,刘太尉操军回衙,打从桑维翰丞相府前过。那天,桑维翰和夫人正
在门楼上观看往来军民。刘知远的头踏,约有一百多人,真是威严可畏。夫人问
桑维翰:“相公看见了么?”桑维翰说:“此是刘太尉。”夫人说:“这人这样
威严,想来他的官大比相公还大。”桑维翰笑着说:“不过是一武夫而已,何足
道哉?看我呼他到帘前,让他鞠躬听命。”夫人说:“果然这样,妾当奉劝;如
果不应相公的话,相公当劝妾一杯酒。”桑维翰即时令左右呼召刘太尉,又叫人
安一双靴子在帘里。刘知远随即到府前下马,至堂下躬身应喏。正是:
直饶百万将军贵,也须堂下拜靴尖。
刘太尉在堂下等候,耽搁了半天,没听见钧旨。桑维翰和夫人饮酒,忘了发
付,又没人敢去回禀。「批:情节勉强。当时丞相和夫人都在看这场“好戏”呢,
怎么会忘记发付?」到晚,刘太尉只得回去,心里焦躁:“大丈夫功名,从弓马
上得到,今天反被腐儒欺侮。”第二天五更上朝,见桑维翰下轿,进阁子里去。
刘知远心中大怒:“昨天侮辱我,叫我看着靴尖唱喏,今天有何面目相见?”因
此怀恨,在朝见处有言语犯了桑维翰,晋帝就下令刘知远出镇太原府。这哪里是
刘知远出镇太原府?分明是史弘肇该当出来,发迹变泰!正是:
特意种花栽不活,等闲携酒却成欢。
刘知远出镇太原府为节度使,辞朝出国门。择了日子,进发赴任。刘太尉先
同帐下官属,带着亲随起发,前往太原府。留郭牙将在后,管押钧眷行李担仗,
当日起发。
朱旗颭颭,彩帜飘飘。带行军卒,人人腰跨剑和刀;将佐亲随,个个腕悬鞭
与简。晨鸡啼后,束装晓别孤村;红日斜时,策马暮登高岭。经野市,过溪桥;
歇邮亭,宿旅驿。早起看浮云陷晓翠,晚些见落日伴残霞。
指那万水千山,迤逦前进。刘知远方走得一程,见一所大林:
干耸千寻,根盘百里。掩映绿阴似障,搓牙怪木如龙。下长灵芝,上巢彩风。
柔条微动,生四野寒风;嫩叶初开,铺半天云影。阔遮十里地,高拂九霄云。
刘太尉正要经过,只见前面走出一队人马,拦住去路。刘太尉吃了一惊,以
为是强人,正要叫手下将佐安排抵敌,只见众人列队在前,齐声唱喏。为首一人
禀告说:“侍卫司差军校史弘肇,带领军兵,接太尉节使上太原府。”刘知远见
史弘肇生得英雄,就留在手下为牙将。史弘肇随太尉到太原府。后面钧眷到,史
弘肇见了郭牙将,扑翻身体就拜。兄弟两人再厮见,又都遭际刘太尉,两人都为
左右牙将。后因契丹灭了石晋,刘太尉起兵入汴,史、郭二人为先锋,驱除契丹,
代晋家做了皇帝,国号后汉。史弘肇从此发迹,直做到单、滑、宋、汴四镇令公。
富贵荣华,不可尽述。
碧油幢拥,皂纛旗开。壮士携鞭,佳人捧扇。冬眠红锦帐,夏卧碧纱厨。两
行红袖引,一对美人扶。
这话本是京师老郎流传。如果按欧阳文忠公所编的《五代史》正传上载:粱
末调民,七户出一兵。弘肇为兵,隶开道指挥,选为禁军,汉高祖典禁军为军校。
其后汉高祖镇太原,使将武节左右指挥,领雷州刺史。以功拜忠武军节度使,侍
卫步军都指挥使。再迁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领归德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
平章事。后拜中书令。周太祖郭威即位之日,弘肇己死,追封郑王。诗曰:
结交须结英与豪,劝君莫结儿女曹。
英豪际会皆有用,儿女柔脆空烦劳。
「简评」这本是叙述后汉高祖刘知远、周太祖郭威和四镇令公史弘肇的发迹
史的,但是全篇没有重点,叙事前繁后简,旁枝末节太多,关键地方交代不清,
有些“神龙见首不见尾”。主要突出的是:英雄不怕出身低以及他们豪迈的性格,
同时也根据“冥府所见”和“相法”歌颂了两个能识英雄于草莽的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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