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世明言第二十二卷
木绵庵郑虎臣报冤
[ 明] 冯梦龙编著
吴越改写
荷花桂子不胜悲,江介年华忆昔时。
天目山来孤凤歇,海门潮去六龙移。
贾充误世终无策,庾信哀时尚有词。
莫向中原夸绝景,西湖遗恨是西施。
这首诗是张志远所作。只为宋朝南渡以后,绍兴(南宋高宗皇帝赵构的年号,
公元1131~1162年)、淳熙[ 南宋孝宗皇帝赵昚(shèn 肾)的年号,公元1174
~1189年] 年间息兵罢战,君相自以为太平,纵情淫乐,士大夫赏玩湖山,缺乏
恢复中原的壮志,所以末一联诗说:“莫向中原夸绝景,西湖遗恨是西施。”
那时候西湖有三秋桂子,十里荷香,青山四围,中涵绿水,金碧楼台相间,
说不尽许多景致。苏东坡学士有诗云:“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因此君臣耽山水之乐:忘社稷之忧,恰如吴宫被西施迷惑一般。
当初,吴王夫差宠幸一个妃子,名叫西施,每天在百花洲、锦帆泾、姑苏台
流连玩赏。当时有个佞臣较伯嚭(p ǐ匹),逢迎君王,劝他穷奢极欲,诛戮忠
臣,以致越兵来袭,国破身亡。
宋朝南渡之后,虽然夷势猖獗,中原人心不忘赵氏,其实完全可以乘机恢复。
也只为听信了几个奸臣,以致于亡国。
哪几个奸臣?秦桧、韩侂(tuō拖)胄、史弥远、贾似道。秦桧居相位一十
九年,力主和议,杀害岳飞,解散张、韩、刘诸将兵柄。
韩侂胄居相位一十四年,陷害了赵汝愚丞相,罢黜道学诸臣,轻开边衅,辱
国殃民。史弥远在相位二十六年,谋害了济王竑,专任憸壬以居台谏,一时正人
君子贬斥殆尽。那时候蒙古盛强,天变屡见,宋朝事势已经去了十之七八了。也
是天数当尽,又生出个贾似道来。他在相位一十五年,专门蒙蔽朝廷,偷安肆乐;
后来虽然贬官黜爵,死于木绵庵,也救不了亡国之祸。有诗为证:
奸邪自古误人多,无奈君王轻信何。
朝论若分忠佞字,太平玉烛永调和。
南宋宁宗皇帝嘉定(南宋宁宗皇帝赵扩的年号,公元1208~1124年)年间,
浙江台(t āi 胎)州一个官人,姓贾名涉,因为到临安府听选,一主一仆,来
到钱塘县地名叫做凤口里的地方。走路饥渴,来到一个村家歇脚,想打个中火。
那人家竹篱茅舍,很是荒凉。贾涉叫一声:“有人么?”只见芦帘开处,走出个
妇人来。那妇人生得何如:
面如满月,发若乌云。薄施脂粉,尽有容颜。不学妖娆,自然丰韵。鲜眸玉
腕,生成福相端严;裙布钗荆,任是村妆稀罕。分明美玉藏顽石,一似明珠坠堑
渊。随他呆子也消魂,况是客边情易动。
那妇人见了贾涉,不慌不忙,深深道个万福。贾涉看那妇人是个福相,心下
踌躇:“我如今壮年无子,要是能得此妇为妾,就心满意足了!”就对那妇人说:
“下官进京候选,路过此地,想求一饭,自当奉谢,不知小娘子肯否?。”那妇
人回答说:“做饭是奴家的职务,何况是尊官下顾,敢不遵命!着是丈夫不在,
莫嫌怠慢。”贾涉见她应对敏捷,更加欢喜。那妇人进去不多时,捧两碗熟豆汤
出来,说:“村中没茶,将就解渴。”少停,又摆出主仆两个的饭来。贾涉自带
得有牛脯、干菜之类,取出来下饭。那妇人又把大磁壶盛着开水,放在桌上,说:
“尊官净口。”
贾涉见她殷勤,问:“小娘子尊姓,怎么独居在这里?”那妇人说:“奴家
胡氏,丈夫叫做王小四,因连年种田折本,家里贫穷,无奈要同奴家去投靠一个
财主过活。奴家立誓不从,丈夫拗奴不过,只得在左近人家帮工度日,所以奴家
独自守屋。”贾涉说:“下官有句不知进退的言语,不知能说么?”那妇人说:
“但说不妨。”贾涉说:“下官颇通相术,像小娘子这样的才貌,决不是下贱的
妇人。你如今屈身随着个村农,岂不耽误终身?况你丈夫家道艰难,顾不得小娘
子体面。下官壮年无子,正向求一侧室,小娘子如果肯相从,情愿多拿金帛赠你
贤夫,另外婚娶,可不是两便?”那妇人说:“我丈夫也曾经几次要卖妾身,是
妾不肯。既然尊官有意见怜,等我丈夫回来,尊官自己和他去说,妾不敢自专。”
正说着,那妇人指着门外说:“我丈夫回来了。”
只见王小四戴一顶破头巾,披一件旧白布衫,吃得半醉,闯进门来。贾涉就
起身说:“下官是进京听选的,借你家中火,很是搅扰。”王小四回答说:“不
妨事。”就对胡氏说:“主人家少个针线娘,我见你平日好一手针线,对他说了,
他要你去教导他女娘作生活,先送我两贯足钱。这一回你要依着我。”胡氏半倚
着芦帘内外,回答说:“后生家脸皮,羞答答的,怎么到人家去趁饭?不去,不
去。”王小四发急了,说:“你要是不去,我没地方寻饭养活你。”贾涉见他说
话凑巧,就推解手,却吩咐家童用言语勾搭他说:“大伯,你这样花枝般的娘子,
怎么舍得她到别人家去?”王小四说:“小哥,你不晓得我穷汉家事体。一天不
识羞,三天不忍饿。却比不得大户人家,吃安闲茶饭。像她这样乔模乔样,的确
在我家住不下去。”家童说:“假如有个大户人家,肯出钱钞,讨你这位小娘子
去,你舍得么?”王小四说:“有什么舍不得!”家童说:“我家相公正要讨一
房侧室,你要是情愿,我撺掇他多拿几贯钱给你。”王小四应允。家童回覆了贾
涉,贾涉就叫家童和王小四讲好了四十两银子的身价。王小四在村中央个教授来,
写了卖妻文契,落了十字花押。一面将银子兑过,王小四收了银子,贾涉收了文
书。王小四还只怕婆娘不肯,甜言相劝,谁知那妇人和贾涉已经先有意了。也是
天配姻缘,自然情投意合。
当晚,贾涉主仆二人就在王小四家歇了。王小四也打铺在外间相伴,妇人独
自在里面铺上歇宿。第二天一早贾涉起身,催妇人梳洗完了,吃了早饭,央王小
四在村中另雇他一头牲口,驮那妇人一路往临安去。有诗为证:
夫妻配偶是前缘,千里红绳暗自牵。
况是荣华封两国,村农岂得伴终年?
贾涉领了胡氏住在临安寓所,半年之后,选得九江万年县县丞,就接了孺人
唐氏,一同到任。这唐氏为人妒悍,贾涉平素又有个惧内的毛病;唐氏见丈夫娶
了个小老婆,很不高兴,每天在家淘气。听说胡氏已经有了三个月身孕,心想:
“丈夫无子,要是小贱人生了儿子,必然受宠,那时候我就争她不过了。我就是
养得出孩儿,也要叫他做哥哥,日后还要被他欺侮。不如及早除了祸根才好。”
就找个事故,把胡氏毒打一顿,剥去衣衫,贬她在使婢队里烧茶煮饭,扫地擦桌,
铺床叠被。又禁住丈夫不许和她睡。每天寻事打骂,要想打落她的身孕。贾涉满
肚子恶气,无可奈何。
一天,县宰陈履常请贾涉饮酒。贾涉和陈履常是同府人,平素通家往来,相
处得极好。陈履常请得贾涉到衙内,饮酒中,见他容颜不悦,问他缘故。贾涉隐
瞒不得,把家中妻子妒妾的事情细诉了一遍。又说:“贾门宗嗣,全赖这个女人。
不知堂尊有什么妙策,可以保全此妾?倘若日后生得一男,实为万幸,贾氏祖宗
也当衔恩于地下。”陈履常想了一会儿,说:“要保全也容易,只怕足下舍不得
她离身。”贾涉说:“反正如今也不容我相近,咫尺天涯一般,有什么舍不得?”
陈履常附耳低言:“要想保全她身孕,除非如此如此。”当即取红帛花一朵,悄
悄儿递给贾涉,叫他拿去给胡氏作暗记。这个计策,就出在这朵花儿上。有诗为
证:
吃醋捻酸从古有,覆宗绝嗣甘出丑。
红花定计有堂尊,巧妇怎出男子手?
一天,陈县宰打听到丞厅请医生,说是唐孺人有小病。等她病好了,备下四
盒茶果之类,叫奶奶到丞厅问安。唐孺人留下宽坐。整备便饭款待,诸婢女在旁
边伺候。说话中,奶奶说:“贵厅有这许多使女服侍,而且都很伶俐。寒舍苦于
无人,要一个会答应的也没有,很不方便。急切间没处寻,要是能借一个小娘子
到寒舍相帮几天,等找到个替力的来,立即就送回来,行么?”
唐氏说:“你我通家,怎么说个' 借' 字?只怕粗婢不中用。奶奶看得中意,
但凭选择,即当奉赠。”奶奶称谢。看那些婢女中间,有一个生得齐整,鬓边正
插着这朵红帛花,心知是胡氏。就指定了他,说:“就借这个小娘子吧。”唐氏
正在吃醋,巴不得送她远远离身,听到这句话,正合她心意,加上县宰的势,丞
厅怎敢不从?料力想丈夫也难埋怨,就连声答应说:“这小婢姓胡,在我家也不
多时,奶奶既然中意,叫她今天就随奶奶去。”当时席散,奶奶告别。胡氏拜了
唐氏四拜,收拾随身衣服,跟了奶奶轿子,到县衙去了。唐氏方才对贾涉说知,
贾涉故意叹惜。正是:
算得通时做得凶,将她瞒在鼓当中。
县衙此去方安稳,绝胜存孤赵氏宫。
胡氏到了县衙,奶奶把情节说明,另外打扫个房间给她安息。光阴似箭,不
觉十月满足,到了八月初八日,胡氏腹痛,产下一个男孩儿。奶奶只说是婢女所
生,不让丞厅知道。那时候贾涉正好在外地检校一件公事,到九月方才回来,和
县宰陈履常相见。
陈公悄悄儿报个喜信给他,贾涉感激不尽,对陈公说,要见新生的孩儿一面。
陈公叫丫环去请胡氏站于帘内,丫环抱出小孩子来,递给贾涉。贾涉抱着孩儿,
心中虽然欢喜,看着帘内,不觉堕下泪来。两下隔着帘子说了几句心腹话儿,胡
氏叫丫环接了孩子进去,贾涉自回。从此背地里不时送些钱钞给胡氏买东西,阖
家都知道,只瞒着唐氏一人。
光阴荏苒,不觉二年有余。那县宰任满升迁,要去临安,贾涉只得把实情告
诉唐氏,要领她母子回家。唐氏听说,乱了起来,聒噪个不住,连县宰的奶奶,
也被她“奉承”了几句。乱到后面,一定要丈夫把胡氏嫁出去,方才允许把小孩
子领回来。
贾涉听说要嫁出胡氏,倒也罢了;单只怕领回儿子,被唐氏故意谋害,或是
绝了他的乳食,心下怀疑不决。
正在两难之际,忽然门上来报:“台州有人相访。”贾涉忙去迎接,原来是
亲兄贾濡。因为朝廷选择良家女子,养育宫中,以备东宫选嫔嫱;贾濡的女儿贾
氏玉华,已经选进数儿内。贾濡思量着要打通刘八太尉的关节,扶持女儿上去,
因此特地到兄弟任所,和他商议。因为贾涉在临安听选的时候,赁的就是刘八太
尉的房子,所以有旧。贾涉见了哥哥,心中暗想:“此来十分凑巧。”就把娶妾
生子以及唐氏嫉妒的事情,细细地和贾濡说了。“如今陈公将要离任,这小孩子
没地方送。哥哥要是念及贾门宗嗣,领他去养育成人,感恩非浅。”贾濡说:
“我如今还没有子息,同气连枝,不是我领去,叫谁看管?”贾涉大喜,私下雇
了奶娘,问宰衙要了孩子,交付给奶娘。嘱咐哥哥好好抚养。就写了一封书信给
刘八太尉,又拿些路费送哥哥贾濡起身。胡氏就托陈公领去,任从改嫁。那贾涉、
胡氏虽然两不相舍,也是无可奈何。
唐孺人见丈夫把母子俩都发开了,十分满意。只是苦了胡氏,去了孩子,又
离了丈夫,跟随陈县宰上路,好生凄惨,一路只是悲哭,奶奶也劝解不住。陈履
常厌烦起来,船到维扬,吩咐水手,就地唤个媒婆,让她寻个主儿,把胡氏嫁出
去,只要对方老实忠厚,一分财礼也不要。你说白送的老婆,哪一个不要?不多
时,媒婆领一个汉子来,说是个细工石匠,夸他志诚老实。你说偌大一个维扬,
难道寻不出个好对头来?偏偏只有这石匠?这里面有个缘故。常言说:“三姑六
婆,嫌少争多。”那媒婆是最爱钱的,只要多许她几贯谢礼,就玉成其事了。石
匠见了陈县宰,磕了四个头,站在一边。陈履常看他衣衫济楚,年力少壮,又是
从不曾婚娶的,而且有手艺,能养老婆过活,就把胡氏许了他。石匠真个不费一
钱,白白地领了胡氏去,成为夫妇。
贾涉自从胡氏母子两头分散,终日闷闷不乐。不久,唐孺人染病卧床,服药
不愈,呜呼哀哉死了。贾涉买棺入殓之后毕,弃官扶柩回家。到了故乡,一喜一
悲:喜的是见那小孩子长大了,悲的是胡氏嫁给他人,不得一见。正是:
花开遭雨打,雨止又花残。
世间无全美,看花几个欢?
贾家的孩子长到七岁,聪明过人,读书过目成诵。父亲取名似道,表字师宪。
贾似道到十五岁,无书不读,下笔成文。不幸父亲贾涉、伯伯贾濡,相继得病而
亡。殡葬之后,从此无人拘管,恣意旷荡,呼卢六博,斗鸡走马,饮酒宿娼,无
所不至。不过四五年,把两分家私荡尽。当初也曾听到家中人说过:嫡母胡氏嫁
在维扬,成为石匠的妻子;姐姐贾玉华,选入宫中。思量:“维扬路远,又且石
匠手艺没什么出息。听说姐姐选入沂王府中,如今沂王做了皇帝,宠一个妃子姓
贾,不知道是姐姐不是?且到京师,看看动静。”这时候是理宗端平初年,也是
贾似道时运到了。就把家中剩下的家伙,变卖几赏钱钞,收拾行李,前往临安。
临安是天子建都的地方,人山人海;贾似道初到,又没半个相识,没处问消
息,整天只在湖上游荡,闲时不免又到赌博场中顽耍,也不免平康巷中走走。不
上几天,囊中空空,衣衫褴褛,只好在西湖边帮闲趁食。
一天醉倦,在栖霞岭下小憩,遇见一个道人,布袍羽扇,从岭下经过。见了
贾似道,站住脚,瞪着眼睛看了他半晌,说:“官人可要自爱自重,将来功名不
在韩魏公之下。”韩魏公是韩蕲王韩世忠,他位兼将相,夷夏钦仰,何等样功名,
古今有几个人及得他!贾似道听了这话,以为是戏言,全不相信。那道人自去了。
过了几天,贾似道在平康巷赵二妈家,酒后和人赌博相争,失足跌到阶下,
磕破了额头,血流满面。虽然没事儿,额上结下了一个瘢痕。一天在酒肆中,又
遇见那个道人,顿足而叹说:“可惜,可惜!天堂破损,虽然功名盖世,不得善
终了!”贾似道扯住道人衣服,问:“我果有功名的份儿么?只要能有一天称心
满意,就死而无憾了。但我如今流落无依,怎么遭际?富贵从何而来?”道人又
看了他气色,说:“滞色已开,只在三天之内,自然有奇遇,平步登天。但是官
人得意之后,不要和秀才作对,切记切记。”说罢,道人自去了。贾似道半信不
信。
看看捱到第三天,赌博场中的陈二郎来寻贾似道,对他说:“朝廷近日册立
了贾贵妃,十分宠爱,言无不从。贾贵妃自称家住台州,特差刘八太尉到台州访
问亲族。你时常说有个姐姐在宫中,莫非正是贾贵妃?特此报知。如果真有瓜葛,
可以去投刘八太尉,一定有好处。”贾似道听了,如梦初觉,心想:“我父亲在
日,常说曾在刘八太尉家作寓,往来很亲密;姐姐入宫近御,也多亏刘八大尉扶
持。我一到临安,就应该投奔他才是,却闲荡了这许多日子,岂不好笑!虽然如
此,我身上褴褛,怎好去见刘八太尉?”心生一计:在典铺里赁件新鲜衣服穿了,
戴一顶新头巾,大模大样,摇摇摆摆地到刘八太尉府中去,自称故人之子台州姓
贾的,有事求见。
刘八太尉正要打点动身,到台州访问贾贵妃亲族。听见这话,又怕是冒名的,
唤个心腹亲随,先叩来历分明,方准相见。
不一会儿,亲随回话说:“是贾涉的儿子贾似道。”刘八太尉说:“快请进。”
原来内相衙门,规矩最大。寻常只是呼唤而已,那个“请”字,也不是容易说的,
这都是看在贵妃面上。当时贾似道见了刘八太尉,慌忙下拜。太尉虽然答礼,心
下尚然怀疑。细细盘问,方知是实。留了茶饭,送在书馆中安宿。
第二天早上入宫,报给贾贵妃知道。贵妃向理宗皇帝说了,宣似道入宫,与
贵妃相见。说起家常,姐弟二人,抱头而哭。贵妃引贾似道就在宫中见驾,哭着
说:“妾只有这个兄弟,无家无室,伏乞圣恩重瞳看觑。”理宗御笔,除授籍田
令。即命刘八太尉在临安城中,拨置甲第一所;又选宫中美女十人,赐为妻妾;
黄金三千两,白金十万两,以备家资。「批:仅此一项,就知道赵昀是个什么东
西!南宋偏安一隅,宫廷中也不怎么富裕。」
似道谢恩,同刘八太尉出宫去了。似道叮嘱刘八太尉:“蒙圣恩赐我住宅,
必须靠近西湖一带,方才称心。”刘八太尉看在贵妃面上,巴不得奉承贾似道,
拣湖上的大宅院,自赔钱钞,倍价买来,给他做第宅,奴仆器用,色色皆备。第
二天,宫中发出美女十名,贵妃又私赠金银宝玩器皿,一共十系车。似道一朝富
贵,拿一百两银子赏了陈二郎,谢了他报信的功劳;又拿一百两银子赏赐典铺,
偿还他们赁衣。典铺中哪里敢受?反而备了盛礼来贺喜。从此贾贵妃不时宣召似
道入宫相会,圣驾游湖,也时常到他的私第,或同饮,或博戏,相待如同家人一
般,恩幸无比。
似道恃着椒房之宠,全然不惜体面,每天或轿或马,出入诸名妓家。遇着中
意的,不拘一五一十,全拉到西湖上来和宾客们乘舟游玩。如果宾客众多,就分
船并进。另有小艇往来载运酒肴不绝。你说贾似道起自寒微,有什么宾客?有句
古诗说得好:“贫贱亲戚离,富贵他人合。”贾似道做了国戚,朝廷恩宠日隆,
哪一个不趋奉他?只要一人进身,转相荐引,自然门庭若市了。文人如廖莹中、
翁应龙、赵分如等,武臣如夏贵、孙虎臣等,都是他门客中出色有名的,其余不
可尽述。
一天,理宗皇帝游苑,登凤皇山,到夜间望见西湖内灯火辉煌,一片光明,
对左右说:“这必定是贾似道。”命飞骑探听,果然是似道游湖。天子对贵妃说
了,又发出金帛一车来,赠给他做酒资。因此似道愈加肆意,全无忌惮。诗曰:
天子偷安无远猷,纵容贵戚恣遨游。
问他无赛西湖景,可是安边第一筹?
那时候宋朝仗着蒙古兵力,灭了金人。又听从了赵范、赵葵的计策,和蒙古
构难,要守河据关,收复三京。蒙古引兵入寇,责我败盟,淮汉骚动,天子忧惶。
贾似道自思无功受宠,怎能够超官进爵?又恐被人弹议。要立个盖世功名,以取
大位,除非是安边荡寇,方才是目前第一个大题目。就自荐素谙韬略,愿往淮扬
招兵破贼,为天子保障东南。理宗大喜,封他为两淮制置大使,建节淮扬。贾似
道谢恩辞朝,携了妻妾宾客,到淮扬赴任。
三天后,密差门下心腹访问生母胡氏,果然跟着个石匠,在广陵驿东边住居。
访得确切,回复了似道,似道即差轿马人夫摆着仪从去迎接。本衙门听事官率领
人夫,向胡氏磕头,到把胡氏险些吓倒。听事官传达了制使的话,方才心下安稳。
胡氏说:“我既然已经嫁了丈夫,不可自专。”急叫人去寻石匠回家,对他说了。
石匠也要跟去,胡氏不能阻挡,只得同行。「批:自己找死。」胡氏乘轿在前,
石匠骑马在后,前呼后拥,来到制使府。似道请母亲进私衙相见,抱头而哭。算
来母子分散的时候,似道只有三岁,胡氏二十多岁,到如今又三十多年了,方才
会面相识,岂不伤感?
似道听说石匠也跟来了,不好相见。当即拿出三百两银子,差个心腹人伴他
到江上去做买卖。暗地授计,半途中将石匠灌醉,推进江中,只以病死回报。胡
氏也感伤了一场,从此母子团圆,永无牵带。
似道镇守淮扬六年,侥幸东南无事。天子因贵妃想念兄弟,钦取似道还朝,
加同枢密院事。这时候丁大全罢相,吴潜代之。那吴潜号履斋,为人豪隽自喜,
引进兄弟,都任显职。贾似道忌他位居自己之上,就造出童谣,叫宫中小内侍在
天子面前歌唱。谣云:
大蜈公,小娱公,尽是人间孽毒虫。
夤缘攀附百虫丛,若使飞天便食龙。
天子听见,问似道:“听说街坊小儿都唱此谣,主何凶吉?”似道奏说:
“童谣都是荧惑星化为小儿,教人间童子歌唱。这是天意,不可不察。' 蜈' 和
' 吴' 同音,以臣愚见推断,' 大娱公,小娱公' ,指的是吴潜兄弟,专权乱国。
要是养成其志,必定成为朝廷大害。陛下飞龙在天,故天意以食龙示警。为今之
计,不如罢他的相位,另择贤者出任,可以免咎。”天子听信了,即命翰林草制,
贬吴潜到循州安置,弟兄都削去官职。似道即代吴潜为右丞相,又差心腹人命循
州知州刘宗申,日夜找他的短处。「批:宠信后宫,在加上听信谗言,这个皇帝
完了。」吴潜被逼不过,伏毒而死。这是似道的狠毒处。
却说蒙古主蒙哥屯合州城下,遣太弟忽必烈,分兵围鄂州、襄阳一带,来势
凶猛。枢密院一天连接三道告急文书,朝廷大惊,就以贾似道兼枢密使京湖宣抚
大使,进师汉阳,以救鄂州之围。似道不敢推辞,只得拜命。听说太学生郑隆文
武兼全,派人招到门下。郑隆素来知道似道奸邪,怕他难以共事,先献一诗云:
收拾乾坤一担担,上肩容易下肩难。
劝君高着擎天手,多少旁人冷眼看。
这首诗明说似道位高望重,要他虚己下贤,小心做事。他见了这诗,如果欣
然听纳,不妨在他门下走动一番。谁知似道见诗中有规谏的意思,骂他是狂生,
把诗扯得粉碎。
贾似道带着门下宾客,文有廖莹中、赵分如等,武有夏贵、孙虎臣等,精选
羽林军二十万,器仗铠甲,任意取办,择日辞朝出师,真个是威风凛凛,杀气腾
腾。不一日,来到汉阳驻扎。
这时候,蒙古攻城很急,鄂州将破,似道心胆俱裂,哪敢上前?和廖莹中诸
人商议,修书一封,密遣心腹人宋京到蒙古营中,求其退师,情愿称臣纳币。忽
必烈不许,似道遣人往返三四次。适值蒙古主蒙哥死于合州钓鱼山下,太弟忽必
烈一心要篡大位,无心恋战,就从了似道请和的要求,每年纳币称臣奉贡。两下
约誓已定,忽必烈拔寨北去,奔丧即位。
贾似道打听得蒙古有事北归,鄂州围解,就把议和称臣纳币的事瞒过不提,
上表夸张自己的功劳。只说蒙古惧怕自己的威名,闻风远遁,让廖莹中撰文公布,
又撰《福华编》,以记鄂州之功。
蒙古差人来议岁币的事,似道怕他泄露了自己的秘密,命软监在真州①地方。
只要蒙蔽朝廷,哪顾失信夷虏?理宗皇帝称赞似道有再造之功,下诏褒美,加似
道少师,赐予金帛无数,又赐葛岭周围田地,扩充他的居室,母胡氏封为两国夫
人。
似道俨然以中兴功臣自任,每天引歌姬舞妾,在湖上取乐。四方贡献,络绎
不绝。凡门客都布置显要,或为大郡,掌握兵权。真个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每年八月八日,似道生辰,作词颂美者,以数千计。似道一一亲览,分别高下,
「批:马屁文学,当然是以善拍马者为第一。」一时传诵誊写,为之纸贵。当时
以陆景思《八声甘州》一词,称为绝唱。词云:
满清平世界,庆秋成,看斗米三钱。论从来,活国抡功第一,无过丰年。办
得民间安饱,余事笑谈间。若问平戎策,微妙难传。「批:这一句是大实话,果
然难传。」玉帝要留公住,把西湖一曲,分入林园。有茶炉丹灶,更有钓鱼船。
觉秋风未曾吹着,但砌兰长倚北堂萱。千千岁,上天将相。平地神仙。
其他谄谀之词,不可尽述。
一天,似道同诸姬在湖上倚楼闲玩,见有二书生,鲜衣羽扇,丰姿翩翩,乘
小舟游湖登岸。旁边一姬低声称赞:“美哉,二少年!”似道听见了,就说:
“你愿意嫁他们二人,我就让他们来聘你。”
此姬惶恐谢罪。不多时,似道唤诸姬,令一婢捧盒到跟前。似道说:“刚才
那姬爱湖上书生,我已经为她受聘了。”众姬不信,打开盒子一看,原来就是那
姬的脑袋,众姬无不四肢颤抖。其待姬妾的惨毒,大都如此。又常差人贩盐百般,
到临安发卖。太学生有诗云:
昨夜江头长碧波,满船都载相公鹾。
虽然要作调羹用,未必调羹用许多。
似道要行富国强兵之策,御史陈尧道献计,要措办军饷,便国便民,无如限
田之法。什么叫做“限田之法”?如今大户田连阡陌,小民无立锥之地,有田者
不耕,欲耕者无田。应该以官品大小,限制田亩数。某个等级的官户应该有田若
干,民户应该有田若干。「批:这个倒是倒是符合“耕者有其田”的先进思想。」
其余在限数之外的,或回买,或派买,或官买。回买,就是某人所卖,不拘年限,
准许他回赎。派买,就是拣殷实人家,田数不满限的,派给他要他用价购买。官
买,就是官府出价收买,名为“公田”,雇人耕种,收租作为军饷。先在浙东试
行,有了经验,然后各路照式举行。回买、派买的,大都是下等田,又要照价抽
税入官;其上等好田,官府自买,又未免亏损原价。为此浙中大扰,无不破家,
弄得怨声载道。太学生又有诗云:
胡尘暗日鼓鼙鸣,高卧湖山不出征。
不识咽喉形势地,公田枉自害苍生。
贾似道恐怕他的新法不行,先将自己在浙江的田一万余亩入官为公田。朝中
官员要奉承宰相,人人闻风献产。翰林院学士徐经孙陈述公田之害,似道让御史
舒有开劾奏,罢了他的官。又有著作郎陈著亦上疏论似道欺君瘠民之罪,似道亦
寻事黜之于外地。公田官陈茂濂目击其非,弃官而去。又有钱塘人叶李,字太白,
素与似道相知,上书切谏。似道大怒,黥其面流放到漳州。自此满朝钳口,谁敢
说一个不字!
似道又立推排打量之法。什么叫“推排打量”之法?例如某人有田若干,要
他拿出买卖契据来查对来历,还要质对四至明白。如果对不上,就是欺诳,没收
他的田。这就是推排。又去丈量尺寸,若是有余,就说他隐匿田亩数,也要没收,
这就是打量。自从行了这法,白白地没收田产,不知其数。太学生又有诗云:
三分天下二分亡,犹把山河寸寸量。
纵使一丘添一亩,也应不似旧封疆。
又有人作《沁园春》词云:
道过江南,泥墙粉壁,右具在前。述何县何乡里,住何人地,佃何人田。气
象萧条,生灵憔悴,经界从来未必然。惟何甚,为官为己,不把人怜?思量几许
山川,况土地分张又百年。西蜀巉岩,云迷鸟道;两淮清野,日警狼烟。宰相弄
权,奸人罔上,谁念干戈未息肩?掌大地,何须经理,万取千焉。
贾似道屡次听说太学生写诗词讥讪,心中大怒,和御史陈伯大商议,奏立士
籍。凡科场应举及免举人,州县给历一道,亲书年貌世系及所学学业于历首,执
以赴举。过省参对笔迹异同,以防伪滥。又密令人四下查访,凡有词华文采,能
诗善词者,就疑心他造言生谤,就于参对时寻他的过错,故意黜罢。由是谄谀进
身。文人丧气。时人有诗云:
戎马掀天动地来,荆襄一路哭声哀。
平章束手全无策,却把科场恼秀才。
又有人作《沁园春》词云:
士籍令行,条件分明,逐一排连。问子孙何习?父兄何业?明经词赋?右具
如前。最是中间,娶妻某氏,试问于妻何与焉?乡保举,那堪着押,开口论钱。
祖宗立法于前,又何必更张万万千?算行关改会,限田放籴。生民调瘁,膏血俱
[ 晙改月旁].只有士心,仅存一脉,今又艰难最可怜。谁作俑?陈伯大附势专权!
陈伯大得到此词,献给似道。似道密访其人不得,只知道是秀才们所写,趁
理宗皇帝晏驾,奏停当年科举。从此太学、武学、宗学三处秀才,恨入骨髓。其
中也有一班无耻的秀才,率领众人,称功颂德。似道欲结好学校,一一厚酬。一
般也有感激贾平章之恩,愿为他用的。可见秀才中人心不一,所以公论不伸。
理宗皇帝传位度宗,改元咸淳①。那度宗在东宫的时候,贾似道曾当讲官,
而且有援立之恩。即位之后,加似道太师,封魏国公。每次朝见,天子必答拜,
称为师相而不称姓名。又诏他十日一朝,赴都堂议事,其余听从自便,大小朝政,
都在私第取决。当时传下两句口号,说是:
朝中无宰相,湖上有平章。
一天,似道招右丞相马廷鸾、枢密使叶梦鼎,在湖中饮酒。似道行令,要举
一样东西,送给一个古人,那人还诗一联。似道首令云:
我有一局棋,送与古人弈秋。弈秋得之,赠我一联诗:“自出洞来无敌手,
得饶人处且饶人。”
马廷鸾云:
我有一竿竹,送与古人吕望。吕望得之,赠我一联诗:“夜静水寒鱼不食,
满船空载月明归。”
叶梦鼎云:
我有一张犁,送与古人伊尹。伊尹得之,赠我一联诗:“但存方寸地,留与
子孙耕。”
似道见二人所说,都有讥讽的意思,第二天寻一事端,奏知天子,将二人罢
官。
那时候蒙古强盛,改国号为元,派兵围襄阳、樊城,已经三年了,满朝人都
知道,只瞒着天子一人而已。似道心知国势将危,忙于行乐。曾在清明日游湖,
作绝句云:
寒食家家插柳枝,留春春亦不多时。
人生有酒须当醉,青冢儿孙几个悲?
他在葛岭起建楼台亭榭,穷极工巧。凡民间美色,不拘娼尼,都取来充实其
中。听说宫人叶氏美貌,勾通穿宫太监,取出来为妾,昼夜淫乐无度。又造多宝
阁,凡珍奇宝玩,百方购求,充积如山。每日登阁一遍,任意取玩,以此为常。
有人说起边事,即加罪责。
一天,度宗天子问:“听说襄阳久困,怎么办?”似道回答说:“北兵久已
退去,这话陛下那里听来的?”天子说:“刚才有女嫔给我说起,料师相必定知
道。”似道回奏说:“这是谣言,陛下不必相信。万一有事,臣当亲率大军,为
陛下诛尽这些鞑虏。”说罢退朝。似道叫穿宫太监密查这个女嫔姓名,用别的事
诬陷她,赐死宫中。正是:
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
堪笑当时众台谏,不如女嫔肯分忧。
自从这个宫嫔死后,内外相戒,没人再敢说起边事。养成虏患,不是一朝一
夕的缘故。
似道又造半闲堂,命巧匠塑自己的像在其中。旁室数百间,招致方术之士及
云水道人,在内停宿。似道暇日,到中堂打坐,与术士道人谈讲。门客中献词,
颂那半闲堂的极多。只有一篇名《糖多令》,最为似道所称赏,词云:
天上摘星班,青牛度关。幻出蓬莱新院宇,花外竹,竹边山。 轩冕倘来问,
人生闲最难,算真闲,不到人间。一半神仙先占取,留一半,与公闲。
有一个术士,号富春子,善风角鸟占。贾似道招他来,想试试他的法术,就
问他明天的事。富春子密写一柬,封固,叮嘱说:“要到明天晚上方能打开。”
第二天,似道宴客湖山,晚间在船头送客,见明月当头,口中歌曹孟德“月明星
稀,乌鹊南飞”两句。当时廖莹中在旁说:“现在可以拆书柬看了。”纸中没有
别的事,只写“月明星稀,乌鹊南飞”八个字。似道大惊,方才知道他的法术果
然神验,就问自己的终身祸福。富春子说:“师相富贵,古今莫及,但是和姓郑
的人不相宜,应当远避之。”
原来似道年少时候,曾梦见自己乘龙上天,却被一勇士打落,掉在坑中,那
勇士背心上绣着“荥阳”二字。“荥阳”是姓郑的郡名,和富春子所说相合,怎
敢不信?似道检阅朝官名籍,凡是姓郑的人,极力挤排,不容他在位,于是宦籍
中竟没一个姓郑的。
有门客揣摩似道的心意,说:“太学生郑隆惯作诗词讥讪朝政,此人不可不
除。”似道想起当日献诗规谏之恨,吩咐太学博士,寻他一个没影儿的罪过,把
他黥配恩州①,郑隆在路上呕气而死。
又有一人善于拆字,决断如神。似道富贵已极,渐蓄不臣之志,又恐鞑虏信
息渐迫,瞒不到头,朝廷必定见责,于是就想欲行董卓、曹操的故事。召拆字的
来,用杖画地,写一个“奇”字,让他决休咎。拆字的相了一回,说:“相公之
事不成了!说是' 立' ,又不' 可' ;说是' 可' ,又不' 立'.”似道默然无语,
厚赠金帛,又怕他泄漏机关,派人在途中谋害了。从此谋反的心思倒是打消了。
富春子见似道举动非常,惧祸而逃,可以说是见机而作。
却说两国夫人胡氏,受似道奉养,将近四十年,直到咸淳十年三月某日,寿
八十多岁才死。衣衾棺椁,穷极奢华,斋醮追荐,自不必说。过了七七四十九日,
扶柩到台州,和贾涉合葬。举丧那天,朝廷用卤簿送她。自皇太后以下,凡贵戚
朝臣,一路摆设祭馔,争高竞胜。居然有累到几丈高的,装祭的时候,还跌死了
好几个人。百官都戴孝,送到百里之外,天子都为她罢朝。那天正好大雨,平地
水深三尺。送丧的人都冒雨踏水而行,水没及腰,泥淖满面,没一人敢退后。葬
毕,又斋僧三万口,以求冥福。有一僧饭罢,将钵盂覆在地走了。众人都揭不起
来,似道不信,亲自来看,用手轻轻揭起,见钵盂内覆着两行细字,是用白土写
成的,字画端楷。似道大惊,看时却是两句诗,写的是:
得好休时便好休,开花结子在绵州。
正惊讶间,字迹忽然不见了。似道遍召门客问诗意,都不能解。直到后来他
死于木绵庵,方才应了。大凡大富贵的人,前世来历必奇,非比等闲之辈。今天
圣僧来点化,要他回头免祸,谁知他富贵薰心,执迷不悟。从来有权有势的,多
不得善终。
似道葬母事毕,写表谢恩,天子下诏,起复似道入朝。似道假意乞许终丧,
却又暗示御史们上疏,虚相位以待。诏书连连下来,催促起程。七月初,似道应
命,入朝面君,复居旧职。当月下旬,度宗晏驾,皇太子显即位,这就是恭宗。
此时元左丞相史天泽,右丞相伯颜,分兵南下,襄、邓、淮、扬,处处告急。贾
似道料定恭宗年少胆怯,故意将元兵消息张皇其事,奏闻天子,自请统军行边。
却又私下吩咐御史们上疏,说:“今日所恃,只师臣一人。若统军行边,顾了襄
汉一路,顾不得淮扬;若顾了淮扬一路,顾不得襄汉。不如居中以运天下,运筹
帷幄之中,方能决胜于千里之外。倘师臣出外,陛下有事商量,与何人议之?”
恭宗准奏说:“师相岂可一日离吾左右耶?”
没几个月,樊城陷了,鄂州破了。吕文焕死守襄阳五年,声援不通,城中粮
尽,力不能支,只得以城降元。元师乘胜南下,贾似道遮瞒不过,只得奏闻。
恭宗闻报大惊,对似道说:“元兵如此逼近,非师相亲行不可。”似道奏说:
“臣一开始就请行边,陛下不许;要是早听臣言,岂容胡人得志?”恭宗于是下
诏,以贾似道都督诸路军马。似道荐吕师夔参赞都督府军事。明年为恭宗皇帝德
祐①元年,似道上表出师,旌旗蔽天,舳舻千里,水陆并进。
他领着两个儿子,加上妻妾辎重,共一百多条船。门客都带着家小。「批:
根本就不打算回师。」
参赞吕师夔先到江州②,开城降元,元兵乘势破了池州③。似道得到消息,
不敢前进,就在鲁港驻扎。步军招讨使孙虎臣,水军招讨使夏贵,都是贾似道门
客,平常谈天说地,似道倚之为重,其实没有张、韩、刘、岳的本事,今日遇了
大战阵,如何侥幸得去?
孙虎臣屯兵于丁家洲,元将阿术来攻,孙虎臣抵敌不过,先跨马逃命,步军
都四散奔溃。阿术派人绕宋舟大呼:“宋家步军已败,你水军不降,更待何时?”
水军见说,人人丧胆,个个心惊,不想厮杀,只想逃命。一时乱了起来,舳舻簸
荡,乍分乍合,溺死者不计其数。似道禁押不住,急召夏贵议事。夏贵说:“诸
军已溃,战守都难。为师相计,宜入扬州,招溃兵,迎驾海上。贵不才,当为师
相死守淮西一路。”说罢自去。
少顷,孙虎臣下船,捶胸痛哭说:“不是我不想血战,奈何手下没一人肯用
命,奈何?”似道还没回答,哨船来报:“夏招讨的船已解缆先行,不知去向。”
当时军中更鼓正打四更,似道茫然无策,又见哨船来报:“元兵四围杀过来
了。”急得似道面如土色,慌忙鸣锣退师,诸军大溃。孙虎臣扶着似道,乘小船
奔扬州。堂吏翁应龙抢得都督府印信,奔还临安。第二天,溃兵蔽江而下,似道
使孙虎臣登岸,扬旗招兵,没人肯应。只听得骂声嘈杂,都说:“贾似道奸贼,
欺蔽朝廷,养成贼势,误国蠹民,害得我们好苦!”又听得说:“今天先杀了那
伙奸贼,给万民出气。”说声未绝,船上乱箭射来,孙虎臣中箭而倒。似道见人
心已变,急催船躲避,走入扬州城中,托病不出。
话分两头。右丞相陈宜中,平日谄媚似道,无所不至,似道扶持他做到相位。
宜中见翁应龙奔还,问:“师相在哪里?”应龙回答“不知道”。宜中以为他已
经死在乱军中,首先上疏论似道丧师误国之罪,要求族诛以谢天下。于是御史们
又趋奉宜中,交章劾奏。恭宗天子方才醒悟似道奸邪误国,乃下诏暴其罪,略云:
大臣具四海之瞻,罪莫大于误国;都督专阃外之寄,律尤重于丧师。具官贾
似道,小才无取,大道未闻。历相两朝,曾无一善。变田制以伤国本,立士籍以
阻人才,匿边信而不闻,旷战功而不举。至于寇逼,方议师征,谓当缨冠而疾趋,
何为抱头而鼠窜?遂致三军解体,百将离心,社稷之势缀旒,臣民之言切齿。姑
示薄罚,俾尔奉祠。呜呼!膺狄惩荆,无复周公之望;放兜殛鲧,尚宽《虞典》
之诛。可罢平章军马重事及都督诸路军马。
廖莹中举家也在扬州,听说似道去职,特地到他府中慰问。相见时一言不发,
只索酒和似道相对痛饮,悲歌雨泣,直到五鼓方罢。莹中回至寓所,遂不复寝,
命爱姬煎茶,茶到,又遣爱姬取酒去,私服冰脑一握。那冰脑是最毒的东西,吃
了没有不死的。药力未行,莹中只怕不死,急催热酒到来,袖中取出冰脑,连进
数握。爱姬方知吃的是毒药,向前夺救,已经来不及了,乃抱莹中而哭。莹中含
着双泪,说:“休哭,休哭!我随丞相二十年,安享富贵,今日事败,得死于家
中,也算做善终了。”说犹未毕,九窍流血而死。可怜廖莹中聪明才学,诗字皆
精,做了权门犬马,今日死于非命。诗云:
不作无求蚓,甘为逐臭蝇。
试看风树倒,谁复有荣藤?
贾似道罢相,朝中议论纷纷,都说他的罪不止此。御史们交章劾奏,请加斧
钺之诛。天子念他是三朝元老,不忍加刑,谪为高州①团练副使,下令在循州安
置。田产园宅,尽数籍没,以充军饷。谪命下来的那一天,是八月初八日,正值
似道生辰建醮,自撰青词祈祐,略云:
老臣无罪,何众议之不容?上帝好生,奈死期之已迫。适当悬弧之旦,预陈
易箦之词。窃念臣似道际遇三朝,始终一节,为国任怨,遭世多艰。属丑虏之不
恭,驱孱兵而往御。士不用命,功竟无成。众口皆诋其非,百喙难明此谤。四十
年劳悴,悔不效留侯之保身;三千里流离,犹恐置霍光于赤族。仰惭覆载,俯愧
劬劳。伏望皇天后土之鉴临,理考度宗之昭格。三宫霁怒,收瘴骨于江边;九庙
阐灵,扫妖氛于境外。「批:不是白痴丞相,文笔不错。」
宋朝的法律,凡是大臣安置远州,一定有个监押官,名为护送,实则看守,
如押送犯人相似。今天似道安置循州,朝议斟酌一个监押官,必须得一个有力量
的,有手段的,又要平日有怨隙的,方才用得。只因循州路远,人人怕去。独有
一位官员,慨然请行。那官员是谁?此人姓郑名虎臣,官为会稽尉,任满到京。
这人是太学生郑隆的儿子,郑隆被似道黥配而死,虎臣衔恨在心,无门可报,
所以今日愿去。朝中察知其情,遂用为监押官。
似道虽然不知虎臣是郑隆的儿子,却记得幼年的那个梦,和那富春子说的话,
今天正好遇到了姓郑的人,如何不慌!临行前备下盛筵,款待虎臣。虎臣巍然上
坐,似道称他是天使,自称为罪人,拿出价值几万两银子的上等宝玩来献上,作
为进见之礼;含着两眼珠泪,凄凄惶惶地哀诉,讲说他幼年时候的梦:“愿天使
大发菩萨心,保全蝼蚁命,生生世世,不敢忘报。”说罢,屈膝跪下。郑虎臣微
微冷笑,答应说:“团练请起,这宝玩是召祸的东西,下官如何好受?有话途中
再讲。”似道再三哀求,虎臣只是微笑,似道心中愈加恐惧。
第二天,虎臣催促似道起程。金银财宝,还有十几车,婢妾童仆,约近一百
人。虎臣初时并不阻挡,走了几天,嫌他行李太重,耽误行期,每天把他的童仆
辈赶逐;金宝之类,一路遇着寺院,就逼他布施,似道不敢不依。走了半个月,
只剩下三辆车子和几个老年仆人,又被虎臣终日打骂,不敢亲近。似道所坐的车
子,插个竹竿,扯帛为旗,上写着十五个大字:“奉旨监押安置循州误国奸臣贾
似道”。似道羞愧,每天以袖掩面而行。一路受郑虎臣凌辱,无法细说。
又走了几天,来到泉州洛阳桥上,只见对面一个客官,匆匆而来,见了旗上
的字,大呼:“平章久违了。一别二十余年,何期在此相会。”似道只以为是个
相厚的故人,放下衣袖一看,你说是谁?原来那客官姓叶,名李,字太白,钱塘
人氏,因为上书切谏似道,被他黥面流放到漳州。似道事败,凡是被他贬窜的,
都赦回原籍。叶李得赦还乡,从泉州经过,正好和似道相遇,故意叫他。似道羞
惭满面,下车施礼,口称得罪。叶李问郑虎臣讨纸笔来,作词一首相赠。词云:
君来路,吾归路,来来去去何曾住?公田关子竟何如,国事当时谁与误?雷
州户,厓州户,人生会有相逢处。客中颇恨乏蒸羊,聊赠一篇长短句。
当初北宋仁宗皇帝时节,宰相寇准有澶渊退虏之功,却被奸臣丁谓所谮,贬
为雷州司户。未几,丁谓奸谋败露,亦贬到厓州。路从雷州经过,寇准遣人送蒸
羊一只,聊表地主之礼。丁谓惭愧,连夜偷偷过去,不敢停留。今天叶李词中,
用的正是这个故事,以见天道反复,冤家不可做尽的意思。
似道得词,惭愧无地,手捧金珠一包,赠给叶李,聊助路资,叶李不受而去。
郑虎臣喝一声:“这些不义之财,猪狗不顾,谁要你的!”就从似道手中夺过来,
抛散于地,喝叫车仗快走,口内骂声不绝。似道流泪不止。郑虎臣的主意,只教
贾似道受辱不过,自寻死路,但是似道贪恋余生。等到了漳州,童仆全都逃走了,
单剩似道父子三人。真个是身无鲜衣,口无甘味,贱如奴隶。穷比乞儿,苦楚不
可尽说。
漳州太守赵分如,是贾似道旧时的门客,听说似道到来,出城迎接,看见光
景凄凉,好生伤感。又见郑虎臣颜色不善,不敢十分殷勤。当天,赵分如在馆驿
设宴,管待郑虎臣,意思要请似道同坐。虎臣不许,似道也谦让说:“天使在此,
罪人安敢同席?”到叫赵分如过意不去,只得另设一席于别室,使通判陪侍似道,
自己陪虎臣。饮酒中间,分如察虎臣口气,衔恨颇深,就假意问他:“天使今天
押团练到这里,想无生理,何不叫他速死,免受蒿恼,却不干净?”虎臣笑着说:
“就是这样的恶人,偏受得许多苦恼,要他好死却不肯死。”赵分如不敢再言。
第二天五鼓,不等太守来送,就催趱起程。
离城五里,天还没大亮。到一个庵院,虎臣叫歇歇脚,且进庵梳洗早膳。似
道看这庵中扁额上写着“木绵庵”三字,大惊说:“二年前,神僧钵盂中赠诗,
有' 开花结子在绵州' 一句,莫非应在今日?我必死无疑了!”进庵,急呼二子
说话,已经被虎臣拘囚在别室。似道自料必死,身边藏有冰脑一包,趁洗脸,就
掬水吞下。觉腹中痛极,讨个杌子坐下,看看命绝。虎臣料他服毒,骂他说:
“奸贼,奸贼!百万生灵死在你手,你延捱了许多路程,却要自死,到今天老爷
偏不容你!”拿大槌连头连脑打下二三十下,打得希烂,呜呼死了。却叫人报知
他两个儿子说:“你父亲中恶,快来看看。”儿子见老子身死,放声大哭。虎臣
大怒,一槌一个,都打死了。却叫手下人拖到一边,只说逃走了。虎臣投槌于地,
长叹说:“我今天上报父仇,下为万民除害,死也不恨。”就用随身衣服,用草
荐一卷,埋于木绵庵一侧。埋定当后,才把将病状告诉太守赵分如。
赵分如明知是虎臣施了手脚,见他凶狠,哪敢盘问?只得依他开的病状,申
报各司。直等到虎臣动身去了以后,方才备下棺木,掘起似道尸骸,重新殡殓,
埋葬成坟,写文祭奠。辞曰:
呜呼!履斋死蜀,死于宗申;先生死闽,死于虎臣。哀哉,尚飨!「批:可
称为最短的祭文。」
那履斋是谁,姓吴名潜,是理宗朝的丞相。因贾似道谋代其位,造下谣言,
诬他罪名,害他循州安置,却叫循州知州刘宗申逼他服毒而死。今天似道下贬循
州,还没到达彼,就死于木绵庵,比吴潜的祸更惨。这四句祭文,隐隐说天理报
应。赵分如虽然出于似道门下,也见他良心不泯处。
似道既贬之后,家私田产,虽说入官,那葛岭大宅,谁人管业?高台曲池,
日就荒落,墙颓壁倒,游人来观看的,无不感叹,多有人题诗于门壁。今录得二
首,诗云:
深院无人草已荒,漆屏金字尚辉煌。
底知事去身宜去?岂料人亡国亦亡?
理考发身端有自,郑人应梦果何祥?
卧龙不肯留渠住,空使晴光满画墙。
又诗云:
事到穷时计亦穷,此行难倚鄂州功。
木绵庵里千年恨,秋壑亭中一梦空。
石砌苔稠猿岁月,松亭叶落鸟呼风。
客来不用多惆怅,试向吴山望故宫。
「简评」贾似道,是南宋末年几乎与秦桧齐名的大奸臣。这篇历史演义,除
了宣扬宿命论的“上天注定”之外,基本上是按照史实编写的。
贾似道(1213~1275),南宋末年浙江台州人,理宗贾贵妃的弟弟,因裙带
关系而得宠并连连升官。淳祐九年(1249),为京湖安抚制置大使,第二年移镇
两淮。开庆元年(1259),以右丞相领兵救鄂州(今湖北武昌),私向蒙古军统
帅忽必烈乞和,答应称臣纳币,兵退后又诈称大胜。此后专权多年,用重法督责
武将;推行“公田法”,用贱价收购大量土地。度宗时(1265~1274)权势更盛,
封太师、平章军国重事。朝廷大政,都在他西湖葛岭的私宅中裁决。襄阳被元军
围困数年,他隐匿不报,不以全力支援。德祐元年(1275),元军沿江东下,他
被迫出兵,在鲁港(今安徽芜湖西南)大败,不久,被革职放逐。到福建漳州木
棉庵,被监送人郑虎臣所杀。
本文中写到:他的姬妾因为偶然称赞一声某个书生长得风流潇洒,就被贾似
道处死。这个故事,很可能是真实的。至少《钱塘遗事》中就有这样的记载:
“贾相居西湖,尝倚楼望湖,诸姬皆至。适二人道装羽扇,乘小舟由岸登湖。一
姬曰:' 美哉,二少年!' 似道曰:' 尔愿事之,当令纳聘。' 姬笑而无言。逾
时令持一盒,唤诸姬至前曰:' 适为某姬纳聘。' 启视之,则姬之头也 .诸姬皆
战栗。”两者内容基本相同,但不知道是哪一个版本比较早一些。
这个素材被许多地方戏曲改编,京剧名《李慧娘》、《红梅阁》、《游西湖》、
《阴阳扇》、《钱塘传》;豫剧名《李慧娘》,秦腔、汉剧名《游西湖》,滇剧
名《红梅记》,此外川剧、湘剧、徽剧、河北梆子、同州梆子都有同题材剧目。
但是无一例外都是“鬼戏”:写李慧娘被杀以后,阎罗王怜她冤死,又因为和书
生裴玉莲还有一百天姻缘,于是借给她阴阳扇,让她重返阳间,和裴生完成一百
天姻缘之后,方才由鬼判接她回阴间。把一个本来应该是含冤报复的故事,写成
了一个人鬼姻缘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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