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世明言第二十六卷
沈小官一鸟害七命
[ 明] 冯梦龙编著
吴越改写
飞禽惹起祸根芽,七命相残事可嗟。
奉劝世人须鉴戒,莫教儿女不当家。
大宋徽宗(北宋皇帝赵佶的庙号,公元1110~1125年在位)朝宣和(北宋皇
帝赵佶的年号,公元1119~1125年)三年,海宁郡(今杭州市)武林门外北新桥
下有一机户(以织布或绸缎的手工业者),姓沈名昱,字必显,家中颇为丰足。
娶妻严氏,夫妇恩爱,单生一子,取名沈秀,已经一十八岁,未曾婚娶。他父亲
专靠织造缎匹生活,不想这沈秀不务本份生理,专好风流闲耍,养画眉过日。父
母因为只有他这一个儿子,教训他不下,街坊邻里取他一个诨名,叫做“沈鸟儿”。
每天五更就提了画眉,奔进城中柳林里来遛画眉,不止一日。
到了春末夏初,天气不冷不热,正是花红柳绿的时候,那天沈秀早晨起来,
梳洗罢,吃了些点心,打点鸟笼儿,装着个无比赛的画眉。这鸟儿除非天上有,
的确世间无,拿它到各处去斗,都斗它不过,成百十贯地赢钱,因此十分爱惜它,
像性命一般。沈秀做一个金漆笼儿,黄铜钩子,哥窑(浙江龙泉的名窑)的水食
罐儿,绿纱罩儿,提了在手,摇摇摆摆地奔进城,到柳林里去遛画眉。
沈秀提了画眉到柳林里来,不料来得迟了些,一众遛画眉的人都已经散了。
沈秀独自一个,把画眉挂在柳树上叫了一会儿。沈秀自觉没情没绪,摘了笼儿正
要回去,不想小肚子一阵阵疼滚起来,不由得蹲到了在地上。原来沈秀有一种病,
当地方言叫做“主心馄饨”,正名“小肠疝气”,一发一个小死。那天想是起得
早了些,却又来迟,众人都散了,没了情绪,闷上心来。这一次发得很凶,一跤
倒在柳树边,有两个时辰不省人事。
事有凑巧,这天有个箍桶的,叫做张公,挑着担儿从柳林里穿过,要到褚家
堂去做生活。远远看见一个人倒在树边,三步并作两步走近前去,歇下担儿。看
那沈秀脸色腊黄,昏迷不醒,身边并无财物,只有一个画眉笼儿。那鸟儿这时候
越发叫得好听,张公一时见财起意,心想:“每天括得这两分银子,怎么能够快
活?这只画眉,少说也值二三两银子。”(批:这个张公,的确不是个东西,遇
见有人生病,不是先救人,却见财起意,而且仅仅是只值二三两银子的一只小画
眉。)就提在手,正要走。不料沈秀苏醒过来,开眼看见张公提着笼儿要走,自
己身子挣扎不起,只嘴里骂:“老忘八,拿我画眉哪里去?”张公听了,心想:
“这个小狗日的,忒也嘴尖!我把画眉拿去,如果他爬起赶来,我反倒要吃他的
亏。一不做,二不休,左右是这样了。”就去那桶里取出一把削桶的刀来,把沈
秀按住一勒,那弯刀又快,力又使得猛,那头早滚在一边。张公也慌了,东观西
望,恐怕有人撞见。一抬头,见一株空心杨柳树,连忙把头提起,丢在树中。把
刀放在桶内,把笼儿挂在担上,(批:张公也糊涂,拿走画眉,不怕杀人案子暴
露么?)也不去褚家堂做生活,一溜烟儿走了。正是:
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张公一头走,一头心里想:“我见湖州墅里客店内有个客人,时常要买虫蚁,
何不把画眉拿去卖给他?”就径望武林门外走去。
到了武林门,正好看见三个客人,还有两个后生跟着,一共是五个人,正要
收拾货物回去。客人都是东京汴梁人,其中有一个姓李名吉,贩卖生药为业,生
平也好养画眉,见这箍桶担上好一只画眉,就叫张公借看一看。张公歇下担子,
那客人见那画眉的羽毛和眼睛生得极好,声音又叫得好,心里爱它,就问张公:
“你肯卖么?”张公巴不得脱祸,就说:“客官,你出多少钱?”李吉越看越好,
就说:“给你一两银子。”张公自以为着手了,就说:“本不应当计较,只是爱
的才如宝,添些吧。”那李吉取出三块银子来,秤一秤,倒有一两二钱,说声:
“也罢。”就递给张公。张公接过银子看一看,放进荷包里,把画眉给了客人,
赶紧就走。心里说:“躲开这祸根,也是好事。”就不上街做生意,一直奔回家
去,心中也有些不爽利。正是:
作恶恐遭天地责,欺心犹怕鬼神知。
原来张公正在涌金门城脚下住,只有公婆老两口儿,没有儿子。婆儿见张公
回来,就问:“篾子一条也不动,怎么回来得这样早?有什么事儿?”张公不答
应,挑着担子进门歇下,转身关上大门,说:“阿婆,你来,我跟你说。刚才如
此如此,谋得这一两二钱银子,给你快活使用。”两口儿欢天喜地,不在话下。
(批:两口子都是不开眼的,一条人命,只换一两二钱银子,居然还欢天喜地!)
柳林里没人来往,直到巳牌时分,有两个挑粪的庄家汉从那里经过,看见这
没头的尸首躺在地上,吃了一惊,声张起来,当坊里甲申报本县,本县申府。第
二天,差官吏役仵作人等前来柳林里,检验得浑身没有些伤痕,只是没头,又没
苦主,官吏回覆本府。本府差应捕捉拿凶身,城里城外,纷纷乱嚷。
沈秀家到晚不见儿子回来,使人到各处去寻不见。天明央人进城去寻,听见
湖州墅有人在嚷:“柳林里杀死无头尸首。”沈秀的娘听得,心想:“我儿子昨
天进城遛画眉,至今没地方寻他,莫不是他?”连忙叫丈夫:“你必须亲自进城
去打听。”沈昱听了一惊,慌忙亲自奔到柳林里看了无头尸首,仔细上下看了衣
服,认得是儿子,大哭起来。本坊里甲说:“苦主有了,只是没凶身。”沈昱到
临安府告说:“是我的儿子昨天五更进城遛画眉,不知怎的被人杀了,望老爷做
主!”本府发放各处应捕及巡捕官,限十天内要捕获凶身。沈昱买棺木盛了尸首,
放在柳林里,回家对妻子说:“是我儿子被人杀了,只不知把头弄到哪里去了。
我已告过本府,本府着捕人各处捉获凶身。我已经买棺木盛了,此事怎么是好?”
严氏听说,大哭起来,一交跌倒。正是:
身如五鼓衔山月,气似三更油尽灯。
众人灌汤救醒,哭着说:“我儿日常不听好人相劝,今日死无葬身之地。我
的少年的儿,死得好苦!谁想我老来无靠!”说了又哭,哭了又说,茶饭不吃。
丈夫再三苦劝,勉强过了半月,并无消息。
沈昱夫妻二人商议,儿子平昔不听教训,致有今天的祸事,被人杀了,没处
捉凶手,也无可奈何,但得个全尸也好。不如写个帖子,告禀四方,倘若能够得
到头,全了尸首,以后再作计较。二人商议定了,连忙写了几张帖子满城去贴,
上写:“告知四方君子,如有寻获得沈秀头者,情愿赏钱一千贯;捉得凶身者,
愿赏钱二千贯。”将此情告知本府,本府限捕人捉拿,也出告示:“如有人寻得
沈秀头者,官给赏钱五百贯;如捉获凶身者,赏钱一千贯。”告示一出,满城哄
动。
南高峰脚下有一个极贫的老头儿,姓黄,诨名叫做黄老狗,一生为人笨拙,
抬轿营生。老来双目不明,靠两个儿子度日,大的叫做大保,小的叫做小保。父
子三人,真是衣不遮身,食不充腹,巴巴急急,口食不敷。一天,黄老狗叫大保、
小保到来:“我听得人说,什么财主沈秀被人杀了,没寻头处。今出赏钱,说有
人寻得头者,本家赏钱一千贯,本府又给赏五百贯。我今天叫你两个别无话说,
我如今左右老了,又没用处,又看不见,又没法赚钱。做我不着,叫你两个发迹
快活,你两人今夜把我的头割了埋在西湖水边,过了几天,等没了认色,拿去本
府告赏,共得一千五百贯钱,强似今天在这里受苦。此计大妙,不宜迟,倘被别
人先做了,空折了性命。”
只因这老狗失志,说了这几句言语,况且两个儿子又都是愚蠢的人,不懂得
法度的。正是:
口是祸之门,舌是斩身刀。
闭口深藏舌,安身处处牢。
当时两人到外面商议。小保说:“我爷设这一计大妙,就是做主将元帅,也
没这样好计策。好倒是好,只是可惜没了一个爷。”大保做人又狠又呆,说:
“看他左右只在早晚就要死,不如趁这机会杀了,到山下去掘个坑埋了,又无踪
迹,哪里查考?这个叫做' 趁汤剃头' ,又叫做' 一抹光'.天理人心,又不是我
们逼他,是他自叫我们这样的。”小保说:“好倒是好,只能等他睡熟了,才可
动手。”二人计较定了,却去东奔西走,赊得两瓶酒来,父子三人吃得大醉,东
倒西歪。一觉直到三更,两人爬起来,看那老子正齁齁睡着。大保去灶前摸了一
把厨刀,去爷的项上一勒,早把这颗头割下来了。连忙用破衣包了放在床边,到
山脚下去掘个深坑,把尸身扛去埋了。也不等天明,把头拿到南屏山藕花居湖边
浅水处理了。
过了半月进城,看了告示,先走到沈昱家报说:“我二人昨天去捉虾鱼,在
藕花居边看见一个人头,想必是你儿子的头。”
沈昱听见,说:“如果是,就赏你一千贯钱,一分不少。”去安排酒饭吃了,
同他两个到南屏山藕花居湖边。浅土隐隐盖着一个头,提起来看,被水浸泡多日,
澎涨了,也难辨认。想必是了,要不是,怎么又有这个人头在这里?
沈昱拿手帕包了人头,同两人到府厅告说:“沈秀的头有了。”知府再三审
问,二人回答说:“因捉鱼虾,故此看见,并不晓得别项情由。”本府准信,给
赏五百贯。二人领了,同沈昱把头拿到柳林里,打开棺木,把头凑在项上,依旧
钉了,就同二人回家。严氏听说儿子的头有了,心中欢喜,随即安排酒饭管待二
人,给了一千贯赏钱。二人收了作别回家,就造房屋,买农具家具。二人说:
“如今不要像从前那样抬轿了,我们勤力耕种,挑卖山柴,也可度日。”不在话
下。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觉过了数月,官府也懈了,日远日疏,都不提起了。
沈昱是东京机户,轮到该他解缎匹到京。等到各机户的缎匹都完成了,到府
里领了解批,回家吩咐了家中事务,就起身到京。
沈昱来到东京,把缎匹一一交纳过了,取了回批,心想:“我听说京师景致
比别处不同,何不闲看一遭儿,也是难逢难遇的事。”名山胜迹,庵观寺院,凡
是出名的所在,都走了一遭儿。偶然打从御用监禽鸟房门前经过,那沈昱心中也
是爱虫蚁的,想进去一看,就在门上用了十几个钱,放进去闲看。只听得一个画
眉十分叫得巧好,仔细一看,正是儿子不见的那个画眉。那画眉见了沈昱眼熟,
越发叫得好听,又叫又跳,将头向沈昱颠了几次。沈昱见了想起儿子,千行泪下,
心中痛苦,不觉失声叫起屈来,口中只叫:“有这种事!”
那掌管禽鸟的校尉喝斥:“你这厮好不知法度,这是什么所在,如此大惊小
怪起来!”沈昱痛苦难伸,越叫得响了。那校尉恐怕连累自己,只得把沈昱拿了,
送到大理寺。大理寺官喝问:“你是哪里人,敢进内御大惊小怪?有什么冤屈之
事,好好直说,就饶了你。”
沈昱就把儿子遛画眉被杀的情由从头诉说了一遍。大理寺官听说,呆了半晌,
想:“这禽鸟是京民李吉进贡的,怎么有这样一节隐情?”差人火速捉拿李吉到
官,问他:“你怎么在海宁郡把他儿子谋杀了,却把他的画眉拿来进贡?一一明
白供招,免受刑罚。”李吉说:“因为到杭州做买卖,走到武林门里,撞见一个
箍桶的担上挂着这个画眉,是我因见它叫得巧,又生得好,用价一两二钱银子买
回来的。因它好巧,不敢自用,所以进贡上用。并不知人命情由。”勘官问:
“你还赖什么!这画眉就是实迹了,实招了吧。”李吉再三哀告:“的确是向一
个箍桶的老儿买的,并不知杀人情由,难以屈招。”勘官又问:“你既然是向老
儿买的,那老儿姓什么,名什么?哪里人氏?供得明白,我这里行文拿来,问得
实在,即刻放你。”李吉说:“小人是路上碰着买的,实不知他姓名,哪里人氏。”
(批:还有同行的四个人,怎么不叫来作证?)勘官大骂:“这就是含糊了,想
把这人命推给谁偿?根据这画眉,就是实迹,这厮不打不招!”再三拷打,打得
皮开肉绽,李吉痛苦不过,只得招做“因见画眉生得好巧,一时杀了沈秀,把头
抛弃”。就把李吉送下大牢监候,大理寺官具本奏上朝廷,圣旨下来:李吉杀死
沈秀,画眉现存,依律处斩。将画眉给还沈昱,又给了回批,放还原籍,将李吉
押赴市曹斩首。
那两个和李吉一同到海宁郡做买卖的客人,心中委决不下:“竟有这样冤屈
的事儿!明明是买的画眉,我要是待替他申诉,无奈卖画眉的人虽然认得,我也
不知他姓名,况且又在杭州,别弄得冤枉辩不得,却把我们连累了,怎么出豁?
只因一个鸟儿,明明屈杀了一条性命,除非我们不到杭州,要是到了,一定要给
他讨个明白。”(批:两人胆小怕事,不然,李吉不至于死。)
沈昱收拾了行李,带了画眉,星夜奔回。到了家中,对妻子说:“我在东京
替儿讨了命了。”严氏问:“怎么得来?”沈昱把在内监看见画眉一节,从头至
尾说了一遍。严氏见了画眉,大哭了一场,睹物伤情,不在话下。
第二天沈昱提了画眉,到本府销批,把前项事情告诉了一遍。知府大喜,说:
“有这等巧事。”当即发放:“既然凶身获着,已经斩首,可将棺木烧化。”沈
昱叫人把棺木烧了,就撒了骨殖,不在话下。
当时和李吉一同来杭州卖生药的两个客人,一个姓贺,一个姓朱,有些药材,
到杭州湖墅客店内歇下。把药材一一发卖之后,因为心下不平,两人进城来,探
听这个箍桶的人。寻了一天,不见消息,两人闷闷不已,回到店中歇了。
第二天,又进城来,恰好遇见一个箍桶的担儿。两人就叫住了问:“大哥,
请问你,这里有一个箍桶的老儿,这般这般模样,不知他姓甚名谁,大哥你可认
得么?”那人说:“客官,我这箍桶行里,只有两个老儿:一人姓李,住在石榴
园巷内;一个姓张,住在西城脚下。不知哪一个是?”二人谢了,先到石榴园去
找,见李公正在那里劈篾,二人看了,却不是他。又找到西城脚下,二人来到门
口,问:“张公在家么?”张婆说:“不在,出去做生活去了。”二人也不打话,
且先回寓。二人走不上半里地,远远望见一个箍桶担儿过来了。
当时张公往南回来,二人朝北回去,正好劈面撞见。张公不认得二人,二人
却认得张公,就拦住问:“阿公高姓?”张公说:“小人姓张。”又问:“莫非
是在西城脚下住的?”张公说:“正是,问小人有什么事?”二人就说:“我店
中有许多生活要箍,想寻个老成的做,因此问你。你如今哪里去?”张公说:
“回家去。”三人一头走,一头说,直走到张公门口。张公说:“二位请坐吃茶。”
二人说:“今天晚了,明天再来。”张公说:“明天我不出去了,专等专等。”
二人作别,不回店去,径投本府首告。正是本府晚堂,直入堂前跪下,把沈
昱认画眉一节,李吉被杀一节,撞见张公买画眉一节,一一诉明。“小人两个不
平,特为李吉讨命,望老爷细审张公。不知怎么得的画眉?”府官说:“沈秀的
案子已经明白了,凶身已经斩了,还有何事?”二人告说:“大理寺官不明,只
以画眉为实,更不推详来历,把李吉屈杀了。小人路见不平,特地为李吉讨命。
如不是实,怎敢告扰?望乞怜悯做主。”知府见二人告得苦切,随即差捕人连夜
去捉张公。
当夜众公人奔到西城脚下,把张公背剪绑了,解上府去,送大牢内监了。
第二天,知府升堂,公人从牢中取出张公,叫他跪下。知府说:“你为何杀
了沈秀,反而叫李吉偿命?今天事露,天理不容。”喝令好生打着。直打了三十
下,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再三拷打,不肯招承。(批:这个府官,也是个
无能之辈。这样的案子,可问的疑点很多,却不问青红皂白,只知道打!)两个
客人和两个伴当齐说:“李吉虽然死了,我四人还在,眼看李吉拿一两二钱银子
买你的画眉,你如今推给谁?要说不是你,你说说这画眉从哪里来的?实的虚不
得,支吾有什么用处?”张公还想抵赖。(批:大概是说:路过柳林,看见画眉
笼子,“捡”回来的。)知府大喝:“画眉是真赃物,这四人是真证见,再要不
招,取夹棍来夹起!”张公慌了,只得把盗取画眉,勒死沈秀一节,一一招了。
知府问:“那头放在哪里?”张公说:“小人一时心慌,见旁边一株空心柳树,
把头丢在中间。随即提了画眉,走出武林门来,偶然撞见三个客人、两个伴当,
问小人买了画眉,得银一两二钱,归家用度。所供是实。”
知府令张公画了供,又差人去拘沈昱,一同押着张公,到柳林里寻头。哄动
街市上无数人,一齐都到柳林里来看寻头。只见果有一株空心柳树,众人用锯放
倒,众人发一声喊,果然有一个人头在内。提起来看,端然不动。沈昱见了这头,
定睛一看,认得是儿子的头,(批:这么长久了,怎么不烂?)大哭起来,昏迷
倒地,半晌方醒。就拿帕子包了,押着张公,回到府衙。知府说:“既然有了头,
情真罪当。”取一具大枷枷了,脚镣手杻钉了,押送死囚牢里,牢固监候。
知府又问沈昱:“当时那两个黄大保、小保,又是哪里得到这人头来请赏的?
事有可疑。今天沈秀头有了,那个头却是谁的?”随即差捕人去拿黄大保兄弟二
人,前来审问来历。沈昱跟着公人,同到南山黄家,捉了弟兄两个,押到府厅,
当厅跪下。知府说:“杀了沈秀的凶身已经捉到了,沈秀的头如今已经追出。你
弟兄二人谋死何人,拿头来请赏?一一承招,免得吃苦。”
大保、小保被问,口呐心慌,答应不出。知府大怒,喝令吊起来拷打,半天
不肯招承,又用烧红烙铁烫他,二人熬不过,死去用水喷醒,只得口吐真情,说:
“因见父亲年老有病,一时不合用酒灌醉,割下头来,埋在西湖藕花居水边,含
糊请赏。”(批:大保小保,其实都是老实人。不然,不会承认杀父,至少可以
说成正好父亲病死,或说是父亲死前的遗嘱。)知府问:“你父亲尸骸埋在何处?”
两人说:“就埋在南高峰脚下。”
当时押这二人到南高峰脚下,掘开来看,果然有一具没头的尸骸。押二人回
到于府厅,禀告说:“南山脚下,浅土之中,果然有没头尸骸一副。”知府说:
“有这种事,真是大逆不道,世间竟有这种恶人!口不欲说,耳不欲闻,笔不欲
书,就一顿打死他倒干净,此恨怎么消得!”喝令手下不要计数先打,打得二人
死而复苏者数次。讨两面大枷枷了,送进死囚牢里,牢固监候。沈昱和原告人等,
宁家听候。随即具表申奏,将李吉屈死情由奏闻。奉圣旨,着刑部及都察院把原
问李吉的大理寺官好生勘问,随即贬为庶人,发岭南安置。李吉平人屈死,情实
可矜,着官给赏钱一千贯,免除子孙差役。张公谋财故杀,屈害平人,依律处斩,
加罪凌迟,剐割二百四十刀,分尸五段。黄大保、小保贪财杀父,不分首从,全
都凌迟处死,剐二百四十刀,分尸五段,枭首示众。正是:
湛湛青天不可欺,未曾举意早先知。
劝君莫作亏心事,古往今来放过谁?
文书到府,差官吏役仵作人等把三人押到木驴上,满城号令三日,按律例凌
迟分尸,枭首示众。张婆听说老儿要被剐,来到市曹上指望再见一面。谁想仵作
见了行刑牌,各人动手碎剐,实在凶险,惊得婆儿魂不附体,折身便走。不被绊
跌到,跌得重了,伤了五脏,回家身死。正是:
积善逢善,积恶逢恶。仔细思量,天地不错。
「简评」这是一宗因贪图小利而造成的人命大案子,而且因此而死的居然有
七人之多。
任何案子,起因是有各种各样的,有的起因十分细小。本案的起因,只为一
只小画眉,只值一两二钱银子。张公杀人,并不是为了这一两二钱银子,而是提
起画眉笼子,发现沈秀醒过来了。这时候在张公的面前,正是善和恶的思想斗争:
如果起了善念,把画眉笼子还给沈秀,除了口角几句,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糟
的是张公随即起了杀人的恶念。这时候的诱因,已经不是这只值一两二钱银子的
小画眉,而是张公是不是贼的名声了。
通过这个案子的叙述,给读者印象最深的,无过于几个办案的官员,除了会
用刑,几乎不懂什么叫审讯。究其原因,是古代的官员在做官之前,只会肚几句
诗云子曰,没有学过刑侦学。就拿最善于问案的包龙图来说,主要依靠的也还是
用刑。在他装神弄鬼夜审郭槐之前,对郭槐也已经用过“杏花雨”,也就是他发
明的“多乳头烙铁”。直到今天,许多无能的公安办案,不也还是不问青红皂白,
先打一顿再说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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