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世明言第三十四卷

    李公子救蛇获称心

    [ 明] 冯梦龙编著

    吴越改写

    劝人休诵经，念甚消灾咒。

    经咒总慈悲，冤孽如何救？

    种麻还得麻，种豆还得豆。

    报应本无私，作了还自受。

    这八句诗，是徐神翁所作，说人在世，积善逢善，积恶逢恶。古人云：积金
以遗子孙，子孙未必能守；积书以遗子孙，子孙未必能读；不如积阴德于冥冥之
中，以为子孙长久之计。

    从前孙叔敖早上出去，看见一条两头蛇，横在路上。孙叔敖用砖打死后埋了。
回家对他母亲说：“孩儿要死了。”母亲问：“你怎么知道？”孙叔敖说：“我
曾听人说，看见两头蛇的人必死无疑；孩儿今天看见了。”（批：本来就是没有
根据的事情。）母亲说：“何不打死它？”孙叔敖说：“孩儿已经打死它把它埋
了，免得后来人再看见，也丢了性命，孩儿宁可一个人去死。”母亲说：“我儿
有救人的心，这是积阴骘的事，必然不会死。”后来孙叔敖不但没死。还官拜楚
相。

    今天说一个秀才，因为救了一条蛇，得到回报的故事。

    北宋（这里原文为“南宋”，当是笔误）神宗[ 北宋皇帝赵顼（x ù序）的
庙号，公元1068～1085年在位] 朝熙宁（北宋皇帝赵顼的年号，公元1068～1077
年）年间，汴梁（今河南开封）有个官人，姓李，名懿，由杞县知县，升任杭州
判官。他本是陈州人，有妻韩氏。子李元，字伯元，学习儒业。李懿到家收拾行
李，不带妻儿，只带两个仆人，到杭州赴任。在任一年之后，想起儿子李元在家
攻书，不知近日学业如何？就写封家书，差仆人王安到陈州取儿子李元来杭州，
以便早晚作伴读书。王安不一日到陈州，参见恭人，呈上家书。书院中叫回李元，
叫他读了父亲的家书，随即收拾行李。李元以前也曾应举，但是不第。近日懒于
琴书，只想游山玩水。如今奉父命，就收拾了琴剑书箱，拜辞母亲，和王安一起
登程。一路坐船，不一日，到了扬子江。李元看了江山景物，赋诗一首：

    西出昆仑东到海，惊涛拍岸浪掀天。

    月明满耳风雷吼，一派江声送客船。

    渡江到润州（今江苏镇江市）、常州，过苏州，到吴江。那天申牌时分，李
元在船中看吴江风景，不减潇湘图画，心中大喜，就让梢公把船停泊在长桥旁边。
李元登岸上桥，来到垂虹亭上，凭栏而坐，观看太湖晚景。李元看见桥东一带粉
墙中有一处殿堂，不知是什么地方。正好渔翁卷网过来，就作揖问他：“桥东粉
墙，是什么人家？”渔人说：“这是三高士祠。”李元问：“三高士是什么人？”
渔人说：“是范蠡、张翰、陆龟蒙三个高士。”

    李元大喜，寻路过一横桥，到三高士祠。进侧门，看石碑。见堂上三人列坐，
中间范蠡，左面张翰，右面陆龟蒙。李元正看间，一个老人扶杖而来。问他，原
来是看祠堂人。李元问：“这个祠堂多少年了？”老人说：“一千多年了。”李
元说：“我听说，张翰在朝，是个高官，因为想念鲈鱼莼菜的美味，弃官回乡，
终老不仕，是个急流中勇退的人，真是世上的高士。陆龟蒙是个绝代诗人，隐居
吴淞江上，只以养鸭为乐，也是世上的高士。为这二人立祠，正得正当有理。范
蠡是越国的上卿，他献西施给吴王夫差，从中取事，破了吴国。后来见越王薄义，
于是一叶扁舟，遨游五湖，自号鸱夷子。这人虽然贤，却是吴国的仇人，怎么也
在这里受人享祭？”老人说：“这是前人所建，不知有什么意义。”李元向老人
借来笔砚，在壁间题诗一绝，说明鸱夷子不可以在这里受享的意思。诗曰：

    地灵人杰夸张陆，共预清祠事可宜。

    千载难消亡国恨，不应此地着鸱夷。

    题罢诗，还了老人笔砚，辞谢出门。见几个小孩儿，用竹杖在深草中打小蛇。
李元近前一看，见那小蛇身长一尺多，生得很奇怪，金眼黄口，赭身锦鳞，身体
像珊瑚，腮下有一寸多长的绿毛。李元见那蛇还有游气，慌忙止住小童别打，说：
“我给你们一百文铜钱，你们把小蛇放了，卖给我。”小童一定要先交钱。李元
就把那蛇用衫袖包了，带领小童到船边，给了铜钱让他们自去。又叫王安开书箱
取艾叶煎汤，等温凉了，盛在盘中，替小蛇洗去污血。这才叫梢公开船，远远望
见岸上有一个草木茂盛无人到的地方，就在那里把蛇放了。蛇回头几次，看着李
元。李元说：“李元今天放了你，你要到僻静的地方去躲避，别再让人看见。”
那蛇游入水中，李元这才让开船往杭州去。

    三天之后，到了杭州，拜见父亲，说了家里的事。父亲问他学业，李元一一
对答，父亲心里很是高兴。在衙中住了几天，李元对父亲说：“母亲一人在家，
早晚没人侍奉，孩儿想要回家；再说，也快要春试了。”父亲就买些土产，叫李
元回乡，仍叫王安送回去。把行李搬下船，李元拜辞父亲，和王安二人离了杭州，
出东新桥官塘大路，过长安坝，到嘉禾，近吴江。沿途观看山色水光，心中不舍。
到达长桥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下山，李元叫暂且停船，观看景物。宿了一宵，
来日一早就在桥下泊船，独自上岸漫步。上桥后，登垂虹亭，凭阑遥望湖光山色。

    正观看间，见一青衣小童，近前作揖，手执一纸名刺，说：“这是东人的名
刺，想见解元，未敢擅便。”李元问：“的家东人在哪里？”青衣说：“就在桥
左，拱听呼唤。”李元看名刺上写着一行字：“学生朱伟谨谒。”李元问：“你
家东人莫非错认我了吧？”青衣曰：“正欲见解元，安得误耶！”李元曰：“我
自来江左，并无相识，亦无姓朱者来往为友，多敢同姓者乎？”青衣曰：“要见
的正是通判相公李衙内李伯元，怎么会错！”李元说：“既然如此，必定是斯文
人，不妨请来相见。”

    青衣去不多时，引一秀才来，眉清目秀，齿白唇红，飘飘然大有凌云之气。
那秀才见李元先拜，李元慌忙答礼。朱秀才说：“家尊和令祖早年相识，听说先
生从杭州回来，特地叫学生在这里等候。倘蒙不弃，请到舍下和家尊略叙旧谊，
可以吗？”李元说：“李元年幼，不知先祖和君家有旧，失于拜望，幸乞恕察。”
朱秀才说：“蜗居就在附近，请莫见却。”

    李元见朱秀才坚意邀请，就随秀才出垂虹亭。到长桥尽处，见柳荫中泊一画
舫，船上有好几个人，容貌魁梧，衣装鲜丽。邀请李元下船，船内五彩装画，裀
褥铺设，都极富贵。李元觉得惊异。朱秀才下令开船，从人荡桨，船去如飞，两
边搅起浪花，如雪花飞舞。

    不久，船到岸了，朱秀才请李元上岸。李元见岸上一带松柏，亭亭如盖，沙
草滩头，站着二十多人，都身穿紫衫，腰系银带，面前摆列着两乘紫藤兜轿。李
元问：“这些人都是哪个府第派来的？”朱秀才说：“这都是家尊派来的，请上
轿，不远就到。”李元更加惊奇疑惑，不得已只好上轿，左右吆喝着，一起进入
松林。

    走不到一里，见一所宫殿，背靠青山，面朝绿水。水上一桥，桥上是花石栏
杆，宫殿上盖着琉璃瓦，两廊下都是红墙。三座朱门，门上有金字牌匾，题的是
“玉华之宫”。轿到宫门，请下轿。李元不敢挪步，战栗不已。宫门内有两个人
出来迎接，全都头顶貂蝉冠，身披紫罗襕，腰系黄金带，手执花纹简，近前施礼，
说：“王爷有命，谨请解元。”李元半晌不能对答。朱秀才在旁边说：“家父有
请，不必惊疑。”李元问：“这是什么地方？”朱秀才说：“先生到了殿上，就
知道了。”

    李元勉强随着两人走，从东廊台阶上月台，见几十个锦衣人簇拥一个老者出
来殿上。那人蝉冠大袖，朱履长裾，手执玉圭，近前迎迓。李元慌忙下拜。王爷
命左右扶起，说：“老夫没有亲自前去迎接，很不相当。”李元只是唯唯答应而
已。左右引进大殿，王爷升了御座，左手下设一绣墩，请解元登席。李元再拜说：
“布衣寒生，在王爷御前，怎敢侍坐？”王爷说：“解元对我家有大恩，今天让
长男邀请来这里此，坐坐有什么关系？”两个臣宰也说：“王爷敬重，先生不要
推辞。”李元再三推却，不得已低头躬身，坐在绣墩上。王爷就叫：“小儿快来
拜谢恩人。”

    过了片刻，屏风后面几个宫女簇拥着一个郎君来到。头戴小冠，身穿绛衣，
腰系玉带，足蹑花靴，面如傅粉，唇似涂脂，站在王爷身边。王爷说：“小儿那
天在水边游玩，不幸被顽童抓走；（批：既然是龙子龙孙，即便不是法力无边，
至少也能呼风唤雨，怎么会被二三顽童所获？）要不是解元一力解救，已经粉身
碎骨了。我们合族感恩戴德，未曾报答。先生今天既然来到这里，我儿赶快拜谢。”
小郎君近前下拜，李元慌忙答礼。王爷说：“先生是我儿的大恩人，可以受礼。”
命左右扶定，叫儿子拜谢。李元仰视王爷满面虬髯，眼有神光，左右的人，形状
容貌都不一样，方才省悟这里是水府龙宫，所见的就是龙王；旁边站立的年少郎
君，就是当日三高士祠后自己所救的小蛇。李元慌忙下拜，龙王起身说：“这里
不是接待恩人的地方，请进后宫，少进杯酌。”

    李元随着龙王转过玉屏风，花砖上都铺着绣褥，两旁都绷着锦步障。出了大
殿，转过走廊，到一偏殿。只见金碧交辉，龙灯凤烛，玉炉喷沉麝之香，绣幕飘
流苏之带。殿中设二座，都铺着蛟绡，李元惊怕不敢坐。龙王命左右扶着李元上
座。两边仙音缭绕，几十个美女，各执乐器，依次进来。面前手执宝杯宝盘进酒
献果的，都是绝色美女。只闻见异香馥郁，瑞气氤氲，李元手足不知所措，如醉
如痴。龙王命两个儿子进酒，二人都捧觞再拜。

    李元看桌上，所有器皿都是玻璃、水晶、琥珀、玛瑙做的，不是人间所有。
龙王亲自起身给李元劝酒，酒味好极，肴馔极多，不知是什么东西。龙王叫诸宰
臣轮次举杯相劝，李元不觉大醉，起身拜谢龙王说：“臣实在不胜酒力了。”俯
伏在地，不能起来。龙王命侍从扶出殿外，送到客馆安歇。

    李元酒醒，红日已经透进窗来。急忙惊起，见房内床榻幔帐，都是蛟绡围绕。
从人安排洗漱之后，见朱秀才来房内相邀，并不穿世上的儒服，而是裹着球头帽，
穿着绛绡袍，玉带皂靴，从人各执斧钺。李元说：“夜来大醉，很失礼仪。”朱
伟说：“没什么好东西款待，略表心意而已。父王久等，请恩人到偏殿进膳。”
引着李元去见龙王，龙王说：“解元放宽心怀，多住几天再去不迟。”李元再拜
说：“感谢王爷厚意。家尊令李元回乡侍奉母亲，赴春试的日期也逼近了。何况
仆人久等不见，必定忧愁；倘若他们回杭州禀报家父，必生远虑。因此不敢久留，
就此告退。”龙王说：“既然解元一定要去，不敢久留。家里虽然有些纤粟东西，
不足以报大恩，只要是先生想要的，自当一一奉纳。”李元说：“怎敢过望，平
生只要能得称心就满足了。”龙王笑着说：“解元既然想要我女儿为妻，敢不奉
命。但是三年之后，必须回来。”龙王就传言，叫称心女儿出来。

    不久，众侍女簇拥一个美女来到面前，李元偷眼一看，雾鬓云鬟，柳眉星眼，
有倾国倾城之貌，沉鱼落雁之容。龙王指着女子说：“这是我女儿称心。先生既
然求她，愿奉箕帚。”李元拜伏在地说：“臣所说的' 称心' ，是望一举登科，
以此称心，怎敢望天女为配偶？”龙王说：“我女儿小名称心，既然许了先生，
不能后悔了。先生要想登科，只要问她，也可以办到。”龙王就叫朱伟送妹妹和
解元同去。李元再三拜谢。

    朱伟引李元出宫，同到船边，见女子已经改称素妆，先在船内。朱伟说：
“尘世阻隔，不能亲送，万望保重。”李元问：“您的父王，是什么贤圣？请告
知姓名。”朱伟说：“我父亲是西海群龙之长，多立功德，奉玉帝敕命，在这里
驻守。幸喜水洁波静，足可繁荣我子孙。先生此去，切不可泄漏天机，恐遭大祸。
我妹妹那里。也不可详细询问。”李元拱手作别上船，朱伟又拿出一包金珠来相
送。耳畔只听见风雨声，不觉来到长桥旁边。从人送女子和李元登岸，给了金珠，
火急开船，两桨如飞，倏忽不见。

    李元好似梦中醒来，回头见女子在旁边，十分惊喜。李元问女子：“你父叫
你和我做夫妻，你愿意随我去么？”女子说：“妾奉王命，叫我侍奉箕帚，但不
可以告诉家中人。如果泄漏，妾就不能久住了。”李元引女子同到船边，仆人王
安惊疑，接上船去，说：“东人一夜不回，小人哪里不寻到？竟不知所在。”李
元说：“我遇见一个友人，邀到湖上饮酒，就把这个女子给我为妻。”王安不敢
细问情由，请女子下船。李元把金珠藏在囊中，收拾开船。

    一路涉河渡坝，看看来到陈州。先进屋参见老母，说了父亲的事，跪下说：
“孩儿在途中娶一媳妇，不曾得到父母之命，不敢参见。”母亲说：“男婚女聘，
自古如此。你既然娶来新妇，怎么不领回来？”李元引称心拜见老母，合家大喜。
自从回家，不过几天，已经接近试期。

    李元见称心聪明智慧，无所不通，问她说：“你父亲曾对我说，要想登科，
可以问你。明天我就要进试院了，你有什么见识教我？”称心说：“今天晚上我
先把试题取来，你在家中先做好文章，来日依本去写。”李元说：“这样当然好
了，只是题目从哪里得到？”称心说：“我闭目作法，你千万不要偷看。”李元
不信。女子回房，把门关上。只听见一阵风起，帘幕都卷起来。大约过了一个更
次，称心开门出来，手执试题，交给李元。李元大喜，做好文章。来日进试院，
果然就是这个题目，自然一挥而就。一连三场，都是称心飞身进入试院，盗取题
目。等到开榜，李元果然高高得中。初任江州①佥判，闾里作贺，走马上任。三
年任满，升江南吴江县令。引称心和五个仆人，辞别父母去本处上任。

    到任才几天，称心忽然对李元说：“三年之前，因为小弟蒙你救命，父母叫
我奉箕帚。今天已经到期，就要辞去，你要保重。”李元不舍，上前拥抱，一阵
狂风，称心已经飞出门外，足底生云，冉冉腾空而去。李元仰面大哭。称心说：
“你不要耽误青春，赶紧另找佳配。官到尚书，就要想到退步。妾要是不回去，
必定要遭重责。有小诗一首，永作表记。”空中飞下花笺一幅，诗云：

    三载酬恩已称心，妾身归去莫沉吟。

    玉华宫内浪埋雪，明月满天何处寻？

    李元终日抑郁。后来三年官满，回到陈州，升秘书，王丞相招为女婿，累官
至吏部尚书。直至如今，吴江西门外的龙王庙还在，就是李元当日所立。有诗云：

    昔时柳毅传书信，今日李元逢称心。

    恻隐仁慈行善事，自然天降福星临。

    「简评」一篇童话故事。可惜同类的小说，已经有许多了。不但中国有《张
羽煮海》、《龙女牧羊》，还有外国的《金鱼和渔父的故事》等等。

    这一篇，仅仅写了龙女如何报恩。而且盗窃试题，实际上是在鼓励考试作弊，
从内涵上说，还比不上《金鱼和渔父的故事》，写人的贪心不足，更有教育意义。

    注意到没有？李元所救的，其实就是称心。只是她出来道谢的时候，穿着男
装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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