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世明言第四十卷
沈小霞相会出师表
[ 明] 冯梦龙编著
吴越改写
闲向书斋阅古今,偶逢奇事感人心。
忠臣反受奸臣制,肮脏英雄泪满襟。
休解绶,慢投簪,从来日月岂常阴?
到头祸福终须应,天道还分贞与淫。
话说国朝(明清时代的人对本朝的称呼)嘉靖(明世宗朱厚熜的年号,公元
1522~1564年)年间,圣人在位,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只为用错了一个奸臣,
浊乱了朝政,险些儿不得太平。那奸臣是谁?他姓严名嵩,号介溪,江西分宜人。
以柔媚得幸,交通宦官,先意迎合,精勤斋醮,供奉青词,由此骤致贵显。为人
外装曲谨,内实猜刻。谗害了大学士夏言,自己代为首相,权尊势重,朝野侧目。
儿子严世蕃,由官生直做到工部侍郎。他为人更狠,但是有些小人之才,博闻强
记,能思善算。介溪公最听他的说话,凡疑难大事,都要和他商量,因此朝中有
“大丞相”、“小丞相”之称。
他们父子招权纳贿,卖官鬻爵。官员求富贵的,都重重贿赂他们,拜在他门
下做干儿子,就会得到超迁显位。于是那些不肖的人,奔走如市,科道衙门都是
他的心腹牙爪。凡是有和他们作对的,立刻招来奇祸,轻则杖责,重则杀戮,好
不厉害!除非不要性命的,才敢开口说句公道话儿。要不是真正像关龙逢、比干
那样,十二分忠君爱国的,宁可误了朝廷,岂敢得罪宰相?当时有无名子感慨时
事,把《神童诗》改成四句:
少小休勤学,钱财可立身。
君看严宰相,必用有钱人。
又改四句,说是:
天子重权豪,开言惹祸苗。
万般皆下品,只有奉承高。
只因为严嵩父子恃宠贪虐,罪恶如山,引出一个忠臣来,做出一段奇奇怪怪
的事迹,留下一段轰轰烈烈的话柄。虽然一时身死,却是万古名扬。正是:
家多孝子亲安乐,国有忠臣世泰平。
那人姓沈名炼,别号青霞,浙江绍兴人。这人有文经武纬之才,济世安民之
志。从幼慕诸葛孔明的为人。孔明文集上有《前出师表》、《后出师表》,沈炼
平日喜欢诵读,亲手抄录了几百遍,室中到处粘贴。每逢酒后,就高声背诵,念
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往往长叹几声,大哭而罢。以此为常,人都叫他狂
生。嘉靖戊戌年中了进士,出任知县。
他一共做了三处知县。哪三处?溧阳、庄平、清丰。这三任官做得好,真个
是:
吏肃惟遵法,官清不爱钱。
豪强皆敛手,百姓尽安眠。
因他生性伉直,不肯阿奉上官,左迁(古代以右为大,“往左迁”,实际上
就是降级的客气说法)锦衣卫经历。一到京师,看见严家赃秽狼藉,心中非常恼
怒。
一天公宴,见严世蕃倨傲的样子,已经九分不满意。又见严世蕃狂呼乱叫,
旁若无人,用巨觥飞酒,饮不尽的就要重罚。这个巨觥大约能容酒斗余,座客们
惧怕严世蕃威势,没人敢不吃。只有一个马给事,天性从来不吃酒,严世蕃故意
把巨觥飞到他面前。马给事再三告免,严世蕃不依。马给事略一沾唇,面皮就发
赤,眉头打结,愁苦不堪。严世蕃下席去,亲手揪了他的耳朵,拿巨觥灌他。那
给事出于无奈,闷着气,一连几口吸尽。刚吃下,立刻觉得天在下,地在上,墙
壁都团团转动,头重脚轻,站立不住。严世蕃拍手呵呵大笑。
沈炼一肚子不平之气,忽然揎袖而起,抢那只巨觥在手,斟得满满的,走到
严世蕃面前说:“马司谏承老先生赐酒,已经醉得不能为礼。下官代他酬老先生
一杯。”严世蕃愕然,正要举手推辞,沈炼声色俱厉地说:“这杯别人吃得,你
也吃得。别人怕你,我沈炼不怕你!”也揪了严世蕃的耳朵灌去。严世蕃一饮而
尽。沈炼掷杯于案,一般拍手呵呵大笑。唬得众官员面如土色,一个个低着头,
不敢出声。严世蕃假醉,先告辞去了。沈炼也不送,坐在椅上,叹气说:“咳,
' 汉贼不两立' !' 汉贼不两立' !”一连念了七八边。这句书,就是出在《出
师表》上的,他把严家比着曹操父子。众人只怕世蕃听见,倒替他捏两把汗。沈
炼全不为意,又取酒连饮几杯,方才尽醉而散。
睡到五更醒来,心想:“严世蕃这厮,被我使气逼他饮酒,他必然记恨,要
来暗算我。一不做,二不休,不如先下手为强。我想严嵩父子的恶毒,神人怨怒,
但是朝廷宠信,没有办法。我官卑职小,言而无益,本想找个机会,方才下手。
如今等不及了,只当作张子房在博浪沙中椎击秦始皇,虽然击他不中,也好给众
人做个榜样。”就在枕头上思考奏稿,想到天明了,起来焚香洗手,写成了表章。
表中详说严嵩父子招权纳贿,穷凶极恶,欺君误国十大罪状,请求诛杀以谢天下。
圣旨下来:“沈炼谤讪大臣,沽名钓誉,着锦衣卫重打一百,发去口外为民。”
严世蕃差人吩咐锦衣卫官校,一定要把沈炼打死。
幸亏堂官是个有主意的人,那人姓陆名炳,平时极敬重沈公的节气;况且又
是属官,两人相处得很好的,因此反而加以周全,好歹只打了个出头棍儿,不太
历害。(批:其实陆炳也是严嵩党羽,能够周全沈公,更不容易。)户部注籍,
发到保安州为民。沈炼带着棒疮,即日收拾行李,带领妻子,雇了一辆车儿,出
了国门,望保安进发。
沈公夫人徐氏,生四个儿子:长子沈襄,本府廪膳秀才,一向留家。次子沈
衮、沈褒,随任读书。幼子沈袠(zhì志),年方周岁。一家五口儿跟随上路。
满朝文武,惧怕严家,没一个敢来送行。有诗为证:
一纸封章忤庙廊,萧然行李入遐荒。
相知不敢攀鞍送,恐触权奸惹祸殃。
一路上辛苦,终于到了保安州。那保安州属宣府管辖,是个边远地方,不比
内地繁华。异乡风景,举目凄凉,加上连日阴雨,天昏地黑,更加凄惨。想赁一
间民房居住,又没相识指引,不知何处安身是好。
正徬徨间,只见一个人打着一把小伞走来,看见路旁行李,又见沈炼一表非
俗,站住了脚,相了一会儿,问:“官人尊姓?何处来的?”沈炼说:“鄙姓沈,
从京师来。”那人问:“小人听说京中有个沈经历,上本要杀严嵩父子,莫非就
是官人么?”(批:当时没有报纸、广播等媒体,消息怎么传得这样快?)沈炼
说:“正是。”那人说:“仰慕多时,幸能相会。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寒家离
此不远,请携宝眷同到寒家暂且住下,再作打算。”沈炼见他十分殷勤,只得从
命。
走不多远就到了。看那人家,虽然不是个大宅院,却也精致。那人请沈炼到
中堂,纳头便拜。沈炼慌忙答礼,问:“足下是谁?何故如此相爱?”那人说:
“小人姓贾名石,是宣府卫一个舍人。哥哥是本卫千户,先年身故,没有儿子,
小人应袭(明代的兵役制度,凡是卫所的官兵,一律都是世袭制)。只为严贼当
权,袭职段都要重重贿赂,小人不愿当官。托赖祖荫,有几亩薄田,就务农度日。
几天前听说阁下弹劾严氏,真是天下忠臣义士。又听说编管到本地,小人渴求一
见,不料天意相遇,真是三生有幸!”说罢又拜下去。沈公再三扶起,就叫沈衮、
沈褒和贾石相见。贾石叫老婆迎接沈奶奶到内宅安置。卸了行李,打发车夫等人
去了。吩咐庄客,宰猪买酒,管待沈公一家。贾石说:“这样下雨天气,料阁下
也没地方好去,只好在寒家安歇了。请安心多饮几杯,以宽劳顿。”沈炼道谢说:
“萍水相逢,即承款宿,何以当此!”贾石道:“农庄粗粝,休嫌简慢。”
当日宾主酬酢,无非说些感慨时事的话。两边说得情投意合,只恨相见太晚。
过了一宿,第二天早上沈炼起身,对贾石说:“我要寻一所房子,安顿老小,
有烦舍人指引。”贾石说:“要什么样的房子?”沈炼说:“只要像宅上这样一
所,就十分满足了,租价但凭尊教。”贾石说:“不妨事。”出去踅了一圈儿,
转来说:“出赁的房子倒是有,只是龌龊低洼,急切间难得中意的。阁下不如就
在草舍暂住几时,小人领着家小,自到外家去住。等阁下还朝,小人回来,可不
稳便?”沈炼说:“虽承厚爱,岂敢占舍人的住宅!此事绝对不可。”贾石说:
“小人虽然是村农,也颇识得好歹。慕阁下是忠义之士,想要执鞭坠镫,尚且不
能。如今天幸降临,暂时让这几间草房给阁下作寓,也表示我小人一点敬贤之心,
请不用推逊。”说毕,急忙吩咐庄客,推个车儿,牵个马儿,带个驴儿,一伙子
人把细软家私搬了去,其余家常动使家伙,都留给沈公日用。沈炼见他慷慨豪爽,
很不过意,想和他结义为兄弟。贾石说:“小人是一介村农,怎敢僭越高攀贵宦?”
沈炼说:“大丈夫意气相许,哪有贵贱?”贾石小沈炼五岁,就拜沈炼为兄;沈
炼叫两个儿子拜贾石为义叔;贾石也唤妻子出来都相见了,做了一家儿亲戚。
贾石陪着沈炼吃过饭,就引着妻子到外舅李家去了。自此沈炼就在贾石宅子
内居住。时人有诗叹贾舍人借宅的事,诗曰:
倾盖相逢意气真,移家借宅表情亲。
世间多少亲和友,竞产争财愧死人!
保安州的父老,听说沈经历因为上本参严阁老被贬斥到这里,人人敬仰,都
来拜望。也有运柴运米相助的,也有携酒肴来请沈公吃的,又有带领子弟拜在门
下听教的。沈炼每天和地方人等讲论忠孝大节以及古来忠臣义士的故事。说到关
心处,有时毛发倒竖,拍案大叫;有时悲歌长叹,涕泪交流。地方老小,无不爱
听。有时候唾骂严贼,地方人等都齐声附和,其中如果有不开口的,众人就骂他
不忠不义。(批:流放罪人,如此张扬,岂不是召祸?)
一时高兴,以后习以为常。又听说沈经历文武全材,都来约他去射箭。沈炼
用稻草扎成三个偶人,用布包裹,一写“唐奸相李林甫”,一写“宋奸相秦桧”,
一写“明奸相严嵩”,把那三个偶人作为射箭的鹄的。比如要射李林甫,就高声
叫骂:“李贼看箭!”秦贼、严贼,都是如此。北方人性直,被沈经历咶得热闹
了,全不顾虑会被严家知道。古话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世间权势
人家,报新闻的人极多。早有人把此事报知严嵩父子。严嵩父子深以为恨,商议
要寻个事由杀了沈炼。正好宣大总督员缺,严阁老吩咐吏部,把这个缺给他门下
干儿子杨顺去做。吏部依言,就把杨侍郎杨顺差到宣大任总督。杨顺到严府拜辞,
严世蕃置酒送行,席间托他要查沈炼过失。杨顺领命,唯唯而去。正是:
合成毒药惟需酒,铸就钢刀待举手。
可怜忠义沈经历,还向偶人夸大口。
杨顺到任不多久,遇上大同鞑虏俺答,引众入寇应州(今山西应县)地方,
连破了四十余堡,掳去男女无数。杨顺不敢出兵救援,直待鞑虏去了之后,方才
调兵遣将,假装追击。无非筛锣击鼓,扬旗放炮,都是鬼弄,哪曾看见半个鞑子
的影儿?杨顺情知失机,惧怕获罪,密谕将士,搜捕避兵的平民,把他们剃头斩
首,充作鞑虏首极,解往兵部报功。一时间不知杀死了多少无辜的百姓。
沈炼听说这事,心中大怒,写一封书信,请中军官送给杨顺。中军官晓得沈
经历是个揽祸的太岁,书信中不知写些什么话头,哪里肯给他送?沈炼就穿戴着
青衣小帽,在军门伺候杨顺出来,亲自投递。(批:自己找死。)杨顺接过来一
看,书中大略说:
一人功名事极小,百姓性命事极大。杀平民以冒功,于心何忍?况且遇鞑贼
止于掳掠,遇我兵反加杀戮,是将帅之恶,更甚于鞑虏矣!
书后又附诗一首,诗云:
杀生报主意何如?解道功成万骨枯。
试听沙场风雨夜,冤魂相唤觅头颅。
杨顺见了大怒,把书信扯得粉碎。
沈炼又做了一篇祭文,率领门下子弟,备了祭礼,望空祭奠那些冤死鬼。又
作《塞下吟》云:
云中一片虏烽高,出塞将军已著劳。
不斩单于诛百姓,可怜冤血染霜刀。
又诗云:
本为求生来避虏,谁知避虏反戕生!
早知虎首将民假,悔不当时随虏行。
杨总督标下有个心腹指挥,姓罗名铠,抄了此诗和祭文,密献给杨顺。杨顺
看了,愈加怨恨,就把第一首诗改窜几个字,诗曰:
云中一片虏烽高,出塞将军枉著劳。
何似借他除佞贼,不须奏请上方刀。
写了密信,连改诗封固,就差罗铠送给严世蕃。信中说:“沈炼怨恨相国父
子,阴结死士剑客,要乘机报仇。前番鞑虏入寇,他吟诗四句,诗中有借虏除佞
之语,意在不轨。”严世蕃见了大惊,即请心腹御史路楷商议。路楷说:“如果
让不才到那里任巡按,当为相国了结这件大事。”严世蕃大喜,当即吩咐都察院
差路楷巡按宣大。临行前严世蕃治酒饯别,说:“烦寄语杨公,同心协力,若能
除却这心腹之患,当以侯伯世爵相酬,决不失信于二公。”路楷领诺。
不一日,路楷奉了钦差敕令来到宣府,到任和杨总督相见了。就把严世蕃所
托的话,一一对杨顺说了。杨顺说:“学生为此事朝思暮想,废寝忘餐,恨无良
策,以置此人于死地。”路楷说:“彼此留心,一来不要负了严公父子的托付,
二来自家富贵的机会,不可错过。”杨顺说:“说得是,倘若有可下手处,彼此
相报。”当日相别去了。
杨顺想想路楷的话,一夜不睡。第二天一早坐堂,中军官来报:“今有蔚州
卫拿获妖贼二名,解到辕门外,伏听钧旨。”杨顺说:“唤进来。”解官磕了头,
递上文书。杨顺拆开看了,呵呵大笑。这两名妖贼,叫做阎浩、杨胤夔,是妖人
萧芹的党羽。原来萧芹是白莲教的头儿,向来出入虏地,以烧香惑众,哄骗虏酋
俺答,说自家有奇术,能咒人使人立死,喝城使城立倾。虏酋愚蠢,被他哄动,
尊为国师。有党羽几百人,自成一营。俺答几次入寇,都是萧芹等人做向号,中
国屡次受他的祸害。先前史侍郎做总督的时候,派遣通事重赂虏中头目脱脱,对
他说:“天朝情愿和你们通好,把俺家布粟换你家马,名为' 马市' ,两下息兵
罢战,各享安乐,这是美事。只怕萧芹等人在里面作梗,和好不成。那萧芹原是
中国一个无赖小人,全无术法,只会狡诈,哄骗你们,抢掠地方,他从中得利。
郎主要是不信,可以叫萧芹试他的法术。确实能喝得城倾,咒得人死,那时合当
重用;如果咒人人不死,喝城城不倾,显然是欺诳,何不缚送天朝?天朝感郎主
之德,必有重赏。' 马市' 一成,岁岁享无穷之利,强如抢掠的勾当。”脱脱点
头称是,对郎主俺答说了。俺答大喜,约会萧芹,要试他的喝城法术。萧芹自知
必败,改换服色,连夜脱身逃走,被居庸关守将盘诘,和他的党羽乔源、张攀隆
等人一起拿住,解到史侍郎处。招称:妖党人数很多,山陕畿南,到处都有,一
向分头缉捕。阎浩、杨胤夔也是数儿内有名的妖犯。杨总督见人犯解来,一者也
算他上任一功,二者要借这个题目,牵害沈炼,如何不喜?
当晚就请路御史来后堂商议,说:“别的题目摆布不了沈炼,只有白莲教通
虏一事,为圣上最恼怒。如今把妖贼阎浩、杨胤夔的招供中,加上沈炼的名字,
只说阎浩等人平日都师事沈炼,沈炼因失职怨望,叫阎浩等人煽妖作幻,勾结鞑
虏谋逆。天幸今日被擒,乞赐天诛,以绝后患。先用密禀禀知严家,叫他叮嘱刑
部作速覆本。料这番沈炼的命必定无法逃走了。”路楷拍手说:“妙,妙!”
两人当时就商量了稿本,约齐了同时发出。严嵩先见了本稿及禀贴,就叫严
世蕃传话刑部。那刑部尚书许论,是个软弱没用的老头儿,听见严府吩咐,不敢
怠慢,连忙覆本,一切依从杨、路二人。圣旨下来:妖犯着本处巡按御史即时斩
决。杨顺荫一子锦衣卫千户,路楷纪功,升迁三级,俟京堂缺推用。
杨顺自从发本之后,就差人密地里拿沈炼下狱。慌得徐夫人和沈衮、沈褒没
了办法,急寻义叔贾石商议。贾石说:“一定是杨、路二贼为严家报仇,既然下
狱,必然诬陷重罪。两位公子赶紧逃窜远方,等到严家势败,方可出头。如果仍
旧住在这里,杨、路二贼,决不干休。”沈衮说:“没有看到父亲下落,怎么好
去?”贾石说:“尊大人犯了对头,决无保全之理。公子以宗祀为重,岂可拘于
小孝,自取灭绝之祸?可劝令堂老夫人,早为远害全身之计。尊大人处贾某自当
央人看觑,不烦悬念。”二沈就把贾石的话,对徐夫人说了。徐夫人说:“你父
亲无罪陷狱,何忍弃他而去!贾叔叔虽然相厚,终究是个外人。我料杨、路二贼
奉承严氏,亦不过和你爹爹作对,终不会累及妻儿。你如果畏罪而逃,父亲倘然
身死,骸骨无人收,万世骂你是不孝之子,有何面目在世上做人?”说罢,大哭
不止。沈衮、沈褒齐声恸哭。贾石闻知徐夫人不允,叹惜而去。
过了几天,贾石打听确实,果然把沈炼扭进白莲教一党,问成死罪。沈炼在
狱中大骂不止。杨顺自知理亏,只怕处决的时候,他在众人面前毒骂,不好看相,
预先问狱官责取病状,把沈炼暗暗结果了性命。贾石把这话报给徐夫人知道,母
子痛哭,自不必说。亏得贾石多有熟识人情,买出尸首,嘱咐狱卒:“如果官府
要枭示,拿一个假的答应。”却瞒着沈衮兄弟,私下备棺盛殓悄悄儿埋葬。事后
方才对沈衮说:“尊大人遗体得到保全,要等待事平之后,方才好指点给你知道,
今天还不可泄漏。”
沈衮兄弟感谢不已。贾石又苦口劝他弟兄二人逃走。沈衮说:“久占叔叔高
居,心上不安。家母的意思,想等是非稍定后搬回灵柩来,因此迟迟不决。”贾
石发怒说:“我贾某生平,为人谋而尽忠。今天的话,全是为你家门户,难道是
因为你们久占住房,想打发你们起身的么?既然嫂嫂老夫人的心意已定,我也不
敢相强。但我有一小事,即欲远出,有一年半载不回来,你母子小心住着就是了。”
看见壁上贴得有前后《出师表》各一张,是沈炼亲笔楷书。贾石说:“这两幅字
请揭下来送给我,一路上做个纪念。他日相逢,拿这个做凭信。”沈衮就揭下这
两张纸来,折迭好了,双手递给贾石。贾石藏在袖中,流泪而别。原来贾石算定
杨、路二贼,心肠不善,虽然杀了沈炼,还不肯干休。自己和沈炼相厚,必然累
及,所以预先逃走,在河南地方宗族家暂时居住。
路楷见到刑部覆本,有了圣旨,就从狱中取出阎浩、杨胤夔斩讫,并且要割
沈炼的首级,一同枭示。谁知沈炼的真尸已经被贾石买去了,官府哪里辨验得出?
杨顺见自己的功劳,只不过荫一子,心中不满,队路楷说:“当初严东楼许
我事成之后,以侯伯爵相酬,今天失言,不知什么缘故?”路楷沉思半晌,回答
说:“沈炼是严家死对头,今天只诛他本身,不曾杀了他儿子。斩草不除根,萌
芽复发。相国不满意我们,大概就是这个原因。”杨顺说:“要是这样,这有何
难?如今再上一本,就说沈炼虽然伏诛,但他儿子也知情,应该坐罪,抄没家私,
这样国法才可伸,人心才知惧。再访他同射草人的几个狂徒,以及借屋给他住的,
一齐拿来治罪,出了严家父子之气,那时候再向他取赏,看他还有什么可推托的。”
路楷说:“好!事不宜迟,趁他家属在这里,一网而尽,岂不痛快!只怕他儿子
知道了风声逃走了,却又费力。”杨顺说:“高见。”一面写表申奏朝廷,再写
禀贴到严府知会,自述孝顺之意;一面预先行牌保安州知州,着用心看守犯属,
别让他们逃跑。只等旨意批下,就去行事。诗曰:
破巢完卵从来少,削草除根势或然。
可惜忠良遭屈死,又将家属媚当权。
过了几天,圣旨下来了。州里奉着宪牌,差人来拿沈炼家属,并查问平素往
来诸人的姓名,一一拿了。只有贾石已经出外,只得以“在逃”上报。这是贾石
有先见之明。时人有诗赞云:
义气能如贾石稀,全身远避更知几。
任他罗网空中布,争奈仙禽天外飞。
杨顺见拿到沈衮、沈褒,亲自审问,要他招承通虏实迹。二沈高声叫屈,哪
里肯招?被杨总督严刑拷打,打得体无完肤。沈衮、沈褒熬炼不过,双双死于杖
下。可怜少年公子,都进枉死城中。那些同时拿到的犯人,都坐同谋之罪,连累
而死的何止几十人。幼子沈衺还在襁褓,免罪随着母亲徐氏,迁徙到在云州极边
地区,不许在保安居住。路楷又和杨顺商议:“沈炼的长子沈襄,是绍兴有名的
秀才,他日必然衔恨于我辈。不如一并除掉,永绝后患,也要让相国知道咱们的
用心。”杨顺依言,行文书到浙江,以钦犯的名义,严提沈襄来问罪。又吩咐心
腹经历金绍,择取有才干的差人前去,嘱他中途伺机进行谋害,就所在地方,讨
个病状回缴。事成之日,差人重赏,金绍许他荐本超迁。
金绍领了台旨,急急回来,着意地选两名积年干事的公差,不过是张千、李
万。金绍唤他们到私衙,赏了他们酒饭,取出私财二十两相赠。张千、李万问:
“小人安敢无功受赐?”金绍说:“这银两不是我送给你们的,是总督杨爷赏你
们的。叫你带上文书到绍兴去拿沈襄,一路不要放松。要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回来还有重赏。要是怠慢,总督老爷衙门不是开玩笑的,你们两个自己去回话。”
张千、李万说:“莫说是总督老爷的钧旨,就是老爷吩咐,小人怎敢有违!”收
了银两,谢了金经历。在本府领下公文,急忙上路,往南进发。
沈襄,号小霞,是绍兴府学廪膳秀才。他在家已经得知父亲以言事获罪,发
去口外为民,很是挂怀,想亲自到保安州看看。因为家中没人主管,行止两难。
一天,忽然本府差人到来,不由分说,把沈襄锁缚,解到府堂。知府叫把文书给
沈襄详细看了,就把回文和犯人交付原差,嘱他一路小心。沈襄这时候方才知道
父亲和两个弟弟都已经死于非命,母亲又远徙极边地区,放声大哭。哭出府门,
只见一家老小,都在那里搅做一团啼哭。原来文书上有“奉旨抄没”的话,本府
已经差县尉封锁了家私,把人口尽数逐出。沈小霞听说,真是苦上加苦,哭得咽
喉无气。亲戚们都来与小霞话别,明知此去多凶少吉,少不得说几句劝解的言语。
小霞的丈人孟春元,取出一包银子,送给二位公差,求他路上看顾女婿。公差嫌
少不受。孟氏娘子又添上金簪子一对,方才收了。
沈小霞哭着吩咐孟氏:“我此去死多生少,你不要挂念我,只当我已经死了
一般,在娘家过活。你是书礼之家出身,谅不会再嫁,我也放心得下。”指着小
妾闻淑女说:“只是这个女子,年纪幼小,又没着落,本该叫她改嫁。奈何我三
十岁了没儿子,她却有两个半月的身孕,他日倘若能够生下一男,也不绝了沈氏
香烟。娘子,你看在平日夫妻面上,一同带她到丈人家去住几时,等待十月满足,
生下或男或女,那时凭你发落她去就是了。”话声未绝,只见闻淑女说:“官人
说哪里话!你去几千里之外,没个亲人早晚照顾,怎么放心得下?大娘回到孟家
去,奴家情愿一路服侍官人。一来官人免得寂寞,二来也替大娘分些忧念。”沈
小霞说:“有个亲人做伴,不是我不愿意;只是此去多半要遭不幸,累你一同死
在他乡,又有何益?”闻氏说:“老爷在朝为官,官人一向在家,谁不知道?即
便诬陷老爷有些不是的勾当,家乡隔绝,岂是同谋?妾帮着官人到官申辩,决然
罪不至死。即使官人下狱,留贱妾在外面,也好照管。”孟氏也放丈夫不下,听
闻氏说得有理,极力撺掇丈夫带淑女同去,沈小霞平日素爱淑女有才有智,又见
孟氏苦劝,只得依允。
当夜众人齐到孟春元家,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张千、李万催促上路。闻
氏换了一身布衣,用青布裹头,别了孟氏,背着行李,跟着沈小霞同走。那分别
之苦,自不必说。一路上,闻氏和沈小霞寸步不离,茶汤饭食,都亲自搬取。张
起初千、李万还有好言好语,过了扬子江,到徐州起旱,料离家乡已远,就做出
嘴脸来,呼幺喝六,渐渐难为起他们夫妻两个来了。闻氏看在眼里,私对丈夫说:
“看那两个泼差人,不怀好意。奴家是女流之辈,不识路径,倘若前途有荒僻旷
野的所在,要用心提防。”沈小霞虽然点头,心中还只是半疑不信。
又走了几天,看见两个差人,不住地交头接耳,私下商量说话。又见他包裹
中有一口倭刀,白如霜雪,忽然心动,害怕起来,对闻氏说:“你说这两个泼差
人,居心不善,我也觉得有七八分了。明天是走济宁府界上,过了府去,就是太
行山、梁山泊,一路荒野,都是响马出入的地方。到了那里,倘若他们行起凶来,
你也救不得我,我也救不得你,如何是好?”闻氏说:“既然如此,官人有什么
脱身之计,请自己方便,留奴家在这里,不怕那两个泼差人生吞了我。”沈小霞
说:“济宁府东门内,有个冯主事,丁忧在家。这人最有侠气,是我父亲极相厚
的同年。我明天去投奔他,他必然相纳。只怕你妇人家,没办法打发这两个泼差
人,累你受苦。你如果有力量打发他们,我去也放胆。不然就你同生同死,也是
天命,死而无怨。”闻氏说:“官人有路尽管走,奴家自会摆布他们。”
这里夫妻暗地里商量,那张千、李万辛苦了一天,吃了一肚子酒,齁齁地熟
睡,全然不觉。
第二天早起上路,沈小霞问张千:“前去济宁还有多少路?”张千说:“只
有四十里路,半天就到了。”沈小霞说:“济宁东门内有个冯主事,是我年伯。
他先前在京师的时候,借过我父亲二百两银子,有文契在我手。他管过北新关,
有银子在家。我如果去取讨,他见我是落难的人,必然会给我。取到了这项银两,
一路上盘缠,也可以宽裕些,免得吃苦。”
张千意思有些作难,李万却随口应承了,在张千耳边说:“我看这沈公子,
是个忠厚人,况且他爱妾行李都在这里,料也不会有什么变故。放他去走一遭儿,
取来银两,都是你我二人的造化,有什么不可以的?”张千说:“话虽然这样说,
到了饭店安放了行李,我在店里守住小娘子,你紧跟着一同去,才万无一失。”
看看巳牌时分,到了济宁城外,拣个洁净的店儿,安放了行李。沈小霞就说:
“你们二位同我到东门走一遭儿,转来吃饭不迟。”李万说:“我同你一起去,
或者他家留酒饭也不见得。”闻氏故意对丈夫说:“常言道:' 人面逐高低,世
情看冷暖。' 冯主事虽然欠下老爷银两,见老爷死了,你又在难中,谁肯唾手交
还?枉自讨个厌贱,不如吃了饭赶路的好。”沈小霞说:“这里进城到东门不多
路,好歹去走一遭儿,不折了什么便宜。”李万贪这二百两银子,一力撺掇应该
去。沈小霞吩咐闻氏:“你耐心坐坐,如果我转来得快,就是没想头了。他要是
好意款留,必然有些打发。明天顾个轿儿抬你去。这几天在牲口上坐着,看你很
不惯。”闻氏觑个空,向丈夫丢个眼色,又说:“官人早些回来,别让奴家久待。”
李万笑着说:“去多少时候,有多少话说,好不懂事!”闻氏见丈夫去了,故意
招李万转来嘱咐:“要是冯家留饭,坐得长久,千万劳你催促一声。”李万答应
说:“不消吩咐。”等到李万走下台阶,沈小霞已经走了一段路了。
李万大意,觉得济宁是他惯走的熟路,东门冯主事家,他也认得,全不疑惑。
走了几步,又内急起来,看见路旁有个毛坑,就自在方便了,这慢慢地望东门走
去。(批:麻痹大意,不像个公差。)
沈小霞回头一看,不见了李万,做一口气急急地跑到冯主事家,正值冯主事
独自在厅上。两人在京中本就熟识,这时候相见,冯主事吃了一惊。沈襄也不作
揖,扯住冯主事衣袂说:“借一步说话。”冯主事已经会意,就引到书房里面。
沈小霞放声大哭。冯主事说:“年侄有话快说,不要悲伤,误了大事。”沈小霞
哭诉说:“父亲被严贼屈陷,不必说了。两个舍弟随任,都被杨顺、路楷杀害;
只有小侄在家,又行文本府提去问罪。一家宗祀,眼见灭绝。两个差人,又心怀
不善,只怕他受了杨、路二贼的嘱咐,到前途太行、梁山等处,要暗算我性命。
我寻思一计,脱身来投老年伯。老年伯要是有计庇护,我亡父在天之灵,必然感
激;老年伯要是不能遮护小侄,就在这里触阶而死。死在老年伯面前,强似死于
奸贼之手。”(批:分明是要挟,而不是求保护。)冯主事说:“贤侄不妨。我
家卧室后面,有一层夹壁,可以藏身,他人搜检不到的。如今送你在里面暂且住
数天,我自有道理。”沈襄拜谢说:“老年伯就是我重生父母。”
冯主事亲牵着沈襄的手,引到卧房后面,揭开一块地板,有个地道。钻下去
约走五六十步,就有亮光,有三间小小的廊屋,四面都是楼墙围裹,果然是人迹
不到的地方。每天茶饭,都是冯主事亲自送来。他家法极严,谁敢泄漏半个字?
李万上过了毛坑,望东门冯家走来。到了门口,问老门公:“主事老爷在家
么?”老门公说:“在家里。”又问:“有个穿白的官人来见你家老爷,可曾看
见?”老门公说:“正在书房里吃饭哩。”李万听说,更加放心。看看等到未牌,
果然厅上走一个穿白的官人出来。李万急忙上前看,却不是沈襄。那官人径自出
门去了。李万等得不耐烦,肚里又饥,不免问老门公:“你说老爷留饭的官人,
怎么只管坐着,不见出来?”老门公说:“方才出去的不是?”李万说:“老爷
书房中还有客人没有?”老门公说:“这个倒不知道。”李万问:“方才那个穿
白的是什么人?”老门公说:“是老爷的小舅,常常来的。”李万问:“老爷如
今在哪里?”老门公说:“老爷饭后,每常要睡一觉,这时候正好睡哩。”
李万听得话不投机,心中有几分慌了,就说:“不瞒大伯,在下是宣大总督
老爷差来的。今有绍兴沈公子,名叫沈襄,号沈小霞,是钦提人犯。小人提押到
贵府,他说和你老爷有同年叔侄之谊,要来拜望。在下同他到宅,他进宅去了,
在下等候多时,不见出来,想必还在书房中。大伯,你还不知道,烦你去催促一
声,叫他快快出来,要赶路走。”老门公故意说:“你说的是什么说话?我一些
不懂。”李万耐住气,又细细地说一遍。老门公当面一啐,骂他说:“见鬼!哪
里有什么沈公子到来?老爷在丧中,一概不接外客。这门上是我的干系,出入都
是我通禀,你却说这种鬼话!你莫非是白日撞么?强装什么公差名色,是来掏摸
东西的。快快请退,休缠你爷的账!”李万听说,愈加着急,就发作起来说:
“这沈襄是朝廷要紧的人犯,不是当耍的,快请你老爷出来,我有话说。”老门
公说:“老爷正瞌睡,没什么事,谁敢去禀!你这獠子,好不达时务!”说罢自
去了。
李万心想:“这个门上老儿好不懂事,央他传一句话这样作难。想来沈襄一
定在里面,我奉了军门钧帖,不是私事,就是闯进去,怕什么的?”李万一时粗
莽,直撞入厅去,把照壁拍了又拍,大叫:“沈公子,好走动了。”不见答应,
一连叫了几声,只见里头走出一个年少的家童,出来问:“管门的在哪里?放谁
在厅上喧嚷?”李万正要叫住他说话,那家童在照壁后张了张,向西边走去了。
李万想:“莫非书房在西边?我且去看看,怕什么!”从厅后转西走去,原来是
一带长廓。李万看见无人,只顾望前走。只见屋宇深邃,门户错杂,还有妇人走
动。李万不敢纵步,依旧退回厅上,听见外面乱嚷。
李万到门口一看,却是张千来寻李万不见,正和门公在那里斗口。张千一见
了李万,不由分说就骂:“好伙计!只贪图酒食,不干正事!巳牌时分进城,如
今申牌将尽,还在这里闲荡!不催促犯人出城去,想干什么?”李万说:“呸!
哪有什么酒食?连人也不见个影儿!”张千说:“是你同他一起进城的。”李万
说:“我只是登了个东,被蛮子上前了几步,跟他不上。一直赶到这里,门上说
有个穿白的官人在书房中留饭,我以为一定是他了。等到如今不见出来,门上人
又不肯通报,清水也讨不得一杯吃。老哥,烦你在这里等候等候,让我到下处医
了肚皮再来。”(批:把李万写成了傻子一个!)张千说:“有你这样不懂事的
人!这是什么样的犯人,能放他独自行走?就是书房中,少不得也要随他进去。
如今知道他在里头不在里头?还亏你放慢线儿讲话。这是你的干系,不关我的事!”
说罢就要走。李万赶上扯住说:“人就在里头,料想也没处去。大家帮着说句话
儿,催他出来,也是个道理。你是吃饱了的人,怎么要去得这样要紧?”张千说:
“他的小老婆在下处,方才虽然嘱咐店主人看守,只是放心不下。这是沈襄穿鼻
的索儿,有她在,不怕沈襄不来。”李万说:“老哥说的是。”当下张千先去了。
李万忍着肚饥守到晚,并无消息。看看日没黄昏,李万腹中饿极了,看见隔
壁有个点心店,就脱下布衫,抵当几文钱的火烧来吃。去不多时,只听见关门声
响,急忙跑去看,冯家大门已经闭上了。李万说:“我做了一辈子的公人,不曾
受过这种气。主事是多大的官儿,门上竟这样作威作势?还有那沈公子更好笑,
老婆行李都在下处,既然这里留宿,信也该寄一个出来。事已如此,只得在房檐
下胡乱过一夜,天明等个懂事的管家出来,再和他说话。”
这时候是十月天气,虽然不太冷,半夜里起一阵风,簌簌地下几点小雨,衣
服都沾湿了,好不凄楚。捱到天明雨止,只见张千又来了。却是闻氏再三再四催
逼他来的。张千身边带着公文解批,和李万商议,只等开门,一拥而入,到厅上
大惊小怪,高声发话。老门公拦阻不往,一时间家中大小都聚集来,七嘴八舌,
好不热闹。街上人听见宅里吵闹,也聚拢来,围住大门在外面闲看。惊动了那有
仁有义守孝在家的冯主事,从里面踱了出来。这冯主事怎么打扮:
头带栀子花匾摺孝头巾,身穿反摺缝稀眼粗麻衫,腰系麻绳,足着草履。
众家人听见咳嗽响,说一声:“老爷来了。”都分站在两边。主事出厅来问:
“为什么事在这里喧嚷?”张千、李万上前施礼说:“冯爷在上,小的是奉宣大
总督老爷公文来的,到绍兴拿了钦犯沈襄,经由贵府。他说是冯爷的年侄,要来
拜望。小的不敢阻挡,容他进见。从昨天上午到宅,到现在不见出来,有误程限,
管家们又不肯代禀。伏乞老爷天恩,快些打发上路。”
张千在胸前取出解批和官文呈上。冯主事看了,问:“那沈襄可是沈经历沈
炼的儿子么?”李万说:“正是。”冯主事掩着两耳,把舌头一伸,说:“你这
班配军,好不知厉害!那沈襄是朝廷钦犯,尚犹自可。他是严相国的仇人,哪个
敢容纳他在家?他昨天何曾到我家来?你却乱说,官府听说把话传到严府去,我
怎么当得起他怪罪?你们两个配军,自己不小心,不知得了多少钱财,买放了要
紧人犯,却来图赖我!”叫家童乱打那配军出去:“把大门闭了,不要惹这闲是
非,严府知道不是耍的!”冯主事一头骂,一头走进宅去了。大小家人,奉了主
人之命,推的推,骂的骂,霎时间被众人拥出大门之外,闭了门,还听见嘈嘈地
乱骂。
张千、李万面面相觑,开了口合不得,伸了舌缩不进。张千埋怨李万说:
“昨天是你一力撺掇,放他进城,如今你自己去寻他。”李万说:“且不要埋怨,
和你去问他老婆,或者晓得他的路数,再来抓寻就是了。”张千说:“说得是,
他们是恩爱的夫妻。昨夜汉子不回,那婆娘暗地流泪,巴巴地独坐了两三个更次。
他汉子的行藏,老婆岂有不知的?”两人一头说话,飞奔出城,又到饭店中来。
闻氏在店房里面听见差人声音,慌忙出来,问:“我官人怎么不来?”张千
指着李万说:“你问他就是。”李万把昨天自己上毛厕出恭,走慢了一步,到冯
主事家起先如此如此,以后这般这般,备细说了。张千说:“今头脑一早空肚皮
进城,就吃了这一肚子出气。你丈夫想是真个不在他家了,必然还有个去处,难
道不对小娘子说的?小娘子趁早说来,我们好去抓寻。”话没说完,闻氏噙着眼
泪,双手扯往两个公人大叫:“好,好!还我丈夫来!”张千、李万说:“你丈
夫自要去拜什么年伯,我们好意容他去走走,不知走到哪里去了,连累我们,在
这里着急,没处抓寻。你倒问我要丈夫,难道我们藏过了他?说得好笑!”将衣
袂掣开,气忿忿地对虎一般坐下。
闻氏到走到外面,拦住出路,双足顿地,放声大哭,叫起屈来。老店主听见,
忙来解劝。闻氏说:“公公有所不知,我丈夫三十岁没儿子,娶奴家为妾。奴家
跟了他二年了,幸亏有三个多月身孕,我丈夫割舍不下,因此奴家千里相从。一
路上寸步不离,昨天为盘缠缺少,要去见那年伯,是李牌头同去的。昨晚一夜不
回,奴家已经疑心。今早他两个自己回来,一定是把我丈夫谋害了。你老人家替
我做主,还我丈夫才罢休!”老店主说:“小娘子不要急性,那排长和你丈夫前
日无怨,往日无仇,有什么来由,要坏他性命?”闻氏哭声转哀说:“公公,你
不知道我丈夫是严阁老的仇人,他两个必定受了严府的嘱托来的,或是他要去严
府请功。公公,请你详情:他千乡万里,带着奴家到此,岂有没半句说话,突然
去了?就是他要走,那同去的李牌头,怎肯放他?你要奉承严府,害了我丈夫不
打紧,叫奴家孤身妇女,靠着何人?公公,这两个杀人的贼徒,烦公公带着奴家
同他去官府叫冤。”张千、李万被这妇人一哭一诉,就是要分析几句,也没处插
嘴。
老店主听见闻氏说得有理,也不免有些疑心,倒可怜起那妇人来,只得劝说:
“小娘子说就是这样说,你丈夫未曾死也不见得,好歹再等他一天。”闻氏说:
“依公公等候一天不打紧,那两个杀人的凶手,乘机走脱了,这干系却是谁担当?”
张千说:“果然谋害了你丈夫要走脱,我弟兄两个又到这里来做什么?”闻
氏说:“你欺负我妇人家没主张,又要指望好骗我。好好地说,我丈夫的尸首在
哪里?少不得当官也要还我个明白。”老店官见妇人口嘴厉害,再不敢言语。店
中闲看的,一时间聚了四五十人。听说妇人如此苦切,人人恼恨那两个差人,都
说:“小娘子要去叫冤,我们引你到兵备道去。”闻氏向着众人深深拜福,哭着
说:“多承列位路见不平,可怜我落难孤身,请指引一下。这两个凶徒,相烦列
位,替奴家拿他们一同去,别放他走了。”众人说:“不妨事,在我们身上。”
张千、李万要向众人分剖,还没说得一言半句,众人就说:“两个排长不用分辩,
虚则虚,实则实。要是没有此情,随着小娘子到官,怕她什么!”妇人一头哭,
一头走,众人拥着张千、李万,搅做一阵,都到兵备道门前。道里还没开门。
那一天正是放告日期,闻氏束了一条白布裙,抢进栅门,看见大门上架着大
鼓,鼓架上悬着槌儿。闻氏抢槌在手,向鼓上乱打,打得那鼓振天地响。唬得中
军官失了三魂,把门吏丧了七魄,一齐跑来,拿绳子缚往,喝叫:“这妇人好大
胆!”闻氏哭倒在地,口称泼天冤枉。只见门内么喝一声,开了大门,王兵备坐
堂,问击鼓者何人。中军官将妇人带进。
闻氏且哭且诉,将家门不幸遭变,一家父子三口死于非命,只剩得丈夫沈襄。
昨天又被公差中途谋害,有枝有叶地细说了一遍。王兵备唤张千、李万上来,问
他们缘故。张千、李万说一句,妇人就剪一句,妇人说得句句有理,张千、李万
抵搪不过。王兵备心想:“那严府势力大,私谋杀人的事,往往有之,此情难保
没有。”就差中军官押了三人,发去本州勘审。
那知州姓贺,奉了这项公事,不敢怠慢,即时扣了店主人到来,听四人的口
词。妇人一口咬定二人谋害她丈夫;李万招称为出恭慢了一步,因而丢失;张千、
店主人都据实说了一遍。知州委决不下。那妇人又十分哀切,像个真情;张千、
李万又不肯招认。想了一回,将四人闭于空房,打轿去拜冯主事,看他口气若何。
冯主事见知州来拜,急忙迎接进厅。茶罢,贺知州提起沈襄的事,才说了
“沈襄”二字,冯主事就掩着双耳说:“这是严相公的仇家,学生虽有年谊,平
素实无交情。老公祖休得下问,恐严府知道,有累学生。”说罢站起身来说:
“老公祖既然有公事,不敢留坐了。”贺知州一场没趣,只得作别。在轿上想:
“看冯公如此惧怕严府,沈襄必然不在他家,或者被公人所害也不见得;或者去
投冯公见拒不纳,别走个相识人家去了,也未可知。”
回到州中,又取出四人来,问闻氏:“你丈夫除了冯主事,州中还认得什么
人?”闻氏说:“此地并没人相识。”知州问:“你丈夫是什么时候去的?那张
千、李万几时来回复你的?”闻氏说:“丈夫是昨天没吃午饭前就去的,是李万
一同出的店门。到申牌时分,张千假说催促上路,也到城中去了,天晚方才回来。
张千还对小妇人说:' 我李家兄弟跟着你丈夫冯主事家歇了,明天我早些去催他
出城。' 今天早上张千去了一个早晨,两人双双回来,单单不见了我丈夫,不是
他谋害了是谁?要是我丈夫不在冯家,昨天李万就应该追寻了,张千也该着忙,
怎么反而拿好话稳住小妇人?可见一定是张千、李万两人在路上预先约定,叫李
万乘夜下手。今天一早张千进城,两人趁早把尸首埋藏停当,却来回复我小妇人。
望青天爷爷明鉴!”
贺知州说:“说得是。”张千、李万正要分辩,知州相公喝一声:“你做公
差的干什么?要不是用计谋死,必然是得财买放,还有什么理可说!”喝叫手下
把张、李重责三十,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张千、李万只是不招。妇人在旁,
只顾哀哀痛哭。知州相公不忍,就取夹棍把两个公差夹起来。那公差其实不曾谋
死,虽然负痛,怎么肯招?一连两夹,只是不招。知州相公再要夹,张、李受苦
不过,再三哀求说:“沈襄其实未曾死,求爷爷立个限期,差人押着小的搜寻沈
襄,还那闻氏就是了。”知州也没有定见,只得勉从其言。闻氏暂且发到尼姑庵
住下。差四名民壮,销押张千、李万二人,追寻沈襄,五日一比。店主释放宁家。
将情具由申详兵备道,道里依了。
张千、李万一条铁链锁着,四名民壮,轮番监押。带得几两盘缠,都被民壮
搜去作为酒食之费;一把倭刀,也当酒吃了。那临清去处又大,茫茫荡荡,来千
去万,哪里去寻沈公子?也不过一时脱身之法。闻氏在尼姑庵住下,刚到五日,
准准的又到州里去啼哭,要生要死。州守相公没奈何,只苦得批较差人张千、李
万。一连比了十几限,不知打了多少竹批,打得爬走不动。张千得病身死,单单
剩下李万,只得到尼姑庵来拜求闻氏说:“小的情急,不得不说了。其实奉差来
的时候,有经历金绍口传杨总督钧旨,叫我中途害你丈夫,就所在地方,讨个结
状回报。我等口内虽然应承,怎肯行此不仁之事?不知你丈夫何故,忽然逃走,
和我们其实无涉。青天在上,要有半字虚情,全家祸灭!如今官府五日一比,兄
弟张千,已经被打死;小的又累死,也是冤枉。你丈夫的确不曾死,小娘子他日
夫妻相逢有日。只求小娘子别去州里啼啼哭哭,宽小的比限,完全狗命,就是阴
德。”闻氏说:“据你说不曾谋害我丈夫,也难准信。既然这样说,奴家暂且不
去禀官,容你从容查访。只是你们自家要上紧用心,不要怠慢。”李万喏喏连声
而去。有诗为证:
白金廿两酿凶谋,谁料中途已失囚。
锁打禁持熬不得,尼庵苦向妇人求。
官府立限缉拿沈襄,一来为他是总督衙门的要犯,二来为妇人日日哀求,所
以上紧严比。今天也是那李万命不该绝,恰好有个机会。
却说总督杨顺、御史路楷,两人日夜商量,奉承严府,指望旦夕封侯拜爵。
谁知朝中有个兵科给事中吴时来,风闻杨顺横杀平民冒功的事,劾奏一本,并劾
路楷朋奸助恶。嘉靖爷正当设醮祝噇,听说杀害平民,大伤和气,龙颜大怒,着
锦衣卫扭解来京问罪。严嵩见圣怒不测,一时不及救护,到底亏他从中调停,止
于削爵为民。可笑杨顺、路楷杀人媚人,到此徒为人笑,有何益哉?
贺知州听说杨总督去任,就把这公事看得冷了;又见闻氏几次不来哭禀,两
个差人又死了一个,只剩得李万,又苦苦哀求不已。贺知州吩咐,打开铁链,给
他个广捕文书,只叫他用心缉访,分明是放松的意思。李万得了广捕文书,好像
捧了一道赦书,连连磕了几个头,出了府门,一道烟儿走了。身边又无盘缠,只
得求乞而归,不在话下。
沈小霞在冯主事家夹壁中住了几个月,外边消息没有不知道的,都是冯主事
打听来,说给小霞知道。晓得闻氏在尼姑庵寄居,暗暗欢喜。过了年余,得知张
千病死,李万逃了,这公事渐渐懒散。冯主事特地收拾内书房三间,安排沈襄在
里面读书,只是不许出外,外面也没人知道。冯主事三年孝满,因为有沈公子在
家,也不去起复做官。
光阴似箭,一住八年。值严嵩一品夫人欧阳氏卒,严世蕃不肯扶柩还乡,唆
使父亲上本留自己侍养,却在丧中簇拥姬妾,日夜饮酒作乐。嘉靖爷天性至孝,
得知这事,心中很是不悦。
当时有个方士蓝道行,善于扶乩。天子召见,叫他请仙,问他辅臣贤否。蓝
道行奏说:“臣所召的是上界真仙,正直无阿,万一箕下判断有忤圣心,乞恕微
臣之罪。”嘉靖爷说:“朕正愿闻天心正论,与卿何涉?岂有罪卿之理?”蓝道
行书符念咒,神箕自动,写出十六个字来,道是:
高山番草,父子阁老;日月无光,天地颠倒。
嘉靖爷爷看了,问蓝道行:“卿可解之。”蓝道行奏说:“微臣愚昧不解。”
(批:聪明人。)嘉靖爷说:“朕倒知道。' 高山' 者,' 山' 字连' 高' ,乃
是' 嵩' 字;' 番草' 者,' 番' 字' 草' 头,乃是' 蕃' 字。这是指严嵩、严
世蕃父子二人。朕早就听说他们专权误国,今天仙机示朕,朕当即为处分,卿不
可泄于外人。”蓝道行叩头,口称不敢,受赐而出。
从此嘉靖爷渐渐疏远了严嵩。有御史邹应龙看见机会可乘,就上本劾奏:
“严世蕃凭借父势,卖官鬻爵,许多恶迹,宜加显戮。其父严嵩溺爱恶子,植党
蔽贤,宜亟赐休退,以清政本。”嘉靖爷见疏大喜,即升应龙为通政右参议。严
世蕃下法司,拟成充军之罪,严嵩回籍。未几,又有江西巡按御史林润,复奏严
世蕃不赴军伍,居家愈加暴横,强占民间田产,畜养奸人,私通倭虏,谋为不轨。
得旨三法司提问,问官勘实复奏,严世蕃即时处斩,抄没家财;严嵩发养济院终
老。(批:这就是严嵩被叫花子认为“祖师爷”的来由。)被害诸臣尽行昭雪。
冯主事得此喜信,慌忙报与沈襄知道,放他出来,到尼姑庵访问那闻淑女。
夫妇相见,抱头大哭。闻氏离家的时候,怀孕三月,后来在庵中生下一孩子,已
经十岁了。(批:在尼姑庵一住十年,真不容易。)闻氏亲自教他念书,《五经》
都已经读过,沈襄欢喜无限。冯主事方才上京补官,叫沈襄同去讼理父冤,闻氏
暂迎归本家园上居住。
沈襄到了北京,冯主事先去拜了通政司邹参议,把沈炼父子的冤情说了,然
后把沈襄讼冤本稿送与他看。邹应龙一力担当。第二天,沈襄把奏本往通政司挂
号投递。圣旨下,沈炼忠而获罪,准复原官,加进一级,以旌其直。妻子召还原
籍;所没入财产,府县官照数给还。沈襄食廪年久准贡,敕授知县之职。沈襄复
上疏谢恩,疏中奏说:“臣父炼向在保安,因目击宣大总督杨顺,杀戮平民冒功,
吟诗感叹。适值御史路楷,阴受严世蕃之嘱,巡按宣大,与杨顺合谋,陷臣父于
极刊,并杀臣弟二人,臣亦几于不免。冤尸未葬,危宗几绝,受祸之惨,莫如臣
家。今严世蕃正法,而杨顺、路楷安然保首领于乡,使边廷万家之怨骨,衔恨无
伸;臣家三命之冤魂,含悲莫控。恐非所以肃刑典而慰人心也。”圣旨准奏,复
提杨顺、路楷到京,问成死罪,监刑部牢中待决。
沈襄来别冯主事,要亲到云州,迎接母亲和兄弟沈衺到京,依傍冯主事寓所
相近居住;然后往保安州访求父亲骸骨,负归理葬。冯主事说:“老年嫂处刚才
已经打听到息,在云州康健无恙。令弟沈衺,已经在那里游庠了。下官当遣人迎
来。尊公遗体要紧,贤侄快去访问,到这里来和令堂相会。”
沈襄领命去保安,一连寻访两天,没有踪迹。第三天,因为困倦,借坐人家
门口,有老者从里面出来,延进草堂吃茶。见堂中挂一轴子,是楷书诸葛孔明前
后《出师表》。表后只写年月,不写姓名。沈小霞看了又看,目不转睛。老者问:
“客官为什么这样看?”沈襄问:“动问老丈,这字是谁所写?”老者说:“这
是我亡友沈青霞手笔。”沈小霞说:“怎么留在老丈处?”老者说:“老夫姓贾
名石,当初沈青霞编管本地,就在舍下作寓。老夫和他八拜之交,最相契厚。不
料后遭奇祸,老夫惧怕连累,也往河南逃避。带来这二幅《出师表》,裱成一幅,
时常展视,如见吾兄之面。杨总督去任后,老夫方敢还乡。嫂嫂徐夫人和幼子沈
衺,迁居云州,老夫时常去看他。近来听说严家势败,吾兄必当昭雪,已经派人
去云州报信。恐怕沈小官人要来移取父亲灵柩,老夫把此轴悬挂在中堂,好叫他
认认父亲遗笔。”
沈小霞听罢,连忙拜倒在地,口称“恩叔”。贾石慌忙扶起,问:“足下是
谁?”沈小霞说:“小侄沈襄,这就是亡父的手笔。”贾石说:“听说杨顺这厮,
差人到贵府来提贤侄,要一网打尽。老夫只以为也遭他毒手了,不知贤侄何以得
全?”
沈小霞把临清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贾石口称“难得”,就吩咐家童治饭
款待。沈小霞问:“父亲灵柩,恩叔必知,乞烦指引一拜。”贾石说:“你父亲
屈死狱中,是老夫偷尸埋葬,一向不敢对人说。今天贤侄来搬回故土,也不负老
夫一片用心。”
说罢,正要出门,只见外面一位小官人骑马而来。贾石指着说:“遇巧,遇
巧!恰好令弟来了。”那小官就是沈衺,下马相见,贾石指着沈小霞说:“此位
就是大令兄讳襄。”直到今天,弟兄方才识面,恍如梦中相会,抱头大哭。贾石
领路,三人同到沈青霞墓地,只见乱草迷离,土堆隐起。贾石引二沈拜了,二沈
都哭倒在地。贾石劝了一番,说:“正要商议大事,不要过度悲伤。”二沈方才
收泪。贾石说:“二哥、三哥,当时死于非命,也亏了狱卒毛公存仁义之心,可
怜他们无辜被害,把他们的尸首葬在城西三里之外。毛公虽然已经故去,老夫也
知道地方,你们扶令先尊灵柩回去,可以一起带回,让他们父子魂魄相依,二位
意下如何?”二沈说:“恩叔所说,正合愚弟兄的心意。”当天又和贾石到城西
看了,不胜悲感。
第二天,另备棺木,择吉破土,重新殡殓。二人面色如生,毫不朽败这是忠
义之气所致。二沈悲哭,自不必说。当时备下车仗,抬了三个灵柩,别了贾石起
身。临别,沈襄对贾石说:“这一轴《出师表》,小侄欲问恩叔取去,供养祠堂,
幸勿见拒。”贾石慨然允许了,取下挂轴相赠。二沈就草堂拜谢,垂泪而别。沈
襄先奉灵柩到张家湾,雇船装载。
沈襄又到北京,见了母亲徐夫人,回复了说话,拜谢了冯主事起身。这时候
京中官员,无不追念沈青露忠义,怜小霞母子扶柩远归,也有送勘合的,也有赠
馈金的,也有馈赆仪的。沈小霞只受勘合一张,其余都不受。到了张家湾,另换
了官船,驿递起人夫一百名牵缆,走得极快。
不一日,来到临清,沈襄吩咐座船暂泊河下,单身入城,到冯主事家投了主
事平安书信,园上领了闻氏淑女和十岁的儿子下船。先参了灵柩,后见徐夫人。
徐氏见孙儿已经如此长大,喜不可言。当初只说灭门绝户,如今依旧有子有孙;
昔日冤家,都恶死见报。天理昭然,可见做恶人的到底吃亏,做好人的到底便宜。
(批:这样的“便宜”,也太不便宜了。)
到了浙江绍兴府,孟春元领了女儿孟氏,在二十里外迎接。一家骨肉重逢,
悲喜交集。将丧船停泊码头,府县官员都来吊孝。旧时家产,已经清查给还。二
沈扶柩葬于祖茔,重守三年之制,无人不称大孝。抚按又替沈炼建造表忠祠堂,
春秋祭祀。亲笔《出师表》一轴,至今供奉在祠堂方中。
服满之日,沈襄到京受职,做了知县。为官清正,直升到黄堂知府。闻氏所
生的儿子,少年登科,和叔叔沈衺同年中进士。子孙世世书香不绝。
冯主事为救沈襄一事,京中重其义气,累官至吏部尚书。一天,忽然梦见沈
青霞来拜候说:“上帝怜某忠直,授我为北京城隍。屈年兄为南京城隍,明天午
时上任。”冯主事觉得很疑心。到了中午,忽然见有轿马来迎,无疾而逝。二公
都已经成神了。有诗为证:
生前忠义骨犹香,魂魄为神万古扬。
料得奸魂沉地狱,皇天果报自昭彰。
「简评」奸臣当道,难免陷害忠良。这是一篇当年的“伤痕文学”。
凡是“伤痕文学”,都有许多无奈。这一篇也不例外。
因为凡是奸臣,都是被皇帝所宠信,所谓的“冤狱”,其实都是皇帝所造成。
本篇因为是在明朝所写,作者不能指责皇上,说了嘉靖皇帝许多好听的话。这也
是所有伤痕文学的无奈。
咱们看《水浒传》,对于押解公差们的为非作歹,早就非常了解了。这一篇
里的张千、李万,却是两个其笨无比的公差。今天看来,几乎不相信天下有这样
的笨蛋。反过来说,如果不是把他们写得这样笨,沈襄又怎么可能逃此一劫?把
他们写得这样笨,也是作者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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