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回 浔阳江张顺戏李逵
宋江和两个公人坐船过江,没多久就到了浔阳江南岸。三人下船,宋江戴上
行枷,两个公人取出文书,直到江州府衙们前来。
江州知府,姓蔡名得章,是蔡京的第九个儿子,江州人都叫他蔡九知府。这
人为官贪滥,办事骄奢。只因江州地处长江中游,是东西水路、南北陆路的交通
枢纽,南面不远又是水面宽阔的鄱阳湖,是个钱粮丰盈的去处,蔡太师才特地叫
他来这里做知府。
两个公人当厅递交了公文,押宋江到厅上跪下。蔡九知府看了公文,发下个
帖子来,吩咐送到城外牢城营里去。两个公人就把宋江送到牢城营内交割,讨了
回文,回济州去了。
宋江出身公门,懂得人情打点,差拨处送了十两银子;管营处加倍,送二十
两银子;凡是营里管事的军健人等,也都送些银两给他们,因此上上下下没一个
不说宋江好的。到点视厅参见的时候,不但管营免了他一百杀威棒,还因为他是
县吏出身,分拨他在本营抄事房做个抄事。
众囚徒见宋江有面子,都买酒来给他庆贺。第二天,宋江置备酒食回礼。宋
江身边有的是金银,不时请差拨、牌头喝几杯,管营处也常常送礼。住了半个多
月,满营里没一个不欢喜他的。
一天,宋江正和差拨在抄事房吃酒,差拨说:“贤兄,你来了十几天了,我
前天和你说的那个戴节级处的常例人情,怎么还不送去给他?”宋江说:“那人
要钱,不给他。要是差拨哥哥缺钱,只顾问宋江取。”差拨说:“押司,那人好
厉害,而且手脚了得。倘或有些言语高低,吃他羞辱,可别说我不通知你。”宋
江说:“兄长请放心,小可自有措置。也许我送些给他;也许他还不敢要我的呢。”
正说着,牌头来报:“戴节级来了,正在厅上发作呢!”差拨说:“怎么样?那
人一来,连我们都怪罪。”宋江笑着说:“不及陪侍,差拨哥哥不要怪罪,改日
再喝三杯。小可且去和他说话。”
宋江出了抄事房,到点视厅上一看,见戴节级掇条凳子坐在厅前,高声喝问:
“哪个是新配到的囚徒?”牌头指着宋江说:“这个人就是。”戴节级就骂:
“你这黑矮杀才,倚仗谁的势头,不送常例钱来给我?”宋江说:“‘人情人情,
在人情愿。’你怎么逼取人钱财?”两边看的人听了,都捏两把汗。戴节级大怒,
喝骂:“贼配军怎敢如此无礼!兜驮的,给我背起来,打这厮一百讯棍。”两边
众人都是和宋江好的,听说要打他,一哄都走了,只剩下戴节级和宋江。那人见
众人都散了,越发恼怒,拿起讯棍,就奔过来要亲自打宋江。宋江说:“节级,
你要打我,我得何罪?”戴节级大喝:“你这贼配军是我手里行货,咳嗽一声就
是罪过。”宋江说:“任凭你怎么找我过失,也不该死吧?”戴节级更怒,说:
“不管该死不该死,我要结果你,好比打死一只苍蝇。”宋江冷笑说:“我因为
不送你常例钱就该死,结识梁山泊吴学究的,应该怎样?”戴节级听了这话,忙
问:“你说什么?”宋江说:“我说的是那结识梁山军师吴学究的人,该怎么办?”
戴节级慌了手脚,拖住宋江问:“你究竟是谁?”宋江笑着说:“小可就是山东
郓城县宋江。”戴节级听了大惊,连忙作揖说:“原来兄长正是及时雨宋公明。”
宋江说:“何足挂齿!”戴节级就说:“兄长,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不敢下拜。
请兄长同往城里叙一怀”宋江说:“好,节级少待,容宋江锁了房门就来。”
宋江到房里取了吴用的书札,带了银两,锁上房门,就和戴节级离了牢城,
进江州城里来,到一个临街的酒肆楼上坐下。戴节级问:“兄长在哪里见到吴学
究?”宋江从怀中取出书信递给戴节级。戴节级拆开封皮读了,藏在袖内,起身
对宋江行跪拜礼。宋江慌忙答礼说:“刚才言语冲撞,莫怪,莫怪!”戴节级说:
“小弟只听说有个姓宋的发下牢城营里来。往常,凡是发来的配军,常例送银五
两,到今天已经十几天,还不见送来,今天有些闲暇,就下来看看,没想到却是
仁兄。言语冒渎,万望恕罪!”宋江说:“差拨也曾对小可说起大名。宋江有心
要拜识尊颜,既不知足下住处,也没有因由进城,所以故意延挨,只等尊兄下来,
为的是要和足下相会一面。今天有幸相见,足慰平生之愿。”
戴宗和宋江叫酒保过来安排酒肴,就在酒楼上饮酒。宋江诉说一路上遇见许
多好汉,众人相会的事务,戴宗也倾心吐胆,把怎么和吴学究相交来往的事,诉
说了一遍。
两人刚饮了两三杯酒,听见楼下喧闹。戴宗喝问:“谁在楼下吵闹?”过卖
急忙走进阁子里来,对戴宗说:“是常和院长①走的那个李铁牛李大哥,在底下
找主人家借钱。这个人,除非院长说得他下,没奈何,烦院长去解拆一下。”戴
宗笑着说:“我以为是什么人,又是这厮在下面无礼,兄长少坐,我去叫了这厮
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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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院长──宋代金陵一路节级都叫“家长”,湖南一路节级都叫“院长”。
戴宗起身下去,不多时,引着一个黑凛凛的大汉上楼来。宋江看见,吃了一
惊,就问:“院长,这大哥是谁?”戴宗说:“这人是小弟身边牢里的一个小牢
子,姓李名逵,祖贯沂州②沂水县人氏。因他力大如牛,体强如铁,身黑如炭,
性格粗鲁,好赌好酒,赌德酒德都不好,喝醉了,发起性子来,震天撼地,没人
能服他,乡中人都叫他李铁牛,江湖上叫他‘黑旋风’。善使两把板斧,也会些
拳棍。因为打死了人,逃走出来,流落在江州,虽遇赦宥,不曾还乡。我就留他
在牢中当个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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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沂(音y í姨)州──今临沂市。
李逵看着宋江问戴宗:“哥哥,这个黑汉子是谁?”戴宗笑着对宋江说:
“押司你看,这厮真粗鲁,全不懂得体面。”李逵还分辩:“我问大哥,怎么就
是粗鲁?”戴宗说:“兄弟,你应该说:‘请问这位官人是谁?’你倒问‘这个
黑汉子是谁’,这不是粗鲁是什么?我告诉你,这位仁兄,就是你常说要去投奔
他的义士哥哥。”李逵问:“莫不是山东及时雨黑宋江?”
戴宗忙喝:“咄!你这厮敢如此犯上,全不识些高低,还不赶快下拜?”李
逵说:“要真个是宋公明,我就下拜;要是闲人,我拜个鸟!”宋江就说:“我
正是山东黑宋江。”李逵拍手大叫:“我那爷,你何不早说,也叫铁牛早欢喜。”
扑翻身躯就拜。
宋江连忙答礼,说:“壮士大哥请坐。”戴宗说:“兄弟,你就在我身边坐
了吃酒。”李逵说:“不耐烦小杯小盏地吃,换个大碗来。”宋江就问:“刚才
大哥为什么在楼下发火?”李逵说:“我有一锭大银,解①了十两小银用了。刚
才想问这主人家挪借十两银子去赎那大银出来,再解些小银使用。可恼这鸟主人
不肯借给我,正要把他家砸个粉碎,就被大哥叫了上来。”宋江问:“只用十两
银子去取,还要利钱么?”李逵说:“利钱已经有了,只要十两本钱去赎。”宋
江就从身边取出一个十两的银锭来,说:“大哥,你拿去赎回来用度。”戴宗正
要阻挡,李逵已经接了银子,就说:“两位哥哥在我一等,我赎了银子就送回来,
咱们再吃酒。”宋江说:“吃几碗再去嘛。”李逵说:“我去去就来。”推开帘
子,下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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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解──这里音jiè 借,抵押的意思。所以当铺也叫“解库”。五十两的大
银锭小银铺兑不开,当时的习惯,可以作为抵押品,暂时当若干,以后加利息赎
取。
戴宗说:“兄长不要借银子给他。刚才小弟正要阻栏,兄长已经递在他手里
了。”宋江说:“为什么呢?”戴宗说:“这厮虽然耿直,只是贪酒好赌。他几
时有一锭大银子解了?兄长被他骗了。他慌忙出门,必定去赌。要是赢了,倒是
会送回来还哥哥,若是输了,哪里讨这十两银子来还兄长?”宋江笑着说:“这
点儿银两,何足挂齿,由他去赌吧。我看这人倒是个忠直汉子。”戴宗说:“这
厮本事倒有,只是心粗胆大不好。在江州牢里,他吃醉了,并不为难罪人,只打
强硬的牢子。专一路见不平,好打强汉,以此江州满城人都怕他。我也被他连累
得苦。”宋江说:“俺们再饮两杯,到城外去闲玩一遭儿,看看江州的景致。”
戴宗说:“如此最好。小弟正想和兄长去看看江景。”两人就付了酒钱,起身下
楼来。
李逵拿了银子,寻思:“这个宋江哥哥真难得,又不曾和我深交,就借给我
十两银子。果然仗义疏财,名不虚传。却恨我这几天赌输了,他来到我这里,没
一文做好汉请他。如今有了这十两银子,且拿去赌一赌,要是能赢几贯钱来,请
他一请也好看。”
李逵急忙跑出城外,到小张乙赌房里来。他是个急性子,赌也只会押单押双。
上场去把这个十两的银锭在桌子上一扔,大叫:“我押五两双!”开出局来,却
是单。小张乙就把银子拿了过去。李逵说:“我的银子是十两。”小张乙说:
“你再押,赢了,就还你这锭银子。”李逵又押双,开出局来,还是个单。小张
乙笑着说:“如今这锭银子可都是我的了。”李逵说:“我这银子是别人的。”
小张乙说:“不管是谁的,都不济事了。”李逵说:“没奈何,且借我一借,明
天就送来还你。”小张乙说:“什么话?自古赌场之上无父子。你明明地输了,
怎么倒来争?”李逵把布衫的前襟拽起,一把掳过那锭银子,又抢了别人押的十
几两银子,都兜在布衫前襟里。小张乙和十二三个赌博的一齐上,要夺回那银子,
被李逵三拳两脚,把这伙儿人打得没地儿躲藏。李逵抢出门来,那伙儿人随后追
出,都只在门前叫喊,没一个敢近前来讨。
李逵正走,背后一人赶上来,扳住肩臂怒喝:“你这厮怎么抢别人财物?”
李逵答应一声:“干你鸟事!”回过脸来一看,却是戴宗,背后站着宋江。李逵
见了,惶恐满面地说:“哥哥莫怪,铁牛今天输了哥哥的银子,又没钱请哥哥,
急了,才做出这事儿来。”宋江听了大笑说:“贤弟要银子用,只顾来问我讨。
既然输给他了,那就要还他。”李逵只得从布衫兜里取出来,都递在宋江手里。
宋江就叫小张乙过来,都交给他。小张乙接过去说:“二位官人在上,小人只拿
大家押的,这十两银子,虽然是李大哥输给小人,小人情愿不要,省得记了冤仇。”
宋江说:“你只管拿去,不要记怀。”小张乙哪里肯要?宋江问:“他打伤了你
们了么?”小张乙说:“有几个伙计、押客和把门的,都被他打伤了。”宋江说:
“既是如此,就给他们做养伤钱吧。”小张乙收了银子,拜谢了回去。
宋江说:“咱们和李大哥吃三杯去。”戴宗说:“前面临江,有一座琵琶亭
酒馆,是唐朝白乐天古迹①。咱们去亭上酌三杯,看看江景。”说着话,三人就
往琵琶亭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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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白乐天古迹──白居易,字乐天,唐宪宗元和年间任翰林院学士,因上表
进谏,被贬为江州司马,所写长诗《琵琶行》,记录他在浔阳江边遇到一个弹琵
琶歌妓的故事。
到亭上一看,一边靠着浔阳江,一边是店主人家房屋,琵琶亭上有十几副座
头。戴宗拣一副干净的,让宋江坐了头位,戴宗坐在对席,肩下是李逵,叫酒保
铺下菜蔬、果品、海鲜、按酒之类。酒保取过两樽玉壶春酒──这是江州有名的
上色好酒──开了泥头。李逵就说:“拿大碗来筛酒,不耐烦小杯小盏地吃。”
戴宗喝一声:“兄弟好村,你不要做声,只顾吃酒就是了。”宋江就吩咐酒保:
“我们两个面前放两只盏子,这位大哥面前放个大碗。”酒保应了,下去取只碗
来,放在李逵面前。李逵笑着说:“真个是好一个宋哥哥,人说得不差,刚见面
就知道做兄弟的性格。结拜得这位哥哥,也不枉了。”
酒保铺下菜肴,连连斟酒。宋江见了这两人,心中高兴,一连吃了好几杯,
忽然想要鱼辣汤吃,就问戴宗:“这里有好鲜鱼么?”戴宗笑着说:“兄长,你
不见满江都是渔船么,这里是鱼米之乡,怎么会没有鲜鱼?”宋江说:“得个辣
鱼汤醒酒最好。”
戴宗就叫酒保做三份加辣鱼汤来。片刻之后端了汤来,宋江拿起筷子,劝戴
宗、李逵吃,自己也吃了些鱼,呷了几口汤,就放下筷子不吃了。李逵却不使筷
子,用手捞起鱼来,连骨头都嚼着吃了。宋江看见,忍笑不住。戴宗呷了两口汤,
说:“兄长,一定是这鱼腌了,不中吃。”宋江说:“不才酒后,就爱吃口鲜鱼
汤,这个鱼,真的不怎么鲜。”戴宗说:“这鱼是腌的,不中吃。就是小弟,也
吃不得。”李逵已经嚼了自己碗里的鱼,说声:“两位哥哥都不吃,我替你们吃
了。”就伸手在宋江碗里捞过来吃了,又把戴宗碗里的也捞过来吃了,滴滴答答
地淋一桌子汁水。
宋江见李逵把三碗鱼汤连骨头都吃了,就叫酒保来吩咐:“我这大哥想是肚
子饿了,你去切二斤肉来给他吃。”酒保说:“小人这里只卖羊肉,没有牛肉。”
李逵听了,把碗里剩下的鱼汤劈脸泼了过去,淋了那酒保一脸一身。戴宗喝声:
“你又做什么!”李逵说:“这厮无礼,说我只吃牛肉,不卖羊肉给我吃。”酒
保说:“小人只是问一声,也不多话。”宋江说:“不管什么肉,你只顾去切来。”
酒保忍气吞声,去切了二斤羊肉,端来放在桌子上。李逵见了,也不谦让,大把
大把地抓来吃,拈指间把这二斤羊肉都吃了。还说:“宋大哥就知道我的心思:
吃肉不强似吃鱼?”
戴宗叫酒保来问:“刚才的鱼汤,盘碗倒是真整齐,鱼却是腌了的,不中吃。
有什么好鲜鱼,另做两碗辣汤来。”酒保说:“不瞒院长说,这鱼是昨夜的。今
天的活鱼还在船内,鱼牙①没来,不敢开卖,所以没有好鲜鱼。”李逵跳起来说:
“我去讨两尾活鱼来给哥哥吃。”戴宗说:“你别去,让酒保去回几尾来就是了。”
李逵说:“两尾活鱼,值得什么?敢不给我!”说着下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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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鱼牙──牙指牙郎或牙子,本是买卖的居中经纪人。渔民卖鱼,要通过鱼
牙的说合做中,定出价格。因此往往是霸持渔业的地头蛇。
戴宗对宋江说:“兄长莫怪小弟引这样的人来相会,全没些个体面,羞辱杀
人!”宋江说:“他生性是这样,叫他怎么改?我倒喜欢他真实不假。”
李逵走到江边,见有八九十只渔船,都缆在绿杨树下。船上的渔人,有斜枕
着船艄睡的,有在船头上补网的,也有在水里洗澡的。这时候正是五月半天气,
一轮红日,将要沉西,还不见鱼牙来开舱卖鱼。李逵走到船边,喝一声:“你们
船上有活鱼的拿两尾来给我。”那渔人说:“鱼牙不来,我们不敢开舱。你看,
那些行贩不是都在岸上坐着么?”李逵说:“等什么鱼牙!先拿两尾活鱼来给我。”
那渔人又答:“纸也不曾烧,怎么敢开舱?哪能先拿鱼给你?”李逵见众人不肯
拿鱼,就跳上一只船去,渔人哪里挡得住?李逵不懂得船上的事,把竹笆篱一拔,
伸手到艎板下面一摸,哪里有一条鱼在里面?原来那大江里的渔船,船尾开半截
舱门,放江水出入,养着活鱼,却拿竹笆篱拦住。李逵先把竹笆篱提起来,把那
一舱活鱼都放了。李逵又跳过另一只船上去拔那竹笆篱,那七八十个渔人都奔上
船来,用竹篙打李逵。李逵大怒,焦躁起来,脱下布衫,两手一架一拦,抢了五
六根在手里,像扭葱似的都扭断了。渔人看见,大吃一惊,急忙都去解了缆,把
船撑开去。李逵忿怒起来,拿两截折竹篙,上岸来赶打那些行贩,都乱纷纷地挑
了空担子走。
正热闹中,一个人从小路里走出来,众人看见,忙叫:“鱼牙来了!这黑大
汉在这里抢鱼,把渔船都赶散了。”那人说:“什么黑大汉,敢如此无礼!”众
人把手一指:“那厮还在岸边寻人厮打哩。”那人抢了过去,大喝一声:“你这
厮吃了豹子心、大虫胆,也不敢来搅乱老爷的道路!”李逵看那人,六尺五六身
材,三十二三年纪,穿一领白布衫,手里提条行秤。那人见李逵在那里乱打人,
就把秤递给行贩接了,赶上前来大喝:“你这厮要打谁?”李逵也不回话,抡过
竹篙,望那人就打。那人抢进去,夺了竹篙。李逵一把揪住那人头发,那人就奔
他下三路,想跌李逵。怎敌得李逵水牛般力气,直推开去,不能够拢身。那人就
望他肋下捣了几拳,李逵哪里在意?那人又飞起脚来踢,被李逵躲开,直把他脑
袋按了下去,提起铁锤般大小的拳头,在那人脊梁上擂鼓也似打。李逵正打,一
个人在背后拦腰抱住,一个人就来抓住手,喝声:“使不得,使不得!”李逵回
头一看,却是宋江、戴宗。李逵只得放手,那人得以脱身,一溜烟儿走了。
戴宗埋冤李逵:“我叫你别来讨鱼,不听我的,又在这里和人厮打。倘或一
拳打死了人,你不去偿命坐牢?”李逵应声说:“你别怕我连累你。打死了他,
我自己承当。”宋江说:“兄弟不要论口,拿了布衫,且去吃酒。”李逵在柳树
脚下拾起布衫,搭在胳膊上,跟着宋江、戴宗走。
走不到十几步,听见背后有人叫骂:“黑杀才,今番来和你见个输赢。”李
逵回头来看,正是那人,脱得赤条条地,露出一身雪练也似白肉,在江边独自一
个用竹篙撑着一只小渔船赶了来,大声叫骂:“千刀万剐的黑杀才,老爷怕你的,
不算好汉!走的,不是好男子!”李逵听了大怒,吼了一声,撇了布衫,转过身
来,那人就把船拢了岸,一面大骂,一面用竹篙往李逵腿上乱搠,撩拨得李逵火
起,托地跳到船上。说时迟,那时快,那人诱得李逵上了船,就把竹篙在岸边一
点,双脚一蹬,那只渔船一似狂风飘败叶,箭也似往江心里去了。
李逵虽然也识得水性,却不高明,登时慌了手脚。那人也不叫骂,撇了竹篙,
叫声:“你来,今番定要和你见个输赢。”把李逵的胳膊抓住,说:“我不和你
厮打,只叫你喝两口水。”两脚把船一晃,船底朝天,两人都翻筋斗撞下江里去
了。
宋江、戴宗急忙赶到岸边,江岸边拥了三五百人在柳树下看,都说:“这个
黑大汉今番着了道儿,即便逃得性命,也灌他一肚子水。”只见江面上清波碧浪
中,一个显浑身黑肉,一个露遍体霜肤。两人打做一团,绞做一块,那人把李逵
提起来,又淹下去,眼看李逵吃亏了。江岸上那三五百人没一个不喝彩。
宋江、戴宗见李逵被那人在水里揪住,浸得翻白眼儿了,又提起来,喘过一
口气儿来了,又捺下去,何止淹了几十遭儿。宋江见李逵吃亏,就叫戴宗央人去
救。戴宗问众人:“这白大汉是谁?”有认得的说:“他就是本处卖鱼的鱼牙张
顺。”宋江听了猛省,问:“莫不是绰号‘浪里白条’的张顺?”众人说:“正
是,正是。”宋江对戴宗说:“我有他哥哥张横的家书在营里。”戴宗听了,就
向江心高声叫喊:“张二哥不要动手,这里有你令兄张横的家书。这个黑大汉是
俺们兄弟,你且饶了他,上岸来说话。”张顺在江心里见是戴宗叫他,就放了李
逵,游到岸边,爬上岸来,看着戴宗唱个喏说:“院长莫怪小人无礼。”戴宗说:
“足下可看我面,且去救了我那兄弟上来,还叫你相会一个人。”张顺跳下水里,
游了过去,李逵正在江里探头探脑,挣扎着洑水。
张顺洑到李逵跟前,带住他一只手,用两条腿踏着水浪,如行平地,摆了一
只手,直托着李逵上岸来,江边看的人个个喝彩。宋江看得呆了。半晌,张顺、
李逵都到岸上。李逵喘做一团,只吐白水。戴宗说:“请你们都到琵琶亭上说话。”
张顺讨了布衫穿着,李逵也穿了布衫,四个人再到琵琶亭上来。
戴宗问张顺:“二哥,你认得我么?”张顺说:“小人识得院长,只是无缘,
不曾拜会。”戴宗指着李逵问张顺:“足下也认得他么?”张顺说:“么不认得?
只是不曾交手。”李逵说:“你也淹得我够了。”张顺说:“你也打得我够了。”
戴宗说:“‘不打不成相识’嘛,你们两个今后可要做个好弟兄。”李逵说:
“你路上别撞着我。”张顺说:“我只在水里等你。”四个人都笑起来。
戴宗指着宋江问张顺:“二哥,你认得这位兄长么?”张顺看了说:“小人
不认得,也不曾见过。”李逵跳起身来说:“这哥哥就是黑宋江。”张顺问:
“莫非是山东及时雨宋公明?”戴宗说:“正是公明哥哥。”张顺纳头就拜,说:
“久闻大名,不想今天相会,久闻江湖上来往的人传说兄长清德,扶危济困,仗
义疏财。”宋江回答说:“何足道哉!前者在揭阳岭下混江龙李俊家里住了几天。
后来在浔阳江上曾和令兄张横相遇,修了一封家书,寄来给足下,放在营内,不
曾带得来。今天和戴院长、李大哥来这里琵琶亭吃三杯,看看江景。宋江酒后偶
然思量些鲜鱼汤醒酒,店里没有新鲜的,李大哥定要去讨活鱼,我两个阻他不住。
只听得岸上发喊热闹,酒保说是黑大汉和人厮打,我两个急忙走来劝解,不想却
和壮士相会,岂非天幸!且请同坐,小酌三杯。”叫酒保重整杯盘,再备肴馔。
张顺说:“既然哥哥要鲜鱼吃,兄弟去取几尾来。”宋江说:“最好。”李逵说:
“我和你一起去。”戴宗说:“又来了,你的水还吃得不快活么?”大家都笑了
起来。
两个到江边,张顺唿哨一声,江上的渔船都撑到岸边来。张顺问:“哪个船
上有金色鲤鱼?”这个应声:“我船上来!”那个应声:“我船里有。”一霎时
就凑了十几尾来。张顺选了四尾大的,用柳条穿了,叫李逵先拿到亭上去。张顺
吩咐小牙子去把秤卖鱼,自己到琵琶亭上陪侍宋江。吩咐酒保,一尾鱼做辣汤,
用酒蒸一尾,切鲙。四人在琵琶亭上饮酒说笑,看看天晚,张顺就叫酒保:“这
席酒钱,写在我的账上。”酒保说:“不妨,不妨!只顾去。”宋江哪里肯?说:
“兄弟,我劝二位来吃酒,倒要你还钱!”张顺说:“难得和哥哥会面,仁兄在
山东,小弟哥儿两个还想去投奔哥哥呢,今天有幸得识尊颜,权表薄意,不足为
礼。”戴宗说:“公明兄长,既然张二哥相敬,只得曲允。”宋江说:“既然兄
弟还了,改日另置杯酒复礼。”张顺大喜,就拿了两尾鲤鱼,和戴宗、李逵离了
琵琶亭,都送宋江到营里,进抄事房坐下。宋江取出张横的书信,交给张顺。宋
江又取出五十两一锭大银给李逵。戴宗、李逵、张顺略坐了坐,也作别进城去了。
「简评33」本回书一开头,就写戴宗的那副丑恶嘴脸。尽管在《水浒传》中
戴宗还算是比较厚道的人,但是在囚犯面前,那种要钱的腔调,跟一般的恶牢头
也没有什么两样。
本回写李逵的粗鲁和憨直,的确淋漓尽致,惟妙惟肖,但就李逵到饭店找店
主强要银子和上渔船抢鱼的行径来说,和牛二也相差无几。只是牛二碰见的是杨
志,被一刀杀了;李逵碰见的是“仗义疏财、爱结交天下豪杰”的宋江,不但不
计较,还拿李逵当豪杰,姑息他,喜欢他,一个劲儿地说他耿直。一般说来,
“仗义疏财”指的是急人所难,像宋江对李逵的“疏财”,其中似乎无“义”可
言,充其量,只能算是小恩小惠笼络人心罢了。宋江如果不是这样笼络,而是
“大义凛然”地教训,李逵这个浑人,能死心塌地地忠于宋江么?倒是张顺这人,
写得活灵活现,典型一个江湖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