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如何了结？

    我和张海如一同来到官房胡同二十一号。

    田军正在家里，他父母亲上班去了，妹妹还未放学，爷爷、奶奶在棚子里，北
屋就他一人。他一眼看到两个穿警服的人光临，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神态自若地
说：“你们两个是找我的吧？我叫田军。”

    我见他思想上似乎已经有所准备，就开门见山地说：“我们找你，只问你一件
事：八月二十二日晚上刘迟交给你一封信，让你带给你妹妹小燕，你交了没有？”

    田军苦笑了一下，突然问：“是到分局去答复？还是就在这里答复？要是上分
局，我得告诉一下我爷爷、奶奶，还得带上几件换洗衣服和毛巾、牙刷。我都已经
准备好了。”

    张海如面容严肃地说：“看起来，你知道自己犯了罪，也知道法网难逃，既然
你做好了被捕的准备，那么你为什么不去自首呢？今天我们来找你，还不是拘捕，
而是有些问题要问你一下，如果你能老实回答，可以算是你主动交代。”

    田军坐下，我们也在他对面坐下。他不慌不忙地说：“我知道你们早晚会来找
我的。我并不想逃避责任。我心里有火儿，豁出三年劳动教养，也一定要报复他一
下。没准儿我这么一闹，把事情闹大了，问题倒有可能解决了。就是我蹲三年教养
大院儿，也值得。”

    我插问一句：“你怎么知道案发了只送你三年教养？你就没想到会判你徒刑么？”

    田军摇了摇头：“我没那么大罪过。你们当然调查清楚了的。只要梁小燕不说
瞎话，她就会告诉你们：我只是关了她一夜，并没有动过她一手指头。”

    我跟张海如交换了一下眼色。张海如说：“你先别管梁小燕是怎么说的，你如
实交代你的作案动机和经过，我们自然会核对判断。”

    田军说得很简单：“二十二日那天，我半夜里下中班，进食堂吃宵夜的时候，
刘迟递给我一封信，跟我讲了梁心恒的小女儿怎么拿一套三居室楼房勾搭他弟弟的
故事。回家以后，我气得睡不着：我们一家三代六口住一间不足十五平方米的小屋，
他梁副局长一个才十四岁的小丫头却拥有一套三室一厅的高级住房，还要锁上十年
八年才搬进去住，这讲的是哪家的理儿？是他家出钱买的？这不可能！是因为他劳
苦功高，国家分给他的？这更不可能！事情明摆着，这房子来的不是正路。但是我
没有证据，没办法告他。我想了半天，拿定了主意，一定要让他的房子爆曝光，就
没把那封信交给我妹妹。第二天早上，我在家门口等着，眼看梁小燕打扮成花蝴蝶
似的出了家门口，我就披上一身蓝布工作服、戴上副大墨镜跟在她身后。他上了11
路公共汽车，我也跟着上；她到了十里堡下车，我也跟着下车；她刚溜进3 号楼3 
门3 层3 号房间，我随后也推门跟了进去。我关上房门，只给她说了两句话：‘这
套房间不应该是你的。我现在代表人民给你一点儿小小的惩罚。回去以后告诉你父
亲，叫他趁早吐出来。要不然，下次就该惩罚他了。’我把她的手脚捆上，又堵上
了嘴，让她躺在她的新房里尽情地享受享受，虚掩上房门就回来了。第二天早上，
我正想去把她的房门推开，让她受够了一天一夜的惩罚之后，再让全单元的人都来
认识认识她这位303 号房主，却不料梁心恒想到了或者发现丢了钥匙了，先我一步
到了朝辉路。等我赶到3 号楼，他已经叫了出租汽车，把女儿背下楼来了。这就是
我干过的一切。有什么后果，全由我一人承担，绝不后悔。”

    听了他的一席活，我怕张海如不理解小小老百姓的苦处，要严惩他，赶紧抢先
发言，为他开脱说：“你讲的这些话是不是事实，我们会逐件核对。如果没有什么
大的出入，还算是你自首坦白。你还有什么话要补充的？

    田军不假思索他说：“我只有两个要求：第一是我的案子请尽快移交法院公开
审判，我好在法庭上公开揭发梁心恒的罪行。第二是不要大事化小。我的案子，不
怕闹得大。闹大了，最好让记者在报纸上曝曝光，这样才能激起公愤，粱心恒才会
得到惩处。我个人就是为此蹲几年大狱，也值得。

    我点点头说：“你的两点要求，我们可以负责向上转达。我还有一个问题，你
必须老实回答：你的这些行动，有没在跟刘迟商量过？”

    田军抬起头来，用眼睛直视着我说：“你觉得牺牲我一个还不够么？”

    我不再问了，用眼睛看了看张海如，意思是要他说几句结束语。照我想，他一
定会谴责这个小青年不懂法律，以至于把一件本可以依法控告的案子变成了暴力侵
犯人权的案子，从原告变成了被告，把上风官司变成了下风官司。不料张海如只是
淡淡地说：“你写一份坦白材料，明天交给小乔同志。在我们找你之前，你可以照
常去上班，不要跟任何人谈起这件事情，包括你的父母、你们单位的领导和刘迟。
怎么处理，等待通知。思想上要认清，像梁心恒那样的人，在房管局中究竟是极少
数。他的违法乱纪，一定会得到应有的惩处。”

    我们走出二十一号大门，正好碰见田英和梁小燕放学回来。田英认识我，叫了
我一声“乔阿姨”；梁小燕见两个警察从她家那边走来，似乎意识到与她有关，马
上羞红了脸，低下了头，也不跟田英打个招呼，管自匆匆开门走进了自己家。

    怎么向上汇报这件案子呢？走在路上，我心里不住地翻腾。我们都推着自行车，
却谁也想不到跨上车去。


    附记：这篇小说的故事素材，是张扬同志（《第二次握手》的作者，湖南省作
家协会副主席）告诉我的。据说这是一件真事，地点他也说了，但我这里不便于公
开。至于人物，“罪犯”和“被害人”基本上都是真实的，而作为“主角”的公安
干警小乔和老张，则是我“创造”出来的人物，与原破案者风马牛不相及了。因此，
这只能说是一部有事实根据的小说，而不是“纪实文学”。

    北京电影制片厂曾根据这个故事改编为电影脚本，可能因为资金或别的什么原
因，还没有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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