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贝尔文学奖第一个华人作家得主高行健
一、得奖的背景
在现有的各类文学奖中,世界性的文学奖,似乎一直是诺贝尔文学奖的声誉最
高。诺贝尔文学奖鼓励母语创作,以丰富人类的文化多样性。在这个原则下,只有
15万人口的冰岛人说的冰岛语、由《旧约》时代流传至今的希伯莱语、东欧犹太人
所使用的意第续语等少数语族的作家,都获得过这个大奖,但是已经过去的一百年
中,却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地球上使用人数最多的一个语种:汉语,把许多汉语作家
排斥在外。
有人说:诺贝尔文学奖是欧洲人主持的游戏,一方面是他们与我们的文学观、
价值观有所不同,一方面是汉语小说被翻译成外国语的数量和水平都不够,评委们
对汉语文学大都很隔膜,因此导致汉语文学久久不能问鼎诺贝尔文学奖。
也有人说:除了客观因素之外,缺乏好的汉语文学未始不是主观原因之一。至
少近年来不见有什么产生轰动效应的汉语文学了,读者最多的畅销小说,作者是金
庸、琼瑶和王朔。但是让金庸、琼瑶和王朔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不是笑话,也是笑
话。
诺贝尔文学奖一向有较多的争议,这主要和文学不是单一标准与缺少硬尺度有
关──在这一点上,它显然不如奥运会的奖牌来得分明。尽管许多中国人对诺贝尔
文学奖十分重视,不少作家都认为自己最具获奖资格(这倒不奇怪,“文章总是自
己的好”嘛)。文学奖奖的本来应该是文学,但是在当今中国的情况下,其影响面
不可避免地会超出文学之外。因此得主的产生,就更具有多面性。
关于诺贝尔文学奖的今年得主,前一段时间国内的媒体包括网络发表了许多文
章,例如新华网发了《中国离诺贝尔奖仅一步之遥》,人民网则发写了《中国百姓
的诺贝尔情结》,而更多的报刊则纷纷预测有可能是华人作家,而且根据各自不同
的消息来源或估测,指名道姓地认定最有可能得奖的是大陆作家巴金、王蒙、莫言、
苏童等人。
但是完全出于人们的意料之外,瑞典当地时间10月12日13:00(北京时间10月
12日19:00),瑞典文学院宣布,决定将本年度诺贝尔文学奖授予旅法华人作家高
行健。
这是设立诺贝尔文学奖近百年来第一个得奖的华人作家。
瑞典文学院认为:“其作品的普遍价值,刻骨铭心的洞察力和语言的丰富机智,
为中文小说和艺术戏剧开辟了新的道路。”他的小说《灵山》被认为是罕见的文学
杰作。表彰他1986年被禁的小说《彼岸》(The Other Shore ),表彰他作品中对
个人奋斗的描述。褒词称高行健为小说家、翻译家、戏剧家、导演、批评家。他将
获得91万5 千美元的奖金。他接受采访的时候,表示对得奖感到诧异及荣幸,因为
他认为自己并不是热门的人选。所以他的获奖,是连他自己也感到意外的。
诺贝尔文学奖常常爆出冷门,并不奇怪,令人关注的是:这个高行健虽然是华
人,但是今天不但已经不是大陆作家,而是个已经入了法国籍的华人。正确地说,
他今天是法国人,而不是中国人。诺贝尔文学奖,依旧没有落在中国!
二、得奖后褒贬不一
由于高行健1987年流亡法国,以“政治难民”身份在巴黎定居。基于他的政治
立场,大陆当局对当然是持否定态度的。自1989年以后,他的作品在大陆也基本上
看不到。因此大陆的人们对高行健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一事褒贬不一,名人们的表态
也很为难而慎重。
高行健获得2000年诺贝尔文学奖的消息传出以后,在媒体上特别是网络上能够
看到各种各样不同的反应,其中具有代表性的反应,主要有如下一些:10月13日,
中国外交部发表声明,指出诺贝尔文学奖评审委员会把奖项颁发给高行健,“有不
可告人的政治图谋”。
接着《人民日报》以《将“诺贝尔文学奖”授予高行健严重伤害了中国人民的
感情》为题,发表了评论员文章,全文如下:
中华人民共和国迎来了51周年华诞,举国欢腾,全国各族人民共庆这一象征中
华民族彻底推翻三座大山,真正站立起来的伟大日子。然而,在斯堪地那维亚半岛
上的瑞典文学院里,一场闹剧正在上演。一小撮对中国人民怀有极不健康心理的所
谓文学专家,不顾中国人民的强烈反对,将新世纪第一个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了现居
法国的华裔“作家”高行健。瑞典文学院的倒行逆施,极大地伤害了中华民族的感
情,这是对12亿中国人民的严重挑衅。
诺贝尔文学奖揭开了中国人民淤积在心底的历史伤痕。早在19xx年,我国伟大
的语言大师,著名话剧《龙须沟》的作者老舍先生即被视为诺贝尔文学奖的最有力
竞争者。但是,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老舍先生不幸逝世。而瑞典人竟敢冒天下之
大不韪,冒着伤害中国人民脆弱心灵的危险,将一半已经放在老舍先生手里的诺贝
尔文学奖强行颁给日本的川端康成。这是什么性质的行为?这是与中国人民为敌的
行为!据此,我们可以认定,瑞典文学院是一贯反动,一贯敌视红色政权,一贯敌
视中国人民的彻头彻尾的反动组织。
瑞典文学院在给高行健的“颁奖书”中说,“其作品的普遍价值、刻骨铭心的
洞察力和语言的丰富机智,为中文小说艺术和戏剧开辟了新的道路。”首先我们要
问,其作品何在?在广袤的中国大地上,有几人知道什么高行健?其知名度,即使
较之其东洋兄弟高仓健,便差之远矣,更不要说广受人民爱戴的两岸三地知名作家
如琼瑶、金庸、余秋雨了。其次,什么叫“为中文小说艺术和戏剧开创了新的道路”?
泱泱中华,上下五千年,早在唐朝就有剧本出现,在元朝更有光宗耀祖的伟大艺术
形式元曲从天而降,中华5000年戏剧史怎能为一个区区的高行健而改写?自欺岂能
欺人,欲盖反而弥彰。
此外,在今年全中国盛传台湾民主斗士、作家李敖将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李敖
同志的落选,再一次验证了瑞典文学院的丑恶嘴脸和反动本质。众所周知,李敖同
志曾参选台湾“总统”,其远大志向昭然若揭。瑞典文学院视此大文豪如无物,悲
乎!!!
瑞典文学院的倒行逆施,当然要遭到中国人民以及世界上一切正直的人们的反
对。瑞典文学院为了混淆视听,一再表白这次“颁奖”是“向中国人民和中国文学
表示敬意”,是“善意”的举动。但,请问瑞典文学院,中国国内那么多作家你为
什么不给?偏偏给了一个政治背景复杂的高行健?瑞典文学院搞这次“颁奖”活动,
决不是一次单纯的文学活动,而是借颁奖为现实政治目的服务,是利用文学问题干
涉中国内政,颠覆中国政权。如此“善意”,可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在新千年来临之际,这次经过精心策划的“颁奖”活动,成为一个极好的反面
教材,它使中国人民透过瑞典文学院虚伪的道德面具,更加认清了它的反华政治面
目。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中国要统一,中国要发展,这是
不可阻挡的历史潮流。今天的中国早已不是100 多年前那个积贫积弱、任人欺凌的
中国。我们愿意在和平共处五项原则的基础上,与世界上任何国家建立正常友好的
双边关系,但我们决不会以放弃原则作代价,更不会拿主权作交易,任何人不要指
望中国会吞下损害国家利益和民族尊严的苦果。
在新的历史条件下,中国文学将继续坚定不移地沿着独立自主自创文学的道路
走下去,创造更加光明、美好的前景。
中国现代文学馆馆长、著名作家老舍的儿子舒乙认为:诺贝尔文学奖开了中国
人一个大玩笑!诺贝尔文学奖在中国人眼中已经丧失权威性。他觉得诺贝尔文学奖
是依据政治立场评定,而不是从文学角度评定。不过他也说:高行健很好,但是比
高行健好的作家还很多,这样做的结果,只证明了一件事情:外国人太不了解中国
文学了。
莫言是各媒体预测的入选作家之一。他听到这个消息后表示:很高兴终于是中
国人得奖,打破了一百年来的空白。不过他感到有点儿意外。但他又说,诺贝尔文
学奖爆出冷门的情况在诺贝尔奖评选史上并不罕见,也没什么好意外的。他说,高
行健是80年代中国的前卫艺术家,对中国戏剧的贡献极大,他看过高行健一篇短篇
小说,印象中似乎没有代表性的长篇小说,因此,他无法对高行健的小说成就有任
何评价。
作家从维熙表示:任何一位中国作家得奖,他都很高兴。虽然他认为大陆作家
具有高行健创作水平的作家还有很多。例如莫言、余华都有获奖资格。但不能因此
不为高行健祝贺。只是他认为高行健如果不是在六四之后旅居法国,只在中国大陆
按照当局的条条框框发表作品,是否会有一样的结果?他认为诺贝尔文学奖的(评
选者)目光还是不够远大。
作家陈村高兴地说:“总算有中国作家得奖了!”他说:诺贝尔经济奖或物理
奖是真材实料的结果,但文学奖给人一种“摸彩”的感觉。过去一百年中国作家没
摸到奖,大家总觉得不高兴。──陈村曾经在80年代末看过由高行健同名小说改编
的舞台剧《车站》,由于是小剧场,一场戏大约只容纳100 人左右,场次也不多,
票是很不容易才弄到的。他回忆说:高行健剧作相当前卫,采用西方的现代戏剧手
法,不过他的小说在大陆因被查禁而并不有名。
作家刘心武与高行健自七○年代至今一直维持着深厚的友谊。今年七月下旬,
刘心武偕夫人访法,高行健与女友西零还曾请他们刢巴黎郊外的家中喝茶、看画,
共赴巴斯底歌剧院观看歌剧。
刘心武说:“在巴黎和他重见的感觉,真的很不一样。尤其在他那宽敞的画室
里,我真的感觉到他有了一个自己的空间;这个空间和他八十年代在北京人民艺术
剧院后台作画的那个拥挤的小天地,是一个非常强烈的对比。”刘心武说:高行健
的家在巴黎郊外一幢离地铁站很近的公寓大楼,他的画室大约五十平方米,近年在
各国展览而舍不得卖掉的画,大多放在画室里。“他说自从完成《一个人的圣经》
之后就暂时搁笔,希望再作一些沉淀再动笔。得了奖,也许他下笔要更慎重了──
他本来就是慢工出细活的人。”刘心武与高行健结缘于1978年。那时后刘心武担任
《十月》杂志编辑,高行健任职于北京外文局,做法语翻译,写了个中篇小说《寒
夜的星光》投寄《十月》,刘心武看了很是欣赏,但主编另有看法,没有刊登。
“但他那冷静的叙述文本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此后我们就常在一起谈文论艺了。”
在台湾,人们得知首位华人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之后,高行健的著作已经脱销,在香
港仅个别书店还有书出售。陈水扁赞扬高行健是“华人之光”。中央大学中文系教
授李瑞腾说:“过去中文作家一直没有机会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这次高行健得奖真
是难得!高行健有名的剧作《车站》最近被北京大学教授谢冕、钱理群编入《百年
中国文学经典》中,在七十九至八十九年的剧本中,只有高行健的作品入选,足见
其文采受大陆学院派的肯定。”柏杨则说:“我对高行健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感到相
当的高兴,虽然我对高先生的作品不是很清楚,但这项盛事对我们华人文学界却具
有重大的意义。”佛光大学社会学院教授马森说:“高行健是中国现代派,我与他
认识很久了,第一次碰面是1984年在英国牛津大学的汉学会议上。他在台湾出版的
长篇小说《灵山》,是我为他写的序,并推荐联经出版的。这其中尚有一段因缘:
原来高行健将其《灵山》的中文手稿寄给诺贝尔文学奖评审马悦然,马悦然虽然是
评审委员中唯一能读中文的,但读手稿仍感吃力,因此马悦然写信给我,请我协助
将这部作品在台湾出版。不知联经出版社是否因为卖我面子,才将这样没有主题、
没有故事、人物又不清楚的小说在台湾出版。我曾於1981年至北京讲学,分析”荒
谬剧“,1982-1983 年,高行健即因创作有荒谬剧意味的政治讽刺剧而离开中国。
1992年,我与高行健在香港”对谈中国戏剧“,曾於《明报月刊》有大篇幅的记录
刊登;最近的一次是在联合文学”四十年来中国文学会议“上,忘记是我为他或他
为我讲评的。所以我们是有一段长久的因缘。对於高行健的得奖,我很高兴。”香
港中文大学中文系教授黄维梁觉得高行健得奖是因为他的作品译本比一般中国作家
多,加上高行健自称“流亡作家”、“逃亡作家”,较合西方偏爱受政治困迫作家
的口味。他还说对於有中国人终获文学奖深感高兴,特别是在诺贝尔奖一百年周年
之际。
目前居住在美国的前中国著名记者刘宾雁,对高行健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并不感
到惊奇。他说:“他得奖我并不感到奇怪……我想中国政府不会采取一种排斥的态
度,这是我的猜想。”当然,完全持反对态度的人也不是没有。一个老党员于10月
12日以《一个老党员的抗议!!叛党分子得诺贝尔奖!!!!!!》为题,在网上
发布抗议书说:“望穿秋水,盼星星盼月亮盼了半个世纪的诺贝尔文学奖,竟然为
一个八十年代作品就被禁绝的叛党分子所获(高1989年叛党),真是气愤!我们的
主旋律作家为什么不能得奖,《人间正道》、《抉择》为什么不能得奖?!我抗议!
并代表全体党员抗议!!!!!!”
三、高行健简介
我与高行健个人之间没有任何来往。他在海外出版的作品,也没有机会获得。
下面只是根据我个人所知道及所得到的资料,对高行健这个人作一最简单的介绍。
才华洋溢的高行健今年60岁。祖籍江苏泰州,1940年出生在江西赣州。由於家
学渊源,自幼就热爱琴、棋、书、画,自小学习传统绘画,五岁那年即受身为演员
的母亲的影响登台演过舞台剧,并从此打下了热爱戏剧的基础。
他小学只上了一年,以后就在家里由母亲教他。他十岁时就写出了第一部小说,
还自己画了插图。
他父亲在银行工作,家中的生活宽裕,在他的记忆中,甚至连抗战逃难的时候
他们家都还带著一架钢琴,青少年生活中的文化陶冶,奠定了他的文人素质。
1962年,他毕业于北京外国语学院法语系,毕业后在国际书店担任法语翻译。
1971年下干校,曾在农村教书,这期间他曾将自己一箱共一百多万字的小说及剧本
创作手稿烧毁。1975年回到北京,曾经在中国作家协会机关工作,后来担任北京人
民艺术剧院专业创作人员。他将前卫派思潮、及荒诞派戏剧介绍到中国。他创作的
剧本《绝对信号》曾被人艺列为“优秀剧目,一代绝唱”,与老舍的《茶馆》同台
演出。高行健早在八十年代初就以其《论现代小说技巧》而名噪一时。当时文坛曾
把他和冯骥才、李驰、刘心武并称为“中国寂寞空旷天空中飞起的四个漂亮风筝”。
他不但在理论上阐释了现代派小说、戏剧,还组织了“小剧场话剧”,并写出了
《绝对信号》、《车站》、《野人》三出戏剧,被称为文坛的先锋人物。
1983年“反精神污染”中,他的剧本《车站》被认为是“资产阶级自由化”的
东西,只演出了几场,即遭禁演。其它作品也遭到查禁。1986年他的剧本《彼岸》
被禁演后不久,即于1987年离开中国大陆去了法国。他曾经是中共党员,1989年
“六四”事件之后,他对民主运动表示支持,并在法国公开宣布脱党,同时国内也
宣布开除他的党籍和公职。因此高行健的主要作品例如《灵山》、《一个人的圣经》
都只能在海外和台湾出版。
高行健发表过长、中短篇小说集四本,剧本16种,文学戏剧艺术论著3 本。他
的长篇小说《灵山》首先出版的是法语译本,曾在法国引起过轰动。《灵山》的英
文版 SOUL MOUNTAIN ,由悉尼大学陈顺妍博士( Mabell Lee )翻译,由澳洲的
Harper Collins Publishers 在澳洲和新西兰出版发行。中文版是在台湾出版的。
西方报刊对他作品的评论文章多达四百余篇。
他曾经两次结婚,均以离婚收场。首任妻子在“文革”中揭露他秘密写作,使
他受到迫害。现在他与一名赴法留学的北京第二外语学院毕业的女子同居。
他目前住在巴黎郊区一个蓝领社区内,寓所简单朴素,位于一座白色塔楼的十
八楼,他的部分画作就这样很随意的摆在墙角。他的室内很空旷,像窗外看出去的
景致。他就在这里写戏、撰文、作画。他的小客厅墙上有一张他自己画的水墨画,
几笔画成的一个人,斜倚在白色的宣纸上,左下角钤了个小小的红印章。他的行文
写作,富于个人风格的叙述手法,似乎也得益于他的绘画审美。因为他的小说语言
流动明畅,字里行间都透露出中国水墨的写意之美,很不同于西画的堆砌塑造。这
也反映在他自己对语言的解说里。“我以为小说这门艺术归根到底是语言的实现,
而非对现实的模写。小说之所以有趣,因为用语言居然也能唤起读者的真切感受。”
(高行健:《给我老爷买鱼竿·跋》)他的这种论述,可视为中国传统文人画追求
笔墨意趣的现代文学版本。
美联社记者说他衣着简单,只穿毛衣和拖鞋。但他的烟瘾极大,与人聊天,两
三个小时中几乎就没有停过抽烟。由于他抽烟过度,曾经被误诊为致命的肺癌,也
因此使他下决心抛下一切,跑到西南边区去转了一个大圈子,后来写的那本《灵山》,
灵感和素材很大一部分就是来自这次“游学”。一个人的祸福,有时候就是这样无
意中进行转换的。
他今年很忙,五个画展两部戏,一部由别人导,一部由他自己来导,还有书要
出。他虽然也能够用法文写戏导戏,但还是习惯于用中文写小说。小说的文字量太
大,如果用法文写,不是不能驾驭,而是占据的时间和精力不堪负荷。也就是说,
不如用自己的父母语更加胜任愉快。
四、《灵山》的出版经过
诺贝尔文学奖,是以瑞典文学院为主进行评选的一项大奖。因此入选的前提,
至少作品应该让人家能够看到。高行健的《灵山》之所以能够被瑞典文学院看到并
看中,刘再复可以说是起了关键性的作用的。下面引用刘再复的一篇 旧作,以说
明《灵山》出版及入选的经过。
……
尽管中国现代文学发展很难,但是它在瑞典和西方还是找到不少知音。这些知
音们的热情是很让人感动的。1988年我随中国作家代表团第一次到巴黎,1989年和
这之后我又到巴黎五次。在与汉学家们的接触中,我知道他们不少人喜欢巴金,而
且竭力推荐巴金。这固然与巴金曾到法国留学过有关,但更重要的是巴金确有成就。
在幸存的产生于上半叶的一代作家中,巴金是一个当之无愧的代表。如果诺贝尔文
学奖能授予他,倒是较为自然,至少中国作家群会比较服气。尽管他在下半叶的头
三十年,因人文环境的原因未能创作出较有价值的东西,但在七十年代末和八十年
代中,也是他入八十高龄之时,还写下了散文巨著《真话集》,这部大书负载的是
中国老一代知识分子的觉醒之语。只要熟悉中国国情和中国文坛就会知道,能像巴
金这样做的人很少。与巴金同一时代的作家沈从文,倒是在瑞典找到劲知音,而第
一个知音就是马悦然。马悦然告诉我,早在他的青年时代就喜欢沈从文,但不敢译,
美丽的文字是不能轻易翻译的。直到1985年,他被选为瑞典文学院院士之后,才着
手翻译沈从文的作品。1987年,他所译的《边城》瑞文版正式出版;紧接着,《沈
从文作品集》又出版。沈从文代表作的翻译和出版,成了瑞典文学界的盛事。沈从
文也立即被提名为诺贝尔文学奖的候选人并进入最前列。
据懂得瑞典文的朋友告诉我,马悦然翻译的沈从文作品漂亮极了。从1948年翻
译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开始,到了1987年,马悦然已经历了40年的中国文学翻译
生涯。40年间,他翻译了老舍、闻一多、艾青等许多中国作家诗人的数百种作品,
并翻译了《水浒传》(《西游记》是九十年代才完成的另一工程)和四卷本的《二
十世纪中国诗歌与散文选集》。因此,到了翻译沈从文的作品时,译笔已完全成熟。
因此,瑞典文本的《沈从文作品集》一旦问世,马上赢得瑞典人的审美之心。
马悦然是瑞典文学院中唯一懂得汉语的院士。因此,他在担任院士之后就更加
努力翻译中国现代、当代的作品,更加关注中国当代文学。沈从文去世之后,他又
选择了北岛、高行健、李锐作为他的主要译介对象。他和北岛认识得比较早,并翻
译了北岛的全部诗作。这也许是缘分,马悦然真是非常喜欢北岛、顾城、杨炼的诗。
我在瑞典的时候,常常听到马悦然谈起他们的名字。那时顾城在德国,马悦然多次
和我说,真想请顾城再到瑞典,就是一下子找不到钱。他称顾城是“会走路的诗”,
衷心地爱他,可是顾城后来却发生那样的悲剧与惨剧,辜负了马悦然一片情意。他
认为北岛创造了一种全新的语言,是前人没有的,而杨炼则是寻找的诗人,可以回
到先秦的时代。马悦然觉得他们都年轻而富有活力,也许可以展示中国新诗的未来。
也因此,马悦然非常关注他们前行的足音,把他们当作朋友。1992年深秋的一天,
马悦然夫妇听说我和妻子采蘑菇采得入迷了,非常着急,就警告我说:以后不许你
再去采了,中毒了怎么办?他还告诉我,杨炼来瑞典时也采得入迷,为了安全,不
得不把他的住房搬迁到一个没有蘑菇的地方。
高行健是他喜爱的另一位作家与戏剧家。他首先看中高行健的戏。1988年12月
我初次到瑞典时,他就对我说,高行健的每一部剧作都是好作品。当时他很高兴地
捧起一大叠手稿,告诉我说,这是高行健刚刚完成的长达40万字的长篇小说,可
是都是手写的,他读得很费力,不知道怎么办?我因为也喜欢高行健的剧作和他的
其他文字,所以就说,让我把稿子背回中国,打印好了再寄还给你。于是,我把
《灵山》初稿带回了北京,打印校对好了之后,我请瑞典驻华使馆的文化参赞交给
马悦然。马悦然接到打印稿后立即译成瑞典文,因此,《灵山》的中文本尚未出版,
瑞典文《灵山》译本已经出版了。
《灵山》长达六七百页,而且与中国小说的传统写作很不相同,它没有连贯性
的人物与故事,结构十分复杂,第一人称“我”同第二人称“你”实为一体,后者
乃是前者的投射或精神的异化。第三人称“他”则又是对第一人称“我”的静观与
思考。全书81章,由这三者分为三个层次。除了结构心理复杂之外,文化内涵也相
当复杂,它揭示了中国文化鲜为人知的另一面,即他所定义的中国长江文化或南方
文化,换句话说,也就是被历代政权提倡的中原正统教化所压抑的文人的隐逸精神
和民间文化。这部小说,上溯中国文化的起源,从对远古神话传说的诠释、考察,
到汉、苗、彝、羌等少数民族现今民间的文化遗存,乃至当今中国的现实社会,通
过一个在困境中的作家沿长江流域进行奥德赛式的流浪和神游,把现时代人的处境
同人类普遍的生存状态联系在一起,加以观察。
对许多读者来说,《灵山》可不是那么好进入的,阅读起来非常费劲。而马悦
然,一个非中国人,却能如此欣赏《灵山》,译得非常漂亮。我相信,翻译者如果
没有一种感情,没有一种精神,是难以完成如此艰巨的工程的。《灵山》的法译本
在1996年于巴黎出版。出版时法国左、中、右各报均给予很高的评价。
高行健还有其他许多作品也已经译成瑞典文、法文、英文、德文、意大利文、
匈牙利文、日文和弗拉芒文出版。他的剧作在瑞典、德国、法国、奥地利、英国、
美国、南斯拉夫、台湾和香港等地频频上演。西方报刊对他的报导与评论近二百篇。
欧洲许多大学中文系也在讲授他的作品。他在当代海内外的中国作家中可说成就十
分突出。
除了北岛与高行健之外,马悦然还努力译介、推崇立足于太行山下的小说家李
锐。
……
除此之外关于《灵山》的法文译本究竟是谁还有另一个说法:
诺埃尔·杜特莱(Noel Dutrait)是法国普罗旺斯马赛大学中文系教授,1995
年与妻子合译高行健的长篇小说《灵山》为法文,在法国获得极大回响,将高行健
推上世界文坛。杜特莱说,虽然高行健是中国人,却於东方传统之外,受西方戏剧
界的尤涅斯科以及贝克特等人影响。
1988年,法国Alinea出版社推出法译《1978-1988 年中国短篇小说集》,收录
高行健作品,让杜特莱注意到这位风格特殊的中国作家:“他笔下的世界非常诗意、
深邃、很有味道。”他费时三年将高行健的代表作《灵山》译成法文。书稿“有六
百多页厚,没有出版社有兴趣,但高行健鼓励我,说没关系,迟早等到机会」。直
到1995年法国南部一家小出版社慧眼独具,推出了法文本,引起极大回响,法国一
家重要周刊L ‘Express 以《让我们去读高行健吧!》为题,把《灵山》与《水浒
传》与《西游记》并比。
《灵山》法文本卖了一万多册,杜特莱说“这在法国很不容易”,法国读者很
喜欢高行健“漂亮、好看又好听”的故事:“他运用在剧场和短篇小说实验过的文
学技巧,像人称变换、无情节,交织梦境与现实、历史、神话与民间故事,连接白
话小说传统, 铸具现代性作品。”杜特莱说:“他完全不怕禁忌,露骨描写性的
部分,刻划人和人的关系,人的爱与被爱。”
《灵山》是一部罕见的文学作品。小说是根据作者在中国南部和西南部偏远地
区漫游中留下的印象写成的。那里至今还残存着巫术,那里的民谣和关于绿林好汉
的传说还在当作真事儿流传,那里还能遇见古老的道家人物。小说由多个故事编织
而成,有互相映衬的多个主人公,而这些人物其实是同一自我的不同侧面。通过运
用的人称代词,作者运用快速的视角变化,迫使读者疑窦丛生。这种手法来自他的
戏剧创作,常常要求演员既进入角色又能从外部描述角色,我,你,他或她,都成
为复杂多变的内心层面的称呼。
《灵山》也是一部朝圣小说,主人公自己走上朝圣之旅,也是一次沿着区分艺
术虚构和生活、幻想和记忆的投射面的旅行。探讨知识问题的形式是越深入越能摆
脱目的和意义。通过多声部的叙事,体裁的交叉和内省的写作方式,让人想起德国
浪漫关于世界诗的宏伟观念。
那么灵山究竟在哪里呢,小说的主人公不是要去寻找灵山吗?请看《灵山》第
六十七节的片段:……
他孑然一身,游盈了许久,终于迎面遇到一位拄著拐杖穿著长道袍的长者,于
是上前请教:
“老人家,请问灵山在哪里?”
“你从哪里来?”老者反问。
他说他从乌依镇来。
“乌依镇?”老者琢磨了一会,“河那边。”
他说他正是从河那边来的,是不是走错了路?老者耸眉道:
“路并不错,错的是行路的人。”
……
小说里的灵山,更像是一个通往虚无目标的过程。或者这正是弥漫在《灵山》
里的禅意:不识卢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在《灵山》里,带自传色彩的“我”,和由“我”演化出的如“我”影子般的
“你”,在中西南边区漫游,刻意要去寻找一片原生态的净土,“原生态”这个词
在小说的许多个章节中频繁出现,灵山就像是这片净土的化身。由于“我” 或
“你”无不带着想接近和进入的念头,小说似乎意指那就是完美的境界,世界原本
就应该那样。
但是“我”或“你”,还加上一个来历不明的“她”,始终都只能周折在通往
净土的道路上。在这条路上,人的精神世界,个人身世,所经过地界的身世──地
方史志或神话传奇,自然或风物,盘缠地铺展开来。那些故事交错纵横,一个个章
节,一段段叙述,它们不在意怎样承接隶属,也不在意源自哪里,又流汇何处,当
然总也可以作更进一步的寻本探源。故事本身也像这种漫游,之间不层层递进,也
不引导出任何冲突或企图走向深层。它们存在的目的也像是无目的,它们近乎盲目
地编织一起,连惯或不连惯,都不经意地成为周遭真实中的组成部分。借用文学评
论家赵毅衡在评述高行健戏剧创作时的话来说,“如果他(高行健)也在追求意义,
那么这些意义似乎也是同水平的,无深度的,或者说,不经意间信手偶得的。”
(赵毅衡《建立一种现代禅剧》)
五、关于高行健的其他作品
高行健的另一部长篇《一个人的圣经》和《灵山》在主题上一脉相承,但更能
让人一目了然。这部书也在台湾出版,但是据说十年中一共只卖出去200 部,可见
其“阳春白雪”!小说的核心是对中国“文化大革命”的令人恐怖的疯狂的清算。
作者以毫不留情的笔触详细介绍了自己在“文革”中先后作为造反派、受迫害者和
旁观者的经验。
他的小话剧《绝对信号》,可以从《中国大百科全书·戏剧卷》第204 页看到
这样的简介:《绝对信号》 中国话剧作品。编剧高行建、刘全远。剧本发表于
《十月》月刊1982年第5 期。由北京人民艺术剧院于1982年11月以小剧场的形式首
演于北京。此剧是反映青年生活的无场次话剧,剧情围绕着主人公黑子被车匪胁迫
登车作案,在车上遇见昔日的同学小号、恋人蜜蜂和忠于职守的老车长逐步展开,
产生出一系列复杂的矛盾冲突,由此展现了每个人的思想、观念与生活态度。最后
在车匪铤而走险即将造成列车颠覆的生死关头,每个人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承担
了各自的责任,使列车避免了事故。启发人们去思考人与社会的依存关系,思考自
己和自己生活的道路。
据看过此剧的观众回忆:《绝对信号》的最后,小号()在台上使劲惹吹着小
号(号),不管不顾。观众鼓掌,其他演员谢幕,他仍然吹着,眼睛噙着泪;观众
开始走了,他还在吹;剩下一些观众不走,聚到台前,等着黑子谢幕,别的演员也
看着他,他仍在吹……直到空荡荡的剧场响彻悠扬的小号声。
高行健自己指出过西方非自然主义戏剧潮流对他的戏剧创作的意义,他提到过
阿陶德国、布莱希特、贝科特和坎托尔的名字。然而,“开挖民间戏剧资源”对他
来说是同样重要的。他创作的中国话剧结合了中国古代的难戏、皮影、戏曲和说唱。
他接受这样的可能:就像中国戏曲中那样,仅仅借用一招一式或者只言片语就能在
舞台时空中自由活动。现代人的鲜明形象中又穿托了梦境的自由变化和怪诞的象征
语言。性爱的主题赋予他的文本一种炽热的和力,男女调情动作在很多剧作中成为
基本模式。在这方面,他是为数不多的能对女性的真实给以同等重视的男性作家之
一。
在中国作家研讨会文集《沟通:面对世界的中国文学》一书中,收有高行健的
一篇文字《为什么写作》。在这篇短文里,他简要地阐述了自己的写作观或曰文学
观,也谈到了文学与政治之间的关系。他强调写作的个人性,强调写作的超功利性。
他并不赞成“纯文学”的说法,他认为文学可以触及政治,但文学也应该超越政治。
高行健说:他是“只有可言说而非说不可时才写”,“因为只有这种言说才更真实”。
说来也是,在海外用中文从事严肃文学的写作根本就不可能藉以为生,要不是有非
写不可的内在冲动,多半早就搁笔了。高行健认为:“文学只有切实诉诸个人真实
的感受,才有可能超越政见,超越种族,超越国界,超越时代。”
六、高行健的绘画
自小接受音乐和美术熏陶的高行健,不但是一个剧作家、小说家,同时还爱好
美术和音乐。
高行健习惯于用中国水墨创作抽象画,他深感用中国水墨的笔墨挥洒在宣纸上
有着自然的情趣。他在水墨中故守笔墨趣味的同时,也追求传统水墨画中没有的实
感。他不只注重水墨渗透的效果,也同时给图像不同的质感,因此高行健所创造的
画作不只水墨有层次,图像之间也形成不同质的层次,虚实既来自构图,也出於图
像质的差距。
高行健作画的时候喜欢听音乐。他要等音乐唤起内心的冲动以后,才开始动笔
作画。他的现代水墨画自创一格,受到当代艺评人的重视。他不受传统和学院派规
矩的束缚,只用黑墨在宣纸上画画儿,从来不画彩色的画儿。西方已经有许多论评
家认为他把传统中国文化融入现今时代。法国著名艺术家孔特认为他的画“出自一
种瞬间激越的冲动,却精心构建成内心的视象,这些黑黑的神秘景象令人进入灵魂
的幽深之处”。今年他就世界各地开过四次水墨画展,最近的一次就是在台湾展出
的。目前他已经完成了一部《另一种美》的书稿,可能在台湾出版。
最后,让我引用高行健另一部小说《一个人的圣经》第六十一节中的一段话,
作为本文的结束:……
说人生来注定要受苦,或世界就是一片荒漠,都过于夸张了,而灾难也并不都
落到你身上,感谢生活,这种感叹如同感谢我主,问题是你主是谁?命运,偶然性?
你恐怕应该感谢的是对这自我的这种意识,对于自身存在的这种醒悟,才能从困境
和苦恼中自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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