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颂退稿

    读了毛志成先生发在八月十日《现代生活报》上的《“退稿”颂》，颇有所感。

    我也经常给报刊杂志投稿，但却从来没接到过退稿。

    不是我的文章写得好，每稿必登，恰恰是文章写得臭，寄出去的稿子，至少有
一半儿变成了打狗的“肉包子”，有去无回。

    这些“落选”的稿子哪里去了？据我估计，多一半儿是当作造纸的原料送到造
纸厂去了。我就亲眼看见过《人民文学》杂志社把整麻袋整麻袋的稿子卖给收废品
的。还有“少一半儿”呢，很可能给编辑先生留下当作“资料”或者“创作素材”
了。多年以前，我曾经有一篇稿子寄给《中国青年报》，没见发表，过了不久，文
章居然在《北京晚报》上发了出来，多少也改动了几个字，署名却变成人家的了。

    怪矣哉？不怪也！

    为什么不退稿？原因是多方面的。如果能到报刊杂志社去走走看看，不难发现
编辑部的桌椅大都空着，值班的总是“见习编辑”，一问三不知。编辑先生们都到
哪里去了？据说是在家里看稿子。现今的编辑部编辑实在太多，错别字连篇的也来
当编辑，一个月只要能发三万字的，就是好编辑。难怪闲得在编辑部坐不住，要去
搞“副业”了。

    但这都是“本报内部消息”，是不能公开说的。能在白纸上印成黑字的“理由”，
我只见过一个，那就是“由于邮资涨价，来稿本刊无力一一退还，请作者自留底稿。
三个月内未接采用通知者，可自行处理……”。

    真是高明的手笔！轻轻一描，就把不退稿的责任都推到邮局去了。

    建国之初，写稿的人少，为鼓励写作，邮局规定稿子可作印刷品寄递。现在写
稿的人多了，文盲、痞子都成了“写作专业户”，而且大都取得了极高的成就，腰
缠万贯，成了大款。因此邮局不再鼓励写作，稿子一律当信件寄递，也是顺理成章
的事情。这对于投稿的人来说，负担固然加重了，总还能够承受：就像毛先生那样
的多产作家，终其一生，寄出的稿子绝不会成千上万吧？但对于报刊编辑部来说，
一部稿子的退稿邮资，十元八元二十多元是常事。也难怪报刊杂志编辑部出不起，
特别是不赚钱的报刊。

    于是，“退稿”也者，时下就成了对待“名作家”的殊荣了。毛志成先生能收
到退稿，说明他也是一位“名作家”，除非他每稿都附有退稿的邮资。

    我出生在一个老编辑的家庭。我老爸从十五岁开始在县报当副刊编辑，后来调
到北京来编书，编报，编杂志，直到离休，当了一辈子编辑。从我懂事开始，每夜
都看见老父亲在灯下给各种各样的作者写退稿信。特别是对那些有一定文才但还
“略逊一筹”的年轻作者，退稿信写得还很长，动辄几千字。只要是一篇“稿子”，
我老爸是主张每稿都有答复的。远的且不论，毛志成先生的稿子，我的老爸就退过，
而且是作为典型例子拿来教育我的：毛先生的那部稿子，上半部作为连载小说发在
《北京晚报》上，后半部作为中篇小说发在《长城文艺》上，两者不但文风完全不
同，连里面的主角也前后有矛盾，完全连接不起来。两篇剪报，误排、漏排和错别
字都没有加以补正。毛先生却把这样一部稿子拿来要我老爸给他出版，使我老爸十
分为难。我老爸只要求他把稿子“顺”一遍，把文风统一起来，把前后有矛盾的地
方消除。但这样的要求，毛先生还是以“没有工夫”拒绝了。为了“提高中国文字
品的质量”，尽管毛先生有那么一点儿名气，他的稿子正是属于那种“不便于退掉”
的稿子，老爸也只好忍痛割爱，愣把那部稿子退还给毛先生了。

    只是不知道毛先生接到退稿以后，是喜欢呢，是感激呢，是敬重呢，还是“感
到一点戏弄”呢？

    不管毛先生当时的感受如何，他能够从退稿中得到提高，而且写出《“退稿”
颂》这样的好文章来，说明他是真正从退稿中得到教益的。因此，我要颂退稿编辑。
只可惜，这样的编辑，现在即便还有，也很少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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