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我的回忆里,我的前生和莲衣有惟一的一次野外搜香。
我不止一次回忆起我前生的搜香和别人是多么的截然不同,我并不十分在意花
开的早晚,也不看重采摘的时辰,我看重一朵花在阳光或者阴影中的颜色。
清晨的花香过于生硬。
正午的花香过于慵懒。
夜晚的花香过于颓废。
我的前生一定选择开放在慵懒和颓废之间的花。这时候花的颜色没有清晨的躁
动,没有正午的俗媚,更没有夜晚的伤感,它就像一个怀春的女子久久不见情人来
临,而心里又没有完全绝望,与其说那份心境是零乱,莫如说是不能自控的压抑和
诱惑。而香说到底就是一种诱惑,女人被香粉诱惑,男人用香粉诱惑,归根到底是
男人诱惑女人。
处在诱惑中的女子往往风情万种,这时的花香别有韵致。
栖霞岭上有两种我最喜爱的植物,一是绿一是红莎。
绿香味使女子百媚顿生。红莎的香味使男人肉欲横流。
我曾以绿红莎做粉基,又配以九十九种奇花调制的香粉“锁龙香”,帮助黛妃
娘娘引诱得皇上险些荒废朝政,整日畅游在乳波肉海当中,我因此得到了丰厚的酬
劳。
而我那次到栖霞山为长公主搜香,也许正是受了这件事的启示,尽管我觉得这
种做法有些卑琐,可是,一盒香粉就能误国吗?这不可能。如果一盒香粉就能使江
山变了颜色,那么,这个皇帝恐怕是世上最没有出息的皇帝了。当然,我把那盒香
粉送给了长公主,因为她比皇后娘娘还需要它。
长公主一直想拥有这样一盒香粉,因为她想让驸马在她身上四蹄腾空,一路驰
骋。她曾是惟一对我的香粉别有企图的人,因为我在她让公马都能迷翻的媚眼之下,
看到了她肩头的肌肤之上那个豆大的黑痣。如果那颗痣是红色的,说不定我会喜欢。
我讨厌黑色,于是在香粉中悄悄撤了些红莎,配了少许青梅的果肉。
可想而知,驸马一路驰骋的速度大打了折扣。我突然觉得我的前生有时候像一
个祸国殃民的奸臣,专门使皇上和一些男人不思正务。
我是奸臣吗?怎么会?我不是臣,自然不是奸臣。
我只是自由飞翔的闲云野鹤,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做了朝中重臣,那会是什么样
子,一定很有趣。
我想,我有过这么一天,但是实在想不起来是因为什么……
一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三十下午
我和莲衣的情感出现转机的时候,完全沉浸在那种新奇的幸福中,我忘了竹林
木屋以外的世界,甚至忘了我的家——正在经历磨难的掬霞坊。
这天下午,龙轩向掬霞坊走来,店铺门上赫然贴着十字封条。龙轩气愤地刚要
撕,侧门猛地在里面打开,一队军卒推搡着我的父母以及掬霞坊的人走出来,还有
一对老年夫妇。这对老年夫妇,我并不认识,不过我听龙轩提起过,那是他苏州老
家的舅父舅母。而事实上,他们根本不是龙轩的亲戚,他们是风月舫的老主人张元
朴和夫人。
龙轩为什么骗我?这里面有什么隐情?我不得而知。
龙轩看到掬霞坊有麻烦后大惊失色,随即走过去伸手拦阻,一位军卒想推龙轩,
龙轩出手将其打倒在地,众军卒见状挥动刀枪把龙轩围住。
龙轩大喝:“你们要干什么?掬霞坊可是随便抓人的地方?”
从侧门里走出一位拿着香囊的军官,看了看眼前的阵势,摆手让军卒散开,然
后趾高气场地走到龙轩近前:“曹将军有令,差咱捉拿窝藏朝廷钦犯的林一若。”
“林一若怎么了,犯法了吗?那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咱怀疑他们窝藏林一若。”
“胡说,把人给我放了。”
军官看着龙轩气愤的样子笑了:“小子,你是干什么的?还挺横,曹将军可不
是这样跟咱说的,曹将军说如果有人胆敢阻拦,杀……无赦。”军官说着向龙轩打
来。龙轩和他没有过上两招,一脚将他踢倒在地,用脚踩着他的头:“谁贴的封条?”
“是……我。”
“很好,揭了。”
“回去……曹将军会宰了我。”
龙轩脚下加力:“我现在就让你死。”
我的父亲怕惹出大乱子,着急地喊:“轩儿,别把事情闹大。”龙轩朝我父亲
一笑:“伯父放心,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
林蝈蝈快活地大声道:“哎,唱戏的,这回你还像个男人。”龙轩知道林蝈蝈
一向不喜欢他,此时听他这样说,心里高兴间脚下不由再次用力,军官痛得一声大
叫。
军官对军卒们大喊:“他妈的,你们是吃干饭的?揭呀!”
军卒们不敢往前。龙轩一把把军官揪起来,带到封条近前:“我让他们亲眼看
着你揭,快点。”军官不敢造次,气馁地揭下封条。
二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三十下午
凡是赶上晴天的时候,莲衣总喜欢把她和我的衣裳洗涮干净,晾在木屋外的竹
架上,她知道我喜欢闻阳光落在丝绸上的味道。莲衣晾晒衣裳的时候,我和王狄在
不远处的竹林边说话。王狄的脸色很凝重,他在担心在风月舫化身铭儿的蓝心月。
我不以为然地说:“无论现在蓝心月变成什么人,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你
是不是想得太多了,有些小题大作?”
王狄沉声道:“但是她不这么想,你应该明白,如果让她知道你们的行踪,这
儿从此也就不太平了。再说……小酌也是曹云不想放过的人,如果不把蓝心月制服,
恐怕以后没有安生日子。”我扭头看着晾衣裳的莲衣,心里陡地一沉,眉头渐渐锁
紧。
王狄忽然作出决定:“我看这样,干脆把话挑明,让她知道你在防范,也许她
就不会再轻举妄动。”我担心地道:“你不是不知道,蓝心月是个心机很深的人,
她说的话做过的事
,我们当时未必能看出意图。“
“所以我想主动。”
“可有好的办法?”
“我还没有想好,想好了尽快行动。”
“好吧,这件事我听你的。”
“那好,我先走了。你和莲衣最好不要出去。”王狄说完转身走开,我扭头看
着莲衣无忧无虑的样子,情绪突然低落下来。
三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三十下午
龙轩打跑了封掬霞坊店铺的军卒,心里得意间兴冲冲到竹林里来找我,不料两
道人影突然从天而降,挡在她的面前。原来是曹云的副将张可、杜彬,二人化成蒙
面黑衣人,手持钢刀充满敌意地看着龙轩。
龙轩淡淡一笑,拿出两锭金子:“要劫财尽管拿去。”张可阴森地道:“你也
太小瞧咱们兄弟了。”
龙轩刷地打开折扇:“那就找死。”
张可和杜彬扑上来,龙轩甩手射出两锭金子,却被二人接住。龙轩脸上一凛,
拼尽全力和二人打斗在一起。龙轩也时有胜招,但最后还是被张可一掌险些打倒。
张可蹿过来用刀抵住龙轩的脖子,示意杜彬过来搜龙轩的衣裳,杜彬有些犹豫地把
手伸到龙轩的胸前。龙轩大喝:“畜生,你敢碰我,我抄你三姓九族。”
杜彬鼓足勇气扯开龙轩的衣襟,一张买卖文书从里面显露出来。龙轩趁二人看
文书时猛地一脚将杜彬踢翻,怎奈张可已经拿了买卖文书撒腿就跑。龙轩想追时杜
彬爬起来又将他拦住。
恰在这时,刚和我分手的王狄看到此番情景,施展轻功跳到二人近前。“王兄,
把他拿下。”龙轩说完向跑开的张可追去,杜彬不知深浅地挥刀向王狄砍来。
王狄身形微动,杜彬的钢刀断为两截,王狄一把揪住杜彬,另一只手扯下他的
蒙巾。王狄想看清他是谁,哪知杜彬突然用手向自己的脸上抹去,眨眼之间,杜彬
的脸被蚀毁,绝气身亡。王狄惊异地看着杜彬的尸体,又扭头看着从远处跑过来的
龙轩。
灰心丧气的龙轩走过来看到杜彬的尸体,愤怒地踢了一脚,当他认真看杜彬的
衣服和兵器,似乎明白了死人的身份。王狄不解地问:“龙公子,劫杀你的是什么
人?”龙轩喘着气道:“定是曹云派来的,如果我没猜错,死的是他的副将杜彬。”
“何以见得?”
“王兄,还记得我对你和大哥许下的事吗?我说过要为你做一件事,把曹云绳
之以法,他们刚刚抢去的就是曹云和张元朴买卖风月舫的文书。这下好,没了证据,
事情麻烦了。”
“原来是这样,其实……曹云并不是我最想惩治的,你也不必耿耿于怀。”
“哦?那你最想惩治的是谁?”
“去问你大哥吧,我刚从他那儿来,我还有事先走一步。”王狄说完转身走了,
龙轩看着他的背影,顿生疑惑。
我和莲衣正准备去竹林散步,龙轩急匆匆来到木屋门口,他一把将我拉到木屋
后面,好像故意躲着莲衣。龙轩低声问:“你告诉我,你和王兄最想惩治的人是谁?”
我猜他肯定见到了王狄,于是认真地说:“贤弟放心,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
再说现在杀机四伏,我不想连累你。”龙轩突然绷起脸,生气地道:“我还是不是
你兄弟?”我只好承认:“是蓝心月。”
龙轩惊讶地说:“她还在南京?她是朝廷要犯,直接报官捉拿就可以了。”
我低声道:“她现在扮成一个丑女人在风月舫落脚,而且还和曹云勾搭在一起。
蓝心月的心机非常人能比,如果我们把她逼急了,她会说出莲衣也在法网之外,况
且莲衣还被画影图形通缉过,而负责这件事的就是曹云和柯桐。”
龙轩恍然大悟:“大哥,被你说中了,我来的时候路过掬霞坊,曹云派人封了
店铺,后来被我打跑了。”我吃惊地问:“是因为莲衣吗?”
“明摆着,莲衣姑娘现在是朝廷钦犯,你和她在一起,曹云找不到你,自然找
伯父的麻烦。大哥,你现在很危险,掬霞坊也很危险,曹云不会轻易罢手的,这是
他立功的好机会。你知道吗?”
“我知道,但这件事不能让莲衣知道。”
“你放心,掬霞坊的事我会想办法,可是你怎么办?很危险的。”
“贤弟,你放心,我自有打算。”
我以为莲衣不会听到我们的谈话,可就在我和龙轩说话的时候,莲衣走上木屋
的台阶,装作抬头看着竹林上空飞过的鸟群,实际上听得一字不漏。莲衣的神色一
凛,情不自禁走下台阶,神情极为哀伤。莲衣六神无主地向竹林里走去,让她担心
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不想连累我。
莲衣停住脚步抻着一丛竹叶,松手间,竹枝七上八下地摇晃。
莲衣愣愣地看着摇晃的竹叶,痛苦地说:“母亲,我还记着你对我说的话,可
是咱们不一样,你嫁的男人不爱你,而爱上我的男人我不敢爱,爱上他等于……害
了他。”
四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三十黄昏
朱元璋在寝宫的龙椅上半躺着翻看奏折,几个小太监没精打采地站在一旁。大
太监陆子厚手拿拂尘靠在一个粗大的朱漆柱上,微微响着鼾声。俄顷,手里的拂尘
掉到地上,发出声
响。朱元璋并没在意,只是眉头微蹙着不耐烦地又换了一个奏折,不料看着看
着突然用手拍案。
几个小太监打个冷战,惊慌地看着朱元璋。陆子厚猛然惊醒,没来得及捡地上
的拂尘便跑过来习惯性地跪在地上:“皇上……奴才在。”
“除了下跪你还知道什么?”朱元璋怒气冲冲地把奏折扔到地下,“开平、东
胜两卫的奏折是什么时候送来的?为何不早报与朕知道?”陆子厚惊慌地捡起奏折
看着:“皇上,这个奏折是王勋王大人转来的,奴才三天前告诉过皇上。”
“是吗?朕怎么记不起来?”
“不,奴才想起来了,奴才三天前想告诉皇上来着,结果没有告诉,奴才该死。”
“哦,你是说过,我想起来了。”
陆子厚擦擦冷汗,把奏折又递给朱元璋:“皇上,这奏折上……”
朱元璋怒道:“岂有此理。鞑靼、瓦剌两部交战,战火烧到我大明境内,致使
数万百姓流离失所。”陆子厚安慰道:“皇上,我大明边关囤有雄兵,只要皇上颁
下一道圣旨,铁骑所到之处,定能将那些鞑子赶走。”
朱元璋站起身来:“说得容易。鞑靼、瓦剌、兀良哈三部虽时有战事,但如果
我大明出兵,蒙古三部定会齐心合力,转头攻击大明。这些年来朕一直和他们努力
通好,就是让他们内讧交战,不给他们齐攻大明的机会。”陆子厚小心地跟在朱元
璋的身后:“皇上,如果我大明按兵不动,鞑靼、瓦剌以相互交战为由,齐攻我大
明……”朱元璋心烦地挥挥手:“明日早朝,朕会和众位卿家专议此事。”
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走进来跪下说:“皇上,长公主和驸马爷在外面候见。”
“朕累了,让他们明天再来。”朱元璋不高兴地说着,忽又想起什么改变了主
意,“叫他们进来吧。”朱元璋说完走到龙床边倚身闭目休息,长公主和柯桐进来
看到此番情景不由对视一眼,长公主走过来轻轻地举着拳头为朱元璋捶腿。
陆子厚悄悄向柯桐递个眼色示意朱元璋刚放下的那个奏折,柯桐心领神会地拿
起来看,脸上似有欣喜的表情。柯桐小声:“父皇不必烦恼,儿臣正为此事而来。”
朱元璋没有睁开眼睛:“你对这件事怎么看?”
柯桐恭敬地说:“以儿臣之见,大明既不能等闲视之,也不能谈虎色变。父皇
可派员带兵以安抚使的身份到开平、东胜两卫,安抚体恤边关百姓是假,镇慑蒙古
三部才是真实目的,如果确是蒙古内部交战,我大明铁骑可登城而望,观其杀戮,
如果是有意侵犯我大明,那么开平、东胜两地,即是他们的葬身之所。”
朱元璋淡淡地说:“你觉得朝中谁来担此重任比较合适?”长公主为朱元璋捶
腿的粉拳下意识停下。柯桐诚恳地道:“儿臣愿为父皇分忧。”朱元璋睁开眼看了
看柯桐,柯桐立刻做出一副慷慨之相。
朱元璋不动声色地问:“你想带多少兵马?”长公主为朱元璋捶腿的粉拳又落
下来。柯桐满有把握地道:“南京距蒙古几千里之遥,兵卒星夜兼程也难以在一个
月内到达,就算能够到达也必是疲惫之师。大明边境有雄兵百万可用,儿臣只需父
皇一道圣旨,和曹云副统领二人带几骑随从即可。”
朱元璋淡淡地说:“你另找人选,曹云不能走。”长公主和柯桐一怔,二人互
视一眼。长公主着急地晃着朱元璋的腿:“父皇,曹云骁勇善战,是少卿的左膀右
臂,有他在身边,少卿可省些心力。”
朱元璋从枕边拿出一个奏折递给柯桐,柯桐接过奏折看着,突然愣了。柯桐无
奈地看着长公主:“曹云……曹云他居然派人杀金兰。”长公主几乎夺下奏折看着
:“父皇,我看这件事情不简单,金兰好端端地管这些事情干吗?一定是有人给她
出了主意,故意拆少卿的台,再说她怎么敢确定是曹云派人劫杀呢?”
柯桐抑郁地道:“父皇,儿臣早料到这个大将军不好当,所以才主动请旨远走
开平、东胜,立些功劳回来堵住他们的嘴。如果金兰的奏折句句属实,儿臣不但去
不了,还要背上欺君之名。”柯桐说完看朱元璋的脸色,朱元璋面沉似水。
五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三十夜
朱元璋和黛妃正在用膳,金兰端着一盆鲜花走进来。
金兰看到朱元璋在芳泽宫,高兴地紧走几步把鲜花放到餐桌上:“这是白天刚
开的,我知道娘您喜欢花花草草,所以送给您。”黛妃笑了:“我这辈子没有什么
好求的了,衣食无忧还有个孝顺女儿,知足。”
朱元璋放下筷子:“在这皇宫里,可惜有你这种想法的人太少,金兰,你呢?”
金兰撒娇般地道:“我也没有什么好求的,只想做什么就能做成什么,每天高
高兴兴的,再就是尽量为爹多做些事,为朝廷效力。”
朱元璋显得很开心:“你这么说爹很高兴,就冲这句话爹就要奖赏你,说,想
要什么封赏?”金兰故意道:“女儿要的怕您不给。”
朱元璋逗趣:“除了大明的江山。”
金兰伸出手认真地说:“女儿想要尚方宝剑。”
朱元璋看着金兰的手:“要它何用?”
“女儿要对付的这个人既有武功又身居要职,我担心会受到威胁,所以想用尚
方宝剑掌握主动。”金兰端起一杯酒递到朱元璋面前,笑嘻嘻地看着,“爹,喝了
这杯酒就算你答应了。”
朱元璋接过酒杯:“如果我想喝两杯呢?”金兰不解地道:“尚方宝剑只有一
把。”
朱元璋忍俊不禁:“难道你不想要一块免死金牌吗?”金兰意外地站起身把酒
杯端到朱元璋嘴边,调皮地让朱元璋一饮而尽。黛妃看着父女俩的样子,幸福地笑
了。
六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三十夜
长公主和柯桐气愤地来到曹府。二人在桌前紧紧盯住曹云,曹云一副慷慨激昂
的样子,表情不急不躁,似乎早就想好了要回答的话。
“末将虽是一介武夫,但高低尊卑还是懂的,断然做不出追杀金兰公主的事情,
再说风月舫不是我的,所以那张什么买卖文书跟我也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不相信,
请大将军罢免了末将,回山西老家。”
长公主和柯桐又盯了曹云半晌,最后二人互视一眼,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曹
云心中暗喜,嘴上却说:“如果因为这件事让公主和大将军为难,末将还是尽早离
开的好。”
长公主安慰道:“曹云,只要你说的不假,无论谁栽赃陷害,我们会替你澄清
事实,你放心,少卿不会眼看着让你受委屈。”长公主和柯桐站起身来,曹云随二
人走到客厅门口。
柯桐叹道:“我原本向皇上请命,准备和你远赴开平、东胜两卫,但是因为有
风月舫的事牵扯,皇上没有恩准。你也不要受此事的影响,一旦皇上明白了真相,
我们即刻起程。你要有所准备,这些天你多在军中呆着。”
曹云急忙朗声说:“曹云愿一生追随大将军左右,万死不辞。”
长公主:“少卿知道你忠心耿耿,但你也要为他着想。金兰说你去找掬霞坊的
麻烦了,还派人贴了封条,怎么回事?”柯桐疑惑地看着二人:“我怎么不知道这
件事?”曹云急忙道:“手下是去捉拿朝廷钦犯,别无他意。”
长公主轻描淡写地:“掬霞坊哪儿来的钦犯?少卿都不管这件事了,你也不要
再凑热闹。”曹云慌忙点头允诺,恭敬地送二人出门。
三人刚走出客厅,铭儿就从侧门出来,她坐在椅子上等曹云回来。片刻之后,
曹云回到客厅。铭儿走过来偎在他的怀里:“将军,这两个蠢货倒是好被利用,现
在他们是最合适的挡箭牌,而且也真的把你当成了左膀右臂。”
“美人,可现在我的左膀右臂少了一个,杜彬一死,咱们的力量小了许多。”
“杜彬一死,张可肯定有想法,即使不对你有二心也会谨慎起来,因为他是你
的先锋官,事事需要冲在前面,所以……不能放过他。”
“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三更欢’吗?风月舫除了它,还有一种更厉害的药,它能让人死
心踏地跟你走,它叫‘不二丹’,从这名字你就能想像出来它的作用。”
“这……不太合适吧?”
“事成之后给他解药,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你不愿意下手,我替你。”
“这种事我听你的。”
“将军,不让找掬霞坊的麻烦可以,抓莲衣的事还要继续,这事不算完。”
“美人,我会的。”
七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初一上午
秦淮酒楼上的一个雅间里,我和王狄神情肃穆地坐着,桌上有简单的四盘菜和
一壶酒,还有王狄的一把弯刀。我担心铭儿不会来,刚要问王狄,门外突然传来铭
儿的脚步声,我向王狄示意的时候,门帘掀开,丑陋的铭儿走进来。
“我说这秦淮酒楼里怎么这么香,原来是林公子大驾光临。”铭儿看了我一眼,
满不在乎地坐下,关切地对王狄说,“王公子,你的伤好了吗?要不要再找个先生
看看?”王狄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铭儿。
铭儿看着我和王狄,淡淡一笑:“你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这我却没有想到。”
“不要再装了,干脆把话挑明,我们订一个协议,如果你愿意,可以永远这样
丑陋下去,怎么样,蓝心月小姐?”我的话音很重,可是铭儿一点不在意,反而笑
了。
“你以为我会吃惊吗?我知道莲衣会告诉你的,说吧,什么协议?”
王狄拿起酒壶倒了三杯酒,三杯酒紧紧挨在一起。我沉声道:“蓝心月,我不
想再让你和曹云找莲衣和小酌姑娘的麻烦,而你这张丑陋的脸我们也会忘记。”
铭儿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林公子,你在命令我……还是在求我呢?”
我淡淡一笑:“随你怎么想,如果同意就干了这一杯,我可以不计较你让曹云
封掬霞坊的事。”
“林公子,如果是命令,我不接受;如果求我,我会说出我的条件。”铭儿的
脸陡地沉下来,忽又似笑非笑她看着王狄,“王公子,我们之间的约定还有效吗?
如果你还没有忘记的话。”
王狄沉声道:“我要还你人情,但违背心愿的事,我不会做。”
“我先不说它的作用,”铭儿拿出小瓶取出一粒药丸捏在手里,又把药丸放在
一只酒杯里,“如果你们其中有一个人敢喝下它,你们的条件我都答应,从此我们
相安无事。”
药丸在酒杯里溶化,透明的酒变为粉红色。
我们三个人都盯着那杯酒,我最先伸手端杯要喝,王狄突然出手夺下酒杯,我
没有来得
及劝阻,他一饮而尽。我担心地看着王狄,可王狄并不理会,而是把空酒杯向
铭儿照了照然后放下。铭儿看着王狄笑了。
“你让王兄喝的是什么?是毒酒吗?”我惊慌地问,并且下意识去摸我佩戴的
麒麟香。
铭儿不紧不慢地道:“不用摸了。你的麒麟香是派不上用场的。至于后果吗,
半月之后你自然会知道。”说完起身走了。
我关切地看着王狄:“王兄,怎么样?”王狄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随即向
楼下走去。我在街口追上王狄,不时地看他的脸色,王狄尽力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我担心地说:“蓝心月让喝的绝不是什么好东西,要不要找个先生看一下?”
王狄笑了笑:“不用,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去,莲衣还在等你。”
我忽然拍了一下脑袋:“唉呀,今天是试香的日子,我想回掬霞坊看看。”
“那好,改天我去找你。”王狄说完向他租住房子的后街走去,我不安地看着
他的背影,半晌也转身走向掬霞坊。
八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初一上午
过了试香的时辰,林蝈蝈和伙计们向掬霞坊大院里收拾香案,我的父亲向围观
的众人拱拱手,转身和林再春走进店铺大门。
店铺外,众人开始散去,铁笛公主和阿鲁台也在散去的人当中。铁笛公主脸上
满是遗憾的神情:“太遗憾了,没有看到林一若。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阿鲁台惊诧地问:“公主的意思是……要走吗?”
铁笛公主伤感地说:“中午我要跟黛妃娘娘辞行。你告诉咱们的人,如果想买
中原的东西可以出来转转,但是不许闹事,我想好来好走。”
“什么时候?”
“明天。”
林蝈蝈从店铺里拿着扫帚出来,扫着众人留下的弃物。铁笛公主看到林蝈蝈,
突然大声喊:“哎,告诉林一若,就说我走了——”
林蝈蝈听到喊声看到铁笛公主,咧着嘴坏笑起来:“不送——”
铁笛公主没再说什么,气呼呼地甩了阿鲁台在街上走。阿鲁台知道她的脾气不
敢离得很近,干脆转身去了秦淮河边。铁笛公主漫无目的地走着,突然变得兴奋起
来,因为她看到我正大步流星地向她走来,于是横身叉腿挡在路中央。
我看到铁笛公主,不由笑了:“你的姿势很不雅观,幸亏是被我看见,如果是
别人,肯定会笑话你。”铁笛公主痴痴地问:“你为什么不笑话我?”
我故意忍住笑:“因为刚才……我见了一个比你更丑的女人。”铁笛公主失望
地说:“你一直觉得我丑吗?”我逗趣地道:“有人说过你是美女吗?如果你想听,
我可以帮忙。”
铁笛公主听出我的戏谑,脸上突然冷下来:“那好,去我的驿馆,我让你一帮
到底。”
铁笛公主的手劲很大,我无法摆脱。众目睽睽之下,她一直把我拉到驿馆门口。
我不想进去,侧开身子要走,铁笛公主一把又把我揪住。
我不悦地大声道:“干吗?想非礼我?”
铁笛公主用力抓着我的衣袖:“你最好听话,不然我把你抽得体无完肤。”
我不服气地叫阵:“你抓我也没有用,这仅仅是你的驿馆,有本事你把我抓回
蒙古。”铁笛公主突然回头看着我笑了,那笑容很灿烂也很古怪。
“林一若,你果然是个奇才,谢谢你提醒了我。”铁笛公主强拉着我往屋内走。
我尽力向后拖着身体,侍女们停下手里的活计,疑惑地看着眼前的情景。铁笛公主
用力拉了几下无济于事,不由对侍女们大喊起来:“你们眼瞎了吗?把他拉进去。”
侍女们过来拉我,我死命扒着门框不动,一个侍女禁不住笑起来,被气极败坏
的铁笛公主拽倒。就在这一刻,我看到了她眼里的恶意,心里不由一凛。
我大声喊道:“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没有必要当真。”
铁笛公主也大声喊:“你是只乖顺的羊,自己要钻进栅栏里的,我没有强迫。”
我涨红着脸说:“我现在反悔了,你放我走。”
铁笛公主咬着牙说:“羊有选择栅栏的权利吗?再不放开,我把它剁下来。”
铁笛公主说着拔出腰里的小弯刀向我的手扎下去,我吓得急忙缩手,小弯刀扎
在门框上。我看着小弯刀抖颤的样子才知道这一切不是开玩笑,脸色刷地冷下来。
我厉声喝道:“你闹够了没有?”铁笛公主把我拉到屋里:“没有,我告诉你,
两个月之后,你就是我的驸马。”我惊诧地看着她:“我没听错吧?”
铁笛公主不再理我,抓过一团捆箱子的绳索示意侍女们把我绑起来。侍女们过
来下手,我拚命往外跑,但却无法抵挡她们的武功,最后被制服。
铁笛公主看着我被绑得结结实实,长舒了一口气说:“林一若,从现在开始,
你再说一句话,我把你的嘴堵上。”我大叫:“你这玩笑开得太大了,放我走。”
铁笛公主向侍女们挥手示意堵上我的嘴,一个侍女拿了破布向我走过来,铁笛
公主生气地从她手里把破布扔掉,从自己衣襟上抻下香帕,走到近前用手托起我的
下巴,调皮地笑着说:“林一若,你可别咬我的手。”
我恼怒地瞪着铁笛公主,看着她把香帕塞进我的嘴里,又拍拍我的脸:“林一
若,你别怪我,怪就怪你自己,谁让我第一眼就喜欢上你了呢,谁让你长得那么俊
呢!”
大门外传来阿鲁台说话的声音,铁笛公主急忙让侍女关上屋门。
铁笛公主对一个侍女吩咐:“叫阿鲁台去找王将军。你们给我看好了,这件事
不能叫任何人知道,听见了吗?”侍女恭敬地点着头。
九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初一正午
铁笛公主在街对面向王狄的住所门口看着,阿鲁台进去不久便和王狄走出来,
由于走得很急,王狄没有顾上关门。
“怎么突然要走?”王狄走到铁笛公主近前。
“难道不该走吗?你早愿意让我走了。”铁笛公主不阴不阳地说。
“明天我送你。”王狄诚恳地说。
白小酌从屋里走出来关门,看到对面的铁笛公主,也许是出于礼貌,关门的动
作有些犹豫。铁笛公主看到白小酌,不由对王狄笑了。
“好个超凡脱俗的美人,像她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在草原上很少见到,怪不得你
乐不思蜀。怎么,不叫她出来见见我吗?”
“这……不太方便吧。”王狄有些不快。
“哎,你过来——”铁笛公主并不在意他的态度,招手对着白小酌大声喊。
白小酌不便再关门,犹豫着走过来,偷眼观察王狄的神色。“小酌,我来给你
介绍,这是我们蒙古的铁笛公主。”王狄有意无意地拉了一下她的胳膊,白小酌向
铁笛公主施礼。
“姐姐别客气,王将军是我王兄的安答,如果哪一天你嫁给他,我还要管你叫
嫂子。”铁笛公主的脸色忽然变晴。
“您是金枝玉叶,我可担待不起。”白小酌脸涨得通红。
“姐姐,我想起来了,我刚进南京城的时候就见过你,当时你背着一件很奇怪
的乐器,是不是?天啊,我们真是有缘!”铁笛公主高兴地看着白小酌,伸手把脖
子上的玉龟解下来递给她,“这是额吉给我的,送给你。”
“额吉?”白小酌疑惑地看着王狄,“额吉是什么?”
“姐姐,额吉就是你们汉人说的母亲。”铁笛公主开心一笑。
“哦,恕我无知,这么贵重的东西可不敢要。”白小酌又把玉龟递过去。
“什么敢不敢的,实话告诉你,我喜欢你,不喜欢他,整天阴沉沉的,脸上像
贴着一片藏了雨水的乌云。”铁笛公主故意气王狄,言语中也有讨好白小酌之意。
王狄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被铁笛公主的话逗笑。
“这个银簪……也是我母亲留下的,替我把它带到草原吧,我向往那里!”白
小酌深情地说着,拔下自己头上的银簪要替铁笛公主戴上,铁笛公主突然像个听话
的妹妹,几乎合身扑在白小酌的怀抱中,乖巧地等她插好银簪。
“姐姐,你的身上好香。”铁笛公主闭着眼睛陶醉地说。
“妹妹,我们交换了礼物,以后就要彼此想念。”
白小酌的声音很轻很柔,但却有一股魔力,铁笛公主睁眼看着白小酌的眼睛,
显然被她这句软软的话震撼。
铁笛公主郑重地对王狄说:“听到了吗,那就早点让我姐姐跟你回草原。”
王狄沉吟片刻:“看事情……进展得怎么样吧。”铁笛公主知道他说的是杀朱
元璋的事情,于是着急地道:“你就不能快点,我要想她怎么办?”
白小酌看着铁笛公主笑了,但是笑得很勉强,因为王狄说话的态度,因为她还
不知道王狄来南京的真正目的。
十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初一夜
夜半时分,莲衣还坐在台阶上等我。
竹林木屋在夜色中显得安谧而感伤。莲衣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晚都不回来,她
想着也许是被蓝心月施了什么阴损的招数,或是被曹云抓走了。莲衣望着远处黑黝
黝的竹林,六神无主地起身步下台阶,刚要走向竹林,突然一阵惊鸟扑棱声,吓得
她下意识地止住脚步,可是,她忽又欢喜起来,她以为是我的脚步声惊动了宿鸟。
片刻之后,一切又归寂静,莲衣失落地看着远方。
夜风不凉,但是莲衣的心里有些凄凉,站立许久,她情不自禁地抱着双肩,慢
慢站起来向屋里走去。莲衣走向餐桌,餐桌上放着给我留的饭菜。莲衣的眼神从饭
菜移到空中吊着的一连串纸风车,用手抻一下绳子,纸风车们七上八下地动起来。
“公子,我们若是这一串风车多好,用一根绳子穿着,时时刻刻都在一起,没
有追杀,没有烦恼,没有障碍,什么都没有,只有爱和相依为命。还有,我想把那
个描凤香囊交给你,让你帮我找到我的亲生父亲……”想到自己的身世,莲衣说不
下去,两行泪水在烛火下闪着湿淋淋的光泽。
莲衣做梦都意料不到,就在她想着我的时候,我正被铁笛公主困在驿馆里。在
驿馆那个偌大的院落里,放满了收拾好的东西和几只大木箱,其中一只木箱打开着,
我被堵了嘴在里面蜷缩着睡着。
也许是要离开南京,也许是我马上能成全她的愿望,睡不着又披衣出来的铁笛
公主来到木箱近前,她一次次用手轰赶着蚊虫,继尔把身上的罗衣罩在木箱上。院
里起了些微风,罗衣被风轻轻拂动,铁笛公主看我的眼神一动不动……
十一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初二清晨
朝霞的辉煌映射着驿馆的墙面,驿馆门外的街道上是一辆拉着若干大箱子的马
车,二百名蒙古骑兵排在后面。铁笛公主、王狄、阿鲁台和几位将官陆续出门上马,
随着他们的身影走出来,朝霞的光辉依次映在脸上。
铁笛公主的眼里闪着光彩,俊俏的脸也显得绯红。
阿鲁台讨好地说:“没想到公主离开南京,倒比刚来的时候还高兴。”
铁笛公主兴奋地道:“当然,因为我的心像秋天。”
阿鲁台逗趣道:“草原上的秋天是马儿肥壮的时候,而公主您却瘦了。”
铁笛公主翻身上马:“你懂什么,我说的是心情。”
王狄随即上马用戏谑的口气说:“你的心情是夏天,阴晴无常。”
铁笛公主一笑:“那又怎么样?我愿意做的事情都能做到,这才是我最得意的。”
王狄诚恳地说:“希望再见面的时候,你的心情永远是晴朗的。”
铁笛公主颇为神秘地道:“我想会的,说不定你会看到……另一个我,不过我
希望时间不要太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希望你带着白姐姐胜利回到草原,这两件
事,一件也不要让我失望。”王狄严肃地点头:“我会努力的。”
铁笛公主的驿馆本就离城门并不太远,加上她不断的催促,时辰不大,大队人
马走出城门,走着走着,王狄突然勒住马缰,他听到有人在喊铁笛公主的名字。王
狄和铁笛公主回头看去,金兰从城里催马而来。铁笛公主看到金兰,拨马往回走着
迎接,金兰下马的动作很潇洒,颇有男儿风范,铁笛公主也不示弱,竟扭身跳下马
来。
“怎么走得这么急?我母亲说好要送你的。”
“我昨天已经向她辞行了,早些走就是不愿意再打搅她。”
二人在那辆装箱子的马车前碰头,金兰似乎闻到了什么,下意识地皱了一下鼻
子,然后疑惑地看着铁笛公主:“公主,这箱子里装的什么?”
“哦,没什么,都是些日常用品和黛妃娘娘送给我的礼物。”
金兰凑到近前嗅了嗅,盯着铁笛公主:“我闻到了一种香粉味道,这个味道除
了一个人的身上有,世上再也没第二个人。我说的人是林一若,香叫作麒麟香。”
铁笛公主暗自一惊:“怎么可能?我会把一个大活人放在箱子里吗?”金兰似
乎被提醒,玩笑般地说:“你敢打开箱子?”铁笛公主冷下脸来:“金兰,你这么
做是很不礼貌的,你在侮辱我们蒙古,你是怕我偷了你们大明的东西吧?”
金兰认真地说:“你拿走南京城对我都不重要,林一若不能带走,打开。”铁
笛公主装作不悦:“我要不让你动呢?”金兰并不说话,动手要解揽箱子的绳索,
铁笛公主情急之下出手阻拦,二人在马车前动起手来。蒙古兵们看到此番情景,齐
声怪叫着将二人围住,阿鲁台从人缝中挤进来,却也不敢出手相助。
金兰的武功略胜铁笛公主一筹,铁笛公主强自支撑,她大声喊着让王狄帮手,
不知为什么,王狄在马上一动不动。阿鲁台见状跳到二人中间,出手和金兰打起来。
铁笛公主趁机示意赶车的兵卒快点走,赶车的兵卒大声吆喝着赶着马车,围观
的兵卒让开一条路,金兰看到后不由着急起来。就在金兰扭头的一瞬,阿鲁台一掌
拍到,眼看金兰就要受伤,王狄从马上一跃而起跳到金兰身前,化解了阿鲁台的一
掌,阿鲁台趔趄着险些跌倒。
铁笛公主怒道:“王狄,你想干什么?”
王狄沉声说:“我想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铁笛公主气愤地道:“她侮辱我偷了大明皇宫里的东西,你还向着她?”
金兰对王狄朗声说:“如果我没有猜错,里面装的就是你的好朋友林一若。如
果我猜错了,愿受你们的一切惩罚。”
金兰说得肯定,王狄不由疑惑地看着铁笛公主。金兰说完大步向马车走来,铁
笛公主恼怒之下亮出皮鞭:“你敢动箱子,我的皮鞭就把你抽成碎片——”
金兰好像没有听到,继续往前走,铁笛公主劈头朝金兰打来,金兰身上挨了两
鞭,肩和胳膊上的衣裳撕裂,但是丝毫没有停住向前走的脚步。铁笛公主恼羞成怒,
再举鞭打来时被金兰攥住鞭梢,且将鞭子夺在手中,铁笛公主愣在原地。
金兰顺手夺过一个兵卒的砍刀,挥起来朝一个个箱子上的揽绳砍去,一只只箱
子被她打开,最后看着一只箱子愣住。我被反绑双手堵着嘴蜷缩在箱子里。金兰把
我拉出来,拿出嘴里的香帕,又用钢刀切断绳索。我大口喘息着,腿一软坐到地上。
王狄看到我,脸色刷地变了,冷冷地看着铁笛公主。
金兰看着我可怜的样子,突然怒不可遏地挥鞭朝铁笛公主打去。铁笛公主躲闪
不及,几处衣服撕裂,疼得大声叫喊。王狄过来拦住金兰,金兰气愤地扔了鞭子,
从地上把我搀起来。
“林公子,你没事吧?”金兰的声音很轻很异样。“谢谢公主的救命之恩,一
会儿就好了。”我恍惚地说。金兰搀着我一瘸一拐地从蒙古骑兵让开的缝隙中走开。
铁笛公主痛苦、尴尬至极,王狄脱下自己的外衣替她披上。铁笛公主气愤地把
外衣扔在地上:“我不会白受这番侮辱,我要让大明付出代价,我们走。”
大队人马走了,王狄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衣裳,眼里是无可奈何的神情。
十二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初三上午
晴日朗照下的栖霞山雄伟、清幽,我背着花袋和莲衣来到半山腰的一座凉亭。
我看着远处的山色,感慨地长舒一口气:“人在山水之间,心境豁然开朗。莲
衣,你有什么感想?”莲衣眼里闪着幽幽的光芒:“所谓山水寄情,关键还是情字,
心境快乐,一切都是快乐的,你说呢?”
我喜欢莲衣的这句话,于是快活地说:“李白年轻的时候曾来过金陵,而且写
下一首非常有名的诗篇:”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唤客尝。金陵弟子来相送,
欲行不行各尽觞。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有时候我也很想像他那样,
仗剑去国,辞亲远游,但是我的胸怀没有他博大,如果我去远游,希望身边有一位
知己相伴,莲衣,你……愿意与我同行吗?“莲衣看着远处的山峦,轻轻地说:”
我想过。“
我心里高兴却紧追不舍:“想过有两种结果,一是愿意一是不愿意。”我本想
听莲衣选择其中一个答案,可是她不再开口,良久,长长地做着深呼吸,仿佛要把
心里的某些郁闷吐散出来。
我关切地问:“还在想昨天的事吗?是不是怕再也见不到我了?”莲衣的脸红
了,嘴上却答非所问:“幸亏有金兰公主,不然真的很危险,那个铁笛公主是不是
……喜欢你?”
我不以为然地说:“那是她的事,管她呢。好了,我们不说她。昨天我没来得
及跟你说,我和王兄见过蓝心月了,说好以后井水不犯河水。但有一件事我很担心,
王兄服下了蓝心月的一粒药丸,蓝心月说半月之后药力会发挥作用,可我想像不到
它会有什么样的药力。”莲衣意外地道:“这真让人想不到,难怪她会如此宽容地
放过咱们。白姐姐知道这件事吗?”
我感慨地道:“她若知道,一定会为王兄这种牺牲感动,但王兄可能不会说。”
莲衣幽幽地说:“白姐姐应该觉得幸福,因为有一个人肯为她冒生命危险。”
我激动地道:“莲衣,王兄为白姑娘做到的,我也可以为你做到。从现在开始,
你可以向我提任何要求,我一定给你满意的答复。”
莲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游戏吗?”我笑道:“就算是吧。”
“没这个必要。”莲衣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不远处一座孤立的悬崖。
我顺着她的视线寻找:“你在看什么?”莲衣用手指着悬崖说:“你看,真漂
亮,如果能把它放在窗前就好了,我每天一睁眼就能看到它。”
悬崖下面,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一朵奇花绽放,在风中轻摇着叶片和花瓣儿。
我大声叫起来:“真的,太奇特了,如果用它研香,肯定是我林一若香品中的
极品,可惜不知道它是什么味道,也无法摘到,就算摘到了也得摔死。”
莲衣淡淡地道:“不错,肯定会摔死的。”
“也许别处还会有。”我环顾四周,再也没有看到那朵花的同类,于是遗憾说,
“可惜,太可惜了。”莲衣:“林公子,你还要搜香吗?”我掂一掂鼓囊囊的花袋
:“够多了。”莲衣突然冷淡地说:“那走吧。”
我奇怪地看着莲衣的神情变化,走着走着,突然意识到什么,猛然回头看着悬
崖上面的那朵花。天哪,我太愚蠢了,她分明是要我摘下来给她,而我却说会摔死。
我回头委屈地看着莲衣:“莲衣,那悬崖确实太陡了,人根本爬不到那儿,真
的会摔死的,真的。”莲衣淡淡一笑:“何必当真,你说过这是个游戏。”说完沿
山路走下去。
我愣怔地看看那朵花,又看看莲衣消瘦的背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十三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初三夜
也许是跟我在山里搜香累了,在这个有些奇怪的夜里,莲衣反反复复做着同样
一个梦,这个梦和那朵奇花有关。在这个梦里,一团团五彩的氤氲飘浮,而莲衣像
一只鸟一样在山间飞翔。悬崖上的那朵花罩在奇美的光环里,莲衣围着奇花旋转,
最后像不舍得一样把它摘下来激动地看着。
“公子,你绝想不到我给你的这个惊喜,你可以用它研香了,因为它的香味真
的很特别。”然而,一阵风吹来,莲衣手中的奇花被吹走,莲衣情急中伸手去抓,
失足掉落悬崖,一声惊叫回荡天际……
莲衣猛地从睡梦中惊醒的时候,额头上大汗淋漓,她坐起身看着两只手,半晌
下床走到门边。那两只手刚才还拈着那朵奇花,转眼随着梦散而变得空空如野。
莲衣开门出来恍惚地走到我近前。我靠在镂花窗的下面沉睡,手里还紧紧攥着
那块心形的石头,披在肩上的衣裳却滑落半边。
莲衣愧疚地看着我,伸手刚要为我抻衣裳,我突然发出一阵呓语:“莲衣,快
去看,我给你摘到那朵花了,摘到了……”
我脸上荡漾着幸福的笑容。
莲衣的手陡地停在半空,眼泪刹时狂泻而出:“公子,想不到连我们的梦都是
一样的。”莲衣恍惚地看着我,情不自禁伸手拿过我手里的那块心形石头。
“公子,我感觉到了,我的心……被你捂热了。”
莲衣迟疑地把自己的手藏在我的手掌里,她不敢在我醒着的时候这么做,这种
悄悄的幸福让她心醉,心也更碎裂成片。良久,她轻轻把头偎在我的肩上,闭上了
眼睛,任泪水尽情地流:“公子,如果你现在有梦,你的梦……不寂寞了。”
十四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初五清晨
白小酌在厨房里轻手轻脚地做饭,最后把饭碗放在桌上走到王狄的房间前,犹
豫了一下,装作若无其事地撩了门帘走进去。王狄还在静静地睡着,白小酌走到近
前伤感地看着他的样子,王狄被脚步声惊醒,悠然地睁开眼睛,眼里却没有神采。
两个人互相看着,半晌谁也没说话。白小酌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身
来:“既然醒了,就起来吃饭吧。”王狄情知是喝了蓝心月那杯酒的缘故,但却不
想告诉白小酌,只是有气无力地说:“我浑身没劲,不愿意动。”
“是不是病了?”白小酌快步走过来,紧张地用手摸王狄的额头,“不烫啊,
你觉得哪儿不舒服?我请郎中来。”
“说不上,就是觉得懒散得很。”
“那你躺着,我把饭给你端来。”
白小酌说完走出去,片刻之间,端着一碗饭和一碟咸菜走进来。王狄挣扎着靠
在床头上,白小酌放下饭菜,弯腰在地上的铜盆里洗涮了面巾,替王狄擦了手脸。
王狄随口说:“谢谢你。”白小酌幽幽地看着王狄的眼睛:“你……能不说让我伤
心的话吗?”
王狄愧疚地低着头。白小酌放下面巾一口一口地喂着他:“如果能动弹,我陪
你出去走走吧,今天晴得很好。要不给你雇个轿子,咱们去趟竹林,我想莲衣妹妹
了。”
“好吧,你也出去散散心,这些天一直闷在家里。”
“我想给莲衣妹妹买些好吃的过去。”
“嗯,我们一会儿去点心铺看看。”
王狄和白小酌拎着一大包点心在竹林里走着,白小酌的心情很好,时不时抻一
下王狄的衣袖,而王狄的脸色很难看,或许是身体的原因,一路上很少说话。
白小酌想让他高兴起来,尽量寻找着轻松的话题:“公子,他们真会选地方,
像人间仙境,我很喜欢这里。”
“林一若是个没有牵挂的人,可以离开掬霞坊,像一朵自由的云彩。”
“你错了,他更牵挂莲衣,所以不得不离开掬霞坊。”
“小酌,我何尝不想做自由的云彩,可惜总被一条线抻着,我是一只风筝。”
“我想知道放风筝的人是谁,那条线又代表什么?公子,其实我早想问你,你
也应该为我想想,如果你每天都跟一个神秘的人生活在一起,你会怎么样?”
“我答应你,踏上蒙古草原的那一刻,我把最后的秘密告诉你。”
“其实……我并不想探听你的秘密,只是想知道,那个纸做的风筝,它的心是
什么样的?想让你亲口说给我听。”
“小酌,你应该知道,我这样做也迫于无奈,更痛苦,有时候还……很恐惧。”
白小酌停下脚步看着王狄,脸上是异常坚定的表情:“我不害怕痛苦,我只在
乎绝望,害怕你给我的绝望代替了我的勇气,让我们白白地……错过一段姻缘。”
“我是一个随时都面临死亡的人。”王狄不敢看白小酌的眼睛。“在你死之前,
我随时都等着你娶我。”白小酌一字一顿地说。两个人赌气一样地相互注视着。
“我敢说……你的心远没有我坦荡。”白小酌的眼里闪着犀利的光芒。
“那是我心里有对你的牵挂,所以有些事情不能做。”王狄扭头别处。
“我心里也有对你的牵挂,可我没有什么不能做的。如果你有勇气,你现在就
告诉我,说我是个傻瓜,让我从你身边永远走开,我等着。”
白小酌说完背对着王狄走出几步的距离,清瘦的背影显得很孤单,肩头一起一
伏地耸着,王狄痛苦地看着她的背影。
“小酌,我知道你对我的好,可是……我不能……”
白小酌转过身来:“公子,若在平常,你肯定能从我脸上看到泪水,可是今天,
我没有泪流给你看。你说你是个随时都面临死亡的人,我问你,一个月之内你会死
吗?”
“也许会。”
“那好,我告诉你,如果你从现在开始爱我,在你死后留给我的痛苦当中,就
减去一个月的时间,因为这一个月我被你爱着是幸福的。”
王狄激动地走过来拉住白小酌的手:“小酌,你在逼我。”
白小酌把王狄的手甩开:“我需要的不是它,是你的心!”
“不要吵了,我们说好出来散心的。”王狄痛苦地说着,突然干呕起来。
白小酌看着他的样子心软下来:“请原谅我的无礼,对不起。”
王狄身形突然一晃,单腿跪在地上:“小酌,你这样说我会更难受。”
白小酌过来扶住王狄,泪水夺眶而出:“对不起,我不知道今天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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