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深夜两点多,三十二楼高的办公大楼,仅剩顶楼占着大半片玻璃墙面的私人办
公室一隅还亮着灯。
靳宇观只开着办公桌上一盏鹅黄的桌灯,在三十二层楼的高度,那小小的亮光
恍如在迷离的夜海里飘飘摇摇地晃荡。
他站在窗前,点燃一根烟夹在他指间,充满着尼古丁的烟雾弥漫,他却只是将
烟点着,没抽。
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躺了十几根烟屁股。
叩叩!
敲门声响起,办公室外头还有个陪他熬夜的秘书。
“总经理,这是您要的本季财报分析,各部门下季报告,重点已经都整理在每
份报告第一页。您明天的行程……”年轻男子条理分明地陈述事项,脸色未见疲态,
这样的熬夜对他来说已是家常便饭。
“全放在我办公桌上,你今天先下班。”靳宇观扬起手,制止他尽职的秘书继
续说话,破例要秘书先行离开。
往常,他在办公室加班多久,他的秘书也会陪着加班多久。
“呃?”跟在他身边五年多的杨致廷,表情有些意外。
“你没听错。”靳宇观词语精简,凭两人超过五年的合作关系,已有一定程度
的默契。
“需不需要我打电话请司机先到楼下等您?”他问。
“不用了,我今天睡这里。明天你十点过来,帮我带份早餐。”
“好,那我先回去了。”杨致廷想了想。啊!今天是……
意外的感觉瞬间消逝无踪,他决定明天绕点路,到那家位在小巷里的咖啡馆买
特制早餐,让心情不好的老板吃些美食疏散坏情绪。
靳宇观又点了一根烟,烦躁地想。为什么鬼魂不出现呢?
来吧、来吧!我点了你最爱的淡烟,一根接一根。
他们说,你冤魂不散,老爱在夜里叨扰那些无辜的加班员工。
他们都说,你穿了一身赭红,为的是报复你憎恨的人。
来啊!身穿红衣的冤魂,亲爱的母亲,我就站在这幽深的高楼顶等待你,等你
告诉我你的冤屈,我保证你憎恨的每一个人,早晚会得到该尝的报应!
我点了你最爱的烟,一根接一根……
靳宇观任由思绪杂乱奔驰。二十年前的今天,他母亲在这间办公室里,吞了大
量安眠药丧命。那年他九岁。
来年,他同父异母的弟弟靳宇旸满六岁,搬进靳家大宅,扬着笑、张着无辜的
眼睛,喊他哥哥。
而靳宇旸身边站着终于顺遂心愿的继母,也衔着讨好的笑喊着他的名字。
他面无表情,掉头上楼回房。
又隔两年,他的继母子宫颈癌病逝,他亲爱的弟弟靳宇旸,在失去母亲那天哭
着跑来找他,“哥哥,妈妈死了,怎么办?妈妈死了!”
那时他只是冷笑,面罩寒霜地对亲爱的弟弟说:“有什么好哭的?我妈死的那
天,我一滴眼泪都没掉。你妈妈死了,很好,我省下一个麻烦。出去,别烦我。”
“呜呜……哥哥好恐怖,哥哥是坏人、是恶魔……呜呜……”靳宇旸被他冷酷
的表情吓得奔出他房间。
过往回忆,清晰得像是上一分钟才发生。
一个人的死亡,竟可以让他灵魂欢庆?他想,他亲爱的弟弟没有说错,他是恶
魔、是撒旦,他血液里没有温暖人心的爱,只有无尽寒凉的恨。
靳宇观看着又燃到底的烟,扯开毫无温度的笑,这世上根本没有鬼,只有那些
爱嗑闲话无聊人们的穿凿附会。
没有鬼,真可惜……
他抚着唇,冷笑。今晚,他成功得到了言禹枫心甘情愿的吻,一个月内,他会
完全得到她的身体、她的心。
算她倒霉,谁要她是靳宇旸从小爱上的女人!
刚洗过澡的言禹枫,坐在梳妆镜前擦着头发,镜子里的她,双颊嫣红,眼神迷
蒙,她伸手碰触自己被深深吻过的唇瓣。今晚的吻,是她默许……
其实,第一眼看到靳宇观,她就迷失了。
他的眼神冷漠,说话的语气老带着一丝淡淡嘲讽,仿佛世上所有人、所有事都
没办法让他满意,所有人都有一些对不起他。
她看得见他潜藏的不满,但也或许是他从没打算彻底隐瞒他的情绪。
言禹枫呆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原来,“一见钟情”是这种滋味——想不要,却
无法不要的感觉。
她的掌心,现在还清楚记得化装舞会上被他紧握的灼热,记得他带她跳过的每
支舞,每种不同的舞步、律动,记得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发际、耳畔及脸颊,记得
他低沉的笑声。
那场她原不打算参加的化装舞会上,她就像是被王子挑上的灰姑娘,有种如梦
似幻的虚荣戚,彷佛置身云端。
他有着天神般俊美的外表,当她情不自禁地贴靠在他宽阔胸膛时,隔着一层衣
料,他结实的肌肉线条,让她像花痴般生出许多玫瑰色的绮丽想象。
偏偏,他总像是能看穿她,在那首慢舞里,贴着她的耳朵低声挑情,“满意你
发现的吗?”
当时,她脑子里警铃大作,知道这男人绝对是个情场高手,可以毫无困难地洞
悉女人最细微的想象。
可明明是挑情的暧昧话语,她却能听出他声音底下,那抹淡得几乎难以察觉的
愤世嫉俗,她能感觉,他似乎在恨着什么。
他看起来是个毫无弱点、无法被打倒的强人,偏偏,心中有恨。
有恨的人,其实最脆弱,他憎恨的那个点,便是他的伤口。
那晚,她望着靳宇观眼底极淡的恨意,心软了。
言禹枫叹息。她对他的心动,就像落入了一个紧紧困住她的陷阱。
别人有多大的恨意,都与她无关,独独他靳宇观,才一眼便牵动她的情绪,她
被困得无处可逃。
他几乎淡无痕迹的恨意牵动了她,他的脆弱打动了她,她甚至有一刻想开口问
他,她能为他做什么?
但她明白,这终究是她自作多情,沉溺在怨恨里的人,除非愿意被救赎,否则
谁都帮不了他。
他带她离开舞会,毫无预兆地吻得她晕头转向,她虽赏了他一巴掌,却是她注
定毫无作用的挣扎,对靳宇观来说,那根本没有吓阻力。
今晚,尽管他纡尊降贵地到夜市来找她,但在这之前,他早就先向茶馆预订了
包厢,正是因为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与她共进晚餐。
于是,她陪他用餐,两人默默欣赏夜景,偶尔穿插一两句无意义的闲聊。
他们并肩同坐了一个半小时,她竟觉得时间太匆匆,然后,他默默地握住她的
手不动。
当时,她有剎那屏住了呼吸,脑袋中理智与情感发生第一次大战,理智命令她
抽回手,她晓得靳宇观在等她决定。然而,她的情感告诉她,她的手想留在他掌心
里,想回握他,给他一点温热,温暖他冰冷孤单的灵魂。
一分钟过去,她的挣扎结束,她选择……回握他的手。
片刻,他望向她,笑得很淡,低声道:“我送你回家。”
车子停在她家门口时,他在开门让她下车前对她说:“我想吻你。”
他静静地等着她的反应,车内的电子时钟,分钟数从五变成六,再从六变成了
七,他等足了两分钟。
没听见她说“不”,他倏地俯过身来,深深吻住她。
比起化装舞会那晚的吻,今晚的吻,更像是他在她身上宣誓,充满了浓烈的占
领与掠夺,更有她参不透的激狂……
当她回过神时,电子时钟的分钟数已经变成十二,他足足吻了她五分钟。而他
的手,仍放肆地贴住她的胸,令她的身体被激情唤醒,微微疼痛着。
“晚安。”他终于把手挪开,却是移到她的唇瓣抚摸着,用毫无歉意的语气对
她说:“对不起,言禹枫,我一定要得到你。”
她不懂他的“对不起”,却觉得自己像枚他通往胜利的勋章,令他誓在必得。
再次,寒凉从背脊窜上来,她仿佛是被恶魔盯上的祭品,注定要被抓上祭坛。
下车前,他突然自皮夹拿了三万块现金给她。
才刚结束热吻,手里就被塞进一把现钞,那滋味,不是很好。
但她还没开口,就听见他用实际的口吻说:“说好三万块买你摊位上的全部东
西,跟我们的吻无关。”
她叹了口气,领悟到在他面前,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那双眼,有洞悉她的
魔力。
既然他意志坚定地说了数次他一定要得到她,她啊,干脆挣扎也不必,直接投
降算了。
拿着那把三万块现钞,言禹枫什么也没说,下了他的车子,快步进屋。
此刻,她洗完澡,坐在梳妆镜前回想跟他之间发生的一切,顿时发觉自己的心
软弱无力,完全无法抵抗他强势的占领……
这一晚,言禹枫跟靳宇观,在各自的天地里,都失眠了。
KTV 包厢里,一首《你把我灌醉》七零八落地透过麦克风传开,坐在点歌面板
前的言禹枫嘴角憋着笑,满眼兴味地听着原本该是深情又动听的歌唱落最后一个音
符。
她很给面子的拍手鼓掌,倒是斯文的靳宇旸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对不起,折磨你的耳朵了。”他无意识地推推鼻粱上的无框眼镜。
“你的确是五音不全,我原本以为你只是说客气话。”言禹枫声音软软,忍着
笑,如果不是怕伤他自尊,她早就哈哈大笑了。
他那首《你把我灌醉》五音不全的娱乐版本,愉悦了她的心情,没想到书卷味
重的他,唱起情歌这样有笑果。
“呃……”靳宇旸尴尬应了声,不知该接什么话,他放下麦克风,替她倒一杯
服务生送进来的澎大海。“我其实不会唱歌。”倒好热饮,他将杯子推至她面前。
“现在我知道你有多不会唱歌了。”她微笑,声音还是柔柔软软的。
言禹枫点的歌开始播放,她拿起麦克风开心唱起来,那是首轻快歌曲——《姊
姊妹妹站起来》。
靳宇旸被她清亮有力的歌声惊得呆了。比起她柔软的说话语调,这等歌声简直
可比嘶吼!
她坐在沙发上,身体随乐音轻快摇摆,脸上漾着愉快的笑,那双眼晶莹水亮地
盯住面前的大萤幕,灵动的模样让他整个看痴。
他一直以为她温柔脆弱,没想到她竟然有如此活泼的模样,他看得目瞪口呆,
直到歌曲结束还是久久回不了神。
言禹枫的神情有抹调皮,她端起澎大海润润喉,许久等不到靳宇旸回神,她才
出声,“靳同学?嗨?回来地球喽。”她伸手在他面前挥舞。
“对不起,你让我太惊讶了,我一直以为你……”他尴尬一笑,没说完话。
“以为我怎么样?”她追问,又回到柔软的说话语调。
靳宇旸困惑了,瞧了她半晌,才含蓄说:“你似乎可静可动,可以活泼,也可
以温婉。”
“有人说过我有双重人格,其实,你也这样觉得吧?”她调皮地问。
“呃……是不至于到双重人格,但似乎有点接近……唉,对不起,我不太会说
话。”他懊恼自己拙口笨舌。
“是我太坏,故意捉弄你。”言禹枫收敛调皮,神色转为认真,“从进包厢到
现在,你跟我说了三次对不起。靳同学,跟你哥哥比起来,你是个好人。”
靳宇旸闻言,脸上的呆愣、惊讶、尴尬全在瞬间散去,他神情黯下,替自己倒
了澎大海,一口气喝下半杯。“你跟我哥……”提起同父异母的哥哥,他心情沉重,
以至于话仅问一半。
“我今天出来,是想正式跟你说声谢谢。”她声音一贯的温软。
“谢谢?谢什么?”他被谢得一头雾水。
“谢谢你,没跟我爸爸说实话:谢谢你,舞会那天帮我骗他,我是因为头痛才
先回家。我知道你看见我跟你哥跳舞,也知道你看见……”言禹枫耸耸肩,淡笑着
说:“我可以恐吓我的继母、继姊们,让她们不漏口风,但不能恐吓你,禁止你说
出事实。那天,我其实很担心我爸从你那里知道真相,没想到回来时他说,你告诉
他我人不舒服,先让司机送我回家。谢谢你帮我。”
言禹枫又一次成功的让靳宇旸惊讶到目瞪口呆。恐吓?
她会恐吓她继母、继姐们?
所以,她根本不是被欺压的柔弱灰姑娘?
他不敢相信他的耳朵,“你恐吓你继母、继姐们?”他一定是听错了吧。
她吐口气,甜软地笑了开,轻声说:“对。她们的弱点在我手上,所以我能恐
吓她们,让她们绝对不敢告诉我爸,我那天是跟靳宇观跳舞,不是跟你散步。”
“但我以为她们欺负你……”靳宇旸满脸困惑,想不通。
“是,她们确实是欺负我,欺负我就是她们的弱点啊,因为只要我告诉我爸,
她们就完蛋了。我就是一张王牌,能把她们吃死的王牌。”
诡异的逻辑,让他呆得很彻底。
言禹枫见他像是惊吓过度,声音更轻了,“你还好吧?”
“我……不懂你。”他挫败地说。发明绿能商品拿下国际大赏奖,都比不上理
解眼前的女人困难。
“她们之所以能欺负我,是因为我愿意让她们欺负,我不在乎她们,但我爱我
爸爸,希望他能幸福。我继母对我不好,但对我爸爸很好,这点,让我愿意忍受继
母与两个继姐的欺负。”
她解释着,不过靳宇旸仍面露困惑。
言禹枫只好又说:“你以为的我,不是真正的我。为了达到目的,我会找出别
人的弱点施以恐吓,这才是真正的我。我不是心地善良的灰姑娘,我是披着绵羊皮
的狼。”
披着绵羊皮的狼?
靳宇旸像是上了一堂震撼课,重新认识言禹枫。
他一直以为她良善可欺,所以好喜欢那个柔弱的她。
但真正的她,会恐吓别人然后坦荡地承认,承认她不是灰姑娘,她真正的面貌
是会算计的狼。
这个言禹枫,让他震慑又心动,当她用甜柔声音说出她是披着绵羊皮的狼时,
他感觉自己心脏跳动的鼓噪声几乎要穿破耳膜,他对她更着迷了。
“知道我的真面目,你应该不喜欢我了吧。”她又接着笑说。
“不,你懂得保护自己,这样很好。”他说词含蓄。
他的回答,让她愣了愣,然后犹豫地说:“靳同学,我……”
“你可以叫我宇旸,一直喊我靳同学很见外。”
“宇旸,”她顺他的意,“我喜欢上你哥哥了。”毫不拐弯抹角的说了。
她是个诚实的人,至少面对自己,她愿意诚实。
当靳宇观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一瞬,她的世界就被改变了。
她讨厌他对周遭人事的嘲讽态度,却更忍不住心疼那个隐藏在嘲讽底下、分明
脆弱的他。
他找上她,强势地约她晚餐。
他们之间交谈不多,但好像有根隐形丝线联系着彼此。
他看穿她表相下的精明,她则理解他不想被察觉的脆弱。
在猫空茶馆里,对着大片台北盆地的璀璨夜景,靳宇观一径低头沉默用着他的
晚餐,她从他的侧脸,看见一股沉郁的落寞,在餐具交相使用的碰撞声中,那细碎
的声音、他缓慢的动作,令她不禁推敲他总是一个人用餐。
也许,从他还是小男孩的时候,他就是一个人了。
靳宇观身上的孤寂味太浓,浓得她完全没办法漠视。
若不是为他心动,她不会想抹去笼罩在他身上的那股沉郁之气。
那晚,她想靳宇观若能开怀大笑,模样铁定比太阳神俊美万分……
当下她便知道,她没救了。
靳宇旸沉默半晌,努力消化她的告白,只可惜她告白里的男主角,不是他。
“我看见你打了他,我以为你……”
“我打他,是因为他没经过我同意就吻我,我跟他又不熟。”言禹枫说。
“你相不相信一见钟情?”她突然问。
靳宇旸叹气。他当然相信一见钟情,他的一见钟情在国小三年级开学那天,她
背着粉红色书包、梳着公主头,安安静静地走入教室就开始了。
他一辈子都记得那天,记得他对言禹枫的一见钟情。
“相信。我对你就是一见钟情。”
没料到他也会这么直接,她有些尴尬,不知该说什么。
“我哥……恐怕不会真心爱你。”迟疑许久,靳宇旸还是说。他不明白,这么
多年过去,他已经尽可能地退让,哥哥为什么还要继续担着旧恨过日子?
“我知道,没关系。”言禹枫说:“我会设好停损点。”
两人点的歌,一曲接着一曲播过,没人再拿起麦克风。
他们在KTV 包厢里默默吃喝,过了片刻,有默契地转移话题,闲聊起来,然后
惊讶地发现,他们的兴趣竟然很相投,两人都爱爬山、爱赏花,都喜欢小说家丹·
布朗、保罗·柯尔贺、乔斯坦·贾德,也都爱古典乐……
聊得越是兴奋,靳宇旸就越是遗憾。
他们志趣如此相合,为何偏偏不相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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