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郭家冲石膏矿塌方的事就这么被捂了下来,外界一点风声也不知道。离南矿
井不远的郭家冲的居民见矿区日夜有民警守卫,以为里面发生了别的什么刑事案
件,想过去瞧瞧,被民警拦住进不去,也就不清楚里面是矿井发生了坍塌。郭家
冲虽然有人在南矿井采矿,但他们离开矿区时,紫东区政府给了他们丰厚的酬金,
封住了他们的嘴巴。另外他们也担心,如果在外面乱说,把事情闹大,上面来查
封了矿井,那他们想再回去开矿就不可能了。
第四天郭家冲南矿井下的水就抽干了,很快在一处垮塌的矿井里挖到五具尸
体。其中三具是在井下加班的矿工,另两具是监工和保安。三名矿工都是城里的
下岗工人,紫东区政府给他们的家属分别补助了六万元抚恤金,还答应矿井恢复
生产后,每户家属都可再安排一个人去矿井里工作。矿工上矿区前都是有生死契
约的,契约上写道,矿工因意外事故死亡,矿上只补偿两万元左右安抚费,其余
一概不负责任。现在区政府的补偿这么优惠,家属们自然满足了,政府要他们什
么也不要说,他们也就信守诺言,守口如瓶。那监工和保安都是老板从外地请来
的,区政府同样给了家属丰厚的补偿和来回车费。家属们见老板都逃得不见了踪
影,政府还负责给予了加倍补偿,也二话不说,拿着骨灰盒就离开了临紫。
这一切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临紫上下就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高志强
因为文书记不要他操心,他也就不好再过问这事。加上文书记和雷远鸣天天泡在
郭家冲,高志强几个副书记也就不需今天一个书记碰头会,明天一个常委扩大会,
后天一个中心小组学习会地开会议事了,各人除处理好自己分管的那一摊子工作,
其余时间可以自由支配,想上哪就上哪。高志强这天在办公室打了几个电话,看
了一会儿报纸,忽然想起毕云天来,也不知他在医院里是不是呆得下去,就走出
办公室,去了医院。推开病房,毕云天正歪在床上打电话,见了高志强,赶忙收
了电话,给他让座。高志强说,在开电话会议? 毕云天说,哪里,有人打电话向
我打听郭家冲石膏矿上的事。高志强说,你知道什么了? 毕云天说,我天天呆在
医院里,能知道什么吗? 不过这事我早预料会出事的,当初孙麻子找雷远鸣和欧
阳智之前就找过我,要我在报告上面签字,我没签,孙麻子还有意见,说一个矿
井一年下来有近一百万的税收,市政府只知道给他们压财政收入任务,他们守着
一地下的票子却不让他们下去掏。我警告孙麻子不要因小失大,区里生财之道多
的是,不要老盯着石膏矿,这样的大矿私人矿主技术和力量不够,还是让国家来
开采为好。为此我还提醒过老雷和欧阳智,谁知他俩不听我的,给孙麻子签了字,
现在不是出事了吗?
高志强可不是来跟他讨论这个话题的,打断毕云天说,你住得还满意么? 毕
云天说,有什么满意不满意,我纯粹是个闲人。高志强说,闲人好啊,做闲人再
看点闲书! 很有意思的。毕云天就从枕下抽出两册线装书递给高志强说,这是海
叔借给我的,这两天我正在看这两册闲书哩。高志强接过去,见是《资治通鉴》
里的《隋纪》和《魏纪》,就说,我以前读过《隋纪》,别的都记不得了,只记
得有一段写文帝杨坚每次去杨广宫中巡视,杨广总是把漂亮妃子藏起来,以此骗
得文帝的信任,后来终于让他继承了皇位。毕云天说,《魏纪》里司马懿在曹爽
面前装糊涂那一节也很有意思。高志强笑道:海叔借《资治通鉴》给你,是想让
你也向古人学两招? 两人的话题就到了海叔身上,高志强说,听说海叔收藏的旧
书古玩不少,能否引荐引荐? 毕云天说,好啊,我跟海叔联系一下,一起去拜访
他。
这天晚上,高志强如约来到医院,和毕云天一起去见海叔。路上毕云天给高
志强讲了讲有关海叔的一些旧事。海叔年轻时颇有才气,琴棋诗画,无一不精,
算是师专的才子加名士。可世上的事说不清,聪明总被聪明误。也就因为海叔在
报上发表过几首歪诗,那些爱管闲事的人挖孔找蛇打,把这些诗找出来作了一番
研究,就研究出了隐藏在诗句里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丑恶用心,于是海叔被学校
贬到图书馆做了图书管理员。恰在此时,图书馆分来一位姓谢的女大学毕业生。
小谢是年轻漂亮能诗善赋的才女,读大学时就看过海叔的诗作,现在一毕业参加
工作就跟自己早已敬仰三分的诗人走到了一起,小谢自然欣喜万分,常常去找海
叔,虚心向他请教文学和诗歌。
大凡一个女孩敬仰一个男人,又有机会经常接触,那是极容易滋生爱慕之情
的,这位小谢就这么不知不觉间暗暗喜欢上了海叔。海叔自然也喜欢这位既美丽
大方又才华横溢的女孩,但海叔没有忘记自己的处境,不愿连累了小谢,所以除
了在图书馆里上班,其他时间都尽量躲着她。这人也就是怪,只要是你喜欢的人,
他越是躲避,你越是牵肠挂肚,越是想跟他在一起,恨不得把他捏得紧紧的,一
刻也不松手。
这天是国庆节,图书馆的人都到大礼堂开庆祝大会去了,海叔因为是册定的
异类,没资格参加国庆。这天礼堂里的大会讲话的领导多,开到天快黑的时候才
结束。开会时没见海叔,小谢心里不踏实,总是挂着念着,大会一结束就往海叔
的单身宿舍跑。海叔不在。小谢就在校园周围海叔经常散步的地方找,也没他的
半个影子。小谢忽然想起海叔是紫街人,也许他回了家,就火急火燎出了学校,
往紫街奔。到了紫街,海叔的父母却说,除了星期天,海叔一般是不会往家里跑
的。小谢鼻子都酸了,只好告别毕家父母,垂头丧气地往回走,一边心里骂道,
毕四海你这个死鬼,你到底藏哪去了嘛?
一直回到校门口,小谢才灵机一动,拔腿就往图书馆跑。走进图书馆,再推
开书库门,海叔果然埋在书堆里。好像是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复又相见,小谢
又惊又喜又恨又爱,用百感交集形容也不为过。她不顾一切地奔过去,一头栽进
海叔怀里。
原来海叔趁下午没人,正好读点喜欢的书,便钻进书库里,一呆就是好几个
小时。书库深深,光线不足,海叔一进书库就把灯拉开了,所以他也就没了时间
概念,把一切都忘在了脑后。海叔怎么也没想到,他这一躲,竞害得小谢东奔西
跑,四处苦寻。
运动在一天天深入,红卫兵小将的革命干劲也越来越足,从反动权威家里抄
来的图书也越来越多,图书馆里的过道走廊都堆得小山一样。他们给图书馆下达
了任务,要对这些抄来的书籍进行分类,革命书籍继续留在图书馆,反动书籍搬
到图书馆后面的旧仓库里,等哪天召开群众大会集中烧毁。海叔为那些反动书籍
的去向感到悲哀,每天都要偷偷夹几本在衣服里面带回宿舍,然后用油布小心包
了,周末带回紫街父母处,藏到地窖里。
海叔的行动当然是非常隐秘的,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却没法躲过小谢的眼
睛。小谢心里很佩服海叔的勇气和智慧,觉得在这个特殊时期,这可能是惟一能
够挽救这些书籍的办法了。小谢也学海叔的样,每天偷偷捎几本出馆,周末再带
到紫街海叔父母家去。小谢这么做,可把海叔给吓坏了,他劝小谢不要再学他样
了,不然会出事的。谁知小谢却说,出事我不怕,大不了我们一起蹲牢房。
后来海叔被学校革委会赶到城外的农场去劳动改造,继续在图书馆里工作的
小谢觉得自己抢救图书的任务更重了,不自觉地加大了从馆里往外带书的频率。
小谢的行动慢慢被同馆工作的校革委会副主任老婆发现了,她回去跟那位副主任
一说,副主任立即带人冲进小谢宿舍里,搜出三本来不及转移的书。这三本书一
是《青春之歌》,一是《林海雪原》,一是《野火春风斗古城》,都是大毒草。
他们又跑到图书馆里清理了一下那些抄来的书,发现少了不少名著,于是夜审小
谢,要她交代其他的书去了哪里。小谢咬定除了他们发现的那三本书外,别的她
一无所知。
虽然审不出名堂,但第二天他们还是把小谢揪到台上批斗了一下午,然后把
她锁进地下室,准备第二天再开她的批斗大会,直到她交出别的大毒草。小谢在
地下室里呆了两个小时,发觉后窗的木格有些松动,就使劲摇下一根,逃了出来,
先回屋换洗一新,然后趁夜只身上了农场。
小谢走进农场那间惟一的小屋时,海叔感到很惊喜,却并没察觉出别的什么。
小谢是有备而来的,这也是她最后的机会了,所以她用自己的千般柔情万般爱意
把海叔一点点融化开来,然后把自己完完全全交给了他。小谢就这样彻彻底底地
做了一回女人,为此她已经十分满足,什么遗憾也没有了,第二天回到城里,就
毫不犹豫跳进了紫江。
海叔是第二个星期从农场回来后才知道小谢的死讯的,他一下子就懵了,只
觉得天旋地转,万念俱灰。小谢已去,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海叔去了江边码
头,准备从小谢投身江水的地方跳下去。可他忽然又改变了主意,拿着菜刀跑到
那位副主任家里,要剁了他的脑壳。结果副主任的脑壳没剁着,自己反挨了一顿
揍,第二天被学校除了名。这一折腾海叔竟然放弃了去死的念头,偏要活下去给
那些人瞧瞧。他知道自己再呆在那个他曾经深深地爱过的地方,那是无法承受得
了的,除名就除名,他也不在乎,从此以后再也没去过师专,天天呆在家里看地
窖里的书,看倦了就四处游逛,偷偷给人看看命算算卦什么的,还颇受欢迎。
当然海叔去得最多的地方,还是各处的书店和图书馆。也许是习惯成了自然,
海叔每次到书店或图书馆去,他的手心就痒痒,总要在衣服里偷偷夹几本书回来。
久而久之,他家不仅地窖里放满了书,连床底下,阁楼上,无处不是书,整个一
个书的世界。
后来“文革”结束了,师专给海叔平了反,请他回学校去继续当老师。海叔
已经过惯了那种无拘无束的生活,不愿意踏上那块让他既痛恨又伤心的土地。他
没去当老师,在学校拿了一笔补发工资,就把地窖里的书搬出来,在紫街开了一
家书店。海叔是紫街乃至整个临紫市最早开书店的人,又有那笔补发工资做底,
摊子一下子就铺开了。慢慢又开了几家连锁店,同时兼营点字画古董,规模一天
天扩大。再后来还购下街后的两家已经倒闭的区街企业的厂房,弄了个四海印刷
有限公司,承印各类书报杂志,生意红火得很。听说最近四海印刷有限公司已经
登记上市,购买四海股的股民踊跃得很哩。
两人说着海叔,不觉就到了紫街。但见街灯红红绿绿的,把街旁的商店、饭
馆、发廊映衬得十分华丽。所不同的是这里的街面是青一色的河卵石,街上没有
往来不断的车辆,因此虽然华丽却不喧闹。高志强两只手插在衣兜里,和毕云天
并肩走着。街外的紫江拂过湿润的夜风,撩起高志强的短发,让他生出几分惬意。
很快来到前街一家木楼前。这是一家普普通通的木楼,看不出它与别处的木
楼有什么两样。但高志强清楚,这座木楼里的主人不是一般的紫街人,他往街上
啐~口,整个紫街甚至整个临紫都会为之一抖。高志强这么想着,就见毕云天在
楼前站了站,扯扯衣角,挺挺胸脯,才伸手在门上叩了三下。顿时门就开了,一
个精神矍铄的老人站在门里。毕云天眼睛就亮了,轻轻喊了一声:海叔! 海叔笑
了,说,是云天,你回来啦? 进屋进屋。毕云天抓住海叔的双手摇了摇,将高志
强介绍给他。海叔握住高志强的手说,久仰久仰,怪不得下午后院公鸡总是打鸣,
原来是有贵人要来。
进屋后,发现屋里还有一个客人。高志强觉得有些面熟,海叔说,你俩认识
这位小何吧? 高志强印象不太深,但毕云天一下子想起来了,他上次来海叔这里
时他也在座。后来毕云天又在别的地方听人说起过这位姓何的是临紫的一个人物,
毕云天虽然对他还不太了解,但凭他与海叔的频繁交往就说明了这一点。毕云天
于是点点头说,认识认识,临紫人有几个不认识何总的? 姓何的这时已经站了起
来,上前握住毕云天的手说,毕市长你这是嘲笑我不是? 我什么何总? 我们是同
龄人,你叫我的小名何卫国就是了。又回头跟高志强也握了握,说了些多多关照
之类的话。
说着话,各自落了座。海婶给高志强和毕云天一人沏上一杯龙井,又给海叔
和何卫国的杯里续了水。高志强喝一口热茶,赞道,海叔家里的茶真是好喝啊。
何卫国说,我就是贪海叔家的茶水,过不了几天就要来一趟。海叔说,你们喜欢
喝,就让婶子多给你们泡几杯,喝个饱。高志强说,好茶一口为茗,两口为品,
三口为饮,多喝就是灌牛,海叔不要笑我是牛嘛! 海叔大笑道,到海叔家里来做
回牛也没碍事。
喝了一会儿茶,何卫国就起身告辞。海叔也不强留,送他出了门。海叔回屋
后,毕云天说,海叔您对这个何卫国还挺客气的嘛! 海叔说,何卫国是个不错的
角色,这几年房产生意不景气,他却稳操胜券,越做越大,确实要点能耐。高志
强说,有些人智商高,有些人情商高,这个何卫国一定是财商很高。说得海叔和
毕云天都笑了。三人就这个何卫国又聊了几句,毕云天望着海叔说道,海叔也不
让我们去您的书房瞧瞧,是怕我和高书记偷您的宝贝吧? 海叔说,当然,害人之
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不过书房里也没什么值得你们偷的,你们想去就去
吧,里面说话还清静些。
走进海叔书房,高志强眼睛就陡增了许多光芒。那光芒是被壁上的字画映照
出来的。高志强由衷地说,海叔您这儿是个宝库啊! 毕云天也说,海叔最好的字
画原来还不在铺子里,是在这个书房里。海叔说,你们对字画感兴趣,我一人送
一幅。毕云天说,海叔有这么大方? 说着,毕云天悠悠走到窗边,将那幅名日《
卧雪图》的画仔细看了一会儿,问道,这幅画是最近挂出来的吧? 上次我到您书
房来还没有。海叔就笑了,得意地说,你说对了,为了这幅画我可没少费力气。
毕云天说,您就把这《卧雪图》送给我吧。海叔说,行呀,你知道这是谁的画吗
? 毕云天又仔细在画上瞄了瞄,上面并无署名,只得摇了摇头,老实说不知。海
叔就对高志强说,早听说高书记是个读书人,你肯定清楚。高志强说,这几年投
身宦海,天天与俗事打交道,已是俗人一个,还敢在海叔面前说画么? 海叔说,
怎么不敢? 你说就是。又移移高志强屁股后面的椅子,说,你坐你坐,坐下再说。
高志强就在书桌旁的座位上坐了,说,我对画没有研究,从前也没见过这画,
但我看这有点摩诘画的古风。海叔说,何以见得? 高志强说,据说摩诘画画是不
问四时的,经常将桃杏芙蓉莲花同画一景,他的雪中芭蕉可是广为流传的佳话,
我没事翻闲书的时候就看到过这样的典故。
海叔来兴致了,大声说,高书记你好样的,我原以为像你这样的高官就知道
天天做报告发指示,想不到你还读过不少书。高志强忙说,海叔别夸我,我是才
疏学浅,才到您这里来沾点文气。海叔说,我最瞧不起的就是那些只知道当官而
不愿读书的家伙,你头上的官帽谁给的? 比你更大的官给的,那么他既然可以给
你,他不高兴了也就可以收回去,你想你不养成读书的爱好,一旦你的官做不成
了,你不会读书你干什么去?
平时只听说学而优则仕,书读好了,才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本事,还没
听说读书是为了当官不成好有事可做。高志强这么思忖着的时候,海叔又说道,
这幅《卧雪图》当然不可能是摩诘本人的画,他的《卧雪图》早已遗失,这是晚
清一位国画大家惜摩诘画失传,特仿其画意作的,所以他连名都没署上,偏偏又
碰上了我这个偏爱摩诘的诗又喜欢这位大家的画的家伙,我就软磨硬泡从一位收
藏家朋友那里买下来,挂在书房里,一天看上两眼,同行中人见了这幅画,无不
称善,欲出大价买走,我都不肯出手。
三人由茶而画,再由画而诗,讨论了半天也没能打住。不知不觉已经夜深了。
高志强和毕云天便站起身来,准备告辞。海叔打了一个哈欠,懒懒地说,好吧,
你们回吧,我也倦了,不留你们了。又对高志强说,高书记不嫌简陋,以后还请
常来。高志强说,一定一定。说着,迈出门坎,只见寂静的紫街比来时宽阔了许
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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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远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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