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凝神望着女儿在微雨中活泼跳动的身影，仿佛之间，回到了当年那个令我梦
牵魂荦以至改变了我一生命运的邂逅。

    我微微叹气，把目光转向身边坐着轮椅的妻子，见着她漂亮如昔的俏脸，轻轻
道：“芷妍，你不漂亮。”楚芷妍别过俏脸，望着我若有所思的神情，柔声道：
“每一次到了雨中，你都会情不自禁地说这句话，是啊，岁月易逝，年华更去，就
算是在当年初遇你的时候，我依然不是学校中第一的美女。”我伸出手去，握住了
她软滑的玉手，微笑道：“其实你永远都是漂亮，只是每次到了雨中，我总是怀念
起当日的情景。”楚芷妍抿嘴一笑，这个模样分外娇俏，我心神一荡，转首过去，
见着细雨轻轻打在女儿的发梢，见着女儿微微探手挽起潮湿的短发，禁不住道：
“最是柔弱女孩儿，清影逐雨怜意长。此等情状，哪里是我们男儿所可以比拟，贾
宝玉说的好，上天生了女儿便是以水替之，自自然然的是受着我们男儿的怜惜。”
芷研低叹一口气道：“红颜素来薄命，尤其是未遇一生倾心的男子，但即是如此，
依然是那一句话，祸水红颜。”我微微一笑道：“比如冲冠一怒而颠覆汉人河山的
吴三桂，又或消受美人恩的吕奉先，情则深已，但为女子者却也褒敝不一，而她们
的下场却仍然是堪叫可悲啊。”芷研抬起头来，凝神望我，眉眼之中闪过一丝柔意，
微微道：“这一生中，却再也没有人如我一般幸福了，很多时候，我竟然怀疑那是
不是真的，十数年如一日，而我却又是残了腿的，那个时候还有很多女孩子在追你，
我却真的不知道你竟然是选择了我，而且那个时候追我的执着，我——”楚芷研的
声音微微哽咽，停了半晌才继续道：“我的男朋友在得知我的腿残之后，便再也没
有上门见我，倒是你，完全不认识的你竟是天天看我，天天鼓励我，才使我重新燃
起对生活的期待，这个时候既有肉体又有精神的双重打击，能够熬过那段日子却真
的是上天的宠幸，能够有你。”芷研的情绪开始激动起来，玉白的脸颊带着一种少
女的红艳，回忆着道：“你跑得很勒，我的家人还以为你就是那位肇事的司机，纵
然不是，也肯定是与他有什么瓜葛的，就算是我吧，在最初的时候出是这么认为。”
她把美目凝注在我面上，柔声道：“在婚后的很多时候我都那么问你，难道你真是
上天厚赠我的神祗，但你总是摇摇头，如今女儿已经长大了，不是应该诉说缘由的
时候么？”

    我微微一笑，松开她的手，仰脸望天，记忆中闪过当年旧事，缓缓道：“其实
也没有什么缘由，如果真说是有的话，那么便是我爱你，那一种刻骨铭心的爱意，
古人不是有那么生死相随的恋情么，难道在现代就不可以么，有很多时候，能够为
所爱的人牺牲，更是一种极为快乐的事情，更何况我所做的，只是你我二人一辈子
相处的事儿，谈什么缘由，谈什么感激。如果真要那么说，为什么那个时候我会爱
上你。”芷研点点头，疑或的道：“为什么。”我抬起走来，指着前面独行的女儿，
目光深情地凝注在爱妻的俏脸，温柔地道：“很多时候，我都想着走在前面雨中的，
是你。”我缓缓呼出一口气，记起初遇芷妍时的惊艳感觉，思念着道：“清影孤单。、
芷研越发感觉疑惑，她把目光转向我，道：”清影孤单。“面颊上忽然飞起两团红
晕。

    我缓缓道：“是啊，清影孤单，那便是你，在雨中令我思想着百般爱怜的女子，
不管你是怎么样的一个女孩，我都会尽一生的力量去维护你，爱恋你，纵然你是貂
婵，我也宁愿做那三姓吕布！”楚芷妍容颜微变道：“十数年来我一直深爱着你，
但却没有想过你爱我会有这么深刻，是否有着一种你我陌生时的邂逅，或者就是在
我出事之前。”我默然无语，望着远远跑回来的女儿，听着她娇喘着喊道：“爸，
妈，你们那么慢啊，今天是妈的喜日子，为什么不快点儿去啊。”她匆匆地跑过来，
亲呢地捉着我的臂膀，娇笑道：“爸，王医生说过，只要动完手术，妈就可以马上
站起来了，这种病例，他接手过许多次，根本不会有什么意外，”她望着我，忽然
做了一个调皮的笑容，嘻嘻道：“爸是否太高兴了，你一定很想挽着妈妈的手臂，
亲呢地在雨中散步，那又可是非常优雅，非常浪漫呢？”

    我心神一震，她的话触动着我内心深处长久以来一直压抑着的渴望，能和心爱
的女子把臂同游，人生又何其美哉！可惜这十多年来只能够在梦中细细体会，哪里
想得到有真正挽臂相亲的时候。

    楚芷妍妙目流盼，柔情似水地望着我，幽幽道：“在你的老照片中，唯一一张
笑得最欢的是那在黄山枫叶漫天时的留念，云涯，朝夕为伴，同赏天下美景，这一
直都是你念念不记的事情，而你的性情也正如你的名字，也正是因为了我，你才辜
负了那一片青春。”我低叹道：“如浮云飘荡，似天涯过客，我的名字是我记事之
后自己取的，取意也正是如此，原本也想着潇潇洒洒行遍大江南北，会四方才子，
留名山墨迹，不过那也只是一种某种程度的幻想，哪里有拥着你时实实在在的感觉
呢？”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动情的道：“在遇见你的那一个雨天，我便知道除你之
外再没有什么会是重要的了，而在那个时候，我就对自己许下了誓言，今生今世，
夏云涯绝不会使楚芷妍受到分毫委屈，更不会让她有一刻心碎的时候。

    楚芷妍美眸中闪动着泪花，忘情地捉着我的手臂，抽噎着却不再说话。

    女儿抬眼望着我们，笑道：“爸还这么年青，而妈妈也不过二十出头，至于将
来你们二位大可以去游山玩水作一对神仙着属啊，如果是不放心女儿的话，过得一
年半载就回家一趟吧。”楚芷妍羞涩地一笑，对着女儿道：“雪妍，你真的是长大
了，居然能够说出这么令妈妈高兴的话，是啊，二十出头，你又怎么成了我女儿？
真是淘气，吹捧妈妈也不应该这么说啊！”我微笑着望着她们，一种温馨暖和的感
觉填塞胸间，是啊，有近二十年了，我夏云涯也过了那种单人单骑独闯天涯的年龄，
其实身边有美女相伴一齐周游世间，确是一件美事，也是我年少时候所思想的，可
是当年的楚芷妍不能够让我有这么一天罢了。

    我把目光凝注在芷妍散发着柔光的玉颜，低声道：“二十年的岁月却没有在你
的脸上留下丝毫的痕迹，你依然是当年的楚芷妍，仍旧让我的心为你迷醉。不知道
这是否是上天的偏爱，倒是我，”我苦笑了一下，抚摸自己的脸庞道：“真的是岁
月不饶人呵！”楚芷妍伸过手来，抚上我的脸庞，油然道：“你也不过是壮年，哪
里去奢谈什么老啊弱啊，云涯，以后我们就不再提这一个字了好么，如果我的腿好
了，咱们便去畅游天下，把这所有逝去的岁月都追回来好么？”

    我微微一笑，不再言语，忽然若有所思，转首向后望去，碰到了一对充满热情
的目光，我心神一震，见着了一位瘦削的男孩直视着身边的女儿。当下望着那男孩
善意的一笑，用肩膀轻碰了女儿一下，压低声音道：“女儿，你是否是有了男朋友，
后面又有一位男孩子望着你呢！”女儿的玉颜浓上一团红晕，赧然道：“爸，你胡
说什么，我跟他只见过几次面而已。”我沉吟着道：“那么便是落花有意，流水无
情了，女儿，你是否早见到他在望你了哩？”

    女儿胀红了小脸，大窘道：“我和他是没有什么，那一次见面他说很欢喜看我
在雨中漫步时的背影，说什么很有一种古典的气息，嗯，爸，我不跟你说了。”我
微微皱起眉头，自言自语道：“很欢喜看你在雨中漫步时的背影，说什么很有一种
古典的气息，那是我么？”

    我回首望去，却只见到他长长的背影轻轻地消逝在雨帘之中，待等拨开这雨帘，
却只见到他留下的那一串长长的脚步。

    是啊，很相象，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前出现了爱妻的希望。

    女儿早已忘掉了刚才的受窘，欢喜着道：“到医院了，妈马上就可以扔掉这轮
椅走路了。祝妈妈顺利，顺利，再顺利！”我望着爱妻和女儿欢快的神情，忽然闪
过一丝若有似无的恐惧，如果不能够医好，她是否承受得起这打击呢，而我又是否
又真的数十年如一日的爱着这瘫痪在床的妻子呢？

    人的一生有几个十年，而前十年我又是怎样的熬过去呢，所有人都见着我任劳
任怨，一副开心的顾家男人，但又谁知我这十年的痛楚，以我夏去涯似浮云飘荡，
如天涯过客的性情又怎么能够永远照顾这永远瘫痪的妻子呢？而我对她的爱意又能
够支持这几个十年呢，又是否真的是能够两人长厢厮守，白首偕老呢？“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记起这一句话，心中忍不住闪过一丝想哭的念头，
那个时候我不顾父母亲的反对，握着她的手，坚定着说着这八个字，真的以为我能
够给她所有的快乐，也相信我能够得到所有的快乐，但是，这是否是我的一厢情愿？

    在她眼中，我是一位实实在在的好丈夫，在我眼中，她却从来没有作过一天的
好妻子，只是我爱她，刻骨铭心的爱她，尤其是记着我和她第一次解逅的雨中，那
是永远珍藏在我心头的美丽！也正因为这一切，我不顾一切地为她作任何事情，但
是否这爱，会否因为她的腿永远不好而作为终结呢？“

    女儿扯了我的手一下道：“爸，爸。”我猛然一震，下意识地接口道：“爸没
有事，带你妈妈进去吧。”芷妍把疑惑的目光投向我，敏感的她似乎有了一点感知，
她略带苦涩地道：“云涯，今天的你好象特别的多悉善感，这是你从来没有过去状
态，既是思想着往事记忆，恐怕也想着往后的事情吧。”我伸也手去，握着她的手，
把目光深情地凝注在她的面上，柔情似水地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纵然上天
要你永远坐在这轮椅上，我也会对你不离不弃，记得我当年对你说过的话语么？人
之在世，所追求的只不过是人之欲望，我既然选择了你，那么这天下也没有什么可
以让我再度追求的了，做人，我向来都是很实际，很多人都想着能够鱼和熊掌两相
得之，只可惜鱼者我所不爱也。进去吧。”我仰首望着丝丝雨点的天空，淡淡道：
“当太阳出来的时候，便是你我坐在意悬山上观日了。”冷风轻轻地吹拂过我的脸
庞，带起了一股久已忘怀的情调，当年旧事忽然之间重上心头。我微叹了口气，身
子无力地蹲了下去，

    --------
    西陆驿站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