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辩证法的问题
还好,老乡朋友到底是实在,也大叫了一声:顾总我今天就跟你俩舍命陪君子、
冒死吃河豚一次!
顾跃进听着来气,心说,跟我吃顿饭还成了吃河豚了,嚓!这世界!都成什么
样了。
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
其实那位铁杆朋友也是因为在家憋得时间太久,有点憋不住了。他们这群社会
中坚是属于天天声色犬马、靠夜生活来消磨光阴放松神经的人,猛咕叮一下子憋在
家里,实在是难以适应。
二人说好,到一个海鲜酒楼见面。也就顾跃进被隔离前招待网络CEO 的那个海
鲜渔港。
顾跃进到那里时,铁杆朋友恰好也刚到。两人在停车场从车门一钻出来就碰上
了,因为停车场空空荡荡,能够容纳四五十辆车的门前停车场没有什么车,就他们
俩。
想想,平常想来这里,必须电话提前订位,到了以后还经常碰到没有停车位的
情况。门前看车车童就想出了歪招,他们一看哪些人开的车不太好,比方说面包捷
达奥拓什么的,就叫人家泊车后不要拉手刹,说要随时推车倒位。食客不明就里,
也就由在他们。等到再来了奔驰、宝马没有位置停了,车童就把前边这些普通车型,
用人力暂时给推到一边过道上去停着,哪有空儿就先给搁到哪儿,空出来的正经宽
敞车位来给阔佬们的车进去。
这是一个显然比较缺德的办法。一般情况下,吃完酒出来的人,都醉醺醺迷迷
糊糊,被车童带着去找车,停车场黑压压一片,也看不明白个什么。车童还会假装
万分热情的迎前迎后,帮着调车倒车。食客们也觉不出什么。人们就是知道了,也
懒得跟他们计较,反正饭也吃完了,开车走人算了。
这会,这一套都用不上了。没几个人来吃饭。只有象顾跃进这种实在太憋闷、
不怕死的,才要拼死也要一饱口福。
其实他们哪里是来饱什么口福啊?他们是来找生活来了。寻找他们被非典失落
的生活。
没什么人光顾,里面宽敞得很。顾跃进和那位老乡就在酒店一楼的大众座位上
落座,推杯换盏,划拳行令。穿着旗袍的服务员小姐先是笑盈盈地过来,问:先生,
两位要不要分餐?
非典时期,电视报纸里天天教导大家聚会吃饭时要实行分餐制,并且一定要将
这个好习惯坚持下去,说是中国人聚会七个盘子八个碗的转桌合吃传统很不卫生,
不科学,我们都要学会分餐,向西方看齐。
顾跃进一听却不乐意了,说:分什么餐分餐!要分餐还找人到你这里来吃干啥?
那就自己一个人呆在家里吃得了呗。别整那个景。上菜。
小姐又请他们上二楼包间,他们不去,说是要坐在通风处,离大门口近,来回
风吹着,染不上非典。两人喝了两瓶五粮液,直喝到深夜,喝够数落够闹够,两个
人宣泄够了,然后各自打电话叫来自己司机开车,把二人送回家。
这一天,终于又过去了。顾跃进幸福无忧地飘忽,沉浸在酒精的迷醉里。虽然
就只跟一个人喝了酒,那毕竟也叫跟人在一起了啊!毕竟也是进了一回人类的酒店。
他这么飘飘忽忽的想。隔离的这段日子,他几乎忘了正常的酒是什么滋味,正常的
人味是个什么味。
二柱子开车把他送到家,然后就回去了。顾跃进一进家门,还好,客厅、卧室、
楼上、楼下、锅碗瓢盆、里里外外已经是窗明几净锃明瓦亮了的欢迎他了。
昨天他已经打电话提前告诉二柱子今天他回家,让他媳妇先去家里给搞一次清
洁。自从二柱子媳妇也过北京来之后,顾跃进家里的保洁,就交给她定期打扫了。
屋子太大,搞一次清洁不容易,一个人楼上楼下都擦遍的话,大概也得有个一天半
晌的。二柱子媳妇毕竟是自己家里实在亲戚,把家里钥匙给她,放心,不用看着,
也不会担心偷东西,进了门,她就一个人在那慢慢干着,也没人给她计时,放松得
很,活也干得塌实。月底一块给她结帐。
而在以前,就因为家里打扫卫生的事,闹得顾跃进很头疼。以前花钱请来社区
“三八服务公司”的保洁工来打扫卫生,家里必须留人盯着,就这样还挡不住她们
顺手牵羊偷东西。顾跃进家里摆的的那些坛坛罐罐小玩意也没个数,看着不起眼,
都是价格不菲,当时丢了也不知道,过后发现时再找,早已找不到了。这事很让他
懊恼。再说,他自己又没有那个耐性和时间看着这些个老娘们儿打扫卫生。
最为可气的是,打扫卫生的老娘们儿一旦干油了,就学会磨洋工,两个小时就
擦完的地板,她一定要给拖到五个小时,赚取小时费。顾跃进发现这个现象后,马
上想出对策,一进门就先说好,你就给我擦这地板,2 个小时必须给我干完走人,
我付你5 个小时的劳务费。
小时工磨洋工的问题解决了,偷东西的问题没法避免。二柱子过来后,这方面
也帮了他忙,每次来打扫,就让他给看着。等到他媳妇也过来,就更好办了,就由
他媳妇帮助打扫,工钱照付,算解决了顾跃进一大心患。
日常生活,很折磨人、也很消磨人的。而且竟在一些看着不起眼的小事上折磨
人、消耗人。即使是一个人的日常生活,那不叫个生活啊!支起的架子越大,在小
事上的烦恼越多。顾跃进一个人买了房子、造了家之后,他才体验到,当家过日子
真不容易,全是一点一滴的小破事,却又丝毫马虎不得。一马虎,就不知会出现什
么大问题,诸如她们把他哪个瓷瓶擦碎了,一不留神,就说不定把她收藏的那个古
玩顺出去了。
以前他可真没有想到。以前他从来不管家里的事,都是放手交给梁丽茹管。他
当初埋怨梁丽茹黄脸婆、爱唠叨、表示不能忍受的时候,确实是没有想到,家长里
短的日常小事这么容易引起人烦躁,这么容易改变人的脾气。
有时他也良心发现的想:也许,自己对梁丽茹的埋怨是不公平的。如果把自己
这么圈在家里,天天洗衣、做饭、打扫房间、带孩子,试试,几天下来,也得玩完。
家务事就是如此循环往复、单调无聊没有创造性。谁总干这个,谁也肯定会变得胸
无大志、心量狭小,牢骚絮叨、皮糙脸黄。
唉。什么叫生活质量?是一无所有万事不操心,想干什么抬腿就走叫生活质量,
还是仓檩实人富足、却战战兢兢什么也放不下才叫质量?
这是一个辩证法的问题。哲学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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