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孤独之中默默走向死神
望在黑沉沉的夜,一眼望不到边的夜,恐惧又开始冉冉上升,堵在他的胸口,
似有千钧。这时候他太希望身边有个人,哪怕是什么也不用干,陪陪,只要身边有
个活物、能说话的就好,就能帮他把千钧重压卸下,就能把恐惧和无助挪开。
单身生活,最怕得病。生病时最希望身边有人,会对人产生依赖。平常一到生
病起不来床、万分孤独无助时,他甚至都想随便找个保姆娶,只要她能在自己身边
给端茶倒水递药煮粥就行。可转过头来又一想:当初自己老婆不就这么做到了吗?
自己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病来时也有人给看护,老婆把自己伺候得够仔细的,到头
来,却还是厌倦了,嫌弃了,不回去了。
病时,只有自己老婆、亲人,才会天经地义,守着伺候着。别人,都是客气,
都是客情。人只有到有病动不了时,才特别想家,想有个亲人在身边。
但是没有。空荡荡的屋子。连个倒杯水的人都没有。
想了想,叫谁来都不合适,这种时候,说是发烧,吓着人家,再说,也是对别
人负责,万一真是非典,岂不是害人?
不光是怕有病,平常,他还特怕出差。每次出差从外地回来,当飞机一冲入北
京上空迷迷大雾中时,他的心情都不好。尤其,赶上夜晚班机,出机场后,他一头
扎进这个没人等待没人期盼的繁华都市,内心里的苍凉没法言喻。没有个抓挠,没
个奔头。尽管他有上亿资产,北京城仍是空的,空落落的,不知投奔谁来。盖的那
些房子虽然也都是他的,却就是没有一个家。
没有亲人的房子,不是家。
可一旦病好、生龙活虎时,重新徜徉在城市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花花世界里,
他就把这些什么家不家的都忘记了,把所谓的孤独寂寞全都忘记了,只顾享受一个
人的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享受没有老婆管没有媳妇查的自由自在。
任何自由都是有代价的。
人也是最容易遗忘的动物。
第二天,他发现自己还是在烧,恐惧不由得加大了。他没敢动窝,兀自闷闷地
躺着。以前也这样,一旦发现自己要感冒时,他就赶紧抛开一切,老老实实跑回家
里上床躺着,喝点开水和橘子汁,把大被一捂,屏气凝神,动员身体内部的免疫细
胞向病毒发起冲击,将来犯的病菌镇压下去。
现在不灵了,主要是静不下心,总是觉得心里不落底似的,即便躺着,身体里
的免疫细胞也没有有效出击,缺乏战斗力。
昏昏沉沉,眼看着他眼前那一个个价值连城的红木家具,那些价格不菲的官窑
瓷瓶,那些个古玩,书画,收藏,它们没有一个能变成一个美女,或者一个护士,
一个保姆,一个老婆,来给他做点饭,递杯水。
他想他的房间布局可能有点问题,当初完全是按健康人的意思布置的,卧室放
在了楼上,他现在就连走下十几个台阶、下楼到厨房的饮水机前接杯开水都很吃力。
二柱子给他送到门前的饭,他也要喘息凝神好一阵子,才能攒足力气,一步步下楼
开门去拿。
身体衰弱时,200 多平米的屋子间的距离简直成了累赘。这么大的屋子,不应
该只一个人住,应该有一大家子人,老人孩子媳妇,楼上楼下的走动,闹,跑,喊
叫,厨房也永远是热气腾腾,那才好,那才有生气,那才象个家样,才能体现出身
为一个老板、一个成功人士的繁荣富庶,那才叫真正的“成功”。
现在,一个宛如单身的自由男人,他的家里有健身房,有麻将房,有电脑房,
有书房,一旦他身体动不了的时候,哪个房他都进不了,哪个房他都不乐意进,他
只能呆在床上,房屋间的距离就成了负累,每走一寸都觉得吃力。尤其是觉得空旷,
凄凉,每一寸空气都滋滋冒凉气,冒冷风。空空荡荡的没有人气。
为什么他这回一出来,会觉得四处都空啊?从街道、大马路到渔港饭店,从单
位再到家里,四处皆空,不见人影。他是多么渴望有人,渴望见到人,渴望跟人在
一起啊!
到了第三天,烧还没退,只是保持在38度左右。夜晚来临以后,烧得厉害了,
发烧烧到39度5 ,退烧药只能坚持有限的时间,一会儿,那热度就窜上来。这回,
在病中,跟以前感觉不一样,仿佛已是生死之交,大限已经来临。
这回他是真有点心惊了,恐怕自己真的是染上非典,将不久于人世了。开始想
着应该安排一下后事了。一想,自己这才45 岁啊!真就这么去了,不甘心啊!
45岁,活着的时候觉得够老了,若是死去,还真是显得有点太年轻。
一点一点回忆起自己的前世今生,回想自己的婚姻、家庭,痛感自己其实是个
失败者,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手中掌握上亿资产,却要在孤独之中默默走向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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