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龙心的生父

    月中在提款机上插卡进去，“咔咔咔”吐出单子来：“现金不足。”原来，钱
是这样的易耗品。

    龙心进了他母亲生前的车辆厂。日子恒常如是：行在路上，背后有人忙推左右
：“看看，翻砂车间那个女的，你晓得吧？就是那个……”旁边的人忙回头：“呀，
这么大了唷，都不晓得他老子是谁？”

    工厂从来嘈杂，职工惯例高声大嗓。

    龙心一直在台车车间，一百多大学生，连清华毕业的都不算什么。他做种种粗
笨工夫，历年防汛抗洪他都是突击队员——幸好始终是“时刻准备着”阶段。

    也没什么。我用医院开的E 霜擦脸，在后街的小店买衣服，与同事搭伙批购丝
袜。龙心不加班、我们也不吵架的时候，就一起去江边散步，或者去逛书市，还看
一块钱一场的录像。

    有一次糊里糊涂撞到三级片，被警察连锅端了。百般解释才相信我们是夫妻，
随即面色和缓下来：“你们在家里看就是了，跑外头来干什么，孩子小？没房子？
哦，没录像机……会有的。”我一只手一直在口袋数人民币数目，生怕罚款。但他
只在龙心肩头重重拍一下。我事后悄悄笑：“勉励你呢。”

    龙心一路沉默，快到门口，在楼道的漆黑里，他将我用力一抱：“衣鱼……”

    忽然不须他说，我已全懂，声音哽咽：“我自己愿意的……”

    对我而言，生命中的巨大转折便是某一天晚上，龙心忽然问我：“你信不信，
世界上有报应这回事？”

    后来才知道，当有人问你“信不信”时，就是他自己已经信了。

    那个对龙心的母亲始乱终弃的男人，数十年来，宦途得意，好风借力，到达顶
尖地位，很少也可能根本不记得当年的年少失足。唯一的遗憾便是小女儿生下来就
有严重残疾，不能吞咽，不能说话，终年卧床，只是一堆没有情感意识的死肉。这
么多年，倒也认命，何况还有聪明美丽的长女。

    没想到，聪明美丽的长女婚后一年生下外孙女，竟至助产士一接到便惨叫一声，
松了手，幸被旁边的护士接住。那个孩子，没有人敢去抱。

    一夜之间，家中有两个残疾到不像人的人。

    老妻颤颤巍巍上寺里求签，求出的签语是：“自作孽，不可活。”老妻当即中
风倒地，救活后半边手足不能运动。

    值此内忧外困，还有他的身家地位不能不参加的喜庆事项，其中一项便是车辆
厂的厂庆。

    在厂门口，由厂领导陪同他参观光荣榜，他立在榜前良久良久，然后指着其中
一个名字说：想和这个技术员谈一谈。在简单的例行问题之后，他终于问：“你家
里还有些什么人？”

    到底是因为龙心独特的姓氏让他记起生命中的原氏女子？还是真的如他人所说，
是父子之间的血脉相连？

    龙心自此一路青云。

    当然曾经坚决否认，说出极其激烈的话，为自己和母亲觉得不平，觉得不甘心。
然而那人开出的价格……龙心后来对我说：“以这样的金钱地位来交换，要我卖身
都干了。”

    我尚不适应他的富贵。

    龙心的父母……我至为好奇。

    一天龙心忽然递给我一张照片：“我母亲的，在她的遗物里找到的。”又补一
句：“你可能会感兴趣。”

    再普通不过的一寸免冠标准照，然而我震惊于照片中女子那无法言说的美丽—
—这种故事是很多的吧？历朝历代。高官显贵与民间美女，偶然因为一段心事绾结
在一起，男欢女爱之际，也不会一点感情也没有吧？然而她不过是他的闲花野草，
到底是始乱终弃，他仍旧是他，而龙心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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