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音乐会结束后有庆功宴,可是达彦没让意晨留下来,他的理由是记者和主办
单位都很烦人,如果她留下来,定会见识到他最恶劣的一面,他可不希望她吓着
了。
反正意晨本来就不打算久留,刚好他又这么说,她只觉乐得轻松,于是毫不
迟疑的离开了。
庆功宴之前,达彦躲进弟弟达佑的休息室,两人聊了一下近况,达佑很快将
焦点转往意晨身上。
「你和她来真的啊?」
「你怎么认识意晨的?」达彦反问。
「我哪会认识那么乖的女孩子,我是认识她脖子上挂的那条。」达佑动作夸
张的在自己脖子上比划着。
「原来如此。」达彦笑了笑,「她是一个很特殊的女孩。」
「我还以为你会照着老滑头的指示,娶那个订了一辈子婚的女娃儿进门,当
我们这一房唯一的乖孩子呢!」
「我们三位堂兄的妻子都是照他的指示娶的,也没什么不好啊!」
爷爷家大业大,当然不只生了他的父亲这么一个儿子,他另外还有五个儿子
加四个女儿,全都分得大量土地,搬出去住了。
因为爷爷是那么爱算命,当然要拿自己的儿孙做实验,首当其冲的,就是比
较年长的几位堂兄,其中有三位听他一阵仙言仙语后,娶了理想八字的女性,婚
姻美满,没什么好抱怨的。
但那三位堂兄的配偶都是自己找的啊!只是多了拿八字让爷爷合,等待最适
当的时机娶进门这道手续而已。
唉!谁叫他是爷爷最最最疼爱的一个孙子呢?而且命格又是其中最最最特殊
的一位。
「听你这么说,似乎还在犹豫。」达佑嘴里叨着烟,双手枕在脑后,身子往
椅背一靠,一副狂放不羁的模样。
「我羡慕你,你有勇气。」达彦闭了闭眼睛,真心向往弟弟的生活方式。
「你也可以的,只是个性不适合,对吧?」他懒懒的抬起右脚,轻轻踩在哥
哥的左肩上。
「看到那么多先例,你不觉得爷爷准得有点恐怖吗?」达彦搬开弟弟的脚,
轻轻拍掉衬衫上的尘土。
「我才不管先例多么血淋淋,活得精采才是我生命的目的。」达佑挑挑眉,
用力将一口烟圈吐在哥哥脸上。
「可是,你不怕伤了自己心爱的女人吗?万一她以付出生命做为代价呢?」
他举手搧掉一些烟雾,心中没忘记爷爷的警告。
「所以为了老滑头的预言,你要娶那个没有灵魂的女人,让一生留下一个不
确定的遗憾?荒谬!」达佑哼的一声,用力捻熄手中的烟屁股。
「所以说我羡慕你啊,你有勇气挑战命运。」
爷爷曾预言达佑应该没有艺术天份,适合四处漂泊。可是达佑偏偏花费大量
的时间练习音乐,而且大部份时间都停留在美国,可见他有多么固执,多么不认
输。
只是,在挑战命运的岁月中,达佑还是时常寻找刺激,做一些在别人眼中很
不可思议的冒险,生活并非枯燥乏味的。他的性向还是让爷爷算中了。
今年达佑二十九岁,也是爷爷预言中的一年,眼看他放浪不羁的性格越来越
压抑不住,达彦有预感他就快追随父亲的脚步流浪去了。
「我真希望爸现在站在这里,这样你就可以亲口问问他,有没有后悔娶了我
们亲爱的母亲了。」达佑重新点燃一根烟,烟瘾还真大。
「我想,他是不会后悔的。」达彦有感而发。
「那你还等什么?带着你心爱的女人逃走好了!也许你才是应该四处流浪的
那个,如果当年妈肯跟着爸一起去流浪,也许他们就不会以悲剧收场。」
「我知道你不相信命运。」
「这是我的选择,我选择不相信,你也可以。」
「也许我可以。」
也许,只是也许而已,因为这从天而降的爱情,不是所有人预期的。
想解除婚约,影响的层面不可谓不大,他的特殊命格真的会伤了心爱的人吗?
他宁愿自己空虚的活着,也不要意晨因他受灾受难啊!
到底要怎样做才能两全其美呢?谁来告诉他?
婚姻,不只是一张纸,而且是一种仪式。
为什么自古以来,人类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金钱来筹备婚礼呢?当然是为了
得到众神的祝福及所有人的肯定。
也许一些任性的现代男女不屑这种形式,因为即使结了婚还是有可能离异,
离婚率还是高居不下就是最好的证明。但有些人的确是有这个需要的。
据爷爷说,他虽是大富大贵之相,但他命带一把镰刀,专砍他身边的女人。
想要嫁给他,不但八字的韧性要够,还要祭过神,完成一切繁琐程序之后才能破
解。
简单的说,他需要一个八字与他匹配的女人,和一个很麻烦的结婚仪式。所
以在这之前,他和女人的关系都无法持续,即使能持续,女方也可能因长时间待
在他身边而耗费心神,进而影响身体健康。
天啊!只因为八字不合就会伤害到自己心爱的女人,要是换成别人会怎么做?
以身试法,还是放弃这一生的最爱?
楚湘琴是爷爷为他挑中的媳妇人选,她的母亲是他父亲的学妹,在一次偶然
的机会下,她被带到了爷爷的面前,爷爷立刻惊为天人的将她给订下来。那年,
他才十五岁。
十五年了,这个婚约订了十五年,他从来没反对过什么。奶奶在他未出生前
就被他克死,母亲因为和他太亲近,身体一直不好,后来还因开车出门看病而车
祸死亡,父母结婚八年,没避过孕,却始终没为庄家添过一个女孩,他们这一房
一直都阳盛阴衰……为什么?纯属巧合吗?
如果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会危害到自己的亲人,那还愿意冒险吗?
达彦一脸茫然的站在楚湘琴的面前,奇怪自己究竟在干什么。
她明明是个美人,而且那样温驯,还深爱着他,完全一副愿为他而死的姿态。
为什么自己就是无法爱上她呢?
「妳……」他想问她为什么愿意接受家人的安排和他订那么长的婚约,但又
觉得多此一问。
这不是很明显吗?她从小就仰慕他,把他当成偶像崇拜,就算要她跪下来舔
他的脚指头,她也会毫不犹豫的照做!无怪乎达佑要戏称她为没有灵魂的女孩。
庆功宴上,楚湘琴一见到未婚夫就黏在他身边,只要他没打算叫她离开,她
也决心不离开他片刻。以往,达彦都是礼貌且带着笑意的待她,可是这次不同,
他一直微蹙着眉,好像有说不出的苦处似的。
久等不到下文,她开口问:「达彦哥,你什么时候回德国?我跟你一起去好
吗?我还没参观过你买的新家耶!」那天真的模样,彷佛她是在玻璃屋里面长大
的,谁会将她和既现实又复杂的美国做联想。
「呃,湘琴……」达彦正想回拒,楚太太却在这时机切入。
来得好不如来得巧,她就是意晨遇上的那位楚太太。
「湘琴,妳去找朋友聊聊,我和达彦有重要的事要谈。」她威严的说。
「可是妈咪,我好不容易才见到达彦哥……」楚湘琴娇声抗议。
「我说我有重要的事,妳没听到吗?」楚太太本来就和这个冒牌的女儿不亲,
在得知寻回亲生女儿有望后,说起话来更是严厉了。
「好嘛。」她含着泪,一脸委屈的离开。
以往见到这种情形,达彦总有些替她难过,因为她曾向他抱怨母亲很少主动
和她说话,母女相处时似乎有层无形的隔膜在中间,想不到这隔膜日趋严重,楚
太太连正眼瞧女儿都懒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楚湘琴前脚才离开,楚太太就拉着他躲到人较少的角落。
她神神秘秘的问道:「达彦,你爱湘琴吗?」
「我想,这个问题妳应该比我清楚。」达彦回道。
这个问题真是「艰深」啊!如果他爱湘琴的话,早在去年就该把她娶进门了,
因为爷爷曾说过去年有好契机,娶妻没问题。
当爷爷和他商讨时,大概是料中他今年会红鸾心动,所以想让他早点完婚,
以免节外生枝吧!结果他当然没答应,于是爷爷便找楚家父母对他施压,想不到
楚家比他更下急,他才得以轻易的逃出生天。
「如果我说,我还有另外一个女儿完全符合爷爷的条件,你觉得怎样?」楚
太太问。为了亲生女儿的权益,她必须让男方有心理准备。
「符合条件?湘琴还有个双胞胎姊妹?」这点他从来没听人家说过!达彦疑
惑的问,眉头皱得比刚才更深了。
不过就算楚家还有另一个女儿又如何?他的心已经完全沦陷在意晨身上了。
娶妻的条件原本该是爱情,可是发生在他身上,爱情似乎变成是次要的,八字才
是重点。
「不瞒你说,湘琴并不是我女儿。」楚太太爆出内幕。这几天,她老公已经
查到亲生女儿的住址,还找到罗家爱赌博的父亲,只差还没验DNA 而已,不过她
已有了十足的把握。
「湘琴不是妳女儿?」达彦不可思议的叫道。
「说来话长,我女儿从小就被抱错了,直到这几天才有线索,如果你想解除
婚约,我不会怪你。」
「抱错了?」那他十五年的婚约算什么?只是一场骗局?「湘琴知道吗?」
解除婚约,对他来说应该是轻松的,就像拿了一手烂牌,突然有机会可以重
新洗牌再玩一样。但他还是担心那个「没灵魂」的女孩。
「她一直都不知道。」楚太太有些烦躁的说。养了二十二年了,如果没一点
感觉的话,与木石何异?只是就目前来说,她更担心自己亲生女儿的反应。
「怎么会这样。爷爷呢?爷爷怎么说?」他有些乱了。原本适应了十五年的
未婚妻,突然换成一个陌生人,叫他怎能不心慌呢?爷爷一定叫他照娶不误。
「爷爷还不知道,我第一个通知的是你,你的意愿比较重要。」
「是我会不会疼妳女儿比较重要吧!」这群人到底把重心放在哪儿了?
「随你怎么说。」
达彦看看她,叹了口气,好一会儿不知该说些什么。
也许就这样让这场闹剧结束吧!他的婚姻应该由自己决定,而这个乌龙事件,
或许是上天给他的最好机会。
正想下定决心解除婚约,这时又有人跑来插花——
「庄先生,李老板请你过去拍照。」一个工作人员匆匆忙忙寻来。
「跟他说我等一下过去。」达彦回道。
「不行啊!李老板说你负责倒香槟座,你是主角,你不动,大家都不能动。」
「嘿!尼尔!快!快过来喝一杯,主角怎么可以躲在这边呢?」又来一个插
花的。
唉!看来十五年的婚约一时间要解决没那么容易,他还是和爷爷商量一下退
婚的后续处理问题再说吧!
意晨和妹妹完美的结束音乐之旅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莫怪她对
达彦的庆功宴没什么兴趣,因为对她们这种有固定工作的人来说,真的太晚了。
进了门,罗家的家长及哥哥都在。不知家里发生了什么大事,否则他们怎会
这家面色凝重的坐着等人,早在五英哩外就听到他们的吵闹声了!
「爸?你今天没去开车啊?」意晨问。
「意晨,坐下,我有话问妳。」罗爸爸指着一旁的藤椅。
意晨心想,该来的还是会来,于是乖乖的坐下等着被质询,意臻则顺势坐在
她椅子的扶手上,形成一边一国的局面。
「意晨,妳最近是不是有载到一个叫楚太太的客人?」罗爸爸问。
「嗯。」楚太太这两天还有透过车行找她,但是她觉得这个人怪得很,所以
叫车行推掉了。
「以后如果楚太太再找妳,妳千万不要跟她说话,听到了没有?」
「咦?干么这样?」也许这个楚太太真的有问题,但这样也太矫枉过正了吧!,
「听爸的就对了,问这么多干什么?」放炮的是罗家的儿子。
意晨将眼前三个人都观察过一遍,还是觉得奇怪,但终于应了声,「好吧!」
反正她本来也没打算和楚太太见面,承诺起来并不困难。
「还有,我们明天要搬家,妳明天不用去车行,就留在家里帮忙。」罗爸爸
再说。
「搬家?」意晨与意臻同声问。事情真是越来越诡异了,不知道爸妈他们在
瞒着她们什么?
「没错,我们要搬家,而且不准对任何人提起。」
「搬去哪里?为什么?」意臻抢着问。
「别问那么多,妳们只要照着做就好了。」
「太不合理了!」
「意晨,妳是不是交男朋友了?最近老是春风满面的样子。」罗妈妈选在这
时转移她们的焦点。
「这……是。」意晨脑子还停留在搬家的议题上,一时有些转不过来,不过
她还是一贯的简短回答问题。虽然她不主动提,但家人既然问了,就只好认了。
「交什么男朋友?!妳每天都这么晚回来吗?有没有吃亏?」提到这个问题,
罗爸爸的脸色跟语气变得更差了。
他平常这时候应该还在开车,而罗妈妈工作累,早就睡了,罗哥哥常常不在
家,所以家人对意晨的行踪并没有十分清楚。
说来说去,还是同房的妹妹最了解。
「吃什么亏呀!」坐在扶手上的意臻说:「有我跟着耶!要不要连我一起吃
掉啊?」
「小孩子有耳没嘴,没妳的事,妳进去啦!」罗哥哥大声指挥着小妹。
「干么听你的?我偏要坐在这里,我和姊是同一国的,哼!」意臻扬高下巴,
一脸桀骜不驯的样子。
「总之妳现在还年轻,不用急着交男朋友,先搁下吧!」罗爸爸不耐烦的对
意晨说。
「先搁下?」她不悦的微微蹙眉,「什么意思?我没有交朋友的自由吗?」
为了达彦,乖巧的她再次动怒了。
「现在没有说不给妳交朋友的自由,只是要妳暂时搁下而已。」
「为什么?」怎么越说越无法理解了?
「就当有仇家找上门好了!」
「仇家?什么仇家?是债主吧!」意晨看看母亲,再看看父亲,试着把事情
弄清楚。从前他们也曾经搬家躲债主,但没这次那么匆忙。
「我一个做父亲的,有必要事事对女儿说清楚吗?只是要妳别那么早谈恋爱
而已,妳就叽叽歪歪的吵个没完,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老爸?」
「我已经二十二了,这种年龄谈恋爱还算早,那是不是要等到年过三十才够
资格?」
「就是咩!我在这里慎重宣布,我十八岁,我有男朋友。」意臻突然爆料。
「耶?」
这下所有人的焦点全都转向她。
「妳也太早熟了吧!妳今年几岁?十三?十五?」罗爸爸错愕的问。
「我十八岁了!爸,你的生活中只有赌博和你的宝贝儿子,连女儿几岁了都
不知道!」意臻别开头,嘴巴翘得半天高,表示她的不满。
「这两个女儿是怎么回事,妈妈?」罗爸爸转头询问妻子,「我辛辛苦苦把
她们养大,结果她们只知道忤逆我!」
「别气了,爸爸,少女情怀总是诗嘛!」罗妈妈安抚他。
「哈哈!我有两个浪女妹妹!如果她们每次张开腿我就有钱收,很快我就是
好野人了!」罗哥哥凉凉的说。
「你说什么你!死猪头!」意臻握紧拳头,气冲冲的骂着。
「好了,我决定的事不会改变,意晨明天开始给我回去餐厅工作,那个什么
不三不四的男朋友就不要了。」罗爸爸道。
「达彦才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我说过,不让我学琴我就搬出去住,我说
到做到!」意晨提高声量,忍不住发威了。
「妳要是真的搬出去,我就去告妳弃养妳的父母,别以为女儿就没有养老子
的责任!」
「你才四十八岁,还有工作能力。再说,为什么不叫你儿子养你?」意臻真
的看不下去了,哪有这么不负责任的家长的!
「我有肝病,本来就不适合工作。要是意晨不爱做服务生,那开一整天的出
租车也行。好!我决定从今天开始不出去当「运将」了。」罗爸爸任性的决定。
「爸!你太过份了!」两姊妹异口同声的喊道。
「晚了,我睡了。」他才不管女儿的抗议,反正他一向这么自私惯了。
罗哥哥眼看爸爸收兵了,他也咋咋舌,扮扮鬼脸,跟着一脸得意的回自己的
房间,最后只剩下罗妈妈和她们大眼瞪小眼。
「妳真的有男朋友了吗?意臻。」罗妈妈问。
「有啊!我干么骗妳?」意臻的眼睛还死瞪着哥哥的房门,好像要将房门烧
个洞,直接用死光眼杀了哥哥一样。
「我知道了。」明理的妈妈就是不一样,只有关心,没有责备。可惜明理不
见得就有权势,她也只是问一问,就转身回房了。
看妈妈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有苦说不出。唉!嫁了一个这样的老公,也难
怪她苦在心里口难开了。
「妳真的有男朋友?」这次换意晨出口问。连她都看不出来,难怪大家都要
质疑了。
「真的!」意臻肯定的点个头,滑下扶手,才道:「今天晚上认识的。」
「今天晚上?不会吧!」这么巧?
「是啊!就是妳的他的弟弟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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