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掌声如排山倒海地席卷全场。欢呼喝采声从每个角落涌起,最后积聚出一股
无尽的爆发力,像倾盆豪雨一般湎整个剧院。今晚的首演,已经当场证明是一次
不同凡响的成功!
萝芙也不禁拚命鼓掌叫好。她狂喜而得意,为舞台上每位挥汗淋漓的卖力舞
者,为技高一筹的作曲者演奏者,为整场舞中散发着克伦灿烂的创意和才华,为
今晚的一切一切喝采。她以身为舞团的一份子为荣,她从来没有这么骄傲的成就
感。这支舞团早已注定会名扬四海。
全场的兴奋心情似乎永无止尽,然后,后排有人开始喊出克伦的名字,顶楼
席位上的观众也群声附和,不断的地呼喊要他出来谢幕,最后,克伦终于勉强上
台对观众致意。
如往常一样,他仍然是一身黑,在舞台亮如白昼的强力灯光下,他的脸几乎
是一片苍白,他脸上的颧骨在灯光对比下更加突出显眼,彷拂过去一连串日子的
压力已经让他几近筋疲力尽了。可是他的魅力仍旧盖过于台上所有的人。
他献上一束庞大的红玫瑰给首席女舞星罗娜,然后再把一束紫罗兰递给首席
男舞星许少聪手中。接着他优雅地弯腰一鞠躬谢幕,头还未抬起,观众席就有一
个女孩踉跄爬上舞台,献给克伦一大束纯白的小雏菊。这个举动立刻掀起全场欢
声雷动,连续不断的人潮狂乱地争相拥上台要献花拥抱克伦,最后舞台终于落幕,
留下了满台散落的鲜花和满场的惊叹声。
“哇!真疯狂!”淑琴高喊,“你们平常一向如此吗?”
“当然不会!”萝芙露出一丝微笑,掩饰住真正的想法。她脑海中正浮现出
昨天排练的气氛,还有她和克伦面对面对抗的火爆场面。
“哦,看过这一幕之后,我们那间雕刻工作室简直是天底下最无聊乏味的地
方!”淑琴不停地对她发现意见,她们在一起走向后台参加宴会,“而且我以前
从来不晓得克伦这么棒!天哪!他真是个天生的偶像!”
“欢迎加入克伦迷俱乐部!”淑琴又找到一位知音,朝沈雪梅微笑,“我愿
意为此付出任保代价!”
沈雪梅,后台工作人员,她闪了个眼神给萝芙。
“嘿,我们都熬过来了。不是吗?”沈雪梅掩不住喜悦之情,又朝萝芙使个
眼色,接着跟她们一起走出长廊,“他平日对待我们都殷勤有礼,而且亲切体贴。
确定我们每个人都能付房租,一天能吃饱三餐,夜里能睡得好。他耐心倾听我们
的情绪问题,虚心接受我们的建议。”沈雪梅滔滔不绝细数克伦的优点,“不过
我们没有人能真正接近他,这是最令人泄气的事。他就像一个遥不可及的父亲形
象!对不对?萝芙?”
萝芙两颊通红。父亲形象?她脑里绝不会出现这种印象。她只记得那在屋顶
上吻她的感觉。父亲?差太远了,他是个不可思议的热情爱人,
不过她还是对两张殷切期待答案的脸点点头,但不予置评,赶紧改变活题。
“我希望舞台上那些布景不会被弄翻,如果呆会每个人在上面狂欢庆祝的话,挺
危险的!”
“你不知道吗?他们已经决定把宴会搬到阳台上去举行了。”沈雪梅大喊,
“来吧!别错过了良机!”
她们三人爬上了顶楼阳台。仲夏夜里闷热无风,星空闪烁。屋顶上已经搭好
了五彩缤纷的遮篷,在绿色植物之间还飘荡着薄纱市幕,行束就像一千零—夜里
的浪漫场景,充满了异国风情。长桌上摆满了丰富的食物和蜡烛,旁边还布置了
一个舞池,一群工作人员头戴土耳其式的高帽,身穿中东长袍,在一旁服务大伙
饮用鸡尾酒,欢笑干杯声不绝于耳。
“哦,我已经陶醉得受不了,呆会等克伦一出现在这场中,我—定会昏倒!”
淑琴捏捏萝芙的手,低声耳语。
她已经大致告诉过淑琴和克伦之间的情形了,并且简短地交代他们之间做过
的协定,此刻淑琴体贴地凝视她。
“别担心,小猫咪,我们全都会保护你,帮你对付那只大野狼!”淑琴安慰
她。
“不幸的是,这不是我需要的那种保护。”
萝芙以微笑掩饰心痛。此刻,她再度站在这里,回忆像潮水—样不断冲击着
她,她明白,如今她只有一条路可走。这条解决之道从昨天就出现在她脑中,随
后便逐渐成形,此刻她义回到伤心地,她的决心终于确定,她打算—有机会和克
伦独处时,就会立刻对他表明。
克伦最后终于出场了,仿佛整个阳台上的人群都在敲锣打鼓欢迎他,兴奋之
情激荡在空中,每个人的渴切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虽然这群宾客中多数人都和
他朝夕共事,不过大家都看出此刻的他不—样了,似乎更超然事外,更遥不可及。
连日来的紧张都已解除,此刻的他看来更像—只从丛林走出来的黑豹,危险的魅
力几乎一目了然。当他穿越簇拥的美女宾客之间,像像—位回教苏丹在临幸他的
后宫一样,眼光饥渴地飘向四周。
萝芙抖颤地想要退后,隐身到棚子里去。但是,他的目光立刻从人群中搜出
了她。
“咦?没有人献玫瑰给葛小姐?”他讽刺地问,然后一转身,从罗娜手持的
玫瑰花里抽出一朵,接着优雅地举手一挥,抛在她的衣裙上。
然后,他故意地———她可以看出他眼里的挑战闪光一—他故意抓起一杯酒,
仰头一口干尽,她心痛地转身离开呢。
他大步迈进她身处的棚幕之中,后面还跟了—大堆的仰慕者,他弯下腰坐在
道具工人特别布置的王座上,逼得萝芙不得不仰头才能看见他。他的眼光慵懒地
游移在她脸上,然后故意滑下她全身,暗示而挑逗地饱览着她。她觉得心快蹦出
来厂,整个身体在他火热的攻击卜瞬间融化。他当然看出来了,他发出—串暖昧
的笑声,眼光仍徘徊在她身上,不肯离去。
有人又递了杯酒给他。他再次—口喝干。
“谢天谢地! 世界上绝没有两副身材完全—样的!要不然还真是乏味!”
每个人部停止说话和动作,专心地听他发表言论,他满意地继续:“就拿葛小姐
来说吧!”
萝芙感觉每双眼睛都转过来,集中在她身上。
“有些人或许觉得她有点过重——”克伦继续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说,罗娜在
旁轻笑,“——不过也有些人会觉得她是典型的女性美化身,她拥有一副完美动
人的身材,是几世纪以来,艺术家心目中的美女:性感、魅惑、冶艳……”他终
于停顿,“不是吗?葛小姐。”
萝芙真希望屋顶此刻能张开——个大洞吞下她。她感觉毛发坚立,一股反抗
感蠢蠢欲动。但是她的喉咙梗塞得说不出话来,况且,她也想不出任何话能回答
他这番表面称赞、暗地侮辱的轻薄评价。
“老天!”淑琴对她耳语,“他把那些学校里的臭男生私底下连想都不敢想
的话,就这样当众公开大声说出来?天哪,真不敢相信。我还以为你说过他不愿
意和你有牵连,不是吗?”
“他是想当着大家的面让我像个大傻瓜,让我下不了台!”萝芙挤出一句回
答。她蹒跚地移动脚步,想赶紧冲出这卫,可是她需要经过克伦宝座旁边,结果
她真的就被他伸手逮住,茫然间听见他耳语。
“你要去哪里?”他的声音低沉,轻得只有她听得见。
“我上哪里跟你有何相干!你管不着!”
她拚命甩掉他紧抓的手,但他只是抓得更紧更猛。
“今晚从前台观赏的效果怎么样?”他低声问。
“棒极了!你明知故问。”
他们两的眼神交会面锁住。在这一刹那中,她只感觉周围的世界融化得只剩
他们俩,然后她回过神挣脱了他。
“等等——我跟你一道走。”
他连忙伸出手拿他的手杖,但她飞快地冲出人群,趁他来不及阻止她之前,
溜出所有人的视线之外。她暗暗祈祷他千万别跟上来,他没办法追上她。
她跑到了通往厨房的走廊,就听见他在背后呼喊她的名字。
“没有用的,克伦。”
她转身,慌乱地靠在墙上,望着他支着手杖一步步走向她。远处传来模糊的
乐声和笑声,阳台上已经开始狂欢。
“你在说什么?什么没有用?”
他已经走近她面前,眼睛盯着她的脸,举起一只手把她困在墙上。
“我打算提出辞呈,我想和你解除合约。”
“不可能。”
“再这样下去没有用的,我不够冷酷无情,我没办法再这样无动于衷地为你
工作。”她深吸一大口气。他的逼近,他的身体,早已强烈地融化了她,此刻她
四肢发软无力。
“你认为所有人都能像钟摆一样生活吗?这套方法在经营一个舞团时或许管
用,可是在另一个世界它简直要人命……”
他的脸一片惨白,额头上突然冒出汗珠,而他的眼光似乎早巳笔直贯穿厂她
的灵魂深处。
她举起手,想移开他按在肩膀上的手,但是他的全身重量正倚靠着她,所以
她又垂下手,“没有用的,克伦,你喝了太多的酒了。”她低语,他的气息里充
满酒味。
“是啊。到黎明之前我恐怕会喝得更多。”他粗暴地笑了—声,“你真是个
不可思议的小清教徒,葛小姐。表面上却是个自由奔放的创意专家,现在我又发
现你一成功就想一溜烟地从我身边跑掉了,哈!多像个小女人!想都甭想,宝贝。
难道你看不出来吗?我们是支百战百胜的队伍,我们是最完美的一体,而你现在
却一时兴起就想任意破坏它。”
“我已经对你无话可说了,克伦。”她闭上眼睛,只想把他隔绝在视线外,
只想平静地等激痛退去,但是,她接着就感觉他的手指托起她下巴,迫使她仰起
脸面对他。
“萝芙,听我说,”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强迫她张开眼睛,“请你了解我的
心意,”他喘着气,“对我而言,你就是阳光,你就是活力,你就是生命。你的
青春非常珍贵,别糟蹋它。你听见了吗?”然后,他的语调轻柔,声音嘶哑,
“你以为我会拉你和我一起卷入黑暗吗?”
她的眼神缓缓流过他的脸,最后集中在他的眼睛里。此刻,他们之间已经不
再假装了,他的眼神清澈如镜,他的灵魂已经为她敞开,赤裸地呈现在她面前,
她读出了那股熟悉的激烈悲痛,但仍旧不知道原因。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克伦?什么黑暗?你为什么看不出你已经创造了多么
美好的前景?难道这还不够吗?对我而言,这就够了,人生如此就够了。”
他放下手,他低垂眼睑,闭上眼睛,嘴唇紧扭成曲线。
“你永远不会知道我心底有多深多大的黑洞,它就像凶猛残酷的幽灵怪物,
永无止境地吞食我的心。”他举起手,他脸上突然激痛地抽动—下,萝芙感觉心
如刀割。
“是什么?克伦?它究竟是什么?是什么会那样可怕?难道你到现在还不能
忘记过去吗?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啊!”
他突然像下定决心似的,抓起她的手腕。走廊那头出现了一群嬉笑狂欢的康
加舞队,正朝他们逐渐跳舞过来。他拉着她走进旁边的客厅里,不由分说就横越
房间另一头,抓起桌上的一个相框,塞进她的手里。
那张相片上正是她见过的拿玫瑰花的小男孩。
“看见没?那张脸看起来像不像杀人凶手?”他低吼,“因为它正是!他正
是杀人凶手!”
他又抓起另外一张相片,“还有这个?看见这女孩子吗?看看她,灿烂夺目、
天真纯洁、美丽动人的少女——全消失了!结束了!”
萝芙茫然盯着照片的年轻男孩和白纱女孩。
“我不明白——”她把相框紧抱在胸前,困惑地注视着克伦。
他从她手中夺回相框,用力地放回桌上,震得玻璃桌面乒乓地响,连相框上
的玻璃也差点震碎。
“我杀了她!”他怒吼,“那么美丽的少女,连同她两位同伴。”他眼里充
满阴黑的风暴,“我正是载她们出游的司机!我杀了他们三个人,席慕旋,她的
未婚夫、还有一个年轻的舞者,他们三个人都是才华洋溢的天才舞者,他们是舞
坛的稀世珍宝,正处于事业的最高巅峰,而我杀了他们,萝芙。我毁了三颗最灿
烂的芭蕾舞星。”他的声音越来越嘶哑,于是他加快速度,“我水远无法忍受自
己的行为,只要我在世—天。所以,别对我说,我会忘掉,别说时间会治愈—切,
别说我遭受的痛苦不算什么,只要活下来就好了。”
他绝望地垂头,厌恨地猛捶胸口,“我可以告诉你,当我躺在那家医院病床
上的时候,我真希望我能死掉。我时刻祈祷让自己别活下去,唯有这样才能消除
我的罪孽。当我发现祈祷不灵验而我即将苟活,我就下定决心要献上我所有剩余
的生命时光来忏悔赎罪。”他粗嗄地苦笑,“哼!我想这样或许可能弥补我曾经
毁灭的一切!”
她还来不及回答,他就已转过头来投给她严酷的一瞥,然后就转身,蹒跚地
朝房门走去。
“克伦!”她突然回神过来,惊觉他正准备离开她。她冲上去追他,“拜托
你,克伦!”她紧抓住他的手臂,“别拒绝我!拜托你,求求你,我——”她发
出一声呜咽的哭喊,高举双臂,感觉他正靠向她,然后她的身体与他相会,“克
伦,克伦,拜托你!”她眼里满是泪水,“别!别这样惩罚自己。你应该得到爱
……你有资格享受爱……”
他紧紧抱住她,抱她离开地面,她更溺爱地向他贴近,环住他的脑后,他手
劲更猛,双臂箍住她的腰,用力捏紧她,设法推开她,和她保持距离,以至于他
们的身体仅轻轻触擦而过。他谜样的眼光深不可测,但他开口时,声音里的自嘲
却一清二楚。
“我猜我仍然擅长赚人热泪,你该看看我在电影里的神情。”
她以为他又要拒绝她,可是他突然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他脸上的自嘲瞬间
消失了。然后他紧紧拥她入怀,最后,火热的情焰在两人之间爆发开来,燃烧着
两副紧贴的身躯。
“我无法一个晚上连续应付两场公演,”他嘶哑地在她耳边低语,他们的吻
越来越激烈越急促,“萝芙,……你愿意跟我来吗?我需要你,我是如此地需要
你。我无法再抵抗了,我已经无力再压抑了。萝芙,哦,我不能再一直假装下去。”
他不等她回答,就抓起手杖,把她紧紧夹在怀里,靠她主动的支持走回房间。
萝芙感觉如置身梦中一般,四周的一切都迷蒙而无关紧要,只有克伦,只有克伦
是最真实的。
朦胧之间,她听见卧房门打开了,他们走进温暖的黑暗之中。她信任地让他
领着她,轻柔地躺下来,在柔软的枕间、被褥间,还有她深爱的男人怀抱里。
她呢喃地呼唤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萝芙,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能像你这么了解我。帮帮我,救救我。我无法再
忍受下去了。我得放你自由,我最爱的萝芙,我最完美的天使……它正在撕扯我
的灵魂,没有退路了……救我,萝芙。”
“告诉我那黑暗已经结束了。”她期待地耳语,“求求你,爱人,告诉我,
结束了,永远结束了。”
他以她的轻抚下再次疯狂,汹涌的激情如决堤般涌向她,他们再度携手融化
在兴奋的情潮中,呼息相混,肌肤相贴,嘶喊相吻,无尽的爱语印在唇间。
晨曦自窗问洒进来,萝芙依偎在克伦的怀抱中。
她感觉她已触到了生命的核心。今晚只是以后无数夜晚的开始,从今以后,
她的人生绝不会再像从前一样。因为,她已经拥有了她最深爱的男人。
她抬起头,眼光渴慕地饱览着他爱睡的模样。
“克伦,”她轻声耳语,在他的脸庞印上无数的吻。
他在睡梦中僵直地惊醒过来,他睁开眼,浓密的睫毛拂过她脸颊,“萝芙,”
他托起她的脸凝望,然后凑近他的脸紧贴着她,修长的手指不停搓揉她的长发。
“别太爱我,萝芙,别爱我太多,求了你,别太多……”
“克伦,爱永远不会嫌太多。我只怕它不够。让我好好爱你,给你所有的爱
恋,”她不要地轻额,我不能不爱你!“
“不!”他声音嘶哑,“别!别这样。拜托你,萝芙……我昨晚完全失去了
控制,因为不停挣扎着抗拒你太久太久了,我再也不能忍受痴痴望着你动人的脸
孔却不能接触你,我痛恨再和你保持任何距离,这么久以来,我生命中从来没有
出现过任何女人能像你这样深知我、体贴我、抚慰我……”
他突然推开她,双腿绕过床边,回头瞥了她一眼。那眼神让她立刻坐起来,
她伸出手要拉他,但他甩开了她。
“萝芙,我究竟是怎么了?你甜蜜而迷人,但你绝对不能和我在一起,就连
想我都不该想,我不适合你,我配不上你,你应该得到更多,你值得更美好的爱,
我是一团糟,相信我!我配不上你。”
“不,克伦。你就是我要的人,我只要你一个人!”
他似乎在积聚—股冷酷的力量,他的脸上浮现了挣扎的痛苦。然后,他猛然
起身,头也不回,看也不看她一眼,他匆匆套上T 恤和牛仔裤。她心慌意乱地望
着他的举动,被他刻意摆出的漠然模样震惊住了,她从床上跳下来,飞奔到他身
边,缩短两人之间的有形和无形距离,他看来遥不可及。
“你在做什么?”她喘着气说,“你要离开我?”
“萝芙,拜托你,别管我。”他甩开她的手,伸手去拿手杖。
“克伦!”她颤抖地望着他蹒跚走向门口。
“走开!萝芙。你还想要什么?你还想要多少?难道你还不满足吗?你还嫌
不够吗?”他回瞥她—眼,那深黑的眼光扫过她,让她心痛如绞,“我不能再给
你什么了!我们之间已经毫无所剩了。你说我冷酷无情、你说我麻木不仁都对!
我的心是彻底到零度冰点了!我昨晚失去控制。如此而已,现在忘掉它!萝芙。
永远忘掉它!”
他发出低沉模糊的诅咒声,便冲向房门,猛力打开。
她感到一股激痛的绝望升起,远处有音乐隐约传进来,混合着杯盘交错声和
欢笑声,告诉她屋顶的宴会仍在持续,那群人已经玩了整个通宵。
“你要去那里?”她嘶喊,“别离开我!”她狂乱地跑向他,“你要去找谁?”
她哭喊着,紧抓住他的袖子。
他回头望她,那眼神好忧郁,好悲哀,“千万别再说那句话,萝芙。如果我
想找任何女人,那个女人将永远只会是你。”他紧握住她的手,震得她缩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托起她的脸面对他,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爱意,缓缓地望进她
眼底,“我做了什么?天哪,我到底做了什么?”他低沉地呻吟,“原谅我!然
后忘掉我!”
她还来不及拉他回来,他就先挣开她转头离,开沿着走廊快速地移向客厅大
门,接着砰地一声门关了。
她赶紧抓起椅子上一件睡袍,匆匆披好,飞快地冲出去追他,她的赤脚拍击
着走廊冰冷的地板。她拚命急促地喘气。接着直冲楼梯间。她在舞台侧廊追上他,
紧抓着他的袖子。但他只粗鲁地要她留在原地,就甩开她继续走出剧院的大门,
走下门阶,她飞快地赶上他。穿着薄薄的睡袍,颤抖地站在清层的冷空气中,望
着他不断离去的背影。
她伸手猛拨卷曲的蓬乱发丝,“克伦!”她从台阶上呼唤他,“等等,克伦,
别走!”
“回去!没有用的!”
他摇晃的身躯越过人行道,直抵尔凯的银色积架旁。然后他转回头面对她,
脸上掠过—股阴沉的神情,他伸进口袋掏出一串钥匙,举起手来向她—挥。
“告诉他—声好吗?他好久以来—直想要说服我这么做。”
她还听不懂他话中的含意,正想追问他时,他已经滑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她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恐惧地发出一声哭喊,跌跌撞撞地冲向他?但是那部跑车
立刻冲上街道,像银包子弹射进展曦之中,随即消失在远方。
萝芙飞也似地跑回阁楼房间,套好衣服。她心里在—闭混乱,经过一整晚他
对她坦白的种种,她晓得这绝对非同小可。她的神经紧绷得如弓弦,脑海不断浮
现他临走前的表情和话语。她冲上屋顶阳台去找尔凯。他正坐在扶拦前,独自欣
赏日出的景观。
“尔凯!”她只需要唤出他的名字,他的眼神就已会意。
她专注地凝视他的脸。
“是克伦!”她嘶哑地脱口,蹲坐在石阶上轻轻晃动,“他开走了你的车。
天哪,我们该怎么办?”
突然间所有紧张压力都爆发出来,融解成一连串泉涌的泪水,不断挣出她眼
眶滑落脸颊。她感觉尔凯温柔地伸出手拥住她、安抚她。
“他对你说了什么?”他问。
“他的活没道理。他就这样开走了你的跑车,尔凯,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别管我的车,我关心的是他,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他说了好多事。他把一切都归咎在自己身上。他说你一直想说服他……开
车?”她抬头望尔凯,他点点头?于是她继续,“这到底怎么回事?我做了什么?
尔凯?”
“别怪你自己,”他简洁地说,轻轻摩擦她肩膀,“这迟早总要发生的,只
是时间问题罢了:他有没有说要去哪里?”
她摇摇头。
“别怪自己,”他再次安慰她,“他会没事的,那部车是全自动。原来他的
腿没问题,这是他迟早都得面对的事。”他轻轻拨拂她的卷发,凝视她的眼睛,
“他仍然不肯为过去发生的一切原谅自己,他—直不肯承认那不是他的错。”
“究竟生了什么?尔凯?”她问,“他说他杀了他们三个人……”
“不!那是车子本身结构出了差错,他只是刚好驾驶那部车。但是他不肯听
任何理由,他—直认为自己应该能控制每件事,他就是不肯接受有时候就连他自
己都会因为外力而失去控制,有时候事情根本不是他控制得了的。”
萝芙感觉一股震撼的波潮贯穿她全身,“这就是他一直在对抗的事?”她问,
“失去控制?”
她回想想起昨晚的他,强烈的渴望淹没了他平日惯有的自制,挥去了所有理
性的压抑。她羞红了脸,然后了解到尔凯精明的眼神早已看穿了一切,但他善解
人意地轻拍地。她低头轻叹。
“他也个肯接受昨晚发生的事……”她的声音抖颤,然后抬起头,惊惧地望
着尔凯,“万一他……万一”
尔凯接过厂地说不出口的话,“他会回来的。我可以告诉你,因为这是他早
晚都得去做的事,自从意外之后,他一直拒绝再开车,但是他一定得自己去面对
这份挑战。他需要体会一切,这是我们所有人在世上都该学会并接受的事实。他
现在正要去学,等他学会,他就会回来的,你放心。”
他们一起坐在阳台上看着阳光逐渐绽放,笼罩着整个大地。萝芙很少有机会
看见这幅景观,她望着灿烂的粉红、紫红、蓝紫光芒轻触着台北市每个角落,唤
醒另一天生活的开始。整片银色的市街像个不断闪亮的大圆盘,旋转发光。 。
等到将近八点钟之际,开始有人上来收拾昨晚狂欢后的残局。她不安地站起
来,“我想去打电话问医院,”她低语,“我受不了坐在这里什么也不做,只是
等待,无意义的等待,我一定要采取点行动……”
“不用,”尔凯伸手拦住她,“我了解克伦,他绝不是那种甩下我们不管的
人,他不会遗弃我们的。”
萝芙明白他说得对,暗自感激他用委婉的方式来说明。遗弃?……她觉得这
倒真是个挺贴切的描述。
阳光越来越闷热,昨晚所有的气氛都已一扫而空。他们回到屋内,尔凯泡了
咖啡,最后他们无言而会心地守在电话旁,街道上逐渐传来杂音,整个台北又开
始活跃了。
尔凯脸色有些苍白,“你知道吗?他总是为我排除万难,纵使赴汤蹈火也在
所不辞。他是个最好的大好人。你不知道他—开始成名就设立奖学金吧?”她摇
摇头。于是他继续,“还不仅如此。他还大力资助新竹一座穷苦的村落。他长期
捐款给全世界三处舞蹈学校,而且他正计划在东区设立一间新的舞蹈学院,就像
他在纽约布隆克斯区设立的那个一样。”
“我从来不知道他在做这些事。”
“他不喜欢张扬,这就是他的风格。”尔凯说着,收拾咖啡,“问题是,他
不肯接受人生的黑暗面。他想要感觉自己拥有完全控制人生的超人力量。他不愿
相信命运的定局,他相信艺术中的超凡能力,所以他自信他也能。唉,要是他能
接爱他也是凡人,像我们一样的凡人……”
“要是他能接受这点,他就能接受我的爱,对不对,他就能接受我救赎的爱
……哦,希望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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