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老妈
我们俩没打车,想溜达几步。
路上,老婆忽然揪住我:“你还记得林纳以前的样子吗?”
“我不认识小时候的林纳。”
“就是她生孩子以前。”老婆道。
我点了点头。
老婆仰着脸,幽幽地说:“林纳刚怀孕的时候,特担心身材发胖。有一次吃
饭,她说自己已经是门前三包了,说着说着就哭了。”
我笑着点了点头,那是我认识林纳以来,她说的最有趣的一句话,而且是指
着肚子和双乳说的。
“可你看她现在呢。”
我“哼”了一声:“发胖?现在发面她都不怕了。现在林纳是蓬头垢面,衣
衫蓝缕,三十多岁走在街上就跟大妈似的。”
“你说话太损了。”老婆瞪了我一眼。
“难道不是吗?”我忽然有点激动,指着天空道:“太阳照亮人间,那是因
为他在挥霍自己,人养孩子也是一样。可太阳能挥霍几十亿年,人呢?不过是几
十年的功夫,全得浪费在孩子身上。为了他们你一事无成,为了他们你要熬I 白
头发,等孩子长大了他还看不起你,说你是废物。”
老婆斜瞟着我:“你是不是就是这么想的。”
“我——我就是这么想的。我爸什么本事都没有,什么都没给我们留下,我
现在的一切都是我自己挣来的。更可恨的是,我连一点儿家族荣誉感都没有,因
为我爸是一点儿露脸的事都没干出来。”一说起这个话题,我是越发地激动了。
真是怪了,上学的时候,同学们都能如数家珍般地将父亲夸耀一遍,可我费尽了
心思也想不出我爸爸到底干过什么。他是个装卸工,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而
且还喝酒,喝多就骂我们是败家子。对了,我爸的最大功劳就是养了四块废物点
心,除此之外,他连个工长都没当过。
老婆略带嘲讽地说:“咱们不要孩子,你就能干出一番事业来啦?”
“最少我的孩子不会看不起我了。”我忽然发现已经转到老家附近了,不禁
停了下来。如今我们哥四个都有自己的房子,老家就剩我妈了。
老婆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指了指老家的方向:“走吧,看看咱妈去。”
我嘿嘿笑了两声,我不要孩子,但咱一样知道孝顺父母。虽然我从小就对我
爸不满,却是我给他送的终,办丧事的钱是我出的,老爸的墓地也是我买的。老
爸死后,我每星期都回家看我妈,花起钱来从不心疼。而我那几个兄弟全是夜壶
镶金边,光在嘴上,一到出钱的时候就说自己家里困难,养活孩子开销大。有孩
子就是不给老妈花钱的理由吗?谁拿枪逼着你们要孩子了?都是借口!
谁说不养儿不知父母恩?那是放屁。
其实我和我妈的关系一直比较好,为了照顾她,我买房子时特地选了个离家
近的。但我不敢天天来,主要是怕老妈唠叨。她认为我和老婆是天下最不着调的
夫妻,因为她身边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那天一进家门我就有点后悔,老妈正和大姨玩儿扑克呢,二人坐在茶几两端
敲三家呢,玩儿得热火朝天的。我开门时就听大姨嚷嚷道:“我是三先,分数应
该是4 比3 ,我赢啦。”然后又听得老妈叫道:“你那家儿被憋死了,我的三先,
是5 比2 ,我赢了。”大姨说:“不对,你老糊涂了,你记错了。”老妈道:
“我还没你老呢,我说的没错。”二人吵得不可开交,我和老婆偷偷溜进来,快
走到客厅了,二老竟浑然未知。
我和老婆出现在客厅里,老妈吓了一跳,甩手就把扑克扔了:“小兔崽子,
你都快把我吓死了。”
老婆哈哈笑道:“大姨,妈,你们老姐俩还挺有闲心的。”
我回头就瞪了她一眼,老婆却并不知道的自己是在往人家嘴里送话呢。果不
出我所料,大姨眼珠一翻,拿腔做调地说:“我们俩就是闲的,没事可干呀,闷
呀。你们要是生个孩子,我们不就有事干了吗?”
我眨巴着眼睛没敢答茬,老婆却来了个兵来将挡:“你们要是闷得慌就把豆
豆接来,有他在,不就行了吗?”
老妈没好气地说:“豆豆有他爸管着呢。”
“那您就养条小狗吧,小狗也挺好玩儿的。”老婆道。
“狗再好玩儿也不如孩子呀。”大姨道。“狗会叫奶奶吗?狗会拉着你妈的
手去公园吗?狗能给你们唱歌吗?”
“嘿嘿”我干笑两声:“大姨,狗不用上学,狗不用高考,狗也不用找工作,
狗娶媳妇比人娶媳妇省钱。”
老妈抬起巴掌:“你要是再敢胡说八道我就抽你。”
我急忙一缩脖子,躲到老婆身后去了。老婆把我们买的水果摆在老妈面前:
“妈,你想想,就算我们要了孩子,能放在你这儿吗?”
老妈背过脸去不说话,估计是真生气了。豆豆是我四弟的孩子,四弟媳妇去
意大利了,二人闹了离婚了。老妈一直想把孩子接过来,可我四弟说孩子三岁就
应该学英语,四岁就应该弹钢琴,五岁就应该上奥林匹克数学班。老妈一听这话
就不言语了,她没文化,这不是挤兑人吗?
这时大姨又把话头接了过来:“我们也不是说非要帮你们带着孩子,可你们
都三十多了,也该要一个了。”
我给她们俩包了两个橘子,嬉皮笑脸地说:“要孩子干嘛,要了孩子我妈就
不疼我了。”
“胡说,心疼你们的孩子不就是心疼你们吗?等你们老了,谁养活你们呀?”
大姨怒道。
老婆是个爱较真的人,立刻道:“大姨,你不知道现在要个孩子有多难。”
“我知道难,可再难也不能不要啊!要是都跟你们似的,咱们中国不就亡国
了吗?”大姨提高了嗓门,似乎在宣誓。
我和老婆同时吐了下舌头,天哪,这就开始上纲上线了。
大姨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们面前,发表演讲似的说道:“这人哪,就是
不能怕难。当年红军要是害怕喽,还能走出两万五来?要个孩子难道比红军长征
还难吗?再说了,拉扯个孩子能有多难呀?我和你妈搭把手,几年的功夫孩子就
能打酱油啦,有什么难的?不就是费俩钱吗?”大姨突然指着我的额头:“你说,
你一年挣多少钱?”
“我——”我看了老婆一眼,没敢说话。此刻我心里琢磨着,要个孩子就为
了打酱油,那这成本也太高了。
此时老妈终于开口了:“上个月他跟我说过,他今年能挣二十多万呢。”
“我没有,没有。”我叫嚷起来。此刻我能觉出脸上火烧火燎的,我知道老
婆在瞪我呢,于是急忙为自己开脱道:“妈,我那是给你吃开心丸呢,哪儿有二
十多万呀?今年总共才挣了十八万。”
“十八万还少啊?”大姨惊得差点把我的鼻子咬下来。“你三个表哥,加在
一块儿还没你一个人挣得多呢,你还怕费钱?”
“不光是费钱的事。”我有点不耐烦了。没办法,一回家就是孩子的官司,
好象永远也说不清楚。
“那你说,有什么事?大姨给你解决。”大姨大义凛然地说。
“我怕我儿子长大了揍我,您管得了吗?那时候您没有一百岁也得有九十岁
了吧。”我打着哈哈,心里却盼着大姨就此打住。
大姨不屈不挠地给了我一巴掌:“那样的孩子有几个呀?你盼点儿好。你那
孩子要是考上大学了呢?”
老婆嘿嘿笑道:“考上大学又能怎么样?现在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多了,真
那样我们更窝心。”
大姨不愿意和我老婆一般见识,揪着我道:“你说你们俩,不要孩子,结什
么婚呢?这叫正经过日子吗?”
“大姨,哪条法律规定结婚就必须得要孩子呀?”我觉得这完全是抬杠了,
可话赶话,一口气就出来了。
“结婚是为了什么呀?”大姨叫起来。
老婆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事,赶紧拉着老妈的手问:“妈,你晚上吃的什么
呀?我们还给您买了点羊肉呢。”
老妈无奈地叹口气:“他们两口子哪儿都好,就是……”
“孩子的事以后再说,那也不是说要就能要的。你跟我大姨一起吃的?”老
婆成功地转移了话题。
“还有你四弟和豆豆,我们四个人一起吃的。”老妈道。
“四弟来啦,他人呢?”我好久没见到四弟方智了。
“走啦!你这四弟越来越不象话了。”大姨把不满发泄到方智身上。“进屋
就吃,一句话都不带说的,就跟你妈欠他的似的。”
“我四弟就那样,他平时就不爱说话。”我嘴里这么说,心里却在抽自己嘴
巴,四弟是文化馆搞法制宣传的,不爱说话行吗?
“挺好的媳妇跑到外国去了,瞧他那点出息。现在自己带个孩子,人不象人,
鬼不象鬼,都快成小老头了。”大姨抓起茶几上的扑克,然后又狠狠摔在茶几上。
我几乎是冷笑了两声:“他倒是要孩子了,我看他也没过正经日子。”
大姨凶恶地瞪了我两眼,这回终于没话可说了。
此时老妈忽然叹了口气:“你四弟也真是,就知道喝酒,天天喝,早晚得把
他喝死。你个当哥哥的,也不张罗管管他。”
“我?”我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惊恐。“头年他和媳妇打离婚的时候,我
说了他两句。结果这小子喝多了,酒瓶子就往我脑袋上抡,我管他?”
老妈转了转眼珠,也没话了。
老婆把羊肉拎到老妈面前:“妈,羊肉怎么办?”
老妈看了看:“是羊后腿吧,放冰箱里。”
总算从老家逃出来了,我们到家时已经九点多了。
老婆倒在沙发里,不住地倒气。“真倒霉,先是小魔女撒野,然后又碰上了
你大姨。”
“你别把我大姨和小魔女比。”我有些不满。
“他们倒是异曲同工啊。”老婆忽然高兴起来:“不过你大姨还算说实话,
你三个表哥加起来也没你挣得多。要我看啊,就你表哥那样的,十个加起来也不
见得比你挣得多。”
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但忽然想起那是自己的亲戚,赶紧正色道:“不要以
钱取人,谁活着都有自己的意义。”
“我看他们活着没意义,一点意义都没有。”老婆哼了一声。“你三个表哥
里有两个下岗的,上回妈跟我说,大姨的退休费有一半添补给儿子了。你说,这
样的人活着有什么意义?四十多岁了还花老妈的钱,我看你大姨还挺心甘情愿的。
她刚才还说什么,人老了要靠孩子养活,她这不是说瞎话吗?”
我终于笑了起来:“我三个表哥都有孩子,大姨活得充实,这就是他们存在
的意义。”老婆还要说什么,我马上打开电视,同时道:“别提他们了,咱们跟
他们能一样吗?知道我叔叔吗,人家64年就跑越南去了,那叫英雄。其实咱们也
是英雄,咱们现在承受的压力绝对不比我叔叔小,高兴了吧?我是英雄,你是英
雄的老婆。”
老婆瞪我一眼,终于不说什么了。
此时电视正在播放新闻呢,有个主持人正哭丧着脸,诉说着一次车祸经过。
我本来没心思看,但随着“六里桥”、“母子”“司机逃逸”这几个关键词闯入
耳朵,我立刻来了精神:“哎,这不就是师迁碰上的车祸吗?”
老婆看了两眼:“说是辆白色捷达撞的,正在征集目击证人呢。”
“白色捷达!”我“哼”了一声。“全北京最少得有十万辆白色捷达,哪儿
找去啊。我看这孩子是白死了。”
“可以通过修车厂啊,车上肯定有损伤。”
“开出北京市区,找个小修车厂一修,谁也不知道。”我仰在沙发里,没心
思再看了。
“那目击证人呢?”老婆很认真。
“你就想想吧。你是没碰上过车祸,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是碰上过车祸,当
时人都吓傻了,谁还能记得住车号啊。找也是瞎找。”我突然抓住老婆的肩膀,
恶狠狠地说:“今天晚上是咱俩每周一歌的日子,要早做准备。”
老婆凶恶地说:“今天晚上是危险期,我不能冒险。”
我扭脸看了看床头柜,那里面有四五种品牌的保险套,今天用哪种呢?
--------
梦远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