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谁该死
在派出所门口,徐大光忽然后悔了。他一手拉着司机,另一手揪着警察,语
重心长地说:“几位,我们是见义勇为,是怕出大事,是怕那小子破坏咱国家安
定团结的大好形势。我可不是图那个名声,为了那个,就俗了。”
警察笑道:“那好啊,社会就需要您这样的人。”
徐大光咳嗽一声,为难地说:“我知道我知道,可我家里有急事,得先走。”
司机拉着他的手,急切地说:“哥哥你别走啊,没你做证,他们能信吗?这
车是我们单位的,一块挡风玻璃就两千多块呢,有个月工资啊!”
徐大光指着我,似乎在托孤:“首先,我是不想图这个名声,没意思。其次,
他也在场,我把这事委托他了。你们看,他也不象坏人。”
“那可不行,您是主角啊!”我气得牙根痒痒,狞笑着说:“你放心,你那
点事迹离当烈士还远着呢,当不了烈士就没多大名声,不会为名所累的。二位,
你们说是不是?”
不知道是起哄还是真有这个意思,警察和司机玩命点头。
徐大光狠狠瞪着我:“我得带孩子去医院,得交治病钱。他们不知道这事,
你知道啊。”
“昨儿你们家小魔女还挺硬朗着呢,今儿就病啦?”其实我一直就不相信小
魔女生病的鬼话。
徐大光突然愤怒:“我们家孩子真病了,我拿我祖宗说事也不能拿我们家孩
子说事啊?我要是说瞎话,那家伙的一袋子砖头全砸我脑袋上。”
警察最先理解了:“算了,还是先顾孩子吧。有他作证就够了,您把电话留
下,万一有事我们再找您。”
徐大光好不容易从我和司机的纠缠里挣脱出来,叫道:“你们看,还是警察
同志知道谁轻谁重吧,就这么着啦,我先走了。电话号码找那个姓方的要,他知
道。方路,别把我在美国的手机号告诉他们,花费太大。”说完,徐大光头也不
回地跑了。
我愤愤地望着徐大光的背影,心情久久不能平静。真是交友不慎啊,怎么就
认识他了?
警察随手拉了我一把:“方作家,这小子是你抓住的吧?”
“可不,那孙子当时都快尿裤子了,结果他成见义勇为的了。”我忽然觉得
不对了,警察怎么知道我的职业呢。“你认识我?”
警察笑道:“我在这个派出所干了二十多年了,住这片儿的人我都认识,可
你们都不认识我。再说了,咱们这一带净出下岗的了,就出了您这么一个作家,
我们能不好好瞻仰瞻仰吗?”
我说过,我是块废物点心,脸皮还特厚,三十多年来就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脸
红。可今天让片儿警夸了两句,还真有点不好意思了。我干笑着道:“改日,我
送你一本书,今天能不能快点完事啊?”
片儿警向审讯室里看了一眼:“行,这点事一会儿就完了。”
说完,片儿警进审讯室了。我则绘声绘色地把中年人砸车的经历,向每一个
我所见到的人讲述了一遍,最后两个司机都听困了。在我讲第六遍的时候,二人
同时看了表,满脸苦像地说:“兄弟,都快吃午饭了,怎么还没完呢?”
经他们俩这么一说,我又饿了。这才想起来,本来是要吃早点的,徐大光这
家伙又躲过去了。不过这件事的确蹊跷得很,片儿警和中年人都进去快一个钟头
了,怎么还审着呢?这小子不会是个惯犯吧?我们三当事人打算向别的警察打听
打听情况,主管这案子的片儿警终于露面了。
两个司机急切地扑了上去,其中一个问:“师傅,怎么着啦?什么时候送分
局呀?”另一个道:“送分局有什么用?让他们家出钱来领人,拿钱来,我好换
车玻璃。”第一个又道:“师傅,你说这事能算事故吗?”
片儿警一瞪眼:“这案子是你们处理,还是我处理?”
两司机对望一眼,都蔫了。
片儿警皱着眉道:“这么着吧,我给你们出证明,先到交通队办事故证明。
是保险公司赔钱还是里面那小子赔钱,得听交通队的。你们先走吧。”
一司机指着审讯室道:“他呢,不得抽他一顿啊?”
片儿警又一瞪眼:“说什么呢?砸车是他犯法,打人就是你犯法啦。”
司机不服气:“就这么便宜他啦?”
片儿警忽然叹了口气:“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到时候会通知你们的。”
两司机心有不甘,晃悠了半天终于走了。
片儿警一把拉住我:“方作家,你有学问,会和人说话吗?”
我仰天“哈”了一声,极其不满地说:“我这辈子就是不会和人说话。”
片儿警赶紧敬了个礼,庄重地说:“真对不起!我不是那意思,你瞧我这嘴,
好话不得好说。我是说啊,您肚子里有货,和别人打交道的能力强……”
“你有事就说。”我生怕他再说出什么难听的来,立刻打断。
片儿警指了指审讯室:“我审了他一个钟头,硬一句话都没问出来。当然也
不能说一点收获都没有,他就两个字——‘该死’。但我估计啊,看他那样子,
不象个惯犯。所以我想换种方式问,没准能成。”
“我?”我指着自己。
“您是作家,脑子里想的肯定和我们一般人不一样。要不,您去问问,我在
门外盯着,他万一要是……”
“没事,没万一,他本来就打不过我。”我好奇心大起,我方路能当福尔魔
斯啦!
我活了三十来年,还是第一次走进审讯室呢。在我的印象里,审讯室应该跟
阎罗殿差不多,虽然不至于摆着铡刀、油锅、老虎凳,但500 瓦的大灯泡肯定会
预备的。出我意料的是,审讯室里的陈设非常简单,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连窗户都没有。台灯的灯泡是节能的,所以室内的光线很清冷,灰蒙蒙的,似乎
每个物件都异常沉重。
进屋时,中年人正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好象在哭。我坐在他面前,
整整过了一分钟,这家伙连头都没抬。此时我竟出人意料地紧张起来,似乎被审
的应该是我。最后我不得不鼓起勇气,试探着说:“对不起啊,我不该把你弄到
这儿来。”没想到这句不着边际的话起了作用,中年人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
我,好象要在我脸上找出些熟悉的物件来。我断定,这家伙是把我给忘了,只得
苦笑道:“是我在路边把你扑倒的,你是不是特恨我呀。我这人就是一狗脾气,
你也别怪我,谁让你砸人家车来着?”
中年人的目光象扫帚一样,在我脸扫来扫去,足足看了半分钟。我不禁在面
孔上抹了一把,生怕是粘上了臭虫粪、蟑螂屎一类的东西。中年人沉默了一会道
:“这么说你是好人了?”
我仔细想了想,好人这个概念的确很难界定,但总不能承认自己是坏人吧?
所以我只好勉强地点了点头。
“那你有孩子吗?”中年人道。
“我不要。”我回答得很坚定。
“你也三十多了吧?”中年人的调门忽然提了起来。
我又点头。
“你三十多了都不要孩子,你怎么能是好人呢?”中年人眼珠子红了,似乎
随时会扑上来。
我怒了,要不要孩子与是不是好人有什么关系?“我是没孩子,可我也没满
大街砸汽车呀,多危险……”
“该砸,他们该死!他们全该死!”中年人暴烈起来,他呲牙咧嘴地打断我
的话,手臂当空挥舞,房间里全是呼呼的风声。我不自觉地向门上的小窗户看了
一眼,片儿警瞪圆了眼睛,看样子随时都能冲进来。
我心里塌实了,但疑团浮上心头。刚才抓住他的时候,中年人满嘴就一句话
:“该死”。到底是谁该死呢?想着想着,我竟把这话说了出来。
“他们!”中年人的手指僵硬在空气里,一动不动。
“到底是谁呀?”
“开车的,开捷达车的。”中年人叫道。
我苦笑了一声,全国得有几十万开捷达车的,难道他们都该死?“您说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中年人瞪着我,琢磨了半天,估计他在我脸上没发现出半点虚伪,最后狠狠
地说:“他们全该死,他们撞死了我闺女,撞死了我媳妇。老天爷打雷,劈了他
们。”说着,中年人拿出张皱皱巴巴的报纸,摊在桌子上。
我只看了一眼,顿时惊得目瞪口呆。报纸上的主要内容是介绍发生在六里桥
附近的一起车祸,居然就是昨天师迁谈论过,电视里也报道过的那起车祸。我立
刻想到,中年人与车祸有着莫大的关联,难道他就是小女孩的父亲?我指着报纸
上的照片问:“这是你闺女?”
中年人悲愤地点头。
“那你媳妇呢?当时没死啊?”
“本来还有口气,一听说闺女死了,立码就咽了气。”中年人缓缓坐下了,
此时我能清楚地听见他牙齿间发出的“吱吱”声。
“肇事司机呢?”
中年人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啪”的一声,台灯纸片一样摔在地上,屋里顿
时一片漆黑。随后就是中年人“嗷嗷”的嚎叫声:“跑啦,跑啦,孙子,真他妈
孙子,就是捷达车,白色的。我闺女死了,我媳妇也死了,全死啦!孙子,这群
孙子,孙子,乌龟孙子王八蛋……”
门被撞开了,片儿警冲了进来,一把将中年人按在桌子上,盯着我道:“你
没事吧?”
我苦笑了一下:“我没事,他没打我。”
中年人就这点儿好,一旦被制住,立刻不动了。他浑身的力气似乎都在嘴上,
只听他哼哼着道:“该死,都该死……”
片儿警看了我一眼:“我全明白了。”
我点头道:“我也明白了,你们要是把肇事司机抓住了,他也不至于满大街
砸车了。”
片儿警咬了咬下嘴唇:“这么说,这事怪我们啦。”
我拍拍他的肩膀,走出审讯室。
其实我在审讯室里只呆了二十分钟,可那感觉就跟住了半年似的,走进派出
所大厅,连心里都赫亮了。
过了一会儿,片儿警也出来了,他向我象征性地咧了咧嘴,算是打招呼了。
我走上去道:“准备把他怎么办?”
片儿警叹息一声:“其情可原,其行可恨那。”我嘿嘿笑了一声,看样子他
比我这个作家还有文化呢。片儿警知道我的意思,接着道:“怎么着也得拘留,
没辙。可他家里已经没人了,只能通知他父母。”
“刚死了孙女和儿媳妇,儿子又给抓起来了,老家儿得多着急呀?”我感觉
一条细细的丝线栓着我的心,另一端则吊在嗓子眼上。可恨的是,有人在向那根
丝线吹气,一阵紧一阵松,而心也跟着那条丝线微微颤动,有点儿酸,有点儿疼,
有点儿麻木。
从派出所出来时,我真是饿坏了,胃里除了西北风就是一大堆怪异的想法。
是啊,人在饥饿的时候最容易萌生奇怪的念头了,比如我,走了一路,满脑子都
是“巧合”这个词,它如一根树干,由此生出了很多枝桠。
中年人刚谈到车祸的时候,我还有点不大相信呢,世界上有这么巧合的事?
昨天吃饭时刚刚谈论过,晚上在电视里刚刚看过,巧啊!今天就让我碰上了。但
凉风一吹,我就觉得这事不怎么新鲜了?叔叔在日记里说过:人活到了一定岁数,
就没有意外了,因为他什么都见过了。
前年我的一个本家奶奶死了,老太太都八十多了,倒也算是喜丧。可出殡的
时候,我的一个本家哥哥,也就是老太太的孙子,由于伤心过度,又喝了几口酒,
结果得了急性胰腺炎,当场就死了。老人家们把这种事叫重丧,可谁能相信呢?
结果我们是头天在火葬场烧的本家奶奶,第二天我们又跑到火葬场烧本家哥哥去
了。火葬场工作人员见我们又来了,以为这伙人伤心过度,急糊涂了,便在门口
劝我们回家。我们只得告诉他,再烧一个。人家更实在,立刻认准了我们是开殡
葬公司的,专门吃死人饭。人家感慨道;“真不容易,殡葬的同志比本家儿子都
孝顺。”既然我们家能出这么巧的事,碰上中年人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想想中年人悲痛欲绝的样子,我心里就按捺不住的庆幸,幸亏我没要孩子。
万一要是养到七、八岁被车撞死或者让马蜂咬死,非典毒死,暴徒砍死……,那
得伤心呢?保证是伤心欲绝!既然我们没有孩子,老婆的行动自然要快捷些,所
以老婆被车撞死的可能性也减小了,包括其他意外。如此说来,不要孩子至少是
救了老婆和孩子的两条命。
我和老婆是八年前认识的,是很传统的方式,经人介绍。但我这人天生是个
直性子,一见面就愣磕磕地问:“你喜欢孩子吗?”老婆傻傻地摇头,我接着问
:“我也不喜欢,万一咱俩结婚就不要啦。”老婆简直被我吓傻了,她从来没见
过这么二百五的。
但我这人说话算数,老婆也是吐个唾沫是个钉的人。结婚以来我们不仅没有
违背誓言,信念反而更坚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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