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 移民
师迁夫妇走了,二人是一前一后走的,严明在前,师迁在后。我和老婆呆呆
傻傻地站在原地,每人手里都提着一大堆东西。
其实师迁夫妇并没有吵架,两人只是小声嘀咕了几句。严明突然变脸,连招
呼都没打,气呼呼地转身就走。师迁苦笑着向我们挥挥手,随后追去。老婆奇怪
地问:“这两人,怎么说走就走了,我还想约他们吃午饭呢。”
“师大教授可没这份闲功夫了,人家马上就要当美国人的老师了。”接着我
把师迁要去美国的事简单说了说。
老婆听了,大为高兴:“看来师迁要出人头地啦?上个月我和严明在网上聊
天的时候,严明还说师迁没上进心呢。这下好了,师迁去美国讲学了,严明就是
堂堂正正的教授夫人了。”
严明对老婆一直有点儿不服气,因为老婆一直说自己是作家夫人,但严明却
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教授夫人,因为师迁是副教授。我“嘿嘿”笑了两声,将师迁
想生个美国孩子的事勉强咽了下去,我担心这件事会影响我们俩的情绪。老婆肯
定会认为我和师迁是一丘之貉,她早就说过,做不成丁客的原因主要是男人临阵
退缩,一到岁数他们就想当爸爸了。所以男人是最没有原则的动物,师迁这个不
争气的东西,又让老婆的闲言碎语得逞了。
老婆真伟大,一口气买了四条裤子,三双鞋,一个台灯,还有一只大旅行包,
而且一共才花了一千一百块钱。她攀着我的肩膀,死活让我夸奖她两句,我不得
不恭维大熊猫似的说了一箩筐好听的。说实话,我只对那个旅行包感兴趣,原来
那只在南方旅游时被小偷看上了,人家也没想把包偷走,只不过是在包上划了个
口子。虽然我们俩勉强将它背回北京,但那只旅行袋终归是报销了。
太阳快转到头顶了,我提议到老妈那儿吃饭去。于是我们又买了些半成品和
熟食,然后叫了辆出租车。
刚上车,我的手机便响了起来,是徐大光打来的。这小子一上来便劈头盖脸
的一顿臭骂,差点把我骂急喽,只听他喊道:“孙子,真他妈孙子,我现在是老
婆年轻孩子小,妈的我容易吗我?孙子!”
“你到底骂谁呢?”我叫道。
“我没骂你。”
“没骂我就别让我听,想骂谁就当着他的面骂去,跟我说没用。”我极其愤
怒,这家伙骂别人却让我听着,这不是指桑骂槐吗?
“我骂我们老板呢。”徐大光已经不那么亢奋了。
“去,给你们老板打电话,骂那孙子,把他骂死。”我怂恿着。
“他,他现在还不能死,我——我还用得上那孙子呢。”徐大光终于老实了,
语气缓和了不少。“你说可气不可气?我在这破公司干了七年了,没功劳还有苦
劳吧。我把青春都献给他们了,现在倒好,我们家孩子的开销太大了,想让公司
给我加点工资,也就是一两千块的事。可我们老板说什么,公司现在的赢利水平
有限,希望大家共度难关。这不是胡说吗?骗鬼子的话想骗我?我是公司的老人,
我能不知道这帮孙子赚多少钱吗?”
“你们老板本人就是鬼子呀,不是骗鬼子的话,是鬼子骗你。”我笑起来。
徐大光在一家日本公司工作,平时我总说他是伪军。
“什么鬼子呀?那孙子就是一汉奸。他在日本呆了几年,一回北京就成海外
华人了,还人模狗样地开了家外企,这孙子!真不是好玩意儿,走道都横着。我
告诉你说,对付这帮孙子就没别的招儿,一个字:‘黑’!就得黑他们,一下子
把他坑死,躺进棺材了他就记住你是谁了。”徐大光说来似乎很解恨,我甚至能
感到一股唾沫星子,顺着电波喷了过来。
“你有那本事吗?”我换了下手,耳朵都快让徐大光吵聋了。
“你等着瞧吧,我非把那孙子整治死不可。哼!到时候,我请你们两口子去
加拿大,咱们到加拿大荒原上打北极熊去,养两只海豹玩儿。”
我刚要说什么,徐大光已经把电话挂了。我心道,就你那点出息,谁不知道
谁呀?徐大光也就是背后说两句狠话,见了老板立刻就蔫了。
自从父亲去世后,老妈一直单独过日子,掐指算来已经快十年了。十年中,
老妈的头发是由黑变灰,由灰而白,皱纹也密密麻麻地爬满了面孔,跟鱼皮似的,
都开始闪亮了。
去年老妈拧着眉毛对我说道:“我现在就想过清净日子。”
我坏笑着道:“您都清净十年了,还怎么清净啊?”
老妈险些把一杯凉水倒我脖子里,这不是成心气人吗?
中国的老人最悲哀!
在西方,无论是法律设置还是约定俗成,父母只承担养育一代子女的义务。
可在中国,一旦你有了子女,就意味着未来的孙子或孙女或外孙子或外孙女也是
你的。父母要是撒手不管,那就罪过大了,绝对是天怨人怒,不得安生的,死后
都能成了别人的话柄。我父亲去世之前,二老就担负着养育方淑的责任,大哥是
甩手掌柜的,根本不管。父亲死时,方淑已经十二岁了,大哥或许认为孩子大了,
用不着老人操心了,于是把方淑接回了自己身边。至于方淑后面发生的变故,那
完全是大哥的责任,是他把方淑教育成妓女的。二哥见大哥把方淑接走了,认为
有机可乘,没一个礼拜就把儿子送到了老妈身边,一住就是四、五年。儿子上了
三年级他才把人弄走,可弄走后没多久,孩子就得抑郁症了。再之后就是方智,
豆豆三岁之前一直是由老妈看管的,后来他担心思想落后的老妈,耽误了孩子的
伟大前程,决定亲自培育豆豆。于是方智找了辆大奔,把豆豆接回自己家去了。
可豆豆回家没半年,方智就离婚了,真够背的。
所以最近这十年是老妈这辈子对全人类贡献最大的十年,她连续培养了三个
孩子,全是别人的,如今老妈是一根黑头发都没有了。
我和老婆到家时,老妈已经把饭桌摆上了。看到我们俩又买了不少熟食,老
妈的脸立刻耷拉下来了。“我就没法说你们俩人,不要孩子也就算了,还不知道
省钱,将来老了怎么办呀?”
我实在懒得和老妈理论,跟她说什么呀?搞不好又得吵一顿。还是老婆有耐
心,她搂着老妈的肩膀道:“妈,您放心,等方路再写个四五十本小说,国家就
得养着我们了。到时候,我们就是想死,国家也不同意呢。”
老妈瞪了我一眼,嘴唇蠕动了一下,没出声。我知道,老妈的意思是:‘你
们放屁!
我们三人开始吃饭了,吃到一半,老妈忽然放下筷子道:“忘了跟你说了,
今天晚上我要去四川,已经买了票了。”
“去我表弟那儿?”我问。我妈有个弟弟一直住在成都,据说现在生活条件
好了,亲戚们总想走动走动,舅舅便以表弟的名义向老妈发出了邀请,一请就是
十年。可老妈一直为孩子所累,现在老妈终于有时间了赴约了。
“你舅舅让我去成都住一阵子,他说成都的空气比北京好。”老妈道。
我忽然有点不放心了,马上问道:“您一个人去,行吗?”
“没事,他们在成都火车站接我。你舅舅说了,不让我多走一步路,到了成
都,他们就把我这个姑奶奶当祖宗一样地供起来。”老妈自豪地说。
“我们谁不把您当祖宗啦?”我笑着道。
“你们就知道使唤我。”老妈哼了一声。
这句话引来了我的不满,我是个较真的人的人,眼里不愿意装沙子。于是立
刻反驳道:“妈,咱说话,嘴应该对着良心。您自己说,我十六岁的时候就开始
勤工俭学,放暑假别人的孩子能玩儿上两个月,我当装卸工。从我一工作开始,
我使唤过您什么?我是让您管过孩子,还是让您天天给我做饭呀?我也没动不动
找你们借过钱吧?您说说,这些事是我干的吗?是谁干的,您心里清楚。”老婆
私下里拽了我一把,我不为所动。我说的没错,方智和我二哥都向家里借过钱,
而且一直没还,我从来没用过老妈的钱。
老妈的瞳仁忽大忽小,眼睛是半天都没眨一下。最后她狠狠一拍桌子,怒道
:“我养你了!我把你从小养到大学毕业,我没功劳还有苦劳呢。我使唤你怎么
了?我就应该使唤你。”
我被老妈骂了个糊涂,明明是她说我们使唤她,怎么又成她使唤我了?我决
定不给老妈翻盘的机会,郑重地说:“我没说不让您使唤,是吧?我是说,您别
动不动就说我使唤您,那不是我干的事,别弄混喽。”
老妈也知道自己理亏,但她不甘心失败的命运,哼哼着道:“你们哥几个,
没一个好东西。”
老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虎着脸道:“你笑什么?”
“我是说,这事挺难得的。四个孩子里连一个好东西都没有,咱妈教育得真
好。”老婆从容地说。
老妈的脸一阵青一阵绿,脖子是一会儿粗来一会儿细,直到吃完饭也没再多
说一个字。
吃过饭,老婆去厨房洗碗了。我偷偷走到老妈近前,小声问:“您去成都,
钱够吗?”
“用不着你管。”老妈扭过脸去不搭理我。
我拿出一千块钱,转过老妈的脑袋,在她眼前晃了晃:“您拿着,给我舅舅
买点东西。”
老妈回头瞪了我一眼,然后狠狠从我手里把钱拽下来。“三儿啊,咱家就你
不让我省心。”
我知道她的下文肯定又是孩子的事,赶紧踩了刹车。“就我老给您钱花,就
我老给您买东西吃,他们行吗?我要是生个孩子,您还得倒贴我,就您那几百块
退休工资,够吗?”
“我愿意。”老妈还要再说什么,却看见老婆的身影在厨房门口一闪,她马
上将一千块钱揣了起来。然后悠然地叹了口气:“我去成都啊,也是为了躲清净。
有些事你不知道。”
“什么事?”我问。
“还不是你大哥的事,街坊四邻都在看笑话呢。”老妈半趴在桌子上,似乎
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不是我大哥的事,是方淑的事。”我心里暗骂自己,老妈都门清的事,我
怎么会昨天才知道啊?我这双眼睛也不瞎呀?
老妈看了我一眼,估计她认为我早就知道这件事。“丢人哪,咱们家八辈子
也没出过这种事,人家谁不拿咱们家的事当个乐啊?”
“谁说什么了?”我瞪着眼问。
“谁能当着我的面说呀,可你妈不是傻子,看得出来。”老妈又叹息一声。
“去成都吧,散散心。”
我和老妈对坐着,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不一会儿,老婆从厨房里晃了出
来。我决定改变话题,大大咧咧地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方智昨天找我喝酒
了,您说新鲜不新鲜?”
老妈立刻瞪着眼道:“原来他昨天是跟你喝的酒啊?”
“怎么了?”我问
“这个小兔崽子,昨天下午又带着孩子来了,一进门就睡。我伺候了他们爷
俩一晚上,今儿早上才走,说是带孩子去游乐园。”老孟忿忿地说。
我哈哈笑了起来:“我四弟算是想开啦,带孩子去游乐园了!好!”
四弟方智满脑子望子成龙,总是带着孩子在文学班、绘画班、音乐班、体育
班里转悠。有一次我跟他说,孩子的天性是玩儿,别把几岁的孩子弄成小老头。
四弟竟瞪着眼,一副你不懂的架势:“玩儿?他现在是玩儿了,是美了,将来怎
么办呀?我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当时我和老婆惊得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
他居然听信广告里的东西。
老妈却不放心地说:“我怕他在外面再喝多喽。”
“您放心,游乐园的过山车上都有安全带,喝多了也掉不下来。”老婆安慰
着老妈。
老妈忽然盯着我道:“你四弟这俩天不对劲。”
“为什么?”我觉得人岁数一大,多少都有点神经质。
“不知道,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心里老是七上八下的。”老妈叹息着说。
“行啦,他也三十多了,用不着您操心。晚上我送您去火车站啊。”我和老
婆同时站起来,准备走了。
“不用,我坐出租车去。”老妈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从老家出来时正好是下午两点,我和老婆吃得不少,决定亲自走回去,消化
消化食。
我一直有个预感,老妈将来唯一的指望就是我。至于那两个哥哥,他们能顾
上自己的小命就不错了。方智的事就不用想了,一个连自己的老婆都把握不住的
人,也不能指望他干别的。所以我当年买房子时,特地找了个离家近的小区,总
共还不到二里路呢。
这一代是北京土著居民的居住区,路边全是傻大傻大的建筑,如一大片巨大
呆板的碉堡群,几小扇窗户中闪着晶莹的亮光,分不出那是枪口还是眼睛。我们
俩在楼群中穿行,躲避着眼睛和枪口,躲避着穿越城市防线的零星阳光,躲避着
能把皮肤变成麻袋片的紫外线。如今是深秋时节,道路两侧的银杏树已经泛黄了,
那是种剔透的黄色,它纠缠着阳光的色彩,将天空过滤出一个个黄色的小陷阱。
地上散落着不少奶白的小疙瘩,我知道,那就是银杏,能入中药,包治百病。这
两行树是春天才种下的,树干上缠着不少麻绳,据说是可以为金贵的银杏树御寒。
老婆曾告诉我说:银杏树特别值钱,一棵小树就是几千块钱,一旦长成大树就能
成当地的旅游标志。我们百无聊赖地走着,不知谁开的头,我和老婆竟然清点起
银杏树的数量来,一路走一路数,最后数到了三百多棵。天啊!这就是二、三百
万的财产呀!这些钱能和普通人的一生划上等号。那漫天飘落的不是树叶,是大
把大把的人民币!想到路边就散落着这么多钞票,两个拜金的人大呼小叫起来,
似乎这些钱都是我们的。
走过银杏林,老婆忽然揪着我道:“你给妈钱了?”
“给啦!”我有点紧张。
老婆的表情复杂起来,她眯着眼睛道:“这两年你好象变了。”
“不过是给我妈几百块钱,我怎么变啦?”我脸上笑着,心里却充满了警戒,
甚至做好了吵架的准备。
“不对,你以前是不大关心你父母的,好象还有点儿不满呢。现在倒好,三
天两头地往家里跑,动不动就给钱,为什么?”
“不行吗?”我口气生硬,连脖子都梗起来了。
“我只不过是对你这种转变有兴趣,至于你给你妈钱的事,我管过吗?”老
婆不卑不亢,面带笑容。
这一来,我倒没话了,是啊,老婆说的有道理。
由于我是家里的小三儿,上有顶天立地的长兄,下有比丹顶鹤还要娇贵的弟
弟方智,这个位置注定就是人嫌狗不带见的角色。大哥是长子,是家里的希望,
自然受些优待。二哥是沾了大哥的光,大哥穿得半新的剩衣服一直是二哥炫耀的
资本。可这些衣服到了我身上就成破烂了,所以我十五岁以前连一件新衣服都没
穿过。四弟是老妈的心肝,俗话说:老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父母对
四弟的宠幸,是我们几个人无法想象的。他从五岁起就开始喝酒了,跟老爸在一
张桌子上对着喝。可我们一直到十几岁,来了客人还没有资格在饭桌吃呢。前几
年,老妈总为方智喝酒的事唠叨个没完,我听着就厌烦。有几次我实在憋住不了,
便没好气地说:“还不是你们惯的?”每到此,老妈连生气的资格都泡汤了。也
正因如此,我一直认为自己是家里的二等公民,所以对父母的感情并不深,更没
指望他们能留给我什么财产或者爱意之类的东西。刚离开家那几年,我甚至认为
给父母养老送终应该是大哥和四弟的事,因为他们是受宠的,是得了好处的,他
们应该。但这几年,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每每见了老妈,心就象棉花糖一样,
软了,化了,甜飕飕的。一想起大哥、四弟来,我这心里就更不是滋味,所以变
着法地让老妈高兴些。我估计老妈心里更难受,因为她和老爸都走眼了,大哥和
四弟最不争气。
老婆担心我记仇,斜着眼问道:“方大作家不乐意啦。”
我苦笑一声,喃喃地说:“我是想让我妈后悔。”
“什么?”老婆十分诧异。
“我现在对她越好,我妈心里就越后悔,越不平衡。当时她要是对我好点儿,
自然就平衡了。”我狠狠地挤出最后几个字,那叫痛快。
“你这人心理真恶毒!”老婆特地站远了些。
“生了孩子就应该平等地对待他们,不平等就会造成这种结果。我这么干还
算好的呢,要是碰上几个生混蛋,当老家儿的就更掺了。你知道吗?农村之所以
总出现四、五个子女却不养老人的情况,那是有根源的。”
“你的意思是,这事怪他们父母?”
“这还不清楚吗?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一切后果都是当事人自己造成的,
实际上都不值得可怜。正是由于家里孩子多,这些父母在抚养时肯定出现了偏心
的现象,一碗水根本就端不平。可是被娇惯的孩子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受冷落
的孩子从小心里就不平衡。等孩子们长大成人,自然就相互推委了。被娇惯的认
为应该大家一起养老的,被冷落的认为凭什么我要伺候,我小时候你们是怎么对
我的?矛盾就这么出来了,一旦激化就非打起来不可。于是老人愤怒,子女不平,
谁都觉得自己委屈。”我嘿嘿笑了两声,觉得自己很伟大,因为我采取了相反的
方式。
老婆思索着,突然问道:“你的意思是孩子不养活老人,是老人活该?”
“当然啦!谁让他们生那么多的?谁让他们偏心眼的?最好的办法是……”
“不要孩子。”老婆接口道。
“对,不要孩子就不会付出努力,不付出就不会有委屈,也不会制造成见。”
我又笑了几声,早晚要把这句话写进书里去,太英明了。
此时我们已经看见我家的小区了,那是几座红色的塔楼,在这一带异常醒目。
我们家就在塔楼的第十九层,那是个非常温馨舒适的三居室,里面住着一位作家
和一个新闻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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