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节 比利牛斯
我活了三十多来年也从没进过公安局的大门,派出所倒是进去过几次,但那
是为了牵户口。这几天倒好,前天在派出所做了回义务预审员,今天就成犯罪嫌
疑人的家属了。
在公安局门口,大部分人会腿软,我就腿软了。最后我抬起左脚向右脚后跟
上踹了一下,这才进去。我骂自己没出息,又不是自己犯法了,何必害怕呢?
费了番周折,我终于在二楼的一个小会议室里看见方智了。他一进来,我就
傻眼了,方智的手腕子上戴着副亮晶晶的铐子。完了,完了完了,我四弟算是完
了,一般的违法犯罪无法享受到戴铐子的礼遇。跟方智进来的还有个警察,他机
警地看了我一眼,然后道:“你们俩赶紧说,只有十分钟。”
“然后呢?”我顺口问。
“然后你弟弟就送拘留所了,候审。”警察平静地说。
我却平静不下来,隔着桌子便抓住了方智的脖领子:“你干什么了你?放着
好好的日子不过,你吃多了撑的?”
方智咧着嘴,不知是哭是笑。警察却虎着脸道:“别激动,坐下说。”
我撇下方智,可还是坐不下去,掂着脚叫道:“赶紧说,你贪污了多少?马
上给人家补回去。”
“哥,我没贪污,我就是一副科级干部,想贪污也贪污不着啊。”
“那你还能把人杀喽?”我真不信了,你方智还有那么大出息。
“啊!”方智竟然点了点头。
“什么?”我觉得这声音根本不是从自己嗓子里发出来的,它从胸腔一直冲
到头顶,然后脑瓜顶上转了个圈,从鼻子眼里喷了出来。
“真的,死了两个呢?”方智又点点头。
在那一刹那,我的脑子空了,整个人都飘起来了,眼睛里只有方智忽大忽小
的面孔,一会儿远一会儿地逛荡着,似乎随时会随风飘走。最后我的膝盖“砰”
的一下,成直角弯了下去。“喀嚓”一声,屁股正好坐在椅子角上,由于着力不
均,椅子翻了。我一屁股就坐在地上了,差点把骨盆摔裂了,手在地上撑了半天
也没起来,狼狈得直想哭。
最后是好心的警察把我搀了起来,还给我揉了揉屁股:“您千万别激动,有
话慢慢说。”
我双手在眼睛上揉搓了半天,视线终于恢复了。此时方智依然站在桌子对面,
他伸着脖子道:“三哥,你没事吧?”
我已经缓过神来了,于是仔细看了看四弟,然后以赞赏的口吻道:“方智,
我还真没看出来,你的心理素质还是挺过硬的。我要是弄死了两个人,早就跳河
了。你还能知道心疼我呢,真不容易。”
“你是我哥,你不能再出事了,你要是再有点事,豆豆指望谁去?”方智老
老实实,一字一顿,但每个字都跟小刀似的往我心口上戳,照他的意思,我是责
无旁贷,纯粹活该!
“先别提豆豆,我问问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三天前在六里桥撞死一孩子,把他妈也撞伤了,后来听说她妈在医院里
也死了。”方智嘟囔着,但说得很平静,估计这番话已经说了好几遍了。
“你——你——”我突然想起了中年人,难道真是他吗?天下会有这么巧的
事?我弟弟撞死了人家的老婆、孩子,我却亲手把人家送派出所去了。这中年人
上辈子到底干了什么对不起我们家的事?是他倒霉,还是我们家人倒霉呀?“后
来你是不是跑啦?”我厉声喝问。
方智点头。
“前天你是不是还去了趟医院?”
“你怎么知道的?”
我使劲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我怎么早没想到啊?把这些线索联系起来,不
就串在一起了吗?不是方智干的是谁干?此时我也顾不得想别的了:“那你跑什
么呀?肇事逃逸,罪加一等,你懂不懂?”
“我懂,我是宣传员,专门进行普法教育的。”方智道。
“扑哧”一声,警察笑了出来。他好象实在憋不住了,不得不背对着我们。
我没功夫搭理警察,继续埋怨道:“知道你还跑?”
“我想把豆豆安顿好喽,然后再自首。”
“那——”我明白了,怪不得前天他找我喝酒呢,原来都是有预谋的。
方智接着道:“那天晚上我让妈给我做了顿饺子,咱妈做的饺子就是香,我
一口气吃了四十多个。然后我找你喝酒,然后我带着豆豆去游乐园,然后把他送
到你家,然后我就自首了。其实我也没想跑,能跑哪儿去呀?可就是——”方智
喘了口气:“就是豆豆这孩子太可怜了,我怎么着也得带他去趟游乐园,我得让
他高兴高兴啊。豆豆打两岁起,顶多也就是看看动画片,剩下的就是上学习班,
学钢琴、学电脑、学英语,人家学什么他学什么,狗屁都得学。要知道——”方
智突然哽咽起来,他使劲伸了伸脖子,终于把泪水咽下去了:“要知道,我还不
如——还不如早听你的呢,多带他玩儿几趟啊。这回倒好,他妈跑了,他爹也到
这儿来了。”说着方智终于忍不住了,他歪在椅子上,两只手就跟刷油漆似的,
一个劲地在脸上抹。
阳光格外明媚,方智坐在阳光里,他的手在脸上抹着,白色铐子的反射的阳
光正好照在我脸上。那反光就跟激光似的,每次射中我,我都得哆嗦一下,最后
不得不把眼睛眯上了。
“三哥,你先别跟咱妈说这事。反正也没死罪,顶多也就是关上几年,赔偿
的事也好办,我那套房子产权已经办下来了,值好几十万呢,够。”方智忽然看
了警察一眼,警察正看表呢。“豆豆就交给你了,你帮我好好养着。”
“他妈呢,这事得通知豆豆他妈呀。”我急道。
“跟她说什么?我们爷俩就是全死了也用不着她管。”方智突然爆怒起来,
抡着双拳,在会议桌上狠狠捶了一下。
警察跳起来:“你敢破坏公物,你要赔的,你还赔得起吗你?”
我担心警察给四弟小鞋穿,赶紧陪着笑道:“你担待担待,他心情激动。”
警察哼了一声:“他激动?受害人家属心情就不激动啊?我查过了,那男的
都有点神经病了,满大街砸汽车,您想想人家什么心情。”
我嗓子里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就跟老母鸡抱窝一样,也说不清是个什么
滋味。
几分钟后,方智被警察带走了。他是从我身边走过去的,伸手就可以抓住。
我当时真想伸手来着,可又担心警察揍我。想了想还是回家吧,家里好啊,家里
舒服,家里没危险。
来的时候我是打出租来的,回家时我坐上了公共汽车。公共汽车大,出了车
祸也不至于成为受害者,安全!
在车上我接到了老婆的电话,她说严明夫妇晚上要来做客,她到超市去买点
菜,一会儿就回来。我问她,豆豆呢?老婆说:豆豆在玩儿电脑呢。我问她,豆
豆会玩儿吗?别再把电脑弄坏了。老婆说:豆豆挺精的,还会在网上聊天呢。听
到这儿,我脑子又开始转圈了,五岁的豆豆就会在网上聊天?赶紧回去看看吧,
别再把病毒全招到家里来。
到家时,老婆还没回来呢。豆豆果然坐在电脑前,他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
一声不吭。由于家里装了ISDN,租金是包月的,所以我的电脑一直挂在网上。刚
才进屋时,我看见豆豆的半个小脑袋在巨大的椅子背上浮动着,如一个毛团,那
时我心里油生出一股悲哀。这就是罗大佑说的电脑儿童!哎,现在的孩子只能在
屏幕上生活了,他们如一群被阉割的猫,连出门看看的欲望都没有。真可怜哪!
豆豆并没有理会我,他继续操作着电脑,姿势很端正。我走到豆豆身后,往
电脑上一看,天哪,老婆真没骗我。原来豆豆正用QQ聊天呢,他十指如飞地在键
盘上敲击着,竟然是盲打。这时我衷心钦佩起方智来了,头两月他说豆豆现在认
识三千个字,写一般的文章都没问题,读写更是小菜。我当时以为方智吹牛,再
过几年他敢说豆豆是曹雪芹转世。现在看来,豆豆比我想象得神奇多了,我现在
打字还不能做到盲打呢,豆豆不仅是盲打,用的竟五笔输入法,看样子一分钟最
少也能敲出百十个字来。我好奇心大增,这么小的孩子能聊什么呀?于是又凑近
了些,仔细看。
只见豆豆QQ上发言道:“我爸爸说,不能跟陌生人来往。”
对方道:“你可真是个乖乖女,见一见又能怎么样?”落款竟是二灰狼。
豆豆又说:“你是狼,大灰狼是很可怕的。”
二灰狼道:“我是狼,可不是色狼,是二灰狼。”
豆豆又道:“我不知道,应该问我爸爸。”
看到这儿,我苦笑着摇了摇头。豆豆似乎在进行网恋,而且好象是以女孩身
份上网的。估计这个二灰狼也是傻子,他要是知道自己在跟五岁男孩谈情说爱,
非气死不可?
这时二灰狼又说话了:“要不先让你看看我的形象吧,省得见光死。”大约
过了两秒种,又一行字幕过来了:“请求视频!”
豆豆总算有不知道的事了,他回头看看我,似乎很茫然。我家的电脑的确安
装了视频软件,也有摄像头。于是我向豆豆点点头,豆豆在QQ上打上了YES !不
一会儿,图象就传过来了,看到电脑中传说的二灰狼我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在那
一刻我几乎把方智的事都抛到脑后了。电脑上出现个坐在轮胎上的家伙,那是个
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头发染成了黄色,而且是笔直向上的。这小子还涂着黑眼圈,
留着仁丹胡,一身紧身衣裤,腿和胳膊一般粗细。我心道,这孙子怎么看都象个
怪胎。此刻QQ上又出现留言了:“怎么样?我二灰狼酷不酷?帅不帅?够IN的吧?”
豆豆轻轻拽了我一下,我知道他又遇上难题了。于是道:“告诉他,你是个纯正
的二百五加怪胎加傻瓜蛋,OK,拜拜,不联系!”豆豆果然将我的话全打上去了,
然后又看我。“下来吧。”我说道。电脑刚一断开连接,我便决定暂时尽一尽监
护人的义务,板起面孔道:“豆豆,谁让你上网聊天的?”
“三大妈,她说她有事,让我聊一会儿。”豆豆道。
“你在家也聊天?”
“我在家不聊天。”豆豆又道。
“那QQ号是谁的?”我根本不信。
“是我爸爸的,他老聊天,还说上电脑里有好多人喜欢他。”
一提起方智,我立刻不言语了。这个方智怪不得开车走神呢,估计是在网上
胡说八道了一晚上,开车走神,才撞死人的。
豆豆又拉着我道:“三大爷,我想在网上找我爸爸,可找不到,后来二灰狼
就来了。你说我爸爸去哪儿了?”
“不是跟你说了吗,你爸爸出差了,你在网上找不到他。”
豆豆还要刨根问底,门忽然开了,大救星——老婆回来了。
老婆的出现终于分散了豆豆的注意力。
我帮老婆把一大堆熟食、菜品搬进厨房,豆豆躲在厨房门口不动地方。我赶
紧拿出一根香肠道:“豆豆,是不是饿啦?”
豆豆终于咧开嘴,幸福地说:“三大爷,你可真通人性。”
“你?”我差点昏过去,我好心好意地却变成了狗。
老婆担心我和豆豆吵起来,马上解释道:“豆豆是说你善解人意,人家孩子
不是骂你。”
“那我听着也不舒服。”我粗暴地把香肠塞给豆豆:“去,客厅吃去,三大
妈和三大爷要干活了。”
豆豆走了,我把厨房门悄悄关上,将方智的事大致说了说。听到最后老婆也
快哭出来了:“这么说豆豆真是挺惨的?”
“是啊,我现在也没办法了。”
“那也得通知豆豆他妈。”老婆道。
“方智不让,要是说了方智不得跟我拼命?”
“可豆豆他妈也是豆豆的监护人。虽然你是他大爷,可终归没有当妈的关系
近,这事要是让豆豆他妈知道了,也得跟你拼命。”老婆向客厅看了一眼,还行,
豆豆还在吃香肠呢。“再说了,人家他妈当时是想把豆豆带走的,你弟弟不让。
他妈每年都回国,早晚得知道这事,到时候保证把你送到法庭上去。”
“那就告诉她?”我拿不准了。
“不告诉人家不行。她要是说让咱们先养着,咱们就养,人家不同意咱也没
办法。”
“你是不是也想把豆豆赶紧弄走啊?”我歪着嘴问。
“你呢?”老婆的嘴比我更歪。
我知道,在我们俩的内心深处,谁也不想把这孩子留下,要是豆豆他妈能把
孩子带走,当然最好!在哪方面都说得过去。
于是我悄悄溜进书房,用电话分机给豆豆他姥姥打了电话,还真把豆豆他妈
的手机号码要到了。那是意大利的手机,我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拨通了。
现代科技有时候是令人恐怖的,有些耳熟能详的字眼逐渐就要被淘汰了。比
如说生离死别这个词,死别还是必要的,但生离就很难说了。现代人的手指在电
话上敲击几下,地球另一端的人便有了感应。估计用不了几年,可视电话就将普
及,到那时天涯海角也不过是几个数字的差别。与之相拌的必然是人类情感的变
化,浪漫也将成为过去式。
还好,前任弟妹居然记得我家的电话号码。她一上来便怯生生地问道:“是
三哥还是三嫂啊?”
“我是方路。”我不想再当她三哥了,只得报上名字。“怎么样?在意大利
还好吧?”
“我在比利牛斯晒太阳呢。”弟妹道。
“比利牛斯?”我马上想起来了,那是西班牙和法国之间的一道山脉。据说
查理曼大帝和拿破仑都曾经穿越这条山脉去进攻西班牙,结果全是惨败。而中世
纪最著名的武士——罗兰,就是在这地方被西班牙人干掉的。奇怪呀?弟妹不是
在意大利吗?怎么又跑到西班牙去了?
我沉吟了两秒钟,弟妹明白了。她在电话里笑道:“我在威尼斯得风湿病了。
医生让我多去山地晒晒太阳,爬爬山,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这样对我的病有好处。
我琢磨着,去非洲的花销太大了,所以我们就来西班牙了。”我想起来了,弟妹
的确是得了风湿病,当然我打这个越洋电话,并不是为了跟她讨论风湿病的问题。
于是长话短说,三五句就把方智的情况说明白了。说到最后弟妹竟在地球的另一
端哭了起来,她哽咽着道:“豆豆呢?豆豆怎么办?”
“豆豆在我这儿呢,挺好。但我和你三嫂,不,是我媳妇,我们觉得这事应
该通知你,你也是豆豆的监护人。”
“当然应该通知我,我是他妈呀。那什么我马上回北京,我今天就走。巴塞
罗那,啊不,巴塞罗那一周只有两班去北京的飞机,马德里的航班多,我去马德
里坐飞机。我明天早上就能从马德里出发,后天就能到北京了。告诉豆豆,等着
妈妈,妈妈马上就回来。”弟妹已经语无伦次了。
“我到机场接你?”其实机我根本不想去,我四弟是被她甩了的,我想起这
弟妹来同样恶心。
“不,我认识你们家,我直接去。”
放下电话,我书房里坐了很久。看样子弟妹对豆豆是非常的关心,好象对方
智和我们这个家族也不是无动于衷的,而且她也不象方智说的那么坏。当然了,
跟意大利老色鬼跑了的人,也好不到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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