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节 鸡鸭嘴
张东有两个孩子,一个在美国,另一个在英国。两个孩子之所以要送到两个
国家去,主要是因为其中一个孩子是私生子,他担心两个孩子相互谋杀。在英国
的孩子是私生子,据说在剑桥能排上前十名,是英国的三好学生。
我把来意说明了,张东却笑开了花,高声喊好:“好,好!我叫你不要孩子,
老天爷让你养着俩,天作孽,尤可为,自作孽,不可活。你就是自作孽了,活该!”
“你再说我真写根治性病啦。”我有点急了。
张东依然憋不住地笑:“别急,别急,我真是觉得挺可笑的。说吧,找我到
底要干什么?我已经有两孩子了,不能再要了。”
“我才不给你呢,我怕你把孩子教育成奸商。”我嚷道。
“奸商怎么啦?这世界是靠我们商人推动的。没有商人,人类文明就是一潭
死水,你现在还住在山洞里呢。”张东气哼哼地说。
“少跟我玩儿这套,我就是想知道知道,怎么培养孩子才不至于把他培养成
废物。”
“怎么培养?”张东仰起鼻孔,歪着眼睛道:“怎么培养都成,就是不能让
中国人培养。”
“你个崇洋媚外的东西,你什么意思啊?”我最狠汉奸了,张东要想往枪口
上撞,他就来,我有打不完的子弹。
“我知道你是个民族主义者,可我不怕你。”张东点了一支烟,狠狠吸了一
口。“我绝不是崇洋媚外,我要是想叛国投敌,十五年前我就叛了。但中国的教
育体制的确是不成,孩子给了学校保证是糟践。我问你,中国人教育出一个诺贝
尔奖得主没有?你说,有没有?说!”我眨巴眨巴眼睛,还真没有办法回答他,
因为我们的确没有获得诺贝尔奖的,仅有的几个华人,还是人家美国培养出来的。
中国人自己倒是封了一个团的大师,可在人家眼里都不够资格。张东见我没话了,
知道辽沈战役已经打完了,马上将战略部署推进到平津一带。“没有,一个都没
有。为什么呀?我告诉你,咱们老祖宗在根子上就有问题,老是强调集体观念,
个人要服从集体,个人为什么要服从集体?凭什么?人多就有道理吗?义和团好
几百万人,两万多八国联军就把他们收拾了。真理呀往往是攥在少数精英手里的。
我们的教育最大的问题是忽略个性,可个性是创造的来源。我问你,人类的哪项
伟大发明、哪部经典著作,哪个影响世界的科学假说是集体讨论出来的?满脑子
这种观念的老师,培养出来的只可能是庸才。”
“哪儿那么多废话?就跟你没上过学似的。”我不满地说。
“咱俩算是出类拔萃啦,可我连高考都没参加,我直接下海了。你不过是上
了个大专,学的还不是中文。所以我是胡干瞎干,你是歪打正着,于是咱俩成功
了。但咱们靠的绝不是教育,甚至可以说与教育无关。在老师眼里,你我都不是
什么好学生,可咱们这样的人要是在西方,绝对是人才,从小就得重点保护。哎,
正因为环境不允许,所以咱们都快混到头啦。”张东瞟了我一眼,马上补充道:
“你还有发展空间,我是快混到头了。三十七岁我就退休了,没办法。”
“哼,我是想打听打听怎么培养孩子,你跟我说这堆废话有用吗?”
“有用,当然有用。”张东大瞪着眼睛道:“这两孩子要是想培养成材,就
得送西方去。瞧我,两儿子,一个在美国,一个在英国。”
“去你大爷的。”我让他气昏了头,眼前都绿了。“送外国去,你出钱?我
又不是他们亲爹,就是临时照顾照顾。”
“我发现你这人就是个绝户,就应该当绝户。你怎么就一点儿社会责任心都
没有啊?你瞧我,自己养着两个儿子不算,我在农村还领养了三十个失学儿童,
一个人一年四百块,三十个就是一万二。我到农村一去嘿,一个班的孩子都管我
叫爸爸,我这肩膀上肩负着民族的希望,国家的未来……”
我顺手掏出根香肠,极其熟练地塞进张东嘴里。“吃吧你。”
张东咬了一口:“挺好吃的,我还真有点饿了。”
“这是给我侄子吃的。”我成心气他,
张东三口两口地吃完了,伸过手来:“再给我一根。”
我又塞给他一根,阴森地说:“我知道你为什么领养农村孩子,你是缺德了,
怕遭报应,想积点阴德。”
张东戒备地看了我一眼:“你别胡说啊。”
我小声道:“咱俩谁不知道谁呀?前几年,重庆那个桥没修好就塌了,砸死
了好几个,你是那家公司的出资人吧?那年你勾引你的女秘书,害得人家两口子
离婚,你提起裤子就不认帐,是不是有这么回事?至于你小时候干的那些事我就
不说啦,你没参加高考,那是因为……”
张东一下子跳了起来,伸手就把我的嘴捂上了。“你可不许到处胡说,将来
见了我儿子更不能说,我在我儿子心目中是大大的英雄。”
我使劲摆手:“你放心,我绝不说。”
“这还差不多。”
“我都写到小说里去了。”我哈哈大笑。
“你这孙子,你把我写小说里去啦?”张东冲过来又要抓我。
我转到柱子后面:“放心,改头换面,没用你的真名字,叫李东。”
张东刚要再说什么,只听一个极其洪亮的声音从亭子外面生生撞了进来,整
个亭子都忽悠了一下。“方路那小子又把什么人写书里去啦?”
我和张东扭脸一看,只见巨大的面口袋站在双环亭外,兴奋地同时叫道:
“周胖子!是你这兔崽子!”
周胖子指着自己的肚子,一本正经地说:“你们见过这么胖的兔子吗?”
我和张东同时点了点头,周胖子的确不是兔崽子,他完完全全就是一头白白
胖胖的北极熊。周胖子是我们大家的朋友,曾经是52公斤级的摔交运动员,拿过
全国亚军的。退役后,这位兄台就象气吹的一样的,几年间就长成了怪胎。如今
他是裤长三尺,裤腰三尺四,从正面看象个面口袋,从背后看象个黑头发的北极
熊,从侧面看整个就是个俄罗斯套娃,反正从哪个角度观察他与人的形象都不大
沾边。许多年前,周胖子结婚了,而且还生了个大胖儿子。后来儿子长到五岁多,
据说一顿就能吃掉六个荷包蛋,而且谁见谁稀罕,可谁都抱不动。
说实话,在大多数情况下我是钦佩老婆的,但今天是例外,老婆也有犯傻的
时候。就拿求援这件事来说吧,请张东来还算说得过去,张东好歹也算个成功人
士,孩子也还争气。可请周胖子来却多少有点那个,没必要。周胖子是个大老粗,
动不动就拳头说话,他们家连耗子都没有,为什么呀?耗子怕他,不敢在他们家
住呗。所以他虽然有个儿子,我却不大信服。周胖子要是能把孩子培养成材,狗
熊的儿子都能考上研究生。
周胖子从来不会卖关子,一见面他就拍着我的肩膀道:“兄弟,你终于想开
了,那件事弟妹已经跟我说了。我早就知道你不会自绝于人民,自绝于社会的。
这么干就对了。”
我凶恶地说道:“我没要孩子,那俩孩子不是我的。”
“我懂,这叫演习,先拿别人的孩子练练手,省得自己生了孩子抓瞎。”周
胖子大大咧咧,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你懂个屁,我这是被逼无奈……”
“别装了,装得跟真的似的。说,是不是掰不开镊子了,找我们给出几个主
意,是不是?”周胖子大马金刀地坐在亭子里,浑身的慷慨激昂。
我心道,说了半天,就这句还算人话。于是不情愿地说:“我们没养过孩子,
本来也不想养活,可事情逼到这儿了,没办法了。”
“要干什么就说,别的没有,我家还有个童车,小孩的衣服全套的,都没怎
么穿过。”周胖子道。
张东说话了:“人家方路是作家,能拣你家孩子剩下的?”
周胖子大瞪着眼睛,不服:“我家孩子怎么啦?东西都是八成新的。我们孩
子太胖了,两岁就坐不到童车里去了,全是好玩意儿。再说了,他们这是练手,
别拿新物件练手,太糟践,等他们自己生了孩子再置备新的。”
张东满脸冷笑:“甭管谁的孩子,坚决不能拣别人剩下的东西,外星人剩下
的都不拣,憋屈!”
“我们家要是趁几千万,我现在就把我们家房子烧喽,我不烧我都不是人。”
周胖子歪着面孔,眼睛一个劲往张东口袋里瞅。
张东急了:“照你的意思我应该把我们房子烧了?”
“烧啊!烧!反正你有钱,你不怕烧,天天发烧都没事。可有一样啊,烧房
子是你自己的事,可别说是我教唆的。”周胖子一直瞧张东不顺眼,这回总算能
挖苦他几句了。
张东腾地站了起来,我担心这二位真会红了眼,赶紧插在两人中间道:“二
位,天天发烧的那就是非典,不好玩儿。我今天是想请你们给我出出主意,怎么
带孩子?不是讨论有钱没钱的问题。”
张东轻蔑地瞟了周胖子一眼,躲到亭子另一侧去了。周胖子却眉飞色舞地拉
住我的手,兴奋地说道:“向我打听孩子的事这就对了,我最有心得了。我告诉
你啊,这孩子呀是千万不能溺爱,一旦溺爱,保证完蛋,多聪明的孩子都得成了
小霸王。另外啊,这孩子也不能天天打,打得跟受气包似的,见谁都哆嗦,将来
有了出息都怪了。你说是不是?”
我使劲点头,真没看出来,周胖子是粗中有细呀!他这番话,至少比张东要
把所有孩子都送到国外去的建议靠谱,不禁大是惊喜。我赶紧坐到周胖子身边,
崇拜地问:“胖子,我看过书了,书上就是这么说的,即不溺爱也不暴打,那到
底该怎么做呢?”
周胖子拍着胸脯道:“把握溺爱与暴打之间的平衡最重要啦,我是摸索了好
久才想明白的。”
张东远远地瞪着他:“呦,他真长能耐了,还知道平衡呢?”
周胖子沾沾自喜道:“我才不跟你似的呢,十来岁的孩子就送外国去,还号
称是剑桥,谁信呢?没听说过剑桥招收少年班。”
张东急道:“我儿子上的是剑桥的中学,我从来没说过是剑桥的大学。”
“二位,今天我是主角,你们就歇会儿行不行?”我站在两人中间,真希望
胸脯上挂一堆炸弹,看你们老实不老实。“胖子,你说说,这平衡是怎么掌握的?”
“简单,这就是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周胖子满怀希望地看着我,似乎
等待着我的进一步激励。
“行啦,你倒是捅啊!”我叫道。
“说白了,最简单不过了。头一礼拜,溺爱!我儿子想要什么我给他什么,
想吃什么我就让他吃什么,他就是骑我脖子上撒尿,我就当是洗澡了。后一礼拜,
他哭一声我就给他一巴掌,想吃什么,没有,就是馒头。玩儿?没门儿,一天给
我背一首唐诗,背不出来就大耳切子地说话。对付孩子,隔一个礼拜就得换一个
态度,绝对不能让孩子把你拿住。时间一长,孩子对我是又恨又怕又敬畏又喜欢。”
“呸!”张东阴阳怪气地叫了起来。“孩子早晚让你折腾成神经病。”
“没那事儿。我跟你们说吧,人这东西是怎么折腾都没事,就怕闲着,一闲
着就完。当年我当运动员的时候,一天要做五百个滚翻,一千个俯卧撑,50米往
返跑得跑五十次,够折腾吧?现在我倒不折腾了呢,你们看看,都成这模样了。
折腾折腾,没事儿,你就放心吧,孩子不怕折腾,越折腾越皮实。”周胖子慨然
站起来,双手端着肚子,似乎在等我鼓掌。
我知道周胖子是满嘴放屁,我知道他折腾孩子不会有好结果,但想不出批驳
他的理由,一时间有点糊涂了。
此时一中年妇女走进双环亭,手点着周胖子的脑门道:“你这些话纯粹是歪
理邪说,也亏你想得出来。人家张总说得对,你们家孩子早晚让你折腾成神经病。”
张东和我都认出来了,这女人是婷梅,是老婆的邻居大姐。后来经老婆介绍,
在张东公司当过人事部经理,如今老公升到了司局级,婷梅在家当上全职太太了。
张东哼哼道:“婷大姐说得没错,您好好教育教育他吧。”
周胖子大是不服,冷笑着道:“大姐,我知道的您想要说什么。可我告诉您,
无论您说什么都是妇人之见。这社会呀就是你斗我我斗你大家相互斗,这与天斗,
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更是其乐无穷!谁能把谁斗趴下,谁就
是好样的。当年冠军把我斗趴下了,结果人家去奥运会了,我退役了。你说是不
是这么回事?大人与孩子之间也得斗,孩子怕你,他才会听你的,听你的,你才
是他爸爸。孩子要是不怕你,你就得听他的,那样他就是我爸爸啦。”
“那你为什么不让孩子爱你呀?”婷梅慈眉善目地注视着周胖子。
“爱?”周胖子惊奇地注视着婷梅的脸,似乎想找出条虫子来:“大姐,我
们是大老爷们儿。一天到晚爱这爱那的,多丢人纳!想起来我都脸红。”
我偷眼看了看张东,这小子竟拼命地点了点头,然后昂首走到大家近前,抓
着周胖子的胖手道:“胖子,就这句话我爱听。咱们是大老爷们儿,老爷们儿要
是腻腻乎乎的得多恶心呢。现在那些年轻小伙子都这德行,一点爷们儿样都没有,
天天在女朋友屁股后面转悠、起腻,这叫雌化!”
“对,这就是男不男,女不女!”周胖子叫道。
婷梅没想到这俩人忽然间穿上了一条裤子,无奈地说:“你们这些人,就是
长了颗驴脑袋,我还是跟搞艺术的人说吧,人家懂。”
说实话,我对婷梅大姐的话还真是挺有兴趣的,让孩子爱自己总比让孩子恨
自己、怕自己强吧?于是道:“你们俩的意见我听明白了,我得消化消化。现在
我想听听大姐的建议。”
周胖子倒没说什么,张东已经看明白我的心思了,冷笑道:“反正是头发长,
见识短,女人当家,房倒屋塌,随你的便。我们俩找地方喝酒去啦。”说着拉起
周胖子,二人晃晃悠悠地走了。
婷梅厌烦地盯着二人的背影:“已经二十一世纪了,社会上怎么还有这种无
聊的人?”
“不过是个人观点不同,倒也没什么。”我不想陷入主义之争,马上言归正
传道:“大姐,您说说,怎么让孩子爱自己?”
“要让孩子爱你,你首先就应该爱孩子。”婷梅说话时眼睛一眨一眨的,样
子极为和蔼。
“我爱孩子?”我心道,我不爱孩子,我要是爱孩子,我早就自己生了,还
用得着别人硬塞给我吗?
婷梅被我谦恭的神态打动了,微笑着:“对,要爱孩子,要有一颗博爱的心
灵,要爱天下万物,爱动物爱植物,爱神,爱你身边所有的人。”
“爱神?”我有点惊着了,难道婷梅跑我这儿布道来了?
婷梅认真地点头:“对,要爱神。你老婆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你们家最近事
挺多了,有点儿——怎么说呢,不吉利吧。但我看你们两个人都是很善良的人,
之所以总碰上倒霉的事,原因就是你不爱神。不敬神灵是不好的,也是不会有好
报应的,你一定要注意。”
我明白了,婷梅真是布道的,但我想知道她是哪路神仙的使者,于是道:
“那您看我爱什么神会时来运转呢?”
“什么神都无所谓,三教归一,万法源流,都是一码事,关键是心里要有神
灵的位置。比如说,人死就是半个仙,你有多少年没给你爸爸烧纸了?”婷梅的
眼神里出现了一丝嗔怪。
我挠了挠额头,我当然知道烧纸是封建迷信,但传统的力量一时间是很难改
变的。所以前几年我爸爸死的时候,逢年过节都会给我爸爸烧点纸。可这几年搬
家了,没有老妈的督促也就顾不上了。我只得不好意思地说:“还真有三四年了,
您的意思是我爸爸骂我呢?”
“那当然,老人死后,魂灵在天堂也会保佑自己的儿女的。我再问你,方智
是不是从来没烧过纸?”
我点了点头,在我的印象里方智从来没给我爸爸烧过纸。
“所以他这回更倒霉呀!你呀,听我的,晚上赶紧给你爸爸烧点纸,把家里
的事念叨念叨,老人就不会责怪你们的,没准还逢凶化吉了呢。”
我心动了,婷梅大姐的话似乎有点道理,方智不烧纸,所以倒大霉。我前几
年烧过纸,所以倒小霉。但我转念一想,我干什么来了?我是打听怎么养活孩子,
这跟给我爸爸烧没烧纸有什么关系?
婷梅温柔地望着我,一字一顿地说:“爱所有的人,所有的人就会爱你,包
括孩子。今天先烧点纸,明天我带你到庙里去一趟,庙现在准备重修呢,你呢捐
点香火钱,也算是积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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