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节 祭奠
和李爱嘉一起在街上溜达的时候,并没觉得走了很远。可一旦独自往回走,
我才发现这条路还真不近呢,大约有好几百米。我对回家有抵触情绪,不得不一
步一步地往回蹭。
一直以来,我认为人类的所有活动都是利益交换,比如说工作的事吧,工作
就是人们出卖劳动来换取金钱,或者说是换取生活资源。比如说婚姻吧,从根本
上说婚姻就是性能力的一次性买断。比如说养孩子吧,养孩子就是扩大再生产。
但现在看来,至少我的行为已经偏离这个轨迹了。我替别人养着两个孩子,可得
到什么了?我挤出的是奶,吃的是草,而且还是苦草!金钱、时间、精力和才华
都搭进去了,可结果呢?结果是夫妻不和、相互猜忌,工作中断、无以为继,外
患初现,人心思变!满世界飘荡的都是风雨欲来的黑烟!我想不通,我当丁客,
怎么当成这种结果了?
终于到家了,是老婆开的门。让我欣慰的是老婆并未哭天抢地,反而给我预
备了拖鞋和热毛巾。
我受宠若惊,赶紧解释道:“你听我说,李爱嘉就是——”
老婆深沉地向我摆了摆手:“宝宝都告诉我了。我老公让人看上了,是因为
我老公基因优秀,我应该高兴。”
“可我真没那什么,我连那心思都没有。”我快急了,小魔女是个满嘴放炮
的孩子,只不定说什么了呢?老婆这招,叫欲擒故纵。
老婆优雅地微笑着:“我知道你的心思,你肯定瞧不上她。”
我吃惊地张着嘴,不知该怎么答复。
老婆充满自信地说:“她,身材不如我,模样没我年轻,工作也不如我的工
作体面。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老公就是想找外遇,也会找一个各方面都
比我出色的。对吧?”
我点点头,立刻觉得老婆是有意套我:“不对,我就没想过这事。”
老婆极其从容地说:“行啦,宝宝已经告诉我啦,她干爹是好样的,拒腐蚀
永不沾。行了,进去吧。”
我战战兢兢地走进客厅,严明正拉着豆豆做游戏呢。什么“拉大锯,扯大锯,
老老家唱大戏,接闺女,请女婿……”,都是老掉牙的玩意儿,严明却唱得津津
有味,豆豆也跟着起哄,房间里充满了怪诞的欢乐气氛。我的脚冻在地板上,惊
奇地望着他们,严明今天是怎么了?她一直将孩子视为仇人,态度比我和我老婆
还坚决,难道她也想要孩子啦?此时小魔女从客房里探出头,向我狠命地眨了眨
眼睛。我心道:这丫头在威胁她干爹呢,一旦你不老实我就把你和李老师的“实
情”告诉干妈。
老婆在后面推了我一把:“走啊!我有事跟你说。”说着,她指了指书房。
我跟着老婆进书房,怪了,书房里居然摆放了张小床,看样子是刚摆好的。
我揪住老婆问:“严明住咱们家?”
老婆回手将门关上:“可能要住几天。”
“两口子吵架回娘家去呀,跑咱们家来算什么事啊?”我觉得师迁比徐大光
可讨厌多了,徐大光不刚是孩子塞给我了,而师迁居然把老婆都送来了。
“严明她父母死了,你也不是不知道。”老婆有点不耐烦。
“那我也不是她父母。”我想起刚才严明的样子,不禁害怕起来。严明有点
不对劲,跟吃了兴奋剂似的。
“你怎么这么说话?我告诉你,师迁去美国啦,今天下午走的。”老婆道。
“师迁去美国了,就把老婆放在我们家。那师迁要是去俄罗斯呢?不得把他
的七姑八大姨都送来呀?”我记起来了,今天下午机场大巴里那个人影一定是师
迁,原来这小子已经走啦,口风够严的,居然连饯行的酒席都省了。这个狗东西!
我越想越不是滋味,抬腿就要出去。老公走了,老婆还在,干脆让严明请客吧,
狠狠宰他们一顿。
老婆堵枪眼似的堵在门口:“你别出去,师迁去美国了,把严明甩了。”
“什么?他们俩结婚都十年啦!”这回我是真不敢相信了。师迁有点外心还
可以理解,哪只小猫不吃腥啊?可总不能假戏真唱吧?“这个没心没肺的,难道
他真要跟女学生结婚?”一不留神,我竟把心里想的给说出来了。
“你知道他们的事?”老婆眼睛里全是失望,甚至有点绝望。她攥着拳头,
嘴唇皮筋似的绷了起来。
我把满身的嬉皮笑脸都收拾起来,现在绝不能让老婆觉出一点儿不严肃的味
道来。“我在饭馆的确碰上过一次,师迁和他的女学生一块吃饭。可我没多想,
就是想了也觉得师迁不会当真。再说了,我是男人,一天到晚琢磨这种事的那还
叫男人吗?”虽然我的话里多少有点儿踩乎女性的味道,但老婆绝对相信这种胡
说八道,这是我的风格。果然老婆信了,眼睛望着屋顶,大口喘着气,看样子要
哭。我赶紧搂着她的肩膀道:“严明到底怎么了?”
老婆强忍着眼泪道:“师迁上午跑到学校,逼着严明签了离婚协议,他说他
要带着女学生去美国。”
“这孙子脑子里进水啦?现在的女大学生约等于——约等于——”我实在不
好意思把那两个字说出来。
老婆狠狠瞪了我一眼:“她说,他那个学生同意给他生孩子。”
“严明呢?”我问。
“严明当时挺住了,签了。”老婆道。
“当时挺住了?那后来呢?”
“疯了。”老婆终于哭了出来,眼泪一对儿一对儿地往下掉。
“啊?”我下意识地看了眼房门:“疯啦?”
老婆使劲捂着嘴,怕哭出声来。
李爱嘉对师迁的评价再恰当不过了,他的确是人面兽心,而且阴狠毒辣,狡
猾透顶。这家伙一方面规劝严明给自己生孩子,希望严明能悬崖勒马。可他自己
却是一颗红心,两种准备,是留了后手的。不,何止两种准备,师迁还向李爱嘉
求过爱呢,这小子保证是广撒网,只要有一条鱼同意给他生孩子,他就从了。我
在饭馆和酒吧碰上的女学生,就是师迁碰上的那条鱼。老婆说,师迁和女学生已
经勾搭半年多了,但一直没松口。后来严明不生孩子的态度越来越明朗,师迁便
动用了后备资源。他办理着出国手续,安抚着女学生,另外着手准备与严明离婚。
今天上午,师迁气势汹汹地跑到学校,将离婚协议书扔给严明。严明当然不
能服软,抬手就签了。其实严明认为师迁不过是拿离婚相要挟,只要自己挺住,
师迁就没办法。但她是万万没想到,签字的笔才放下,师迁就得意地说:“你不
愿意给我生孩子,有人愿意。今天下午我们俩就去美国,你自己过吧。”说完,
师迁趾高气扬地走了。严明当场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但许多同事都看见她眼角
里有血。后来要强的严明硬挺着给学生上课,结果昏倒在课堂上。同事和学生将
严明救醒后,她就犯了病,开始疯狂地砸东西,把教室里能砸的东西全砸了,七
八个男老师也没把她按住,最后动用了绳子。
再后来,学校领导四处寻找严明的亲戚、朋友,可严明没有亲戚,于是找到
了老婆。老婆赶到学校时,严明正骂街呢,据说把从十九世纪的脏话到二十一世
纪的脏话全骂出来了,学校老师们就跟听评书似的,别提多美了。
老婆见严明这样,便决定把她送到精神病院去,学校担心严明半路闹事,便
派了两个男老师护送老婆。下午,老婆一直在精神病院,她给我打过电话,但我
睡着了。医生说,严明属于暂时的精神分裂,搞好了,闹一段就过去了,搞不好
就长期的。老婆没别的办法,要把严明托付给医院,可不知道严明是真疯还是假
疯,送到住院区时,她明白过来了。我是从没进过精神病院的,便向老婆询问那
里的情况。老婆说精神病院和监狱差不多,特别是重病区,窗户上全有铁栏杆。
病人特恐怖,什么样的都有。刚到住院区的时候,有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揪着老婆
叫奶奶,把她差点吓哭了。老婆估计严明也是被吓清醒的,清醒后,严明便哀求
老婆把自己带回去。老婆说:你要是犯了病我们就没办法了。严明说:我再犯病
我就不是人,你千万别把我留在这儿,我不能和他们在一起。老婆征求医生的意
见,医生说:只要说你有胆子就随你的便。老婆一狠心,向医生要了三斤多药丸,
然后就把严明拉回我们家来了。
我听得是心惊胆战,四肢酸软,最后不得不扶着椅子坐下了,同时以崇拜的
眼神望着老婆。我老婆简直就是女神,善良过分了吧?“严明住咱们家?天天跟
我在一起?”我说得轻松,但后背上已经出汗了,连背心都湿了。
老婆假装无所谓地说:“她不犯病的时候跟好人一样,而且她就听我的。”
“那她要是犯了病呢?你上班一走,家里可就剩我们俩了,她要是把我强暴
了怎么办?”我抚摩着自己的胸口,好象这几块肉马上就不是自己的了。
“你别胡说八道,人家严明能看上你吗?”老婆知道我并不是担心这事,可
依然不允许我侮辱她的女友。
“他连师迁都能看上,我好歹比师迁强吧?”我不准备和老婆打嘴仗,挥舞
着胳膊道:“刚才我都看见了,要不是我在中间拦着她,严明能把李爱嘉剁成肉
馅,包了饺子。”
“你怕什么?你又不是李爱嘉。”老婆喊道。
忽然老婆趴在门上,侧耳听了听。我也意识到不大好,外面没动静了,严明
不会把豆豆扔楼下去吧?老婆一把将门拽开,我们俩同时将脑袋探进客厅。豆豆
和小魔女已经不见了,严明半躺在沙发上,看样子是睡了。老婆举着指头,向我
摇晃了几下,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客房门口,眯着眼睛向屋里看了几眼。我注视
老婆表情的变化,随时准备冲下楼去。还行,老婆面目轻松地回来了。
老婆小声道:“他们俩玩游戏呢。”
我将门关好,紧紧握住老婆的手,哀恳着:“亲爱的老婆,以后你愿意逛商
场你就去,你愿意买黑珠项链你就买,你想干什么都行。可严明住在咱们家,太
危险了。她是病人,病人就应该在医院,人家有医生照顾,好得快,还不辉出意
外。”老婆坐在电脑前,目光停留在屏幕上,好久也不开口。我烦了,却又不便
发作,依然求着:“你说话呀?不是我容不下你的朋友,但严明和豆豆、小魔女
的情况不一样,精神分裂,那是好玩儿的吗?”
“她是暂时性的。”老婆道。
“暂时的也受不了。万一她要是闹出点事来,谁负责?”
“我负责。”老婆斩钉截铁。
“你?你以为你谁呀?让她住咱家,咱俩就是她的监护人,那不是说着玩儿
的。”我已经忍无可忍了,脑门子上一个劲冒油。
“我不能把严明留在医院里,那地方太可怕了。你是没看见,他们把重病人
绑在床上。”老婆低声吼了起来。
“那是怕他们闹事,他们杀了人都不算犯法。”我叫道。
“严明是我的好朋友,她从没干过对不起别人的事,我不那让她在那个地方
受罪。”老婆的态度很决然。
“那是挽救她的地方。”
“住进那个地方,没病的人都得吓出病来。”老婆满面阴恨。
我颓然坐下,没办法了,疯了,全疯了,严明疯了,我老婆疯了,我也疯了。
好好的一个两口之家,如今多了两个孩子,外加一个神经病。
老婆自然知道收留一个神经病不是闹着玩儿的,她缓了口气,走过来搂着我
的脖子,温柔地说:“师迁这个狗东西,临走临走还咬人一口。严明多可怜呀!
让她在咱们家住几天,没准就好了。算啦,反正咱们已经收养了豆豆和宝宝,你
就再辛苦辛苦,帮忙盯着严明。医生说了,只要不受到强烈刺激,按时吃药,她
就跟好人一样。只要心情顺畅,过一段时间就能彻底恢复。”
我浑身酸疼,干脆躺下了,气若游丝地说:“你知道你老公是什么人吗?你
老公是个作家,是靠写字挣钱的人。可这一个多星期了,我是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这样下去,咱们家的生活来源都成问题啦。”
“等老妈从四川回来,豆豆就有着落了。如果再找到林纳,宝宝也就有地方
去了。至于严明,严明?”老婆一时想不出该怎么处置严明。
“对,等师迁从美国回来,美国总统都换人了。他回来不回来有什么用啊?”
我苦笑着说。
“严明是暂时性的,过一段时间就好了。”老婆忽然攥了攥拳头,似乎下了
多大决心:“一个月,一个月后如果严明的病不见好,咱们就想别的办法。”
我不愿意搭理她,枕着自己的手臂道:“严明是活该,她要是给师迁生个孩
子,至于混成神经病吗?”
老婆愤怒地站起来:“女人的事,你不懂。”
“你懂?你什么都懂!”说着我跳起来,从抽屉里拿出装纸钱的塑料袋:
“我给我爸爸烧纸去了,再不烧纸我就成神经病了。”说着,我气哼哼地往外走。
老婆也跟了出来,她拿出几瓶药丸,拍着严明的肩膀道:“严明,咱们吃药
啦,严明,吃药。”
严明愣愣地看着她:“这是什么药?”
老婆的脑筋真够快的:“这是避孕药,每天都得吃。”
看样子严明对避孕药是情有独钟的,张开嘴就吃了。
我“哼”了一声,夹着纸钱,走了。
再次走出小区的大门,已经过了晚上十点,天上的亮点熄灭了,星星灭了,
街上的人也散了。
古人说:侍死如侍生。所以上古时期凡是家境殷实的死者,大多拥有不少殉
葬品,年年祭祀也要杀猪宰羊,好不热闹。后来人们发现了货币的好处,便认为
这玩意儿在阴间也是万古通用的,所以殉葬品中便多了不少金银,祭祀时同样少
不了。但人间的货币、猪羊终归是稀罕的,于是不知哪位天才想出了烧纸钱的主
意。纸钱这东西即常见又花不了几个真钱,想送多少就送多少,想在阴间买什么
估计它就能买什么。而且这东西没有贫富贵贱之分,任何社会阶层的人都不会吝
惜。于是传统的殉葬制度逐渐瓦解了,死人的贫富差距无形中被缩小了,中国人
在祭祀制度中找到了平等。可笑的人,很多人活着的时候一贫如洗,死后却能享
受很多人的孝敬。不少大富大贵的家伙,坟墓修得异常雄壮,可人一咽气就被大
家彻底遗忘了,一张纸钱也没落下。所有中国人都应该感念发明纸钱的那位先贤,
所有中国人都应该给这位大爷立个牌位。
我拎着纸钱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将塑料袋扔在地上。据说这是烧纸的场所,
取通达四方之意。我先是找了根棍子,画了个圈儿,然后把塑料袋打开。好家伙,
十块钱的纸钱真不少,大约有几百张,金元宝更是多得数不过来。我将纸钱抖落
散了,元宝放在纸钱上面,然后拿出打火机。
此时一个衣衫褴褛,满面胡须的家伙走过来,蹲在面前。我断定这小子是个
乞丐,现在天气已经很冷了,这家伙是找火取暖呢。
我头都没抬,用打火机点燃了第一张纸,然后将纸钱和元宝一层层覆盖上去,
一边以木棍扒拉着火堆一边念叨:“爸爸,我给你烧纸了。”
这时我耳边响起另一个声音:“爸爸,我给您烧纸了。”
我惊恐地抬头看了一眼,乞丐守在火堆旁,低着头跟我一起念叨呢。我记起
在哪本书里看到过,南方有帮人是哭丧专业户,他们帮人家祭奠老人的,目的是
挣几个小钱。看来这家伙跑到我这儿来认爸爸来,无非是想挣点儿钱。我决定不
与他计较,低头接着道:“爸爸,天冷了,您买点衣裳穿。过几天我再给你送点
钱,添置点别的。最近家里咱事太多了,您就保佑保佑您儿子吧,再折腾下去我
就受不了了。”
乞丐一字不落地说:“爸爸,天冷了,您买点衣裳穿,过几天我再给你送点
钱,添置点别的。最近家里咱事太多了,您就保佑保佑您儿子吧,再折腾下去我
就受不了了。”
这是给我爸爸烧纸呢,要是给别人烧纸碰上这事,我就得笑出声来。这家伙
口口声声地叫爸爸,叫得比我都亲。
纸钱噼里啪啦地燃着,不一会儿火焰就烧起半尺多高,灰烬随风而起,飘飘
忽忽地上天。估计我爸爸是收到钱了,但愿他能保佑我吧。几分钟后,火堆逐渐
缩小了。我从上衣口袋中摸出一张钞票,顺手塞了过去。乞丐惊讶地说:“五毛!”
我翻眼一看,果然是五毛的票子,是少点了,人家好歹也叫了几声爸爸呢。于是
我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张,又递了过去,乞丐嘟囔着:“还是五毛?”我摇着
头,人家虽然是乞丐,但岁数也老大不小了,叫几声爸爸也怪不容易的,于是干
脆从裤子兜里拽出十块钱:“都给你吧。”
乞丐认真地说:“为什么?”
这次轮到我不满了,嫌钱少就说话,什么叫“为什么”呀?我换了一副凶恶
的嘴脸,想把乞丐的气焰压下去。一抬头,终于和他面对面了,可仅仅看了几眼,
我竟觉得这个叫花子有点眼熟。
这时他捧着十一块钱,好奇地盯着我:“为什么呀?”
我认出来了,这位正是一个多星期前,我在大街上抓住的中年“歹徒”,这
小子不会是来寻仇的吧。
中年人知道我想起他来了,难堪地说:“刚才我就认出你来了。”
我的脚指头不自觉地抓住地面,随时准备跳起来。现在我与中年人之间紧紧
隔着一道纸钱的灰烬,万一他要是一刀刺来,除非是我爸爸看在纸钱的面上显灵,
否则我是难逃厄运的。我强做镇静地说:“你出来啦?”
中年人点头道:“今天下午才出来,我已经在街上转了半天了。”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一带?”我心道,就是真死了,也得做个明白鬼。
中年人奇怪地说:“我不知道你住哪儿,正瞎转悠呢。我看见有人烧纸,就
琢磨着应该给我爸爸也烧点纸,让他照顾照顾我媳妇和我闺女。”
我长出口气,老实地说:“我以为你找我是为了报仇呢。”
中年人伸手在灰烬划拉了几下,口气异常平静:“这几天我想明白了,横竖
都是个死,瞎折腾什么呀?只要我一死,我们这一家子就算团聚了。”
“你也就四十来岁吧?你可千万别想不开,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我有点
儿担心。
“我就是想开了。我是个公司经理,我手底下管着一百多口子人,动不动我
就开除几个,估计我是坏事干多了,老天爷报应我呢。上半年,我听说有个职员
得了乙肝,我想都没想就把他开除了。后来他就再也找不到工作了,上个月我听
说那人已经肝腹水了。”中年人的平静令人感到一丝恐惧,似乎他说的事与这个
世界毫无关系。
“完啦?”我问。
“谁都知道,肝病一到腹水的份上就没救了。听说那个职员在我的公司干过
五年,可我就是想不起他的模样了,照这么想的话,应该是个老实人。你说说,
他为什么腹水?”
“肝病一般都是窝囊死的。”我小声道。
“你这人挺聪明,怪不得能当作家呢。我告诉你吧,就是因为我把他开除了,
他是怎么想怎么窝囊,没几个月就腹水了,所以被撞死的人应该是我。”中年人
使劲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可老天爷不想让我死。老天爷最坏了,他最大的本事
就是恶心人,他报复你的办法绝对是你想不到的。哎!所以我媳妇和我闺女死了,
你说我恶心不恶心?”
我觉得这家伙弄不好也精神分裂了,马上道:“谁也不该死,不过是巧合。”
“那怎么不巧合到别人身上去呀?我知道我老婆那人,她不喜欢开车,而且
平时最遵守交通规则了,晚上十二点碰上红灯都老老实实地站着,可她那天居然
就闯了红灯了。你说说,这是巧合吗?这是天意!”中年人终于站了起来。“我
被他们拘留了七天,我想了整整七天,终于想明白了。这事跟人家司机没关系,
全是我自己作的孽。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天作孽,由可为,自作孽,不可活。我
就是自作孽,唉?不对呀,应该是我不可活,为什么让我媳妇和我闺女死啊?”
中年人愣愣地站在原地,满脸困惑。
“你不是说老天爷报复人的办法是人想不到的吗?”我无意中竟接受了中年
人的理论。
“那他也应该讲道理呀。等我死了再说,我死了我就跟老天爷算帐,没他这
么干的。”
“行啦,我知道了,我送你回家吧。”我伸手要拉他。
中年人挥手道:“我们家没人了,我不回去。”
“那你要去哪儿啊?”
“我得想想,我这后半辈子应该干什么,得想想。”中年人慢慢转过身去,
要走。
我担心他真会寻了短见,赶紧冲到中年人身前:“听我的,回家睡一觉。”
“你放心,我不会自杀的。我得想想,真得想想,后半辈子我得为老天爷干
点事,将来我跟他算帐的时候我得有资本。”说完,中年人溜溜达达地走了。
我站在十字路口发呆,这家伙到底要干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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