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节 大脑炎
小魔女完全是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我的淫威顿时有了发泄出口。于是威严地
说:“宝宝,你不好好写作业,难道也想罚跪吗?”
小魔女当然知道不能吃眼前亏,扭脸就跑了。
我一回头,老婆和严明每人拉着豆豆的一只手,正往起拽呢。我刚要进行严
厉干涉,老婆突然道:“这孩子的手怎么这么热呀?”严明分不出冷热来,呆呆
地问:“是吗?”老婆干脆摸了摸豆豆的脑门,叫道:“真是热的。”我心道:
溺爱孩子的人能编种种花哨的理由。于是扑上来,接管了豆豆的脑门,果然是热
的。老婆狠狠给了我一巴掌:“全是你把孩子吓的,看看,都发烧了。”
“胡说!我小时候天天罚跪,也没发烧啊?”嘴里这样说,心里却已经开始
打鼓了。豆豆发烧了,可这两天并没有寒流之类的讨厌天气,不会是有其他的毛
病吧。老婆扔下我们,钻到卧室去找体温表。我拉起豆豆道:“豆豆,你是不是
不舒服啊?”
豆豆难过地说:“我就是憋得难受。”
“废话,刚尿完还要尿啊?”我急了,难道撒尿与发烧有关吗?
豆豆无助地看着我,忽然伸手在自己脸上狠狠抓了起来,娇嫩的面孔上顿时
出现几条血色条纹。严明惊得大叫,我一把拉住豆豆的小手:“你干什么?”
豆豆却哭着道:“憋,憋!”
老婆从卧室跑回来,将体温表塞到豆豆的胳肢窝里。我则揪着豆豆的小手不
放,生怕他再干出些青皮(北京话,耍无赖的意思)的勾当。
几分钟后,老婆举着体温表说:“38度,真发烧了。”
“豆豆不咳嗽,也不流鼻涕,不是感冒啊。”我迷惑地说。
“你就知道感冒。”说着,老婆抱起豆豆往外跑。
“干什么去?”我大声问。
“去医院。”老婆已经出门了。
我明白了,去医院的确是个办法。于是赶紧叮嘱已经吓傻的严明,为小魔女
做饭,另外一定要注意烟火云云。说了半天,我想起来了,严明已经分裂了,于
是又把同样的话告诉了小魔女。小魔女有独挡一面的本事,当下就答应了。之后
我抓着几根香肠,也跑了出去,直奔医院。
生活在大城市就是好,花钱的地方到处都是。大城市里银行多,医院多,学
校多,商场多,饭馆多,寿衣店多,各种名目的俱乐部更是比比皆是,就是挣钱
的地方不多。我估计老婆没带钱,先跑到附近的银行,在ATM 机上取了两千块钱,
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跑向医院。
北京的医院大多是全国知名的,也是致命的,知名指的是医术,致命指的是
开销。我家附近就有家这样的大医院,据说脑神经科、脑外科是全国第一的,一
治一个准。我冲到医院大门外,老远就看见老婆抱着豆豆,茫然地从急诊室里跑
了出来。我大叫道:“我在这儿呢。”然后冲上去,把豆豆接过来。老婆扭身就
往医院外面跑,我腾出一只手来抓住她:“你去哪儿?”
“我一分钱没带他们不给我挂号我得赶紧去取钱。”老婆机关枪似的往外喷
字,一点停儿顿都没有。
“我拿了。”我把两千块全给了老婆。“快去挂号。”
老婆欣赏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一溜烟地跑了。
我把豆豆放在急诊室的长椅上,关切地问:“豆豆,怎么样了?”
豆豆还是那个字:“憋,憋!”
我掏出根香肠,举到豆豆眼前:“豆豆,吃吗?
豆豆竟摇了摇头。
我想孩子需要鼓励,正要编造些谎言出来骗他,却听见老婆在挂号处骂起人
来:“没零钱,为什么没零钱?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我见事情不妙,赶紧抱着
豆豆去支援。听了几耳朵便明白了,老婆的钞票全是一百一张的,护士说没零钱,
希望老婆变出些零钱来。老婆这几天积攒了不少怨气,这回总算找到出火的地方
了。她拔着挂号处玻璃窗上的小圆孔,把能说出口的所有狠毒语言全说出来了。
但见多识广的护士就跟没听见似的,眼睛一直落在天花板上,好象在找苍蝇。最
后老婆不得不使出杀手锏,她狞笑着拿出一张名片。“看见没有,我是报社的。
你要是再不给我们孩子挂号,我明天就让你上报纸。”
护士的眼睛“啪嗒”一声就落在桌子上了,她惊慌地说:“您是哪家报社的?”
老婆收起名片,一手指着自己,另一手指着护士:“我向毛主席保证:你明
天上报纸,后天就下岗。”
护士在如此狠毒的威胁下终于屈服了,她从自己口袋拿出一大把零钱,老老
实实地给我们挂了号。完事后还恋恋不舍地说:“内科急诊在左边第二个门。”
从挂号处出来,我把豆豆交给老婆,让她带孩子去排队,自己则拨通了张东
的电话。我希望张大老板能马上赶到医院来,据说他与这家医院的副院长是朋友,
一旦报社的招牌不管用了,张东的脸还有用。张东满口答应,并叮嘱我们一定要
坚持到张老板到来。打完电话,我跑到内科急诊去找老婆。晚上看急诊的人不多,
老婆已经进急诊室了,我小心地钻进去偷听。此时一位三十来岁的医生正不慌不
忙问道:“光是发烧吗?咳嗽不咳嗽?流不流鼻涕?”老婆说一点儿感冒的迹象
都没有,就是发烧。医生老气横秋地喘了口气:“感冒不感冒的倒没什么,万一
要是非典就坏了。”
我心道,非典要是全把你们典死了,中国的祸害就能减少一半。
医生又做了几项常规检查,豆豆这孩子真老实,见了医生也不会说别的,就
是那三个字“憋得慌”。医生见问不出别的,便开了一堆大单子,递给我道:
“现在也说不好这孩子是什么病,先去查查吧,看看结果再说。”
我和老婆接过单子一看,立刻有点傻眼了。这不是调查孩子发烧根源的单子,
是抢钱的单子,CT、B 超、心电图、验尿、验血、验肝功、X 光透视……。我大
张着嘴问:“B 超不是孕妇照的吗?我们这是孩子。”
医生不耐烦地说:“孩子要是内脏出问题了呢?现在的孩子毛病可多啦,五
岁就能血压高,六岁就腰椎键盘就突出了。让你查你就查,万一把孩子耽误了,
你后悔不后悔呀。”
“X 光呢?那是外科的事吗?”我还想再说些什么,老婆拉了我一把:“查
吧,他是你亲侄子。”老婆的眼睛里全是无奈,我只得点了点头。
俗话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还有一句俗话说:有福之人不在忙。我不知道
是我有福还是张东有福,反正在我们俩刚要从急诊室出去,张大老板便叼着一根
大雪茄,晃晃悠悠地进来了。
我们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医生就嚷了起来:“嘿,你这人是怎么回事?这是
医院,医院里不能抽烟。”
张东大马金刀地往医生面前一坐,一口烟照医生喷了过去,医生“呵卡呵卡”
地咳嗽起来。张东耷拉着嘴角道:“开来是我兄弟。”然后又指了指我:“他也
是我兄弟,孩子有病,您得上上心。”
顷刻间,医生竟成了杂技演员,他先是左边脸上的肉跳了几下,然后右边脸
上的肉也跳了几下,再之后则陪着万分小心道:“您和苟副院长是朋友。”
张东指了指医生桌子上的电话机,眼睛都没抬:“13805418821 ,给他打电
话,说我是张东。”
医生的脸菊花一般绽放了,他笑得极其蓬勃,所有的皱纹都舒展了一倍。
“原来你们是朋友啊,早说呀。”说着,他把我和老婆生生拉了回来,亲切地摸
着豆豆的脑袋道:“大家都是自己人,孩子的病你们就放心吧。”然后他一把将
我手里的单子抢过来,“砌赤喀嚓”地撕了一多半。
老婆惊讶地说:“你这是?”
医生的样子非常真诚:“既然是自己人,我就告诉您吧,就尿检和血检有点
针对性,可这两样检查的收费太低。”
老婆认真的说:“CT还是应该照一下吧?”
医生点头道:“按道理是应该照,可我们医院这台CT机有毛病,有病的照不
出来,没病的没准就能照出病来啦。这话也就是跟你们说,千万别露出去呀。”
我马上点头称是。
大家走出急诊室,老婆带豆豆去做检查。
我拉着张东坐在走廊里。“你跟人家副院长到底什么关系?”
张东牛气十足地说:“他闺女和儿子都在我的公司工作,他敢得罪我吗?”
“妈的,以后我有了钱我也开公司。”我嘟囔着。
“你不行,你不会玩儿关系。中文里就两个字管用,关系!有关系走遍天下,
没关系呀,没关系的最后就全憋成你这样了,天天在电脑上胡说八道。”张东嘿
嘿笑着。
“中国毁就毁在你们这帮奸商手里。”我说得十分解恨。
张东冷笑几声:“我就是交友不慎,认识你真亏。你靠我的关系省了一千多
块的检查费,居然还看不起我。我要是当了头儿,也得把你们这群文人打成右派,
一成右派你们就全老实了。”
我本想再本想再挖苦他几句,老婆和豆豆回来了。我问她为什么这么快,老
婆说晚上来看病的人少。张东不耐烦地挥着手,示意我们进急诊室说话,人家医
生还等着呢。
医生从来都是英明的,他捧着检查结果,前后左右地看了半天。我和老婆眼
巴巴等他开口,最后医生庄重地说:“这位先生和张先生留下,女士吗,请您带
孩子到外面休息休息。”
我意识到事态严重,向老婆使了个眼色。老婆泪光闪闪地看了豆豆一眼,带
着哭腔道:“豆豆,跟三大妈去外面玩儿吧。”
老婆走了,医生关切地问:“你是孩子的什么人?”
“我是他三大爷。”我道。
“不是他父亲,那还好,我怕您受不了。”医生道。
“到底什么病啊?”我有点急了。方智把孩子托付给我还不到十天,豆豆就
得绝症啦?我怎么向他交代呀?老妈明天就回来,我怎么对她说呀?
医生不好意思地看了张东一眼,张东烦躁地说:“您就说吧,孩子的病是自
己得上的,也不是您传染的。”
医生歪着嘴道:“那我就说啦,验尿和血检都没查出毛病来。以我的经验看
哪,可能是大脑炎。”
“大脑炎?”我几乎把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口腔中,一声喷发,整个房间跟
着晃悠了一下。我清楚大脑炎是怎么回事,我们家原来住平房的时候,胡同里有
个叫傻歪歪的丫头,见谁都吐舌头,跟谁都笑哈哈的。据说她就是大脑炎后遗症
的受害者,也是几岁的时候患上的。傻歪歪的岁数比我大几岁,十年前有个河北
农民看上了傻歪歪的北京户口,娶了傻歪歪,自己也在北京落脚了。但傻歪歪好
歹是女的呀,咱中国自古就是有剩男没剩女,如果真是大脑炎,我们家豆豆将来
连媳妇都找不到了。
医生扶着我的肩膀安慰道:“您别着急,别着急,还不能确诊,只是我的推
测而已。”
“那,那就赶紧确诊吧,万一要不是呢。”我叫道。
“怎么着才能确诊?”张东也有点急了。
医生紧张地说:“得做穿刺,就是抽骨髓。通过对骨髓的检测就能确诊。”
“那就抽吧,赶紧抽。”我连想都没想。
“抽骨髓会不会对孩子的健康造成影响?”张东比我清醒多了,立刻想到了
关键环节。
医生道:“孩子太小,抽骨髓的确会伤一些元气。可是穿刺是确诊大脑炎的
最好办法,您看,孩子发烧不退,可尿炕,憋得难受,尿液发红却没查出问题,
这些都是大脑炎的症状。”
“影响大吗?”我问。
“因人而异,不过您放心,绝不可能有生命危险。”医生道。
“痛苦吗?”我问。
“就是把针刺入腰椎骨头之间的缝隙,抽取骨髓。疼是肯定的,不过还可以
忍受。”医生解释得很清楚。
我看了张东,张东把脸扭过去了。我狠着心道:“那就穿刺吧。”
医生苦笑道:“今天不行,管穿刺的医生不在。”
“平时不是有值班的吗?”张东怒道。
“这事您得理解,平时做穿刺的人就不多,何况现在还是晚上。刚才医生跟
我说了一声,喝酒去了。现在就是把他叫回来,也没法做,喝酒的人手上没准啊。
别人也就算了,可您是苟副院长的朋友。”医生一直关注着张东的表情,见张东
眉毛往上一挑,立刻道:“您要是听我的,明天早上再做穿刺。我跟医生打个招
呼,明天第一个就给你们做。反正孩子的病也不是一天得的,早一个晚上知道晚
一个晚上知道,没多大区别。”
张东看了我一眼,我还能说什么呢?只得点头。
离开医院,就象离开了魔窟。医院里是明亮的,但那是节能灯清冷、死寂的
光芒,有一股恐怖的味道。与之相比,我更喜欢投入黑夜的怀抱,黑夜不招人喜
欢,但它黑得光明磊落,黑得名正言顺。
我、张东和老婆轮流拉着豆豆走,谁也不愿意打破沉默。我下意识地向四周
看了看,医院门口居然开了三家寿衣店。是啊!歌厅门口都是药店,卖的全是两
性用品。医院门口都是寿衣店,因为是医院通向火葬场的必经之路。这就是市场
经济,绝对富有中国特色。
快到小区时,张东终于说话了。“我走啦,你们商量商量吧。明天我就不去
了,我不喜欢老往医院跑。”
我默然地点点头,老婆向张东道了谢,张东低着头,走了。
我蹲在豆豆面前,有点心酸地说:“豆豆,还难受吗?”
豆豆使劲晃着脑袋:“憋,憋得慌。”
“没事,没事,豆豆要坚强。”我摸着豆豆的脑袋,牙齿一次次将语言切碎,
好半天才道:“今天,豆豆跟三大爷,三大爷跟你一块儿游戏。”
豆豆有点不相信:“您不是不让我玩儿游戏吗?”
“是啊,太累了,可能对豆豆的身体不好。”老婆也表示反对。
我哼了一声:“想玩儿就玩儿吧,以后能不能玩儿了还不一定呢。”说完,
我再次将豆豆放在肩膀上,抗着他走进小区。
老婆静悄悄地跟在后面。走进楼道,我忽然转过身来,庆幸地说:“明天早
晨六点钟,老妈到北京。我去接她。”
“那么早?”老婆道。
“早点好啊,那样别人就抢不到她了。豆豆的事得让老妈知道。”说完,我
按下了电梯开关。
豆豆却道:“三大爷,我有什么事啊?”
老婆扭过脸去,我镇定地说:“豆豆就是发烧,过两天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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