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节 中年人
人的本事分成两种,造福人间或为祸社会,我以前认为自己是即不能造福人
间,也无法为祸社会。可今天我觉得自己已经成祸害了,没事跑到长城来干什么?
不仅将老妈她们扔进了荒山,弄不好还会把自己的小命也交代喽。
我壮着胆子,双手托着手电向平台下照去,但这不争气的玩意儿在关键时刻
却没电了,顶多只能照出三四米远。就在我叫天不硬叫地不灵的时候,几束雪白
的光柱,探照灯似的把我锁定了,我不得不用手挡住眼睛。
此时锁命鬼的声音又出现了:“方路,真是你呀?我以为你让狼吃了呢。”
这回我算是听出来了,锁命鬼原来是周胖子扮演的。这个坏家伙是成心吓唬
我呀,幸亏我没有心脏病,否则非归位不可。七魂六魄瞬间便恢复原位了,我张
口骂道:“周胖子!你要是把我吓死,你给办丧事啊?”
有一束探照灯晃悠着向我移动过来,光亮里发出了周胖子的声音:“老天爷
打雷先劈你这张嘴。我给你办丧事?我又不是你儿子,我凭什么给你办丧事?”
说着周胖子已经走到我面前了,他一手提着应急灯,另一手拎着根棍子,一派喜
气洋洋的样子:“嘿嘿,我要有面镜子,我就让你看看你自己那模样。”周胖子
忽然转过身去,对着那几束灯光道:“你们看看,他象不象一个小鬼啊?”灯光
里发出一阵笑声,都是幸灾乐祸的。
“我还以为我碰上鬼了呢。”我怒火中烧,真想冲过来揍他一顿,但我不是
这家伙的对手。
“我们是救命的鬼,你怎么跑下来的?屁滚尿流吧?”周胖子道。
“光明正大!我一边走一边喊:谁有本事谁来,我不怕。”我叫道。
人群中有人插嘴了:“那是给自己壮胆呢。”众人哄笑成一堆。
我不解地拉着周胖子问。“我问你。你不在下面等我,跑上来干嘛?”
“从这儿到停车场还有五里地呢,我要是不上来,你还得接着跑五里地。你
们家老太太呢?你媳妇呢?那两孩子呢?”周胖子越说越紧张,声都有点颤悠了。
我向上方指了指:“望京楼,在望京楼里等我呢。”
“望京楼?”周胖子不明白望京楼是什么所在,含糊地问:“山顶上还有饭
馆呢?”
“你就知道吃!”我刚要再挖苦他几句,灯光里又传出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
:“你怎么把几个女人放在上面了?”我哼了一声:“那我能怎么办?带她们下
来?我自己还摔了好几个跟头呢,我妈要是跟着我保证是摔死了。”说着,我突
然觉得肚子里咕噜咕噜叫唤起来,这才记起来,根本就没吃晚饭。我从口袋里拿
出几根给豆豆准备的香肠,囫囵个地塞进嘴里。窝窝囊囊地说:“胖子,他们是
你花钱顾来的?一个人多少钱?”
周胖子仰着脖子哎呦了一声,无可奈何地说:“你这种人是怎么当作家的?
你那点觉悟怎么还没有我高呢?人家是志愿者救险队,专门在这一带搭救遇险游
客的。知道什么叫志愿者吗?志愿者就是分文不取!”
我也知道自己的脸皮在发烧,好在天黑,看不出来。我赶紧走上去,拉住刚
才说话的那个家伙,极尽谄媚地说:“真是太谢谢你们了!我这人就是嘴不好,
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我妈,我媳妇,我干女儿,我侄子,还有一个女的,她精
神有点问题。她们都在上面呢,麻烦您啦!”
这家伙呵呵笑了一声:“我们就是干这个的,走吧。”
我愣住了,脑子车轴似的飞快旋转起来。这家伙为什么要笑?这家伙的声音
为何如此耳熟?这家伙的口气怪异得很!我一把拉住他,然后将周胖子的应急灯
抢了过来。灯光一闪我就认出来了,这家伙就是我在立交桥下亲手抓获,然后送
进派出所的中年人。前几天,我给我爸爸烧纸,他还跟着凑了一回热闹呢。我连
吸了几口气,然后在自己脸上狠狠揉了一把:“您是?您是?”
“前几天咱俩还见过面呢,你真把我忘啦?”中年人又呵呵笑了几声。
“怎么会这么巧呢?”我苦笑着说。
“是啊?我也想不通,怎么会这么巧呢?把我的孩子、老婆撞死的司机是你
弟弟,把我送进派出所的人是你,可现在我得救你们家老太太。我问你,你那侄
子是不是方智的孩子?”中年人面目严峻,象块铁。
我大口大口地喘气,惊慌地说:“他不是故意的,方智真不是故意的,他已
经自首啦。”
“是啊,他要是不自首,我怎么会知道方智这个人?我怎么会知道他是你弟
弟?”中年人依然面无表情。
我真慌了,我觉得这小子比狼群还要难缠。我弟弟把他的孩子和老婆撞死了,
我亲手把他送进了派出所,而且还假装警察审讯过人家一次。这家伙不会是寻机
报复吧?我赶紧松开中年人的手,一步跨到周胖子身边,虚张声势地说:“我跟
你说,那是交通事故,不是个人恩怨。”
中年人惊奇地说:“我当然知道。走吧,别让你们老太太在上面冻着啦。”
“我——我——”舌头在嘴里转了好几圈儿,我真想把它拎出来,用棍子抽
打几下。隔了好久,我才道:“你不会是盯我的梢吧?”
中年人哭笑不得地说:“我来金山岭已经三天了,我怎么知道你要来这儿?
照你这么说,我应该摆摊儿算命了。”
我觉得中年人的话有道理,可还是不大放心,不屈不挠地说:“方智不是故
意的,他也不知道撞死的是你们家人。”
中年人恼怒地一挥胳膊:“谁家的人也不能撞啊!行啦,少罗嗦两句,赶紧
走吧。再不去,狼就来了。”说着,中年人向另外几个队员嚷嚷道:“别理他,
咱们上山!走。”说完,众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周胖子拽了我一下:“走啊!”我只好垂头丧气地在后面跟着,周胖子坏笑
着说:“你呀天生就是个小人,你就没想过,人家是真心要救人吗?”我歪着脑
袋不说话,私下里却一直攥着刀把不撒手,人心隔肚皮,做事两不知呀,谁知道
中年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周胖子见我不言语,便话痨似的把自己上山的经过,详
细地讲述了一遍。
原来周胖子中午十二点刚过就到金山岭了,他在停车场随便吃了点儿东西,
然后就躺在车里大睡。周胖子从运动队一退役就进化成臃懒的贵夫人了,贪吃贪
睡不干活。裤腰从两尺二长到了三尺四,而且其发展趋势不可限量。这小子一口
气便睡到了下午五点多,见我们还不露面,便疯狂地给我打手机。电信公司告诉
他,用户不在服务区。周胖子觉得蹊跷,就便找了一个旅游区的工作人员,询问
旅游区几点关门。工作人员说:旅游区不关门,很多人下山都会住在这儿。人家
这么一说,周胖子心里就没底了,既然很多人要住在这儿,那路程肯定近不了啊。
于是又追问:从司马台到金山岭有多远。人家说有三十多里。周胖子记得我吹嘘
说只有八公里的事,顿时大惊,又问道:路况是否好走。工作人员告诉他:司马
台那一段好走,金山岭这一段也好走。周胖子气鼓鼓地说:“您直接说:这段路
都挺好走的,不就完了吗?”工作人员道:“可中间有一段路不好走,艰险得很。”
周胖子立刻意识到坏事了,继续向人家打听道:一般人从司马台爬到金山岭要用
多长时间?工作人员说:“小伙子也得用六七个钟头。”周胖子马上给人家作了
个揖,惶恐地说:“同志,坏事啦,我的几个亲戚上午从司马台上去的,现在还
没下来呢。其中有个老太太,还有孩子。您能不能找几个人,跟我去迎迎他们?”
工作人员也知道事态严重,紧张地说:“您是不知道,那段路特别难走,连山羊
都不愿意上去。你那几个亲戚是不是吃多了,没事干啊?那地方不是老太太能去
的。”周胖子说:“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赶紧想办法帮忙救人吧!”工作人员
摇着头道:“平时我们是轻易不走那地方,何况是晚上。这事得找专业人员,我
们这儿有个志愿者救险队。旺季的时候,一个月能救下十几个来,前几天人家还
用绳子顺下一个来呢。您找他们吧。”
周胖子问明了救险队的所在,马上开车前往。不巧的是,救险队员们都去吃
饭了,周胖子不得不在门口等着。大约八点多的时候,救险队员回来了,周胖子
说明情况。人家真够意思,二话没说,立刻准备了绳子、软梯和应急灯,蜂拥着
周胖子上山了。
听到这儿我明白了,中年人不可能是蓄谋的,但还是不放心。问道:“刚才
跟我说话那小子,知道要救的人是我吗?”
周胖子道:“我说啦,我说有个姓方的作家在上面呢。他好象咳嗽了几声,
没说别的。”我闷声走路,也没敢说别的。周胖子知道方智的事,揪着我道:
“你就是一庸人,你怕人家报复你呀?我告诉你,人家跑这儿是专门来救人的,
是想积德。刚才他们说了,前天人家还从山上救下一孩子来呢,那哥们背着孩子
走了十几里,别提多卖力气了。”我加快了步伐,心道:我当庸人倒没什么,只
要他真心救人就行。
我刚从山上下来,救险队员们也是轻车熟路的,返回望京楼的速度比我下山
要快多了。如果不是肉大身沉的周胖子比较磨蹭的话,就更快了。月亮皎洁,一
点钟的时候,我们已经隐约能看见望京楼了。我掐算着时间,估计老婆又该发信
号了。但奇怪的是时间过了五分,闪光灯没有亮,望京楼静悄悄的,无声无息。
我仰望明月,泪水扑簌蔌地流下来,袖子都擦湿了。中年人询问原因。我说
了。周胖子叫道:“不会是出——出——出去上厕所了吧?”我让他气得险些笑
出来,中年人认真地说:“没准真去方便了,咱们赶紧走吧。”
又到了长城断口,救险队员在断口两侧各找了一棵小树,然后栓上一根绳子。
中年人说:回来的时候,大家可以沿着这根绳子走。这时,我提起应急灯,玩命
地朝望京楼的方向晃来晃去。但望京楼上还是静悄悄的,一点反应都没有。我高
声呼喊,但声音都随着山风跑了,剩下的残渣跟呻吟差不多。
中年人招呼我赶紧走,可我的双腿却有点发颤,迈不动步子。中年人说:
“别担心,野兽一般是不会跑到烽火台上去的。”我点头称是,中年人拉着我,
众人继续登山。
周胖子曾经是叱诧风云的国家级运动员,向来以体力超群著称。但好汉不能
提当年勇,如今的周胖子已经有二百多斤了,脂肪含量能把秋天的狗熊气个半死。
刚开始上山的时候,周胖子还能跟上大家的节奏,到后来我们只能听到后面几米
处,高一声低一声的牛喘,而且那牛喘距离大家是越来越远了。我们不得不几次
停下来,专门等他,即使如此周胖子依然兴致勃勃地告诉大家:咱以前是国家级
运动员,追上你们是小菜一碟!有个救险队员们说:干脆您给我们做个榜样吧!
周胖子说:我怕把你们累坏喽。
在等待周胖子的间歇,中年人仔细询问,你们为什么到司马台来?我说,我
干女儿要画长城,我觉得去八达岭没意思,就跑到这儿来了。中年人说:司马台
到金山岭这段的确很难走,可一般人并不知道,所以经常出事。我好奇地问:
“你怎么跑到金山岭来了?这地方属于河北呀。中年人说:”你忘了?我说过我
要去农村,所以就到这儿来了。虽然不挣钱却省心,我打算在干上一年救生员,
然后再回北京。“我望着苍茫群山和朗朗月色,苦笑道:”要是在这地方住上一
年的话,就不用回北京了。“中年人思索了一会儿,坚定地说:”你说得对。“
月亮超越头顶,移到另一侧去了,已经快两点钟了,我们离望京楼只剩下几
百米。但奇怪的是,我们用应急灯联络了好几次,但望京楼还是毫无反应。我的
心缩成了一个小豆包,一个在窗台上摆放了个把月的小豆包,干瘪得一点水分都
没有了。救险队员们和周胖子也紧张起来,大家都担心自己说错了话,悄无声息
地往上爬,空气中弥漫着难熬的焦躁。
天知道,老婆她们到底怎么样了?天知道,狼群会不会蜂拥而至,将女人和
孩子撕成碎片?天知道,在漆黑的荒郊野岭,老妈会不会把我这个小兔崽子翻来
覆去地咒骂?最好她能骂,骂得越响亮我越舒坦。
我们在沉默中接近了望京楼。月光,水银般洒落在城墙上,长城呈现出一种
神秘的银灰色,而那巍峨挺拔的城楼就如动画片里,巫师们兴风做雨的城堡。忽
真忽幻,忽隐忽灭,随时会变出希望,随时会让这希望破灭。而月亮则招牌似的
在城楼旁边挂着,似乎是这座城堡的灯笼幌子,唯一的区别是这幌子是白色的。
我的心情越发沉重,脚下不得不加快了步伐。到后来,我已经和中年人一起
冲在最前列了。忽然,中年人停下了,所有的救险队员也停下了。我急忙蹿到中
年人身边,向大家注视的方向张望起来。这一带的城墙是极其残破的,基本上就
是一个高出山脊的土坡,我看见土坡顶端,有两个黑糊糊的物体,缓慢地移动着。
这物体大约有半人来高,差不多象半个球一样扣在地上。它们沿着城墙,小心翼
翼地向我们靠近着,悄悄的,慢慢的,耐心十足地移动着。
这是什么东西?我舔了舔嘴唇,这玩意儿不象狼,倒象是熊,而且是两只!
一大一小!在这一刻我放声大哭的心都有了,这两家伙祸害了我的家人,难道还
贼心不死地要袭击我们吗?此时有个救险队员张开胳膊,将我们向后推出了几米,
然后大家都不约而同地举起应急灯,向黑熊照射过去。周胖子颤巍巍地狞笑道:
“敢过来,我就摔死你们!”
几束灯光集中在黑熊身上,两只黑熊却双双站了起来,个子稍大些的黑熊竟
发出了人声:“干爹,是你们吗?”
我甩手将应急灯扔了,黑熊竟是小魔女和豆豆!她们跑出来啦?她们是劫后
余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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