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节 我是干爹
从李爱嘉家逃出来,天又擦黑了。我马上意识到一个更为严重的问题,小魔
女在此等老师的培养下,早晚得让她毁喽。不行,即使李爱嘉不给她小鞋穿,小
魔女也很难茁壮成长,弄不好被培养成怪胎也说不定呢。我决定,下学期要为小
魔女转学,转到一个更好的学校去,最起码不能有李爱嘉这样的人,哪怕是多交
点赞助费呢。
到家之前,我给老婆挂了个电话。老婆不阴不阳地说:“你不是要参加同学
聚会吗?怎么回来了?”我说:“聚会取消了,现在我要回家。”老婆冷笑道:
“知道回家就好。”
在小区门口,我在水果摊上买了菠萝、苹果、火龙果和香蕉,喜气洋洋地往
楼里跑。我估计李爱嘉自此再不会打扰自己了,在我的预计中,女人一旦得知身
边这个男人没有能力,就象男人娶了个男人婆一样恶心。走进楼道,我看见第一
部电梯门正好开着,于是跑了两步,想赶上去。倒霉的是电梯里的人并没看见我,
门关上了。我只好等下一部电梯,还好,电梯挺快就来了。
我从十九层走出时,发现另一部电梯的门刚好关上,原来刚才那家伙也是到
十九层的。我没想别的,提着水果往家里走。推开二道门,我愣住了。
门里光线暗淡,一条黑影正趴在我家门上,脑袋凑在门壁上,看样子是想通
过透视镜观察屋里的动静。
我一手撑着门,另一手将水果轻轻放在地上,然后照这家伙的后背上温柔地
拍了一下:“咳,我们家没钱。钱都在银行呢,你去银行吧。”
此人骤然回头,大叫了一声:“方路,怎么是你?”
我几乎同时叫了一声:“你——你怎么回来啦?你不是小偷吗?”
来人道:“你才是小偷呢?”
老婆可能在屋里听到外面有动静,跑来开门。二道门里顿时明亮起来,老婆
大叫道:“林纳?怎么是你?”
来人果然是林纳,她身穿一身灰色的套装,面容憔悴,精神还算饱满。我拎
起水果,无奈地问:“你不是失踪了吗?”
“我来看宝宝。”林纳道。
老婆瞥了我一眼,赶紧道:“宝宝和奶奶她们在街心公园呢,先进来吧,进
来。”说着,老婆将林纳让进家里。
我的心嗵嗵嗵地打起鼓来,紧张得要命,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将水果放
进厨房,然后大喘了几口气,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
林纳局促地坐在客厅里,眼皮低垂,连嘴角都垂下来了。老婆已经为她准备
了茶水,恭恭敬敬地送到林纳嘴边。林纳喝了一口,依旧低着头说:“我们家宝
宝还好吗?”
“不错。”老婆觉得这两个字不足以说明问题,赶紧补充道:“真挺不错的。
我们今天下午才从金山岭回来,玩儿得可开心了。”
我坐到林纳面前,不动声色地问:“我们都以为你失踪了呢。”
“我在找工作。前几天职业介绍中心办了个招聘会,有八百家企业参加,我
终于在会上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公司当文秘,工资还可以。”林纳的声音很
小,好象面前这俩家伙都是胆小鬼。我想起来了,那天我差点被倒卖门票的当成
下岗人员,原来林纳也在场啊。我要真进去了,没准还能碰上她呢。林纳叹息一
声,接着说:“我已经六年多没上过班了,没想到,现在找个工作真难。”
我和老婆对望一眼,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等你六十多岁的时候就更找不到
工作了。老婆关切地问:“这些天你一直在找工作吗?”
林纳点头道:“我住在娘家,休息了两天,然后就一直在找工作。十几天了,
我的腿都快跑细了,先后在十几家公司面试过,还让人家骗走了几百块中介费。
没办法,徐大光进去了,我没工作,宝宝的将来怎么办?我必须要找到工作,我
们俩得有生活来源哪。”
“徐大光有立功表现,没准能弄个缓刑。”我说。
“他的事是他自己闹出来的,我不管。”看样子,林纳对徐大光是余怒未消。
“那你怎么知道宝宝在我们家呀?”老婆是思绪缜密的,问起问题来也是一
针见血。
“我早知道。方路从学校把宝宝带走的时候,我就在学校门口看着呢。”林
纳不好意思看我,头深深地埋在双腿之间。
我又和老婆对望了一眼,我略带讽刺地说:“你知道我们不喜欢宝宝,就不
怕我们把她卖喽?”
林纳还是没抬头,用几乎让人无法捕捉的声音道:“徐大光说过,方路挺龌
龊的,但为人并不坏。”
我仰望着天花板,哈哈地笑了两声,这就是徐大光夫妇心目中的方路形象,
龌龊却并不坏!这是什么话?
老婆依然不紧不慢地问:“你现在有工作了,心里塌实啦?”
林纳点头:“塌实了。”
“那你今天来,只是为了看看宝宝吗?”老婆步步为营。
林纳象是罪犯获得特赦一样,高兴地昂起头:“不光是看看,我们的生活已
经有着落了,不能再麻烦你们了。我今天想把宝宝带走,我们回家去。”
“今天就带走?你以为你们家宝宝是条狗呢?放别人家寄养两天,然后说带
走就带走。你真好心啊,十几天了,连个电话都不打,拿我们当什么人了?”我
怒火中烧,从沙发上跳起来了,激动地挥舞着胳膊。
老婆担心我干出荒唐事来,一把将我按住,扭过脸去也对林纳表示了相同的
不满:“没有你们这样做事的。徐大光为了把宝宝放在我们家,诬陷方路是方路
是他的同伙,警察差点把方路抓起来。你一失踪就是十好几天,连个电话都没有,
有点过分吧。”
林纳眨巴着眼睛,看看我又看看老婆,满脸疑惑。“我昨天打电话了,你们
家里没人。”
“昨天?我们家就昨天没人。”我哼了一声。
林纳又把头低下了,难过地说:“我前些天心情不好,特别烦。刚出事那两
天,我连死的心都有了。徐大光进去了,我又没工作,好好的一个家让他给毁了。
后来我东跑西颠地找工作,就是为了宝宝。我想,她在你们家,至少是安全的。
现在好了,现在我有工作了,我把宝宝接走,也是不想再麻烦你们了。反正你们
也不喜欢她,我琢磨着这几天她没少让你们烦心。”
老婆下意识地看了我一眼,我摸着下巴不说话。我是不喜欢宝宝,可我现在
有点舍不得,就这么让她带走啦?
林纳见我们俩不说话,以为自己说到了问题的实质呢。马上接口道:“你们
放心吧,我是个有良心的人。你们能容忍宝宝这么多天,已经很不容易了。等我
挣了钱,我会想办法补偿你们的。”
我冷笑一声:“补偿?徐大光现在还欠我三万块钱呢,你们家孩子治青春痘
的钱就是我出的,你什么年月就挣出这么多钱来?”
林纳大惊:“那三万是徐大光从你这儿借的?他说是他结婚前存下的。”
“没错,你们结婚前他就认识我。”我继续冷笑。
林纳惶恐地说:“我手里没这么钱,本来是有的,都被冻结了。等我有了钱,
我一定还你。”
“行啦!那就拿钱来换人吧。”我竟然做出一副无赖的样子,双脚一翘,整
个人躺在沙发上了。
老婆急了:“方路,你这么干属于绑架。”
“我是小魔女她干爹,我绑架?”我也急了。
老婆道:“林纳是宝宝的母亲。”
“把小魔女扔下不管的,也是她母亲。”我毫不客气地揭短。
林纳腾地站了起来:“你们?你们不是挺讨厌小魔女的吗?”一着急,她也
开始把自己的女儿叫成小魔女了。
“我——我是讨厌她。”我依然嘴硬,虎着脸道:“可我觉得,你这种人把
小魔女带走,我不放心,弄不好哪天你又把她遗弃了。”
“我没遗弃,我知道你把宝宝接走了。”林纳叫道。
“反正你不能把小魔女接走。”我清楚自己在无理取闹,但想起小魔女马上
就要离开,心里竟酸溜溜的。
“我告你!”林纳真急了,眼珠子都红了。
老婆赶紧站到我们俩之间,紧张地说:“别吵,一会儿宝宝就回来了。听我
一句,让宝宝自己来决定。她愿意跟着谁,暂时就让她跟着谁,现在不能让孩子
再伤心了。”
我大叫道:“好,就这么定了。”我心道:小魔女恨透她妈了,昨天在长城
上还骂你呢?她能跟你林纳走?想得美!我是她干爹,她知道我喜欢她,等着吧。
林纳想了想,也点头道:“行,就听你老婆的。”
老婆去做饭了,我和林纳坐在客厅里,你瞪我一眼,我瞪你一眼,谁也不愿
意说话。大约安静了五分钟,我忽然觉得这事有点儿滑稽,我怎么和林纳争起小
魔女来了?小魔女是否可爱,倒在另说,我,一个大老爷们儿,一个发誓不要孩
子的丁客,居然和一个母亲争夺起这个母亲的女儿来了。这事也太匪夷所思啦,
虽然我觉得自己有必胜的把握,但林纳终归是小魔女的母亲呀。我怎么能把一个
孩子从母亲手里夺走呢?想到这儿,我笑了,但是我是在心里笑的,没敢露出来。
算了,给林纳一个教训就完了,小魔女要真是不舍得她干爹,我还得做小魔女的
工作。这叫奶妈抱孩子,全是人家的!
此时,单元门响了一下,我和林纳同时站了起来。林纳礼貌地指着房门道:
“你去吧,我等着。”
我刚转过身,门就开了,老妈、严明、小魔女和豆豆嘻嘻哈哈地跑了进来。
严明一进门就冲厨房里的老婆嚷嚷道:“知道吗?豆豆又差点尿了裤子,幸亏我
把他的裤子脱下来了。以后他只能穿开裆裤啦。”老妈哼哼着道:“还说呢,豆
豆刚一撒尿就来了条狗,差点把咱家豆豆的命根子咬下去。”小魔女走到最后叫
道:“狗是我打跑的,我给了它一脚,豆豆都吓哭啦!”老婆在厨房大声道:
“宝宝,你到客厅去?”
此时老妈和严明已经走进客厅了,老妈不认识林纳,严明却认识。一看见林
纳,严明的脸立刻成了猪肝色:“林纳,你来做什么?”
林纳红着脸说:“我是来接孩子的。”
严明恶毒地说:“我以为你是把孩子卖了,来找方路要钱的呢。”
严明是中学音乐老师,除了病重那几天外,从来都是文质彬彬的。今天却对
林纳说出了重话,可见她对林纳行事也是异常气愤的。我有心坐山观虎斗,索性
一把将小魔女拉过来,坐在自己怀里,装聋作哑。小魔女也是气呼呼的,故意不
看林纳,小胖手胡噜着我的胡子茬儿,玩儿了起来。
眼泪在林纳眼圈里乱转了,她哽咽着说:“我这几天找工作去了?”
严明冷冷地说:“你们家不会揭不开锅吧?就是真揭不开锅了,朋友们也不
会看着你们母女饿着,何苦把孩子扔了呢?”
林纳争辩道:“我没扔,我知道方路把孩子接走了。”
严明尖声叫道:“那你就是成心的。”
此时严明双眼通红,脖子上青筋树杈子一样,根根倒竖。我马上给老婆使了
个眼色,老婆也担心严明犯病,立刻揪着严明道:“让他们聊吧,咱们到客房去。”
说着,老婆将严明、豆豆和老妈推进客房,老妈不知道事态的严重性,临进门补
了一句:“就这样的还当妈呢?”严明果然回身就想冲出来:“我跟她没完,没
完!”老婆惊呼道:“你要是犯病,我就把你送医院去。”再后来,门关上了,
屋里传出唧唧喳喳的女人说话声。
我坦然地地将小魔女放在身边,略带嘲讽地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林纳的目光一直挂在小魔女脸上,颤巍巍地说:“宝宝,妈妈来了,妈妈接
你回家。”
小魔女故意不看她,反而拉着我道:“干爹,你看见李老师了吗?”我说:
“我见了。”小魔女道:“那你帮我请假了吗?”我难堪地说:“干爹给忘了,
但干爹不是故意的。”小魔女美美地说:“我知道干爹不是故意的,干爹是不是
不愿意搭理李老师,可又不好意思告诉她呀?”我大奇:“你是怎么知道的?”
小魔女揪着我的耳朵道:“干爹,以后你一定要找个明星,千万不能找李老师。”
我嬉笑着说:“这事千万不能告诉你干妈,你要保证。”小魔女举起一只手:
“我保证!谁要是说出去,谁是小王八!”我哈哈笑道:“对,谁要是说出去,
谁就是小王八。”
林纳茫然地盯着我们爷俩,不是地揉搓着眼睛,似乎方路骤然间变成了一个
大怪物。到后来,林纳真是摸不清底细了,试探着说:“宝宝,妈妈带你回家。
你干爹家里再好,可也不是咱们的家呀。”
小魔女白了林纳一眼,似乎在自言自语:“我干爹是作家,知道的事特别多。
我干爹喜欢我,我干爹是天下最好的干爹。”
林纳的眼珠子几乎快要掉出来了,艰难地说:“妈妈不是遗弃你,妈在找工
作呢。现在妈已经有工作了,不能再麻烦你干爹了。”
此时老婆悄悄从客房里溜出来,背着手靠在客房门上,审视着客厅里的每一
个人,似乎在看戏。
小魔女依然不理林纳,指着我的下巴道:“干爹,你胡子里有一根黄的,你
为什么会有黄胡子?”
我担心,小魔女把干爹与外族异种联系起来,赶紧解释道:“干爹岁数大了,
岁数大了就有黄胡子。”
“那我爸怎么没有黄胡子?”小魔女的反应很快。
我明白了,小魔女是成心气她妈呢?象林纳这样的,气一气也好,别动不动
就玩儿失踪的把戏。老大不小的人了,一点不知道轻重缓急。我马上配合道:
“你爸没胡子。我认识你爸的时候还没你呢,那时候你爸就没长胡子。”
小魔女大笑道:“干爹这回你可错啦,我爸有胡子,我见过。他用镊子一根
一根往下揪,有一次疼得都出声啦!”
我也大笑起来,心道:徐大光还有这等习惯呢?等他出来得好好损一损他。
我用眼角的余光瞥了林纳一眼,她局促得象一只猴子,抓耳挠腮,手足无措。我
心里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冷笑,这回你知道小魔女的厉害了吧?
此时老婆将手拿到了前面,不住地揪耳朵,捏鼻子,看样子是忍不住了,想
出手。我马上拍着小魔女的脑瓜道:“宝宝,愿意和干爹住在一起吗?”
小魔女又白了林纳一眼,信誓旦旦地说:“我就喜欢干爹在一起,还有我爸
爸,我就喜欢!”
林纳扭过脸去,双手在脸上抹了几把。然后哆嗦着站起来,从挎包里拿出一
样东西,看着老婆道:“这东西给你。”老婆走上前,接过来,奇怪地说:“这
是干什么?”林纳咬着嘴唇道:“这是我们家现在剩下的钱,都在这儿了,密码
是宝宝的生日,就当宝宝的生活费了。过一阵儿,过一阵儿我再来看她。”说着,
林纳捂着嘴,低头向外冲去。
我没想到林纳的动作这么快,怎么说走就走啊?我有心叫住她,但屁股就跟
粘在沙发上一样,没动地方。老婆向门口追去,嘴里道:“你别急,你别急。”
小魔女坐在我身边,一动不动。由于她是侧面冲着我,我看不见小魔女的表情。
林纳已经跑到门口了,“咔吧”一声,门开了。
我知道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刚要奋力站起来。小魔女却二踢脚一样从沙发上
飞了,她一溜滚地冲向门口,鼻涕、眼泪飘洒了一路。小魔女疯狂地哭喊着,那
声音竟有点撕肝咧胆的味道:“妈,妈,你不能走,妈,你等等我呀——妈——”
我大是震怒,小魔女怎么叛变了?居然连一点征兆都没有,就这么跑啦?我
扭脸观察,只看了一眼,心就软了。
小魔女越过老婆,疯子一样冲到门口。林纳正好转过身来,小魔女飞身而起,
林纳竟然将百十斤的小魔女凭空接住了。母女双双跪在地上,哇哇哇地大哭起来,
嘴里稀里糊涂地也不知在说什么。
老婆摊着手站在二人旁边,大颗大颗的泪珠落在地板上,湿了一大片。此时
老妈、严明和豆豆也从客房里出来了,众人堆在门厅里,唏嘘声不绝于耳。
林纳和小魔女哭了好久,小魔女才清清楚楚地说出一句整话来:“妈,你不
能再把我扔下了。”
林纳诚恳地说:“妈错了,妈一定改。”
小魔女道:“你不许和我爸爸离婚。”
林纳说:“妈已经不生你爸的气了,不离婚,保证不离。”
母女哼哼唧唧的说起来没完。我站在客厅里,发现自己成了局外人。得,我
这个干爹呀,算是靠边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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