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拜山与枪战
小卖部开张的日子是方路选的,那是个星期六,阴阳历都是双日子,黄历上写的是
‘宜开业’。早上起来,老妈就一个劲地拿白眼珠儿剜他,原来老天爷不争气,乌云遮
日,淫雨霏霏,水珠子像小孩子撒尿,从房檐上沥沥拉拉地滴答起来没个完。小卖部是
八点钟开门的,开张不到半个钟头,石棉瓦拼成的屋顶就漏了。眼看着水荫了一大片,
方路不得不爬到屋顶去,用塑料布和几块半头砖把漏孔堵住。由于石棉瓦特不结实,方
路怕踩漏了,只得一点儿一点儿爬上去,结果弄了一身泥,隐隐约约地他好象看见对面
发廊里的小姐们指指点点地笑自己。
方路换了衣服,街上仍不见几个人影,而老妈却熬鹰似的瞪着售货窗口,整整坐半
天了。后来他们俩干脆数人玩儿,方路数南边来的,老妈数北边来的,半个小时才数了
二十三个人。只要有人往窗口看一眼,方路和老妈就像瞧见贼似的,身子弓一样地绷着,
随时准备跳起来,可惜的是没一个贼肯上钩。
忽然窗口人影一闪,老妈和方路立刻站了起来,可他们腿还没伸直就坐下了。豆子
出现在窗口,他一手打着把破伞,另一只手拖着块肮脏的塑料布,眼睛兴趣昂然地向小
卖部里张望着,脸上是莫名的笑容。其实豆子并不像一般傻子那样令人作呕,他身材高
大,小嘴大脸翻鼻孔,微微有些歪脖,小豆眼儿周围布满星星点点的麻子,见人就笑。
有时方路想,豆子不一定真是傻子,要不他怎么知道帮人家干活呢?听说豆子帮谁都干,
干起来从来都是不惜气力的,当然都是些卖力气的苦差。
老妈看见豆子,脸上立刻出现了笑容:“豆子来啦。”
“上,上,上……”豆子张着大嘴,手里的塑料布一个劲地向房顶上轮。
“这孩子!真是!”老妈示意方路赶紧把塑料布接过来,手却举起只棒棒糖:“豆
子,给你。”
豆子嘴巴向下一撅,嗓子里发出嘿嘿的声音,小豆眼一直盯着老妈的手。
老妈正要把糖塞到豆子手里,方路放下塑料布,一转身将棒棒糖抢了过来。“不能
给。”
“人家帮咱们干了不少活儿呢,大雨天的谁想着咱们?”老妈急了,她伸手要打方
路。
“没开张就往出给东西?不吉利,肯定赔钱,您知道不知道?”方路一边用手护着
脸一边嚷嚷道:“那什么豆子,下午我给你两个,这块糖我有用。”
豆子眨巴眨巴眼睛,最后还是宽厚地笑了。“你有用,豆子不吃。”
“昨天有个小朋友喜欢这块糖,一会儿就来拿,下午我给你两块。”方路轻轻拍了
拍豆子。
“小朋友吃,豆子不吃。肯德鸡才好吃呢。”豆子呵呵笑着,转身要走。
“真不吉利?”老妈疑惑地盯着他。
“蒙您干嘛?我在乎这一块糖啊?”方路看着豆子离去,不禁有些歉意。“豆子,
下午来啊!”
“要不,咱们弄张红纸,写个开张大吉什么的?”老妈眼巴巴望着窗外,像是自言
自语。
“那没用,以前盖房还往门柱下压王八呢,地震了该倒不还得倒?再说大雨天儿的,
写什么不得淋个淅沥哗啦的。”实际上方路真是懒得出去贴纸,这几天往街面上一站,
就觉着有六百双眼睛在背后盯着,脸红得厉害。
“你呀!就是嫌丢脸呗。”老妈无奈地笑了一声。
“自己没本事赖我呀?你不就上个中专吗?人家徐光还上了大学呢。”老妈有些恼
火。
“我是不想上,那些年咱家粮票都不够用,我要是上了大学,咱们家供得起吗?我
这可是为家里好。”方路成心气她。
“我多余……生你都是多余。”老妈有点生气了。
“您这儿有希尔顿吗?”窗外的一句话,立刻平息了方路和老妈即将点燃的战火。
窗口外有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正朝娘俩儿笑呢。
“呦!小郭吧?大雨天的快进来。”老妈顺手给了方路一巴掌。“还不赶紧叫你叔
进来。”
“你们娘儿俩真闲在呀,大礼拜天躲在棚子里逗磕子玩。”来人把雨伞戳在门口,
走进来。
“郭叔。”方路叫了声。他是方路父亲建筑公司的同事,就住在附近。自从父亲过
世后,隔上个把月就会来看望老妈,每次来都会买点儿东西。老妈总跟方路说:“你爸
这辈子就交了一个朋友。”
“早听说你们家要开小卖部了,今天说过来看看,开张啦?”郭叔接过老妈递过来
的茶杯,四下打量着。“挺不错,挺不错,这叫产业!”
“今儿刚开,您看这破天儿。还没开张哪。”方路瞅了老妈一眼,勉强把另一句话
咽回去。其实他心里一直不痛快,早就说过要赔,不听?!怎么样?眼看今天就要刷鸭
蛋了。
“没有不开张的油盐店,甭着急。”郭叔掏出支烟点上,有些感慨地说:“爷们儿!
你这么上进就对啦!你爸没了,家里有事就得爷们儿你来撑着。你妈下岗了,下岗怎么
着?咱开个店没准比谁都强。年轻人脑子活!是好事,您做老家儿的可不能拦着,得一
块儿往上奔。好……。”
方路吃惊地听着,肚子里咕噜乱响,看来郭叔认准了开小卖部的功劳是他方路的了。
老妈在一旁跟当上美国总统似的,神采飞扬。
“娘俩儿练起一摊儿来,不容易!”郭叔长叹一声。“好多人不是不想干,是没胆
儿。看见别人干,片儿汤话还一大堆,没劲!”
“是,是。”方路又看老妈一眼,看来老妈又运筹帷幄了一回。肯定有风凉话传到
郭叔耳朵里了。
“爷们儿,我和你妈这岁数的人是不行了,淘汰啦,将来就得看你们小一茬儿的了
……。”郭叔越说越感慨。
“有味精没有?”正说着,有个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拽在沙土地上,黄铜在沙砾上滑
行似的难听,刺啦刺啦的声音闯进来,方路只觉着脚心发麻,浑身痒痒。一张比窗口还
要大的脸出现在他们面前。
“八爷!您大老板还自己买东西?”郭叔哈哈笑起来。
“你呀!怎么着?这是你开的?”大脸人看来和郭叔很熟。
“我大姐开的。”郭叔爬在柜台上和大脸人聊起来。“您的生意怎么样?听说挣钱
就跟白抢似的?”
大脸人得意地嘿嘿笑起来:“谁的钱让你白抢啊?钱难挣,屎难吃,还不是靠大家
伙照应。”
“怎么着?大老板自己上货呀?”郭叔道。
“味儿事儿!这年头谁都不能信,你不自己买东西行吗?哪个伙计不想薅你几根儿
鸡巴毛?”大脸人摇头晃脑,动作十分夸张。
“嘿嘿,也是。”郭叔转向方路。“这是八爷,就你们家南边饭馆儿老板,手下十
几个伙计哪!认识不认识?”
“听说过,听说过。”方路点点头。其实他早就认识这个人,但八爷的大名的确是
听说个屁,要不是开小卖部,他方路都不拿眼角夹这路人呢。
“我大姐和侄子,你得好好照应照应。”郭叔本想拍八爷肩膀一下,可八爷的脸把
窗口全占了,郭叔无从下手,半路又收了回来。
“得!”八爷扬眉挤眼,嘴里砸砸作响,他也早把方路忘了,但还是笑着冲他说:
“还用说,这不来了吗?”
……
八爷终于拎着两包味精走了。
“德性劲儿大了吧?”郭叔笑着问方路。
“野蛤蟆成精!”方路也笑了。
“挣了几个骚钱儿,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郭叔顿了顿接着说:“也好,拉着他
倒是个主顾。这人就高兴人家给他戴高帽。”
“您早就认识他?”方路问。
“早先都是在这一片儿地面儿上混的,谁不认识谁。这位爷!以前也是吃一锅拉一
炕甩一窗台子的主儿。开饭馆儿下手早,其实也没不见得就挣了多少钱,可毛病倒越来
越多。最近忙工地,我在他那儿请人吃了几次饭,没事!”说着郭叔站了起来。“给我
拿盒烟。”他掏出五块钱要往钱匣子里放。
“小郭,你这是干什么?”老妈的脸腾的红了。
“买烟!”郭叔硬把钱塞到钱匣子里。
“咱们是什么关系?还在乎一盒烟吗?”老妈有点急了,她揪着郭叔的袖子冲方路
说。“快把钱给你叔拿回来。”
“别介啊。”郭叔一把按住方路。“大姐,不是那个事!您千万别过意不去,哪儿
买烟不得给钱?再说咱们关系好,回家您再请我吃什么咱都敢开牙。买卖该怎么着就怎
么着,亲兄弟明算帐!您知道有多少生意是亲戚朋友给吃黄的吗?您单位搞不好还不都
是当头儿的吃的?爷们儿,你是上过十几年学的人,不用我说什么啦!”郭叔拿起一盒
烟,撑起伞到了门口却又突然转过身对方路说:“对了,你也得到附近几家买卖户去看
看。”
“这怎么个茬儿?”方路不明白。
“老年间这叫拜山,大家图个照应。”说着郭叔走了。
还没到中午天气就转晴了,方路本准备马上就去拜山,而公司领导却打传呼来让他
去金台路取一张单据。公身不由己,方路胡乱吃了几口便骂骂咧咧地上路了。
其实事情往往如此,本来五分钟的事路上却要折腾好几个钟头。金台路在市区的东
北部,与方路家所在的南城相距遥远,平时没有半天是回不来的。可今天是周末又是中
午,公共汽车开得飞快,两点钟方路就往回走了。他从金台路坐上了9 路车,准备在前
门倒120 路回家。在车上方路一直靠着右侧玻璃站着,快开到雅宝路时,他偶一回头发
现后面有辆方头方脑的高档轿车总想超过去,可二环路上车太多,它歪了几次脑袋都不
得不缩回去。方路越看越欣慰,浑身竟洋溢着一股幸灾乐祸的快感。他在汽车画报上见
过,这种车是美国车,叫克莱斯勒君王,整个北京也没几辆。看着它神气活现却无可奈
何的样子方路兴致勃勃,有钱坐好车又怎么样?超辆大公共有什么牛逼的?早晚得翻到
沟里去,慢慢美吧!
9 路车从雅宝路车站开出时,有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风风火火地冲了上来,她先是
观察了下地形,然后狠狠跺了方路一脚,浑身的肥肉微微一颤悠便堂堂正正地挤到了窗
边。方路给气得鼻子眼直痒痒,他正想发作却突然听见车下车传来“哒哒哒”的炮仗似
的声音。当时北京市内早就禁止放炮仗了,虽然有人偷偷放但全是在晚上,大白天的,
在长安街附近放炮仗的简直吃了豹子胆。只听了两、三声,方路就断定这不放炮仗,比
起炮仗声来这声音里明显带有金属撞击的清脆,而且其频率之快根本不是炮仗能比的。
他从没听过这样的响动,正想探身往外观望,却见车头几个乘客随声而倒,恍然间车厢
里如飞进了无数只苍蝇,嗡嗡声大作,一股燥热的气流潮水般从车头方向涌了过来。
突然售票员像看见大狼狗一样嚎叫起来:“打枪啦,打枪啦……”接着着她就一头
扎到售票台下去了。
方路抻头张望,脑袋几乎架到了胖女人肩膀上。这回终于看清了,二环路的便道上
有个身穿绿军裤、白汗衫的年轻人正张牙舞爪地表演呢。只见他靠在一辆挎斗三轮摩托
上,腿上站着弓步,满嘴大牙向外疵着。而他手里竟端着一支黝黑的冲锋枪,枪口火舌
乱窜,其扫射的方向正是方路所在的公共汽车。透过枪口里喷出的青白色硝烟,方路发
现这家伙的面孔狰狞得可怕。他咬牙切齿,双眼通红,眉毛拧成了两把竖刀,而脸上的
肉也随着枪声一抖一抖的。
方路和车上的所有人一样,痴痴地面对着变故,脑子里没一点儿主意。此时他似乎
看见那家伙的嘴在一个劲念叨着什么,不知为什么方路特想弄明白这小子到底在唠叨什
么。忽然刚才跺了他一脚的的胖女人转过身来,她居然似笑非笑地盯着方路道:“小伙
子,这是不是在拍电影啊?”方路还没未及回答,那胖女人却身子一软,鼻子里“嘤”
了一声,整个身子慢慢地歪在他肩膀上了。方路下意识地扶了她一把,而手上却湿漉漉
的,那竟是满手的血。
“哒哒”声不绝于耳,车下那家伙的面孔也渐渐朦胧起来,方路觉得一股热气从耳
边升了上去,身下那个玩意儿一下子支棱起来。他推开胖女人连滚带爬地向车尾处跑,
刹时间撞翻了好几人。还没跑到车尾,他就看见君王车的挡风玻璃被流弹打碎了,有人
从车里滚了出来。此时所有的人都疯了似的开始往车尾跑,领先一步的方路竟被大家拥
到了车尾的玻璃窗上。他拼命想把身子蹲下去,而脸和双手却像被人粘到了玻璃上一样,
死活不得动弹。那“哒哒”声越来越近,方路觉得有股滚烫的液体顺着裤腿流了下来。
其实袭击发生在公共汽车的侧面,车头与车尾同样的危险,但人们早习惯了遇事向
后跑的定式。方路算反应快的,于是先被贴在了玻璃上。正在他拼命挣扎的时候,忽然
看见有个矫捷的人影冲到车后。他隐蔽在公共汽车后,手拎着个铁疙瘩一样的东西,大
约躲了几秒钟,这家伙可能觉得没人发现自己,竟探头探脑地向枪击的方向观察起来。
“手榴弹!”方路在心里暗暗叫苦。
虽然不情愿,但方路不得不把车后那个家伙的行动看了个满眼。这小子就是从君王
车里滚出来的那个司机,不知怎么,方路觉得他有些眼熟,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担保
一时又想不起来。只见他偷偷探了几次头,然后瞧准机会拼命把手里的“手榴弹”甩了
出去。方路终于看清了,那是一把锁方向盘的铁锁。
“咚”的一声,铁锁正好砸在开枪者太阳穴上,那家伙连晃都没晃便仰身倒了下去,
冲锋枪被扔出去好远。在他倒下的一刹,一大群警察自天而降,三下两下就把开枪者捆
上了。
方路再回头时,车后那个偷袭的家伙与君王车一起不见了。
方路没敢在雅宝路耽搁,车门一开他就趁着混乱从警察堆里钻了出来。然后跑到建
国门桥上打了辆出租车,司机急赤白脸地问他雅宝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方路却唬得一
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司机盯着他湿湿的裤腿道:“什么味儿,怎么跟尿素似的?”方
路翻了半天白眼,却依然懒得搭理他。
方路先是回家洗了个澡,定了定神,一看手表才三点钟。他穿好衣服,便提着几瓶
二锅头开始拜山了,其实方路的恐惧是自己根本无法表述的,他甚至不敢回忆当时的情
景,当务之急是赶快给自己找点儿事干。
本来街口那位修鞋的张大爷也是常摊儿,但方路觉得小卖部终归高着他一级,没那
个必要。于是他先是来到八爷的饭馆儿,饭馆儿不仅是小卖部的邻居,而且八爷也的确
是这条街上分量最重的一位。
本来方路以前在这儿吃过饭,可这回进来多少怀着股景仰的心绪,东街的前辈或许
都是值得景仰的。来到门外,方路就知道饭馆儿的门脸又拾掇过了。一进门,心神不宁
的他就被门口一座硕大的关公塑像吓了一哆嗦,他甚至担心这凶狠的家伙会举起大刀来
砍自己。那是座四尺多高的关公像,似乎是黑铁铸的,不仅疵牙咧嘴,须发暴张,那黝
黑发亮的脑门上还刻着个小月牙,他脚蹬莲花座,手抓青龙偃月刀,背后四把护背旗,
胸前是个逼真的龙头。方路使劲稳定自己的情绪,面对如此恶煞他真怕自己又尿了裤子。
其实他一直搞不清如此凶神恶煞的家伙怎么成了财神,难道金钱只与恶人有缘?他在关
公像前只站了几秒钟,就看见八爷走了过来:“怎么样?我这财神不错吧?”他笑道。
“您—您……”不知怎么,他觉得舌头不听使唤,于是赶紧咽了口唾沫。“您这不
会是真的出土文物吧?庙大神仙也不小哇。”其实方路根本不相信这玩意儿是真的,这
么说只是想讨八爷一个高兴。
八爷哈哈大笑,却并不否认。他指着关公像神秘地说:“这是我前两天才托人从山
东弄来的。你仔细瞧瞧,这叫九龙关公,身上盘着九条龙哪,可灵验了。”说着他便为
方路找起来,果然这关公胸前、帽子上、皮靴、刀上都有盘龙,然而八爷却怎么数都是
八条。这一来他急了,点手叫来两个伙计,将关公像整个转了过来,最后伙计在关公后
裤腰带上发现条一寸多长的小龙。此时八爷才长出了口气:“看,九条吧。特灵验,你
家还不弄一个?”
“每天都上香点蜡的,我们家可供不起。”看八爷表演了一阵儿,方路的情绪也正
常了许多。
“供这东西最省事了,什么开光、请神全他妈不用,每天就点两根儿香就行。”八
爷突然不满地哼了一声,他点着关公的脑门道:“高兴了我就点,不高兴我他妈还不点
呢!”他胸有成竹地拍了拍胸脯。
“那神仙能保佑您吗?”方路笑道。
“敢不保佑。”说着八爷将他拉到屏风后面,原来这里还有一尊千手观音像呢。
“看看,我今天给菩萨点香,明天给关公点香。给关公点的那天要是买卖好,第二我就
给它添一柱,买卖不好就拉倒。咱们看看到底是九龙关公厉害还是千手观音厉害,哪尊
要是老不灵验,早晚我给丫扔出去。”
“您……您……”方路简直不知说什么好,好久他才明白:“您这叫引进竞争机制
啊?”
八爷想了想,最后摸着后脑勺笑了。
胡扯了几句,话题自然落到饭馆儿的生意上,方路感慨地说:“您下手早真是圣明,
现在买卖不好干了,我家小卖部一上午才十块钱流水。”
“做买卖那得看准喽,那叫,那叫定位,我当年开饭馆儿就是一位高人点拨的。”
八爷摸着秃脑袋,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人家说:大老爷们儿一辈子就为个两头,你
猜是哪两头?”
方路假装猜了几次,都没说准,最终他笑道:“我要是猜到了不也成高人了?您还
是赶紧说吧。”
“告诉你吧,舌头和龟头。”八爷哈哈大笑起来,笑后他郑重地说:“我就是瞅准
了他们的舌头来的,只要把舌头伺候好喽,他们就得给我送钱。”
话到此处,方路和八爷不约而同地向马路对面的发廊看了一眼,而后又不约而同地
笑了起来。方路是无声地笑,八爷却是张大了嘴,仰天“哈”的一声。
方路从八爷饭馆出来后,便准备去看看洋二,这个怪胎是东街一宝,街面上的事似
乎都少不了他。这几天方路家小卖部装修、进货,洋二在老妈面前没少跑前跑后的出主
意,如今他和方路混得已经算是熟了。大老远方路就看见修车铺门口停了一辆崭新的克
莱斯勒君王,看到这款车他心里又哆嗦了一下,好在八爷蔑视神灵的气概起了作用,方
路硬着头皮往前走。当时他实在想不通,哪个缺心眼儿的司机敢把这么高档的车让洋二
糟蹋呢?走近一看方路的心差点儿从嘴里跳出来,这辆车的挡风玻璃碎了,难道……,
他一想起这事腿就发软。
来到修车铺门口,他看见洋二正陪着位衣冠楚楚的年轻人聊天呢。只听洋二说道:
“你这是见义勇为啊?找他们赔呗!”
年轻人冷笑一声:“我又不是傻逼,缺那俩子儿是怎么着?要不是丫把我的玻璃打
碎了我才不管闲事呢。操,真倒霉,这车是前天才开回来的。甭说别的了,你赶紧给我
换喽。”
“这么好的玻璃我哪儿找去?这不是难为我吗?”洋二一眼看见方路提着二锅头站
在门口,顿时站了起来。“呦——呦,兄弟,少见啊!”他笑得如一朵盛开的菊花,而
每片花瓣的指向似乎都是那个年轻人。
“我妈的小卖部开张,看看大家伙,以后多关照。”方路笑了笑。他早就认出来了,
这个年轻人不仅是在雅宝路甩手榴弹那家伙,而且就是在八爷饭馆被他奚落的张东,怪
不得在雅宝路就觉得这小子眼熟呢。
“你妈的小卖部开张?”洋二嘻嘻笑着。
“对,就是我妈的。”方路无奈地点点头。
洋二笑了一阵后,走过来欠着脚拍了他一把:“敢情,这事还用说,以后需要什么
就支应一声。”说着洋二回头看着年轻人向方路介绍道:“这是我发小,张东,东子!
听说没有,刚才……”
此时年轻人一抬手制止了洋二的话头,他不动声色地向方路点点头,这小子面目清
冷,肤色很白,看上去似乎比洋二小五、六岁,实际上他们是同一年生的。没错,这人
就是张东,就是《北京爷们儿之二地煞》中那个从北京打到广州,从深圳跑到东南亚,
最后在山林尸体边迷失自己的那个张东。如今他已经是广告公司和建筑公司的总裁了,
也自然早就从排子房搬出去了。
方路虽然认识张东,但不清楚他的事迹,他连连点头和满脸恭维的笑容全是因为刚
才的救命之恩,倒是洋二开始滔滔不休地替张东吹嘘起来。在他嘴里张东简直应该换个
名字叫霍英西,而那个并不见得多景气的广告公司快把全世界的广告都包下来了。方路
只是静静听着,而张东似乎连听都没听,他一个劲看手表,眉毛偶尔轻挑几下,似乎很
不耐烦。但可恨的是洋二如上了发条的玩具狗熊,不把最后几个字说完绝不罢休。
最后洋二忽然话锋一转,他指着外面的君王问道:“兄弟,你这车是自动档的吗?”
“是。”张东点点头。
“自动档的就是好。”洋二自言自语地说:“人够档次了就得开上档次的车,我妹
夫的车也是自动档的,人家在美国……”
方路和张东都准备走,他们也都在找赶紧离开的借口,最要紧的是等洋二那最后一
个字赶快说出来。但他的话没完,方路忽然看见有个身影出现在王朝车后面,他探头探
脑地向修车铺里张望。此时方路听见张东从嘴里挤出两个字:“妈的。”
话音未落,那个人影已经进来了,他油头粉面,满脸堆笑,手放在腰间随时准备伸
出去。“东子,有日子没见啦?咱大妈好吗?”他夸张着自己的热情,眉眼几乎挤到了
一块儿。
张东眼睛望着屋顶,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厌恶,他根本不愿意搭理狼骚儿,却又不便
马上就走。
洋二不知深浅地站出来:“你怎么才来?人家东子来半天了。”“是是是。”狼骚
儿搓着手微笑,眼角一直瞟着张东。
“操!谁说东子不仗义,人家每个月都给山林他爸送两千块钱生活费,这回是亲自
送来的。”洋二自豪地拍了拍口袋。“做朋友做到这份儿上,满北京打着灯笼也找不到
几个,有多大心胸做多大买卖……”洋二又开始喋喋不休了。
张东终于站了起来,他打断洋二,冷冷地说道:“那谁,我先走了,还得修车呢。”
说着他向方路点了点头。
“嘿,再待会儿。要不我请客,对面饭馆的炖吊子味儿挺正的,那八爷就是……”
洋二叫道。
“下回吧。有事给我打电话。”说着,张东要走。
狼骚儿一脸牵挂地叫住他:“慢点儿,那傻子在外面呢。”
张东、洋二和方路都楞了一下,方路知道傻子就是豆子,但听说前几天豆子在楼群
里帮人家干活时摔断了腿,一直在家躺着呢。张东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下:“豆子没事吧?”
狼骚儿和洋二对望了一眼,洋二挠了挠头皮:“你小时候也没少打豆子呀,这傻子
一天到晚地找你,你丫是不是给过他钱呀?”
张东没答腔,他依然向外走去,其他人不得不跟着。方路一直在打量张东,他怎么
也无法相信,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怎么敢面对枪口,满街甩手榴弹呢?
刚出修车铺他们果然看见豆子了,他肥壮的身躯架在双拐上,在马路对面上下晃着,
似乎随时都会飘走。他看见张东,手脚立时麻利了许多,双拐强有力地敲击着地面,没
几下就跳了过来。
张东脸上依然是那副傲然的表情,而目光却舒缓了许多。他甚至有些关切地问道:
“怎么摔的?”
豆子巨大的鼻孔一下子翻了起来,他本能地想手指楼群的方向。可一抬手却差点儿
倒喽,张东一把扶住他。豆子嘿嘿笑了,可能他早忘了张东的问话,嘴里又一个劲唠叨
起来:“肯德鸡好吃,肯德鸡好吃。”
狼骚儿也嘿嘿笑起来:“人家豆子可是活雷锋,帮谁都干活,就是不管自己家里干,
是不是方路?”
还没等方路答话,就见张东仰面看了看天,然后轻轻拍了拍豆子的肩膀便一头钻进
自己的车里,紧接着车就发动了。
洋二本来想送一程,但张东走得太快,转眼车就跑了。洋二站在门口茫然地摇摇脑
袋,本来他还想把八爷就是狗熊的事跟张东说说呢。看样子张东特讨厌狼骚儿,可却喜
欢豆子,为什么呢?要说自己被狼骚儿骗过五万块钱,不愿意和他共事倒是正常的,可
张东是为什么?再怎么说都是从小的朋友,陪个不是也就算了,杀人不过头点地嘛。
“瞧他现在人模狗样的,当时还不跟咱们一样,牛什么呀?”狼骚儿走到他身后小
声嘀咕着。
“张东还算仗义。”洋二喃喃地说。
“仗义个屁,山林一死,丫只不定吞了山林多少钱呢!当年‘百花’快让他们俩包
下来了,得挣多少钱!山林一死谁能说清楚。这孙子是猫哭耗子!现在每月扔山林他爸
两千块钱管什么用?该!新车撞成这样,活该!丫生个傻儿子也是活该,听说他儿子比
豆子强不了多少?”王朝车扬起的尘土似乎在狼骚儿眼里生了根儿,他斜着眼睛直眨巴。
“呸,满街打枪?你以为是看美国电影哪?听他吹呢!自己开车把玻璃撞碎了,还
找辙呢还?”狼骚儿居然呸了一声。“你就是瞎实在。人心隔肚皮,给亲爹扔井里的还
少哇。从小的朋友又怎么了?丫照应过谁呀?再说咱自食其力也用不着他照应,以为自
己是根葱呢,谁拿他炝锅?”突然他看见在旁边傻笑的豆子,顿时来了精神:“去,去,
还抠鼻涕妞哪?赶紧走,看着你都恶心。”
豆子似乎没听见狼骚的训斥,他望着君王车开去的方向,喃喃地念叨着:“肯德鸡
好吃,肯德鸡好吃……”
“赶紧走,赶紧走,你下辈子也吃不上肯德鸡。”狼骚儿半来想过去推,可走到一
半就停下了,估计是嫌脏。
洋二咽了口唾沫,他平时就不愿意琢磨这些事,太费心,而且似乎谁的话都有道理。
方路悄悄告辞了,他不知道狼骚儿们的过去,现在他眼里只是马路对面的小卖部。
天早晴了,阳光下那硬邦邦的绿铁棚子油亮油亮的,而挂在玻璃窗上的闪光塑料袋更是
熠熠生辉。方路知道自己是属于那个铁棚子的,他似乎是自己生命里一个固有的据点,
既然停留于此就安心于此吧。
路上他与那个女人走了个照面,方路特地放慢脚步,他想仔细观察一下。这女长眉
细目圆脸,走起路来几乎不抬眼珠,嘴角也总是挂着一丝微笑,看样子脱俗而清丽。说
实话,这些年方路最苦恼的是估计女人的岁数,在四川时他没摸清刘萍的年龄,以至铸
成大错。如今他再次陷入女人精心挖掘的陷阱里,连上去搭话的勇气都没有了。这女人
在二十三到三十五之间,职业应该是个白领,最少也是公司里的职员。是否婚配的事,
方路不敢想,想了也是白搭,自己只是个小卖部老板,一个与洋二、狼骚儿之流为伍的
傻逼。
第二天,方路买来了所有报纸,却不见任何歹徒袭击9 路车的新闻。后来他听说那
是通县的一位军队特种兵干的,原因是和连长闹别扭,于是跑进城里泻愤。至于伤亡情
况,有人说死了十五个,有人说死了九个,反正方路当时没数过。他生怕人家追问自己
当时的表现,所以从没敢说是这事的当事人。而警方则担心公布消息会引起惶恐,军队
也怕影响形象,于是方路的经历便成了一场梦,一场谁也不愿意提起的梦。有时他倒想
感谢感谢张东的救命之恩,但张东太有钱也太张扬了。每想起这事方路都不免窝心得很,
人家又有钱又勇敢,自己活着真没劲。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