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中美外交
时间过得很快,方路一边算计着集资的日期一边为单位的业务忙活着。本来他并不
分担业务上的事,但库房管理员的差事即不挣钱又没地位,于是他决定替单位揽点儿业
务。为此方路找到了铁路信号公司的老同事,一开始人家都说有戏有戏,找点儿废钢铁
算什么。但总不见动静,方路通过别人一打听发现老同事对自己的人品颇有微词,也是,
进去过两次的人能让人相信吗?
方路没办法只好又去找徐光,徐光帮忙联系了几家单位,方路上门拜访时小心翼翼,
惟恐一句话说错喽,坏了生意。是啊,方路并不想就此混下去,他为自己绘制了一张美
好蓝图。小卖部作为安置老妈的后方,集资是长线投资,库房管理员是本职工作,再联
系些业务没准很快就东山再起了。
转眼过了一个月,北京爆出了惊天大案,好几个高级官员自杀的自杀,被抓的被抓,
其中相当一部分人在六处的白墙上出现过。方路担心自己那两万块钱打了水漂,连找了
洋二好几次,请他找麻风打探打探消息。最后洋二哭丧着脸,指着额头上一个红包道:
“我找不到那孙子,听说前几天让检察院的叫走了,没准是丫以前贪污的事犯了吧。兄
弟,我可掏了三万呢,你看看这火上的,连吃了三包牛黄清火就是下不去。”
“我可就那点儿钱……”方路当场就坐在地上了。
“我有什么办法,人家政治局委员都进去了。”洋二道。
当天晚上,电视上播出了表彰侦破重大腐败案的有功人员,原来这个案子是从一个
非法集资案上出事的,据说集资额有三十多个亿。更可怕的是方路竟在接受表彰的功臣
堆里见到了在黎昌碰上的中年人,他立刻就往外跑,结果在门口就撞上了洋二,由于用
力过大,洋二竟被他撞得陀螺一样转了出去。他那条好腿连续跺了几下脚,最终还是屁
股先着陆的。洋二顾不得喊疼张嘴就问道:“你你你——你看见了吗?”
方路点头。
“完了,董事长完了,我怎么那么倒霉啊?”洋二狠狠拍着自己的大腿:“三万!
三万块!”
事到如今,方路只得冷静下来:“咱们顶多就是损失点儿钱,麻风肯定得坐牢,他
用的是公家的钱。”
“丫,丫活该,傻逼似的到处煽呼啊?现在怎么样?丫怎么不死啊?丫死了都不多!
董事长?下辈子她肯定是鸡?老不死的!”洋二坐在地上指天诅咒。突然他又想起张东
来:“东子也是,发小的兄弟,怎么就不拉住我呢?他要是再多说一句我能不听吗?”
方路颓然地靠在柜台上,腿有些软,咳!明明自己是傻逼却还骂人家,洋二也是活
该倒霉。张东这小子是有点邪的歪的,这家伙临时变卦竟成了英明之举,怪不得人发财
呢。后来张东提起这件事,一点都不兴奋,他自豪地说:“要不是哥们儿第六感觉灵验,
没准我早死八回了。”
此后洋二、方路开始了讨债历程,结果人家按集资的时间顺序还钱,而且先还私人
的再还公家的,最后钱不够就只能有多少还多少了。半年后他们才拿到退款,洋二只收
回来两万三,而方路也损失了六千多。
方路怕老妈着急,这事一直没敢让她知道,再说老妈要是知道自己与洋二一起被骗,
非气糊涂了不可。此时方路不得不把自己和废物点心画等号了,如果说以前他骂自己是
傻逼还有点儿玩世不恭的成分,现在却真有点提心吊胆了,自己的确离傻逼不远。
又过了几天,一个自称徐光同学的人来小卖部,说涿州石油勘测局的大院要拆迁,
自己签定了拆迁合同,方路单位只要出五万块现金就能把二百来吨废钢铁拉走。方路兴
冲冲地认为堤内的损失可能要补上,于是赶紧找经理报功。经理很高兴,专门派业务员
和他一起去洽谈,结果发现合同、公司都是真的,而涿州也的确有个石油勘探局,经理
几乎要掏钱了。上天保佑,方路碰上了徐光,徐光说根本不知道这事,他倒是跟那个同
学谈过此事,可那只是在路上谈了三分钟。方路觉得这事有鬼,赶紧通知经理没签协议,
自己找了个石油部门的朋友咨询,原来涿州勘探局二十年内都没有拆迁的计划,徐光那
个同学完全是骗子。
方路在经理办公室里痛心疾首,经理一个劲安慰他,可方路知道只要自己一出门,
经理就会把傻逼两个字说出来。看来自己真是傻逼,这回是准备真心实意地当傻逼了。
再之后方路只得死心塌地地在小卖部里混了,有时想起外面的事就寒心透顶。瞎混吧!
自己这种人不混又怎么样呢?
有天傍晚,方路突然看见两只老鼠结伴过马路,他拎着半块砖头就冲了出去。两只
耗子看见敌人立刻分路逃窜,方路追了半天,砖头拍成了碎末,两只耗子却踪迹不见了。
回到小卖部方路累得连抽了三只烟,忽然他觉得异常可笑,自己原来还不如那两只耗子
呢。也难怪,这东西一称“子”便多少沾了些仙气,比如孔子、孟子、老子,非圣即贤
嘛!耗子,专门消耗时日的圣贤,自己也在消耗时日却绝不敢称“子”,不如老鼠也就
正常了。
爬山虎也许是植物中的老鼠,它有个地方便能茁壮成长而且还长得出乎意料地快。
不久方路家的小卖部便掩映在一片翠绿的四角叶中,在万绿丛中他甚至找不到爬山虎的
根儿了。老妈舍不得剪,而爬山虎也蹬鼻子上脸似的有个缝就往里钻,再这样下去窗户
就要被遮住了。没辙,方路只好请人在铁棚子门口又支起个铁架子。看似没脑子的植物
倒也善解人意,半个月的工夫,就把铁架子爬满了。小卖部门口俨然成了凉棚,在光秃
秃的小马路边上甚是抢眼。没想到方路家的生意也正因为这凉棚红火起来。
想起刚开张那两个月,真是惭愧!每天连一百块钱的流水都卖不出来,半天半天地
干瞪眼,老妈的帐本形同虚设,而方路的肚子倒是有些见长了。不过老妈说得也对:你
好歹还有正经工作呢,咱们挣点儿就够吃的。不过小卖部的生意也只是仅仅够吃饭而已,
再加上方路投资失败,所以最近的日子过得很紧巴。唯一让方路欣慰的是那女人成了小
卖部的常客,专门买擦手巾。每到六点四十五分,他就会把擦手巾摆在柜台上。其实方
路没跟这女人多说过一句话,一来他想不起说什么,二来自己这个傻逼难道还真想吃天
鹅肉吗?
外地人认为北京遍地是黄金,成车成街成村的往北京跑,大有抢占京城之意。其实
正如北京人去纽约,据说在纽约不会英语照样过,因为中国人太多。虽然后来纽约让伊
斯兰兄弟炸了,有人依然断言道:缺建筑工人吗?北京爷们儿堵枪眼儿都去美国。但找
着肉的王启明之流终归寥寥,他们风光之余自然要说几句创业不易而又无人相信的门面
话,而大部分人是进了厕所,他们没权利也没心思告戒后来的苍蝇,反正多几个吃大便
的同伙,心里还平衡些,于是削尖脑袋往国外钻的苍蝇永远是三里屯、使馆区一带的主
力。有时方路想:我要做了国家领导人才不理会偷渡这等事呢,这种人走一个少一个祸
害,留着不过是多一张吃饭的嘴。有回刘老师也愤愤地说:“想出去的人,十个有九个
是汉奸底子,趁早让他们走。”其实去了纽约又怎么样?天上掉不下馅儿饼来,纽约贫
民区也着实挺惨的。何况想出去的人除了真想做学问外,大多是三脚踹不出一个屁的主
儿,就是踹得出屁来也不敢在洋骡子面前放。
大城市都有富丽堂皇和肮脏可怖的两方面,北京也是一样。就拿方路家住的地方说
吧,早年是农村,现在远看去是高楼大厦,车马人龙,可走近看到的似乎是另一个地方,
垃圾堆到处都是,随地吐痰者抬眼便有,私搭乱建的破烂房子更是不在话下。至于排子
房那一带的情况,就更不用说了。方路特清楚就连自己家的小卖部也同样是违章建筑,
老妈却常常不服气地说:“违章又怎么了?哪个社会都得不给我口饭吃?谁要敢拆,我
就坐在棚子里让他们砸死。”
至于这一带的人嘛,则是典型的北京大爷。游手好闲,提着鸟笼子到处溜的大爷本
来就是北京城乡结合部的特色,他们一个个悠闲得令人羡慕,可仔细问问不过是些只能
吃几个房租的农转工,这些人不过三四十岁,却是被现代社会淘汰的一群。凭良心说,
他们真是什么也不会,即使有工作,大多也是象征性的,他们是些傻吃闷睡,活一天是
一天的爷。像八爷、洋二、狼骚儿这些能凭本事挣钱的主儿已经是好样的了。可他们偏
偏又极具北京人天生的优越感,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有天傍晚,八爷拎着个啤酒瓶子坐在凉棚里和方路闲聊。八爷是这趟街的一道风景
线,脑袋有一尺见圆,头皮上还有几条深深的竖纹,从后面看就跟擂鼓翁金锤似的。肚
皮太大以至酱紫色的肚皮总露在外面,超一流的肚脐眼儿能装三两酒。八爷嗓门也大得
邪乎,隔着山都能把小耗子吓死。最让人无法容忍的是,八爷好象生怕人家不知道他有
钱,咋咋忽忽,扭屁股甩腰,谁在他眼里都是穷鬼的命。“肯定是以前穷怕了。”老妈
是见过世面的人,这样的评价也算中肯。好在方路长得还算气派,又是个二进宫回来的,
八爷自然高看一眼,见了他多少还客气些。不过八爷倒的确是个主顾,饭馆儿的烟酒都
由方路家小卖部供应,虽说油水不大,但苍蝇小好歹也是肉哇。
“爷们儿,你说说,这年头是男的坏还是女的坏?”八爷和方路说话,眼睛却瞟着
马路对面洋二的修车铺。不知为什么今天修车铺的人特别多,出出进进,煞是热闹。
“这得看您指的是什么了,女的再坏也没几个拿斧子剁人的吧。”方路也搬出凳子
坐在八爷旁边。几个月来,方路已经适应了小买部的生活,白天上班,晚上帮老妈看店
似乎已成了规律。至于小铺刚开张时脸红的感觉早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有时他想,动
物的确有可爱的地方,瞧人家东北虎,你们破坏了我的家园,我自己绝种也不跟你们人
类瞎混。可人这个玩意儿适应性最强,一点刚烈劲儿都没有。要是把个好人关到监狱里,
没半年他也会适应的。不适应又敢干嘛?反正没几个有没勇气杀身成仁。
“有学问的人,想的就是多。”八爷嘿嘿一笑,在他看来不要说中专,就是初中毕
业也算大知识分子了。“就是指……”他头想了想。“男女那方面的事。”
“狼骚儿?就就他?哼!”八爷根本没注意到方路的变化,他撇着嘴道:“他今年
才三十几?……你说他今年三十几?”
过了半分钟方路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他赶紧笑着说:“三十二、三吧?”方路不
明白八爷肚子里憋的什么货,这老小子有话直接说不好吗?咳,他实在没心思去猜,此
时方路觉得烦躁如一群讨厌的蚂蚁,它们顺着小腿向上爬,浑身刺痒得很。
“十几年前,丫见了女的肯定连屁都放不出一个来,他才放了几天的坏呀?就是坏,
他也没坏到家呢。”八爷哈哈一笑,脸上的环行山随着笑容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一会
儿又成了扁的。“我说呀咱们中国人就是女的先学的坏,男的学坏都是臭老娘们儿带的。”
方路两只手在腿上抓挠了好久,直到抓出血条才烦躁解脱出来。“这可得听听您的
高见。”他向马路对面瞅了半天也没见着个象样的小姐,八爷吃什么药了?
“哎!我问问你,你说十几年前咱北京有小姐有歌厅有干那事的发廊吗?”八爷终
于看着方路说话了。
方路摇摇头。
“对呀!没有,咱老爷们儿也不知道泡妞儿是怎么回事吧?来了小姐才知道有这么
个乐儿,对不对?可那时候就有不少女的跑到大使馆、宾馆门口专门泡老外啦!”八爷
居然“呸”了一声。
“好象是听说过。”方路点点头,八爷的话似乎有道理。其实有些女人的确是毫无
观念的动物,越是优秀的女人这种人就越多。于仁曾经极富感情地说过:“小时候最先
入少先队,宣誓声最大,拍老师马屁最响的都是女同学,大队长、中队长几乎让她们包
了,她们似乎天生比男人优秀。现在呢?听说有好几个当年最早立志为祖国做贡献的都
嫁给老外了,倒是咱们这些从小不着喜欢的捣蛋鬼,还依然深深爱着脚下的土地,即使
咱们从来没说过。”
“没错吧?没错吧?”八爷像吃了兴奋剂,抡起大胳膊,半瓶啤酒立刻没了。“我
猜的一点错都没有,保证是那么回事。什么东西呀?自己的妹妹卖肉,还当成一美了!”
“啊!”方路好象明白了些,原来八爷在骂洋二,东街的人都知道,他们俩互为扫
帚星,平时谁也不愿意搭理对方。实际上洋二是心里含糊,他怕八爷记起自己就是十几
年前让人家一顿大话就吓跑了的小崽儿,而八爷是从根儿上瞧不起他。方路想起洋二来,
也觉得这小子怪讨厌的,总把黄毛妹夫挂在嘴边,生怕别人不知道。更可笑的是,有伙
吃白饭的家伙总拿他当个人物,天天围着他转悠。但他们俩的集资款还没拿回来,方路
还指望他和自己并肩作战呢,于是道:“嗨!人家不是结婚了吗?”方路笑笑,他还不
善于背后骂别人。
八爷满怀怜悯地瞧了方路一眼。“结婚?你没结婚你可不知道,小刀子慢慢剐的滋
味更难受。操,什么老外,就跟咱北京人没本事,娶不着北京媳妇,弄个乡下妞儿凑合
着过一样。肯定是个黄毛傻逼!”
“您操心太多了,不是咱妹妹不就行啦。再说了洋二那模样,他妹妹又能好看到哪
儿去?”方路感到无聊,不想再和八爷逗嘴皮子了。“洋瘸,他妹妹可不瘸,长得挺是
回事儿的。”
“拿我打杈?”八爷一副不稀罕的样子。“我认识洋二就这一两年的事,以前谁知
道他是谁?”
“那您怎么知道人家妹妹长什么样呢?”
“今儿都来了一整天啦,你会不知道?满大街都嚷嚷遍了。”八爷非常奇怪地看着
方路。
“是吗?”方路下午六点钟才从单位回来,老妈急着回家做饭,没提这事。他抬眼
看看修车铺,似乎是比平常人多。
“可不是!外加一个黄毛老外两个黄毛小丫头,瞎他妈显摆!生怕人家不知道他们
家这点浪事儿。”八爷撇着嘴,后脖埂子的两道肉槽能夹俩鸡蛋。
“现在呢?”方路也来了兴趣。
“在粥棚里吃涮羊肉呢,锅子还是从我那儿借的呢。”八爷太阳穴上的筋“蓬蓬”
直跳,真是气坏了。平时他瞧着一伙人围着洋二转悠就来气,今儿朝他借锅子招待美国
人心里更不平衡了。“你说人家好歹也算个美国人,大老远的来了,他就在那狗窝里招
待人家,整个是个铁公鸡!”
方路咬着后槽牙点点头,尽量不去看八爷的表情。他胃里的东西上下翻个儿,刚才
喝的一杯茶要不是使劲堵着非得喷出来不可。原来八爷的满腔义愤不过是因为洋二没把
美国人带到他那儿去吃饭。这一点方路倒是挺同情洋二的,这小子是真没钱,八爷要是
知道洋二和自己的钱都被董事长套去了会做何感想呢?估计会乐喷了血,但乐归乐,不
在他的饭馆儿请美国怎么说也是件不仗义的事。
“你说他请人家吃一顿正经饭能花几个钱?咱们这片儿的饭馆多了,哪家不比他那
个狗窝强?这不是给咱们中国人丢脸吗?”八爷越说越有理,后来他气得几乎站起来了。
“对!洋二一直就这样,就他那模样都给咱中国人跌份。要不咱过去把美国人拉到
您饭馆儿请他一顿?”方路笑着说。
“我带见他我!我给他那么大脸!我又没有美国亲戚……”八爷正说着就见洋领着
几个人从修车铺里出来,正向小卖部走来。“得,你着吧。看见他我运气。”八爷把酒
瓶子扔下,气哼哼地走了。
“我走了,小铺怎么办?”方路递给他一杯凉水,眼睛却望着别处。看来洋二真把
自己的妹夫当成大人物了,要是克林顿来北京,请大家去见见还差不多。
“也是也是,过会儿请我妹夫过来。今儿先把前几天的帐结喽。”说着,他掏出一
打崭新的百元大票,在手上“啪啪”地打出了声。
“哥哥,您别吓着我!几十块钱的帐,你拿这么多钱干嘛?不怕贼惦记着?五十二。”
方路拿出帐本晃了晃,由于想拉住主顾,老妈特别立了个帐本,专门给赊帐的家伙预备
的,一般不能超过五十,看来老妈催过这小子还帐了。
“才五十二!”洋二夸张地咂了咂嘴。“这是我妹妹给她哥哥的。”洋二了扬大票
又顺手揣了起来,他从另一兜里拿出张皱皱巴巴的五十元票。“五十吧,还二什么?”
方路看着那张脏兮兮的票子,一时舍不得用手去接。“您美国妹夫来啦,还至于算
计两块钱?”
“操!美国人的钱也是钱,他们丫可抠儿了。哼!”洋二没好气地转身瞪了修车铺
一眼,扔下钱走了。后面的几个家伙手里拎着酒瓶子,看样子是来换啤酒的,但不成想
出钱的走了,瓶子也给方路没收了。他们在凉棚前闲聊了一会儿,估计是吃饱了想睡觉,
不久纷纷散去了。
方路不禁奇怪,这是洋二第一回在别人面前说美国人的坏话,新鲜了!后来方路才
听说,原来是他妹妹给钱时狠狠挖苦了哥哥一顿,弄得洋二很没面子。其实洋二也怪不
容易的,为了美国没少和人吵架。他是个执着的唯美主义者,有回方路和徐光在小卖部
门口聊起《中国人可以说不》这本书,特有同感,一致得出结论:美国佬就怕中国强大,
肯定要想方设法地遏制咱们,什么人权、民主、劳工福利全是扯淡。可他们偏偏忘了洋
二就在旁边喝啤酒。最后洋大人实在听不下去了:“你们中国有本事也遏制别人哪?谁
让你中国穷了?人家美国是世界主义,讲人权,平等,有的是钱,中国有什么呀?……”
要不是死活拦着,年轻气盛的徐光非把他那条腿也揍折了不可。没办法,洋二好歹是个
主顾。算理解老舍笔下王掌柜了,人贩子、抽大烟的都不能得罪,何况是瘸腿的假洋鬼
子?天大地大没有钱老爷面子大。
其实方路家小卖部所在的地理位置并不好,东街只是楼群边上的一条南北走向的小
马路。行人不多,店铺也少,没什么企业,生意只能靠回头客照应。看着八爷肚满腰圆
的挺扇呼,实际上他那么大的饭馆儿,每天的流水也不过千八百块,保个本儿也就不错
了,这一点从饭馆儿老板娘的脸色就能看出来,八爷本人是满肚子气却不敢说出来。在
北京好地界儿当然有,五、六米一年挣出辆奥迪的地方都有,但一个罗卜一个坑,凭方
路和老妈的本事能把谁拔起来?郭叔曾告诉方路:做买卖就是凭关系。和谁都不能太近,
要不生意没法做;可关系远了也不行,买卖是大家维持的。几个月来,方路和老妈基本
上练成了目无全人的本事。什么歪瓜裂枣、噶杂子琉璃球,只要是掏钱买东西就都是好
人。
“想什么呢?怀春哪?”
徐光的问话吓了方路一跳。“年轻轻的,怎么像个贼?”看着他三步两步就从楼口
窜过来,方路不禁想:这种小子发育真晚,看样子他和自己前几年差不多。其实他们从
初中就在一起,徐光是方路两次牢狱之灾的直接见证人。
“谁像贼?是贼早把你们家钱盒子抱跑了,还不是你自己犯呆?”徐光把钱扔到钱
匣子里,自己钻进柜台里拿了一盒烟。
最近徐光所在的日本公司非常忙,小卖部开张以来他就没露过几回面。上个月的一
个晚上方路正在小卖部看书,徐光来过一次,两个人竟聊到十一点,越谈话越多,后来
他还差点儿揍洋二一顿。
“你前天不是说要去福建出差吗?”方路掐算着日子觉得不对,徐光不会在福建只
呆一天吧?
“咳,别提了,本来是要去厦门的,结果飞机在南京降落了,不得不回来。”徐光
说话时无奈中竟透着兴奋。
方路吃了一惊,没听说最近出空难呀?“为什么?”
“厦门民用机场被征用了,听说厦门机场上全是军机,几十万部队向福建前线开呢。
我们的飞机只能到南京,这不回来啦。咳,公司的事有什么着急的,回来就回来还省心
呢。”说着徐光竟紧张而兴奋地搓了搓手。“我在福建的同学来电话说,现在福建就跟
军营似的,到处是坦克,装甲车,海面上全是军舰。别提了,你说得多壮观呀!知道不
知道,在福建还抓了几个台湾特务呢。”
这件事方路倒是在新闻上看到了,特务这个词已经有十几年没见到了,现在听来很
有点儿滑稽。他点点头:“真打起来有什么好,好好过日子呗。”
“这年头有人不愿意塌实过日子。对了,你说我怎么就没这个福分呢?现在我还没
见过潜艇什么样呢,咳!下辈子一定当兵。”徐光道。
“万一你要生美国呢?那不就成美国兵啦?”方路笑道,他也听说了最近因为李登
辉访问美国和台湾大选的事,大陆与台湾的关系的确很紧张。
“不可能,我这么爱国,老天爷也不能把我托生到美国去,真那样,我跟老天爷罢
工。”徐光道。
“不会真打吧?”方路不想听他预见下辈子的事,赶紧把话题转了回来。
“打了又怎么样?台湾是咱们的,不成就得打。有本事美国鬼子就来试试,在朝鲜
又不是没打过。对了,他们丫要真来,我先把我们单位日本鬼子掐死。”徐光愤愤地说,
在他看来美国人和日本人都不是东西。
“你们公司是哪国的来着?”方路看着修车铺,忽然蹦出这么一句。
“日本的,你不早就知道吗?”
“现在到外企工作怎么样?”其实方路一直在活动这个心眼儿,虽然给外国人打工
名声不好,可瞧着人家的收入谁不眼红?他也讨厌大老美、小日本儿,不会找个不招人
讨厌的国家吗?但他不好意思说出口,于是试探道:“听说收入可以,就是受气。”
“凭本事谁敢给气受?”徐光翻了一下眼珠。“干好了,车房是没问题的。怎么你
想试试?”徐光坐在方路身旁。“不过,到外企干工作紧张是肯定的,谁也不能白养人。”
方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现在的工作好就好在时间富裕,破单位谁也管不着谁。
进了外企我们家小铺怎么办?老太太一个人也开不了哇。再说我那点儿上学的底子你也
不是不知道。”
“其实咱们上下就差一岁,可我怎么总觉得跟你至少差一个年代似的?你脑子里都
是什么玩意儿?”徐光直摇头。
“什么意思?”方路让他的样子弄笑了。“不会是有代沟吧?”其实方路心里明白,
徐光和于仁之流都是城里的孩子,可自己却是农村长大的,虽说村子是在护城河边儿,
可环境不一样,意识自然差了不少。而且自己这几年遇上的事是徐光们一辈子都不敢想
的。
“你呀,不是聪明过头了就是愚!”徐光点上烟,歪着头看方路。
“怎么讲?”方路不太明白。
“以前你是什么都敢干,可现在你小子看见什么怕什么,完了你。告诉你,不能在
家门口混,这么简单的事儿想不透?在这儿能混出什么来呀?”徐光说话总有些慷慨激
昂的味道。
“是,可我们家老太太怎么办?”
“自己的路都是自己走的,老太太还能拖你的后腿是怎么着?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徐光站起来想走。
方路抬头却看见洋二真陪着个老外从马路对面走了过来。“瞧嘿,真假洋鬼子都过
来了。”
“兄弟!兄弟……”洋大老远就跳着脚嚷嚷:“来,来,来,见见我妹夫。”他趾
高气扬,舔胸叠肚,狠不得街上二百口子夹道欢迎才提气呢。瞧见没动地方,急得嘴里
哈哈直喘大气,走到近前才发现徐光也在,于是洋二的得意劲儿就更收不住了。为了拔
高点儿个,他短腿悬在半空,只用那条长腿站着,他抬手挥了挥:“我妹夫,彼特。”
“当然,美国人嘛!”洋二抢着回答。
“哈哈……”徐光大笑起来。后来他问我为什么不问美国男人会不会生孩子,洋大
人当时也会说“当然”
“你好!你好!”方路向彼特伸出手,自己比美国人高着一大块,心里别提多滋润
了。
彼特还没开口说话,脸倒先红了。他赶紧伸过手来,操着生硬的汉语说:“你好,
你好!”
“Where are you from?”徐光的问话很冲。
“嗨!”方路笑弯了腰。“谁也没查你的户口,怎么连祖籍都交代了?美国人是挺
幽默。”
“芝加哥。”洋二鼻子里哼了一声。
彼特又向徐光点点头。
“乔丹。”方路无限向往地摇摇头,芝加哥的那个篮球精灵太有名了,按说他应该
去洛山矶,为什么跑到芝加哥这样一个工业城市呢?
“哦、哦,乔丹。”彼特竖起大指,夸张地张开双臂,使劲扬了扬。“乔丹的家和
我只差四个街区,我女儿都有他签名的篮球。”
“您瞧瞧,您瞧瞧。”洋二大大咧咧地撇着嘴。“人家美国就是厉害,乔丹,谁比
得了?”
“乔丹!”彼特肯定是个球迷,他嘴里叨唠着,眼睛里烁烁放光。
“您就比得了!您不比他高?”徐光碰上洋二说话就是呛岔儿的,洋二傻瞪俩眼,
没明白徐光指的是什么。徐光却不再理他,接着问彼特道:“克林顿和琼斯(莱温斯基
之前的总统性丑闻)好吗?”
彼特尴尬地看看他的大舅子,洋二显然不清楚这事儿的原委,依然琢磨着徐光前一
句的意思。“不是,不是所有美国人都那样。”彼特结结巴巴地回答。
“可没有一个美国人希望我们过好日子。”徐光咄咄逼人的态度连方路都感到别扭。
这小子可能在公司受够了老外的气,今天总算找到撒耙子的地方了彼特张着嘴,不知该
怎么回答。好久才讨好似的说:“中美友好。”他生怕别人不理解,还特地把两只手在
胸前紧紧握了握。
“不见得。”徐光狠狠瞪了洋二一眼。“奥运会不是你们公开反对,肯定在北京开
了。你们伤了十二亿中国人的心,还谈什么友好?”
彼特的确是个老实头,在徐光圆瞪的双眼下,他甚至有些胆怯了。“那,那不是我
干的。”
“哈哈哈……”方路实在忍不住了,大笑着拍拍徐光的肩膀。“拉倒吧,他跟咱们
一样,就是普通老百姓。”
移民国家。“说话时顿了一下,估计是想说”杂种“。
徐光非常情绪化,居然没被方路的话逗笑,他阴沉着脸,怒气难平。“你们美国人
好话说尽,坏事做绝。在世界各地胡作非为,唯独在中国不敢,所以你们就把中国当成
敌人,因为你们是世界的敌人……”
徐光的话彼特可能不太明白,可徐大义士的态度是傻瓜也能理解的,他都傻了,可
能从来没见过这阵势。是亲三分像,洋二自然不能看着自己妹夫遭人蹂躏:“人家美国
讲人权、法制,从没侵略过别人,你去过美国吗?”
“我不稀罕去,我不想当二等公民。”徐光的手直搓裤腿。“美国没侵略过别人?
那新墨西哥州和加利福尼亚是天上掉下来的?人权?真讲人权还能把印地安人赶尽杀绝?
法制?法制是美国人自己讲的,前几天,他们的飞机在意大利把人家的缆绳撞折了,缆
车吊下来,摔死二十多口子。美国人自己的军事法庭审,嘿!结果是无罪!”
彼特和洋二显然不知道这事儿。他们一起把眼光转向方路,方路叹口气,点了点头。
看这篇报道时,愤慨之余,方路竟产生种由衷的振奋感,中国是穷,可至少我们不会在
自己的国土上受别人欺负。可怜的罗马帝国后裔真给老祖宗丢人,成了别人的保护国。
富又怎么样?照样白死。“算啦。”方路直向徐光使眼色:“飞机又不是他开的,都是
朋友,啊!”
徐光临走时还白了洋二一眼。
“丫跟你什么关系?”没等方路答话,洋二就骂了起来:“瞧着他穿得像那么回事,
整个是个三青子!”看着徐光走远,洋二越骂越来气:“撞折意大利的缆绳,碍他什么
事了?皇上不急,太监急。”
忽然豆子笑呵呵地走了过来,他直接来到洋二身旁,手指修车铺的方向道:“肯德
鸡?”
方路差点儿笑出声来,不知为什么在豆子嘴里,肯德鸡竟成了爆发户张东的名字,
每次豆子向洋二打听张东时张嘴就是肯德鸡。此时洋二忽然精神起来,他一把拉住豆子,
激动地说:“看看,人家豆子都知道肯德鸡好,美国怎么了?”
彼特本来想和豆子握手,可只看了一眼他就明白了,白痴的模样全世界通用。无奈
彼特挺认真地转向方路道:“新墨西哥州是我们美国的。”
方路苦笑着点点头,对这段历史他也只知道一点儿,就是清楚谁有心思跟他解释这
种事呢?看样子他对自己国家历史的了解还不如徐光呢。突然方路产生了个很奇怪的念
头,也许哪个国家都不会把自己不光彩的历史告诉国民吧?日本人如此,看来美国人也
差不多。那中国呢?
“我到北京三天了,你们中国人对我很好。今天,今天……”彼特找不到合适的字
眼。
“对,他们那帮臭丫的老白吃我的。”洋二一样看着他们来气,在他眼里可能只有
豆子是好人,因为这白痴古朴得很,从来不白拿别人东西。
彼特憨厚地冲方路笑笑。路灯暗淡,那强挤出的笑容里充满了不解、疑问和一丝惶
恐,旁边的豆子也在笑,是啊,他的哭与笑都不需要什么理由,而且异常的轻松。后来
彼特告诉方路,他是芝加哥工厂里的一个电焊工,当年来中国是个极偶然的工作机会。
老实而无知的他也许永远不会理解,对他好的中国人为什么会被人看不起?而对他的祖
国极度仇恨的人,却是看来最有教养和社会地位的。正如前几天方路在一篇文章上看到
的:中美外交最终的胜利者肯定是我们。因为中国人可以理解美国人,而美国人却永远
搞不清中国人。五千年历史的成就之一便是,我们的同胞复杂得自己都难以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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