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车祸
第二天是周末,周末的买卖都是不错的,早晨方路把老妈劝回家去做家务,自己在
小铺继续奋战。老妈临走时在帐本上狠狠画了一条粗线:“这以上的是昨天我卖的流水,
你别想记花帐。”
方路笑道:“您是我妈,当然比我能葛儿啦。”
老妈只得意了两秒钟,忽然又恼怒起来:“你长点儿出息行不行?我可不愿意罐里
养王八,越养越抽抽。”
方路无可奈何地把老妈哄走了,他觉得老妈可能到更年期了,自己干得不好她看着
不顺眼,干得好她依然有话说,反正自己总是里外不是人。
秋日的煦风特别宜人,轻扶在脸上,像小孩子柔软的手指给你抓痒痒。天蓝如水,
云白似玉,爬山虎的叶子一片片飘下来,偶尔一辆车驶过,这岁月的脚印便蜂拥着飞起
来,欢快而疯狂。方路特地提了把笤帚,边卖货边扫地,异常悠闲。天好,生意也好,
一早上他就卖了二百多块。小铺刚开张时,方路和老妈是见了买主就当爷,现在他们已
经学会挑人做生意了,老远拿眼珠子一瞟就知道这位爷兜儿里有几个子儿,也许这就是
势利眼吧?
刚才来了个推销酱油的,方路一眼就看出金狮酱油是假的,瓶子商标上的狮头颜色
不正。方路点着推销员的脑门儿道:“做假你们都做不好,干什么吃的?看看,酱油根
本不挂瓶子,好好和人家河南人学学,干什么应该像什么。”
推销员虚心地接受了批评,惭愧地说:“是,是,可我们的酱油味道不错,要不您
先来一瓶尝尝?”
“尝尝?尝瞎了眼,你把眼珠子抠下来赔我呀?”方路指着后街道:“再不走我可
叫工商的了。”
推销员哼了一声,满脸不服气地蹬着三轮车走了。
方路真想追上去给他两拳,作假还这么横!他凭什么呀?
酱油推销员走后,那女人和老公一起过来了。似乎成心气方路似的,走到小卖部门
口,女人买了盒火柴,然后为老公掏起耳朵来。女人欠着脚,一根火柴棍在男人耳朵里
左右扒拉,而男人歪脖站着,嘴里发出“吸流吸流”的声音,很是享受的样子。方路默
默盯着他们,忽然自己耳朵里也痒了起来,他用指甲去抠,却怎么也够不到痒痒的地方,
最后他不得不使劲咳嗽了两声。女人似乎觉察到什么,她挽着老公走了。方路却越热想
越不是滋味,自己实在是个没有出息的人,人家掏耳朵,自己就痒痒,那人家要是做爱
呢?
十点来钟,狼骚儿跑过来买烟。这小子一丁点儿男爷们儿的气派都没有,一天到晚
收拾得跟个驴粪蛋儿似的不说,还是东街上出名的小喇叭,有影的事说起来眉飞色舞,
没影的事在他嘴里简直就神乎其神了。洋二私下里叫他随身听,哪家养的狗有没有证他
都门儿清。买完烟狼骚儿趴在柜台上不走,似笑非笑地看着方路。方路假装看书,心里
却盼着他赶紧走人。
“昨天你怎么没去喝酒?人家八爷叫你好几次呢。”狼骚儿见方路不答理他,终于
绷不住了。
“我去喝酒,小卖部不得让人家连锅端喽?”实际上方路是真不愿意凑那个热闹,
八爷和洋二喝酒,不打起来才叫怪呢。其实也说不出他们俩有什么矛盾,但东街的人都
说这里面的道儿深了,你没看见洋二见了八爷就躲吗?保不准洋二小时候勾搭过八爷的
妹妹也不一定呢。当然没人知道八爷有没有妹妹,正如没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一样,
但大家都这么说多少会有些道理。
没等方路说完,狼骚儿竟一手扶着柜台,另一只手指着屋顶笑起来,他越笑越起劲,
“咯咯咯”的肩膀直哆嗦。
“你昨天晚上做梦娶着媳妇啦?瞧给你美的!大鼻涕泡都冒出来了,还知道自己姓
什么吗?”方路让他笑了个莫名其妙,更怕狼骚儿把哈喇子流到柜台上,于是特地把他
推开一步。“有什么可笑的?”
“我,我还用得着做梦娶媳妇?”狼骚儿自豪地看了看自己的发廊。“我不是笑你,
我是乐昨天,昨天……”他使劲抹了把脸。“昨天你没去真得后悔半辈子,乐子可大了。”
方路鼻子里“哼”了一声。“他们能有什么新鲜的?洋二的腿还能喝酒喝直了是怎
么着?看见你我倒后悔了。”方路平时与狼骚儿不大说话,这小子太鸡贼,最近听说他
和一个小姐搞上了,还大言不惭地嚷嚷着要结婚呢。
“那倒不至于。”狼骚儿终于不笑了,他正儿巴经地说:“昨天他们的酒喝得别提
多热闹了,一开始,就是我在搅和局,图个热闹呗。洋二和八爷都鞠着面儿,谁也不爱
理谁。后来喝得差不多了,就推心——,推什么来着?”
“小母牛推磨。”方路歪着嘴说。
“不对,不对,是推——推——?”
“推心置腹。”方路替他翻译道。
“对,推心置腹,那叫亲!就跟失散多少年的亲戚似的,稀罕劲儿就别提了。”狼
骚儿说话时不自觉地看了眼饭馆儿的方向。“你真没看见,他们俩相互数落自己的不是,
什么一条街上的谁跟谁呀,什么以前都是自己的错啦,这年头儿大家伙混都不容易啦,
那劲头狠不得当时就要拜把子。最后八爷喝高了。”
“走吧你。”方路指了指门口,顺手推了他一把。“走,你在饭馆儿对面开发廊,
哪天不得瞧见几个喝多了的?八爷喝多了也至于你美得跟白捡个儿子似的!”
狼骚儿看着方路,居然“嘎嘎嘎”地又笑起来。“乐事儿在后面呢。八爷走不动道
儿了,我本来想叫俩伙计送回去,可洋二流氓假仗义,死活要送八爷回家。你猜怎么着?
上到二层他就给八爷扔在楼道里了,摔得那叫惨,哥儿俩都差点儿从楼梯上骨碌下去。”
“真的!”方路眼前立刻显现出一个瘦小的瘸子,扶着二百来斤的八爷上楼的样子,
整个是猴背水牛,他终于也跟着笑起来。
“真的,后来洋二喊来几个街坊,费姥姥劲了才把八爷弄上去。八爷今天一来就让
小工帮忙拔罐子,不管用又点着了二锅头在身上来回搓呢。不信你自己看看去,这钟点
儿还在饭馆桌子上趴着呢。”狼骚儿又朝饭馆儿看了一眼,他终于把烟和坏笑都收起来,
走到门口,又很不尽兴地转过身。“你猜八爷怎么说?”
“他还能去给洋二道谢?”
“哪儿啊!八爷都骂了一个钟头了。他说洋二是成心要毁他,早晚跟这小子没完。”
狼骚儿笑着走了。
方路瞧着洋二的修车铺摇了摇头,看来他们俩和好的愿望是告吹了。应该找人给他
们算算命,看看两个人命里到底是怎么个克法,要是能破解开,没准俩人都能大富大贵
了。
中午,老妈送饭时告诉方路,小卖部大门合叶的螺丝松了。方路便去找洋二借改锥,
走上街面他就发现修车铺门口停了辆巨大的摩托车。那是辆雅马哈500 ,是日本车商模
仿哈雷(美国的著名摩托车品牌,以马力强大著称)的一款车,摩托车巨大得让人看着
有些寒心,车把足有一米五高。方路边走边摇头,这款车保证是日本人开拓海外市场用
的,矮小的日本鬼子根本骑不上去。
“车不错啊。”方路走过去,他知道蛐蛐儿虽然口舌不好使,却是个十足的车迷,
几个月来已经练就了一身的好把势,修车铺的活计全是蛐蛐儿一手完成的。洋二表面上
不把他当大拿,实际上人们都清楚他的钱是蛐蛐儿一钉一锤敲出来的。
蛐蛐儿连头都没抬,他边敲边琢磨着,眉头拧成了疙瘩。
方路觉得没趣儿,只得径直去找洋二了。走进修车铺方路发现洋二正陪着张东聊天
呢,看见他进来,洋二容光焕发地叫道:“兄弟,瞧见外面的摩托没有?好家伙您呐,
六万多哪!”
方路看见张东略微拔了拔胸脯就知道这辆车是他的了,自从上次集资之后他就一直
没见过张东,不知怎么他对这小子有一种特有的好感,或许是这小子比排子房出身的其
他人聪明吧。“是不错,怎么没牌儿啊?”方路问道。
“买得起马,还能配不起鞍子?”洋二抢着说:“我们东子是什么人?人家给手下
发了死命令,不管花多少钱,三天里一定要把车牌拿下来,拿不下来就走人。”
方路看到张东的嘴微微撇了一下,弄不清是自得还是无聊,反正深沉得很。是不是
当了大老板都这德行?方路也撇了下嘴。自从上次集资失败后,这还是他头回见张东,
不知怎么他对这小子是又讨厌又喜欢,讨厌是因为他有钱,喜欢是因为这小子太聪明,
而且还救过自己一命。当然方路是不会向他谢恩的,他有钱,见义勇为是应该的,要不
怎么对得起老天爷呢。
最近确实有不少人在他面前提过张东,据说他是排子房里出的第一号传奇人物。十
年前人家就杀到了香港和东南亚,那段经历已经被传成神话了,据说当年周润发请东子
吃过饭,港督差点儿接见这个北京人。回北京后,他在百花倒服装发了大财,如今东子
手里的广告公司在北京广告界已经是响当当的角色了,听说每年都有几千万的产值,小
买卖根本不接。前几天,洋二说张东又开了家建筑公司,光固定资产就投进去两百多万,
专门在南方承包政府工程。
排子房更是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东子的父亲得了脑血栓,他嫌天坛医院的服务不
好。于是跑到院长办公室嚷嚷道:“别跟我玩这离个楞儿,要不我把你们这家医院买下
来,你老小子到时候得给我打工。”院长解释道:“不能卖,医院是卫生局的。”张东
愤怒地说:“敢小瞧我?说,卫生局多少钱?”
方路明白这个笑话是编排张东的,这小子再不知道深浅也不会这么无知的,有钱自
然要允许说几句。当然有钱是一码事,排子房的住户对东子的人品却微词颇多。据说张
东从这里搬出去后,就再没走进过排子房一步,每次给山林老爹送钱都是派手下去的。
上次张东回来,同样是手下拿着大信封进去的,而他一直在洋二修车铺里等。以前的邻
居要是有个大事小情,张东是绝不肯露面的,顶多派人把份子钱送来。于是大家都说,
张东这孩子是忘本了,根本不承认自己是排子房的人。老天爷对没良心的人总是要惩罚
的,这不张东有个傻儿子,据说比豆子强不了多少,报应啊报应!但不管背后怎么说,
哪家有了红白事还是照样请他,老邻居说得有道理:许他不仁,不许咱不义。好在他与
洋二关系不错,隔上几个月就会来坐一坐,弄得洋二总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逢人便
道:“咱是什么档次的人,瞧瞧跟咱打交道的都是什么人物,不是美国人就是大老板,
你们都说张东牛逼,可在咱面前他照样得老实。”
此时蛐蛐儿高兴地走进来,他结结巴巴地说:“减震的—弹簧松了,紧—紧紧就好。”
洋二得意地看着张东:“怎么样?你手底下那帮人都是摆设,戴眼镜的有几个能干
正事的?瞅瞅,蛐蛐儿一会儿就摆平了。”
张东甩手扔给蛐蛐一盒三五:“受累啦。”
蛐蛐儿诚惶诚恐地把烟放在张东身前的桌子上,吭哧道:“我不抽,我—我—我想,
骑一圈儿—就就一圈。”
张东疑惑地看着洋二,洋二一挥手道:“没问题,蛐蛐是个车迷,整个东街说起玩
儿车的来,他是头份。”
张东点点头。
蛐蛐儿兴高采烈地跑出去了,此时张东忽然转向了方路,他指了指八爷的饭馆儿道
:“听说那家饭馆的广告词是你写的?”
方路不得不点头,他不知道这个法西斯似的的小子想干什么。其实仔细算来,自从
在把业的饭馆第一次见面后,方路已经和张东打了好几回交道了,几乎每件事上方路都
明显处于下风,就像当年在于仁面前一样。不,于仁阴冷,但心地不错,张东这小子却
是披着人皮的狼。有时方路甚至担心,这小子的眼睛晚上会不会放蓝光呢?
“不错,真不错,这个妙字用得的确是妙,功力很深啊。”张东终于挤出一丝微笑,
其实不过是嘴角微微上翘而已。张东从不承认自己是故做深沉,可自从山林死后,他觉
得脸上的神经似乎麻痹了,偶尔乐一下也是强装出来的。前几年为这事张东还苦恼过一
阵子,专门去了几趟医院,可他见了医生就来气,三句话说不完便想动手揍人家。最近
有人说这是大老板的气派,因为大老板都是三角眼的,索性就这样了。
“您别夸我,其实我就是个傻逼,吃多了没事干,瞎编着玩儿。”方路目光迷乱,
他一直在找洋二的工具箱。真可气!本来自己是来借改锥的,可呆了好几分钟却连开口
的机会都没有。
“我有个朋友,从小就是块宁折不弯的料,特刚强。在他眼里别人都是傻逼,后来
跟人家飙车,眼看要撞上了可就不愿意服软,那是真不服,最后撞死了。”张东若有所
思地说。“咳!以前我们拿别人全当傻逼,现在没准在别人眼里我们也是傻逼了。”
“你不是,你是大老板,别人不敢。我可真是。”方路说话时非常诚恳。
“所以你心态好,能想出别人想不出来的东西。其实广告这东西玩儿的是天赋,一
般人就是撑死也想不出来。”张东下意识地看了洋二一眼,似乎在告诉方路自己与这个
残废不是一类人。
“那是,那是。”洋二插嘴道:“敢玩儿广告的还是一般人?我们上学的时候东子
是班上学习最好的,要不是……。”他知道张东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大闹工体的事,可
又想告诉方路只有自己清楚张大老板的底细。于是坏笑了一下接着说道:“其实你们俩
有话聊,方路是咱们东街上最有学问的。人家替办事处的小周写作文,能拿一百分!没
听说过吧。”
张东吃惊地望着洋二,他根本不相信:“作文能得一百分?判卷儿老师有病啊?”
“丫脑子肯定进水了。”方路真的笑起来,看来张东是明白人。
这时门外响起了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张东侧耳听了听,然后放心地对方路说:“我
现在接了个项目,为一款越野车做广告,这是国内第一款电喷越野车,下星期就要在全
国范围内的报纸上发布了。可广告词换了七八个都没定下来,要不你帮我想想。”
“具体要求呢?”如今方路已经不像以前那么谦虚了,自从为八爷写完广告后他还
真看了两本关于广告的书,这东西原来一点儿都不神秘,不就是吹吗?其实广告就是骗
术,是天下最昂贵的骗术,他们用花哨的语言和形象把别人口袋里的钱弄到手,具备了
欺骗的一切要素,却又是合法的。
“突出环保性质,而且还得把越野车的特点说出来。”张东指了指自己的皮包。
“那里面有好几百篇资料,全是介绍越野性能的,其实说白了就一句,哪儿都能跑呗。”
“环保天下行!”方路脱口而出。
洋二倒没觉出什么,张东却一挺身站了起来,他惊异地望着方路,口中喃喃自语着
:“环保天下行!环保天下行?”
“咣铛”一声,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方路他们被吓了一跳,面面相觑,一时都
有点儿拿不定主意。忽然蛐蛐儿摇摇晃晃地出现在门口,他目光呆滞,口歪鼻倒,靠在
门框上哆哆嗦嗦地说道:“我—我出车祸啦。”说着他就顺着门框慢慢滑了下去,方路
和洋二赶紧去扶,而蛐蛐儿却真晕倒了。
原来蛐蛐儿的确开着摩托跑了两圈,但他终归是修车的,玩儿车的工夫不灵。回修
车铺时,蛐蛐儿的手只是松了松劲,摩托车便撞到了墙上,而蛐蛐儿的脸也完成了与砖
墙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三分钟后,修车铺关门了。张东找地方修车去了,洋二带着蛐蛐儿去看病,而方路
没借成改锥,反而在搀扶蛐蛐儿的时候弄了一手血。
回到小卖部方路说了说蛐蛐儿的遭遇,老妈心肠软,立刻把这件事归结到身边没亲
人,言外之意竟是方路要是不赶紧找个媳妇,其下场也不会好多少。
下午两三点钟是生意最冷清的时候,方路和老妈决定盘点一下货物,于是娘儿俩忙
活起来。四点多时,徐光高高兴兴地跑了进来。他进门就高叫道:“行啊。看样子东街
要红火。”
“怎么了?”方路把最后一只烟箱塞到货架下,无可无不可地问。
“都有在东街要饭的啦。”
“西单还有要饭的呢。”方路觉得徐光是少见多怪。
“对呀,要饭的也挑地方,人家专门找繁华的街面,多碰上几回警察都认了,利润
高哇。东街出要饭的了,那真是好兆头。”徐光笑着说。
“只要不是坏兆头就行。”老妈道。她一直担心拆迁的事,虽然方路开导了老妈一
整天,可她还是放心不下。
“您放心,我们公司倒闭了,您的小卖部也拆不了。”徐光大声说道。
“你们那么大的公司怎么能倒闭呢?不还是外企呢吗?”在老妈看来,所有的外国
公司都是千年不倒的。
徐光哈哈笑起来:“阿姨,我们公司前一阵子让荷兰人吞并了,没准儿过两年又让
法国人吞了也不一定呢。”
“你不是挣得不少吗?”老妈担心地问。
徐光脸上突然出现了尴尬的神情,他摇着头对方路说:“按说公司被人吞并不是好
事,可日本人一走,我们的工资普遍长了一千块,要老这样公司真应该让人家多兼并几
回。”
方路也笑了,他早就听说日本企业的工资水平是外企最低的,也难怪,小日本怎么
能看得起中国人呢?到中国纯粹是剥削廉价劳动力来了,真盼着他们的企业全倒闭了才
好。
“别看老外老牛逼烘烘的,哪国人都一样,谁也别以为比别人强。”徐光厌烦地点
上支烟。“我们新来的荷兰经理保证经历过大跃进,人家真敢想!一到中国就提出五年
公司销售额达到五十亿的目标,而且把指标分解到每个人,还他妈让我们写计划呢。”
方路知道徐光公司的销售额还不到十个亿,五年提高五倍的业绩的确是天方夜谭。
“那你们就写啦?”
“当然写,写好了还发奖金哪!全写啦。我对桌那小子还说能达到六十亿呢,吹呗!
五年,谁知道五年后干嘛去?可那个荷兰经理真美坏了,一个劲儿往总部打电话,说中
国员工全是好样的,敢想敢干,大有作为。”说着徐光憋不住笑出了声。“这几天,我
们公司的网站上出了个顺口溜,是这样写的。天上为什么这样黑,因为满天牛儿飞,为
什么满天牛儿飞,我们销售的在地上吹。”
方路和徐光笑了一阵子,老妈回家做饭了。
见老妈一出门徐光忽然嗔怒地揪住方路道:“你介绍的是什么人?都把我的哥们儿
快整死了。”
方路大瞪着眼睛,一时想不起徐光说的是什么事。
“就是你介绍过去的,那个姓蓝的女作家。”徐光道。
方路拍了下大腿:“她真找过去啦?”
徐光长出了口气说:“好!这女的真绝了,往出版社去了三趟就把我那哥们儿带床
上去了,听说是肉色撩人哪!”
方路笑了一声,他从不认为与女人上床是什么重要的事。“上就上了呗,老爷们儿
上几回床算什么,大不了提起裤子不认帐。”
“你说他一个小知识分子哪见过这么荤的?一下子就掉坑里去了。”徐光无可奈何
地摇头。
“怎么啦?”
“我这哥们儿还没结婚哪。”徐光悲壮地说。
方路觉得脑袋里轰轰直响,他倒不是关心蓝薇的书,而是为那个倒霉而愚蠢的编辑
痛心。“他不会吧,那可是个鸡。”
“后来我跟丫说了。可你猜怎么着?”徐光忽然呆了一会儿,似乎这事实在不可理
解:“我哥们儿早就知道,那女的把自己以前的事都说了,还说得特清楚。我那哥们儿
楞说这是命运多艰,有性格,蓝薇早晚不是凡人,还说有一个著名的女画家也当过鸡呢。”
方路知道那个女画家是潘玉良,他无奈地摇摇头。蓝薇这丫头真有心机,先把自己
的从前披露出来,然后弄出一脸我本佳人,无奈为娼的怜人样,那个没见过市面的小编
辑保证晕了,没准比蛐蛐儿晕得还厉害呢。“那她的小说呢?”
“我哥们儿给起了个名,叫《欲望陷落京城》,下个月就出版。真可恨!你说这事
是谁占便宜了?”徐光咂着嘴问。
“当然是你哥们儿占便宜了,她那本小说说得过去,你哥们儿出了本畅销书又解决
了单身汉的性饥渴问题,当然是他占便宜了。”
“可,可丫真要娶那个鸡呢?”徐光虎着脸说。
方路摇摇头,他根本不相信蓝薇真会嫁给那个小编辑,正如她当时利用自己一样。
她用自己的肉体做武器,而征战对手则全是男人,不,不是所有男人,是她认为有利用
价值的男人。天知道她的终点在哪儿,天知道她想要什么。
此时老妈突然出现在窗口,她慌张地说:“蛐蛐儿怎么回来啦?”
蛐蛐儿出车祸的事,方路全告诉老妈了。看见老妈一脸惊慌,便若无其事地说:
“肯定是看完了伤,让洋二弄回来了呗。”
老妈望了街面一眼:“你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方路走出小卖部,一眼就看见在离修车铺七八米远的街边上立了张木板床,有个人
躺在床上,床前还立了块白纸板,几个行人站在旁边窃窃私语着什么。豆子则站在木板
旁,一个劲用手往床板上煽着风。
“这就是刚才我说的那个要饭的。”徐光在他身后说。
方路走过去,发现床上躺的真是正在哼哼的蛐蛐儿,他半闭着眼,脸肿得像个大号
包子,鼻子、嘴巴比平时都宽大了不少,而豆子正向他脸上煽风呢,看见方路过来豆子
赶紧付下身去,动作夸张地在蛐蛐儿脸上吹起来。
方路轻轻推开豆子,定睛去看白纸板,见上面用毛笔写着:“遭遇车祸,车主讨债,
请求北京的好心人伸出慷慨之手”等等。纸板旁放了个铁盆,盆里零零星星的大约有百
十块钱。
此时只听旁边的行人议论道:“嘿,看看,现在要饭的也是门技术,瞧人家的脸做
得多像啊。”
“看这肿劲儿,没准是自己拿木板子拍的。”
“天可够冷的,你说他晚上怎么办,也在这儿躺着?”
“要不您在这儿守一宿,看看这小子晚上怎么收场。”
“陪他?我拉稀把脑子拉出来啦?”
只有豆子!只有豆子关切地在旁边忙活着,他一会儿为蛐蛐儿煽风止痛,一会儿把
地上散落的几个带血的棉花球拾起来,塞到蛐蛐儿手边。
忽然方路看见有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一张十块钱的票子轻轻飘落到铁盆里。他猛
然回头,买擦手巾的女人怜悯地看了自己一眼,转身离去了。在这一刻,方路真想把自
己的脸皮撕下来,然后充满气在地上踢着玩儿。
徐光也看到了那十块钱,他在方路身后叹息道:“刚才我扔给他十块钱,是真的吗?
看样子可挺可怜的。”
方路伏在床边,轻声叫道:“蛐蛐儿,蛐蛐儿!”
叫了几声,蛐蛐儿终于有了反应,他极其费劲地把眼睛挣开一条逢,居然还冲方路
挤出了一个微笑,结果一咧嘴竟滚出了几个带血的棉花球。这一来豆子又有事干了,他
边拾棉花球边嘿嘿傻笑,样子很是享受。
“医生怎么说?你没事吧?”方路问。
“方哥,没—没事,就是—就是疼。”本来蛐蛐儿说话就费事,这几个字竟说了一
分钟。
“豆子,帮我看小卖部去。”方路拍了豆子一把,豆子欢天喜地的跑了。方路再次
转向蛐蛐儿道:“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蛐蛐儿觉得这样躺着不太礼貌,手撑床板想起来,可能是身上太疼,一着急嘴里竟
说开了陕西话,幸亏方路去过陕西,能懂个大概。只听蛐蛐儿叽里咕噜地说道:“老板
说我把摩托车撞坏了,人家要两千块钱修理费,叫我在这儿要,啥时候凑够了钱啥时才
能回修车铺去。”蛐蛐儿越说越伤心,渐渐双眼通红,泪如泉涌,可他说话居然一点儿
都不结巴了。
后来方路才知道,蛐蛐儿根本不是结巴。他到北京后一门心思想学北京话,可舌头
却怎么也卷不起来,而说家乡话又总被人取笑,于是越学越急,最后北京话没学会竟学
成了结巴。但蛐蛐儿比邯郸学步的那位大爷强不少呢,最少说起陕西话来一点都不结巴。
方路恶狠狠地看了眼修车铺,他几乎在怒吼了:“洋二你穷疯啦?他那哥们儿不是
大款吗?”
蛐蛐儿赶紧摇手,紧张地说道:“都是,都是我的错,老板是好人,我的医药费还
是老板出的呢。”
方路咽了口唾沫,奇怪的是那唾沫竟卡在嗓子眼里不下去,于是不得不狠狠啐了一
口。他摸遍了所有口袋,最后拿出二百多块钱塞到蛐蛐儿手里。蛐蛐儿感动得说不出话
来,嘴里一个劲地“呜呜”。
老妈摸了摸眼角,她抄起地上的铁盆转身就进八爷的饭馆儿了。
那天方路和老妈成了蛐蛐儿的经纪人,小卖部当天的流水都捐了出去,八爷和狼骚
儿也在老妈的教育下出钱了。洋二拍着胸脯说蛐蛐儿还要花不少医药费呢,这些钱他可
以出,绝对不找后帐。
第二天,两千块钱终于凑了出来,而蛐蛐儿也终于给抬回了修车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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