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骆驼的口水
方路和老妈一直不明白,其他那几家买卖从不生炉子,可他们也过来了。据方路所
知只有八爷的饭馆儿配备了空调,后来经过几次明察暗访,他们终于清楚了。大眼儿和
洋二属于硬挺着那一类的,他们宁肯裹着大衣打哆嗦也不愿意每天生炉子。而网吧与发
廊属于奢侈型,他们安装了电炉子,红红火火的又暖和又卫生,但每月贡献给办事处的
电费就是好几百。老妈说得好:“人家不心疼!他们都是没本儿的买卖,动动手就是钱
呀!”
春节快到了,那年春节是二月初,没炮仗放的春节就跟大周末差不多,唯一不同是
见了孩子要给压岁钱。今年方路和老妈决定要打破这一陋习,他们自觉自愿地把自己贡
献给小卖部了。方路曾经偷偷地跟老妈说:“开买卖过节就是好,不用串亲戚,得省多
少压岁钱呀?”老妈觉得儿子鼠目寸光:“光不花钱就行?咱们还能挣呢。春节别的买
卖都关门,到时候全得到咱们家送钱来。”
结果老妈的如意算盘打错了,春节期间至少东街是没一家买卖关门的,大眼儿的鸽
子窝一直坚持到三十晚上夜里两点钟,连发廊里的好几个小姐都没回家。有一次方路奇
怪地问狼骚儿:“正月里有活儿吗?”
“正月怎么啦?”狼骚儿不解其意。
“正月剃头死舅舅。”方路道。
“现在这年月死舅舅算什么?”狼骚儿想起来了,他哈哈笑道:“你放心,再过二
十年就没舅舅可死了,这句话自然作废。嘿嘿!再说了,来我这儿送钱的有几个是正经
剃头的?都他妈……”本来他还想说下去,节子在发廊里招了招手,狼骚儿连声招呼都
没打便跑了。
真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那年春节方路家不仅没像预计的那样财源滚滚来,反而落
了一肚子晦气。往年过节,亲戚们迎来送往,虽然厌烦倒也热闹。今年见方路家没人露
面,亲戚们索性不上门了,偶尔有几个拜年的电话打过来,三句话没说完,就开始阴阳
怪气地挖苦他们娘俩财迷转向,挣了大钱忘了亲戚。甚至有人把二十年前方路家粮票不
够吃,四处拆借的事抖搂出来。最后意味深长地说:“你们娘俩就是有经济头脑,将来
发了大财可别把穷亲戚忘喽。”
初八那天,八爷风风火火地跑到小卖部。他一头撞进来,冲着柜台就嚷:“兄弟,
快,快帮我想个办法。”
方路正坐在床上,他奇怪地笑道:“我在这儿呢。”
“啊?”八爷似乎没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快,快帮我个忙。”
方路向外张望一眼,没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便笑着说:“没着火呀?”
“着火我怕什么的?全北京都烧喽我都不着急,只要咱的饭馆儿没事就行。”八爷
大瞪着俩眼说。
“是您的饭馆,可不是咱的。”方路知道这个儿子冒领不得,赶紧澄清。
八爷大手一挥,气度不凡地说:“甭管是谁的,你快帮我想个办法。后天是情人节,
咱得有点儿动作啊。”
方路掐手算来,后天果然是二月十四号。他仔细地端详了八爷一会儿,忽然觉得那
脸上的环行山高深莫测了。“您还知道情人节哪?那可是外国人过的。”
“人家跟我说现在的人什么节都过,咱他妈是开饭馆儿的,管他是哪国的节呢,能
挣钱就行。”八爷忽然极其认真地说。“是这么回事,过了春节就是饭馆的淡季,要想
吸引客人,必须得有个名堂,情人节不是挺好的吗?”
方路明白了,这老小子又来找便宜了。他假装生气地说:“上回您还说请我吃火锅
呢,现在火锅都快撤了……”
“我这么大人还能说了不算?”八爷厉声打断方路的话头,他手指自己的饭馆儿,
颇有些恼火:“今儿晚上,你和你妈一块儿过去,要是舍不得小卖部,我就让他们把火
锅端过来。兄弟,其实我挺心疼你们娘俩的,别太累了。瞧瞧你,现在瘦得跟条带鱼似
的,干嘛呀?走,要不咱现在就去。”
“我一直就瘦,吃多少都不管用。”方路无奈地笑了,多说一句自己就变成带鱼了。
其实他并不是贪图八爷的一顿饭,可自己总不能让人家白使唤。“有您这句话我就知足
啦,说说吧,您想怎么着?”
八爷突然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沮丧:“我不想打折,可现在的饭馆儿打折都打疯了,
真现眼。前几天我在天桥看见一家饭馆儿,打八折,吃一百还外送一只烤鸭,你说这不
是下三烂吗?”
“你到底想怎么着?”方路有些不耐烦了。
“不打折吃饭的就不来,怎么着也得白送点儿东西,还得要句广告词,跟情人节有
关系的。”八爷道。
方路想了想,前几天他在报纸上看到了不少情人节活动的广告,索性找一个糊弄糊
弄他算了,估计八爷是不看报纸的。“别着急,您得让我好好想想。”方路故做为难地
低下头,其实他早想好了,可要是太快地坦白了,这老小子没准儿会认为他不认真。大
约过了三分钟,方路终于在八爷期盼的目光下开口了:“我有个好主意,保证让您的饭
馆儿翻几回台,可您得出点儿血啊。”
“扔出一个赚回仨,值!你快说吧。”
“凡是情人节当天来的,每桌送一瓶红酒,就当打折了。”方路试探着说。
“行!”
方路煞有介事地将打火机点着,火苗在八爷眼前晃了几下。“当天晚上绝对不能开
灯,开灯一照就没意思了。您呐每桌送支红蜡烛,弄它个烛光晚宴,您信不信?情人节
的气氛一下子就出来了。再有就是您得赶紧把广告打出去,得快呀,最好是今天。”
“对,对对对,我现在就去。”说着八爷转身就要跑。
“慢点儿慢点儿。”方路一把拉住他。
“还有哇?再送就赔啦。”八爷吃惊地叫道。
方路怕他吓坏了,赶紧摆手道:“活动就这么多,我是说这烛光晚宴您明天晚上就
得开始搞,赶紧让伙计们去准备。”
这一来八爷大惑不解了,他摸着脑门子道:“后天才是正日子吧?情人节是不是二
月十四啊?”
“是二月十四,可您想啊,现在找情人的多一半是有老婆的,情人节跑外边儿去过
那不是找死吗?有老婆的那帮人过情人节都是头一天,正日子是搞对象的过的。”说到
这儿方路禁不住得意起来,烛光晚宴的活动是他抄袭报纸上的,而把活动扩展到两天却
是他自己的想法,真是妙不可言!
八爷一把将方路抱了起来:“两天!八天才好呢!兄弟!你可真不是凡人!明儿我
给你塑个像,把你跟关老爷放在一块儿。”
为了情人节的活动,八爷真是下了血本,喷绘的单页一直贴到了永定门桥头。那两
天的活动也确是声势浩大,饭馆的大门差点儿被挤坏了,就这样还有不少人祥林嫂似的
蹲在门槛儿上等座呢。
方路抽工夫去看了一次,如果不是伙计认识自己,他差点儿连门都没进去。平时八
爷的饭馆儿是附近规模最大的,他往往为坐不满食客发愁,今天估计这老小子肯定在后
悔了,当初为什么不多盖两间房呢?方路在饭馆里转了一圈,红烛闪烁,人影婆娑,暗
淡的光线里情人们几乎都趴在桌子上谈话,有些人更是肆无忌惮地像粘在了一起。方路
越看越感慨,这哪是情人节?分明是一次女人的的军备竞赛。什么裘皮大衣、超短裙、
珍珠项链、大钻戒、法国的香水、韩式的裤子,似乎所有女人的装备都亮相了。而核武
器则是一位时髦小姐的闪亮光头,她高坐在最显眼的地方,盛气凌人的光头上居然还画
了朵红花。光头小姐身边是最热闹的地方,四五个男人围着她打情骂俏,淫声如浪,春
色撩人。最后光头小姐竟被几个大男人平着抬到了桌子上,她手揪着个胖男人的头发,
脚却在另一个男人的小腹上乱蹭。
方路估计这女人是个小姐,属于集体情人,可就是卖春为生的小姐也没有剃光头的
规定吧?也许现在干这行的太多了,竞争难免,小姐们也开始打造自己的品牌形象了。
不久他在人群里看到了那女人,她正偎依在老公怀里,两个人似乎在密语着什么,
方路心里酸溜溜的。他不忍再看于是赶紧转移视线,忽然他在万花丛中发现有个男人十
分眼熟,他坐在角落里正与一位妖艳的女人调情呢。方路琢磨了很久只觉得眼熟却想不
起在哪儿见过,偶尔一回头,他看见八爷也在注视自己刚才观察过的男子,突然八爷点
手叫过一个服务员,耳语了几句。服务员面色郑重地频频点头,然后就像被使了定身法
似的站在男子附近,眼睛一直在男子后脑勺上转悠。
方路一下子想起来了,那人正是他第一次来八爷饭馆儿吃饭时,碰上的那个想吃白
食的刀脸。“这小子居然还敢来?”此时方路竟由衷地佩服起刀脸来,脸皮厚吃个够,
脸皮薄吃不着哇!其实八爷也是个人精,眼真毒!隔这么长时间他竟然还能认出来,哪
一行的水都挺深哪!不久刀脸意识到服务员在注意他,这小子狠狠白了八爷一眼,然后
拉着女子的手使劲在腿上蹭。
八爷在情人节的确狠捞了一笔,听说当天晚上饭馆儿翻了三回台,红酒送出去一百
多瓶,流水都上万了。不过这次活动也有后遗症,情人节的第二天早上,饭馆的大玻璃
窗上被人用白漆写了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烛光晚宴狗男女。”
那七个字全然是愤愤不平的,其张牙舞爪之势似乎要把整个东街扔到天上去,然后
再劈上几个响雷!
八爷险些气喷了血:“这不是毁我吗,我又没开钟点儿房!”他扯着脖子叫骂了一
整天,最终嗓子都沙哑了也没人搭理。当然这话也不对,豆子一直在旁边为八爷捧场着,
他笑眯眯地听八爷喝骂,还不时地把看热闹的孩子哄走,似乎是怕孩子们扰乱了八爷表
演的兴致。
后来有个想拍马屁的伙计建议道:“老板,这字不能老在窗户上,得擦喽。”
“对。”八爷京剧叫板似的吆喝着,他手指玻璃窗对伙计道:“你去,把字擦下来,
今天晚上擦不下来就别想吃饭。”
有苦难言的伙计整整擦了两个多小时,水流在地上已经结了冰,而几个大字依旧赫
然,最后不得不动用了汽油。而豆子则笑嘻嘻地在旁边又是打水又是递抹布,最后恼羞
成怒的伙计瞪着眼问:“你笑什么?”
豆子茫然地望着修车铺的方向:“肯德鸡,好吃。”
“呸!”伙计一甩手将没抹布拽在豆子脸上:“滚,傻子,别在这儿起哄。”
豆子委屈地把抹布捡起来,继续在水里涮着,涮干净了又送到伙计面前。伙计本想
把豆子推开,但脚在冰上一滑,两只风车似的转起来,最后不得不抱住豆子才没趴下。
春节之后天气很快就转暖了,护城河渐渐融化,工地又忙活起来。东街又开始了新
一年的轮回。
有个星期天的上午,老妈在小铺里盘点货物,方路则坐在小卖部门口晒太阳,春日
的阳光热烈中带着一丝倦意,给人一种舒适感。方路微微闭上眼,那温暖的阳光顺着睫
毛一滴滴淌下来,眼前全是红的,由上而下,自深而浅。其实什么叫爽呆了,在春日和
煦的风中,坐在家门口眯着眼,惬意地瞧着路人急匆匆的行走,这就是爽呆了。
忽然有辆大屁股桑塔纳开上了东街,方路认识,那是徐光单位的车,看来这小子又
公车私用了。徐光曾经说过:“别光说国营企业机构臃肿,人浮于事,谁都想占便宜,
其实公司做大了全一样,外国公司也一个德行。”
果然车到小卖部前就停下了,徐光下了车。他和老妈打了声招呼,便美孜孜地看着
方路笑起来。
“你儿子搞对象啦?”方路懒散地问。
“我儿子刚三岁,就说现在孩子发育得快也太早熟了吧?”徐光不明白他何以这样
问。
“可惜你是儿子,要是闺女八岁就让她开始写书,书名我都想好了,叫《两次发育
之间》。保证赚钱。”方路道。
“你真缺德。”
方路呵呵笑了两声:“可惜我没孩子,更不会有闺女,可你也没有哇,到底瞎美什
么?”
徐光一屁股坐在他身边,再次打量了他一会儿才开口道:“我是想看看伯乐是个什
么东西?”
“谁是伯乐?”方路下意识地摸了脸一下。
“你呀。”说着徐光掏出一本书,扔到方路怀里:“看看吧,您发现的女作家已经
成名了,盗版书都满天飞了。”
方路接过书,书名的确是《欲望陷落京城》,作者当然是蓝薇了。书的封面是一位
双眼被黑布蒙住的半裸姑娘,他觉得这姑娘八成是蓝薇,没想到蓝薇卖弄风情的样子还
真有几分性感。方路粗粗地翻了几下,内容他早就知道了。“真出版啦?你那哥们儿功
不可没呀,编辑版税挣了不少吧?这位爷是公不忘私,大头小头都不耽误,高!早晚得
成大编辑。”
徐光研究了一下方路的表情,最后有气无力地说:“悬,现在舆论对这本书很不利,
有人说这是公然向读者撩裙子。还有消息说,书可能要被禁掉。”
“那好哇!蓝薇更出名了,越有争议越有卖点。”方路最近自认为做了几个成功的
小广告,俨然把自己当广告人了。
徐光狠狠瞪了他一眼:“对,蓝薇是成名了,可我哥们儿的饭碗快保不住了。要真
是出了本禁书,编辑最少得回家。”
方路没说话,他不想刺激徐光,编辑终归是他的哥们儿。说心里话,就是那编辑真
回家,方路也不会同情他的。所谓一得一失,他占便宜的时候怎么不和大家分享呢?自
己当时在湖南时不是也一样吗,市长的儿子王权又怎么样?敢拿钱就得有不怕进监狱的
气概。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徐光率先说道:“单位的车,开出来一次不容易,要不咱俩出
去兜兜风吧。”
方路看了老妈一眼,此时她正接待顾客呢。
“要不我去跟你妈说说。”徐光看出他的疑虑。
“甭问我,晚上回来。”没想道老妈似乎学会了分心术,她边接待顾客边说。
徐光答应一声,就拉起方路走。方路边上车边嘱咐道:“要是半拉人再来要酒,您
等我回来啊!”
老妈似乎没听见,她正给顾客算帐呢。
钻进桑塔纳,方路油生出一股亲切感,他不禁向后座望了一眼。去年就是这辆车把
自己从拘留所里接出来的,当时刘萍也在车上,他隐约中似乎还能听见刘萍微微的呼吸
声。那吹气如兰,青丝飘舞的女子如今怎么样了?这么好的天气,也许她正陪着新男友
在街上转呢。想到此,方路觉得心跳得厉害,耳朵里也嗡嗡响起来。
“去哪儿啊?”他问徐光。
“就当春游,咱们俩去八达岭吧。”徐光道。
“去那儿干嘛?现在连草还没绿呢。”
“去一趟吧,反正有车就当是兜风。我得有十几年没去了,上次去八达岭还上初中
呢。”徐光把头仰在靠背里,似乎很陶醉。
“胡说,去年你、我和于仁还去过呢。”
徐光一下子蒙住了,他想了想便指着方路骂起来:“你脑子里进水啦?那是香山,
咱们是前年秋天一块儿去的香山。”
方路也记起了,那的确是香山,在山上于仁还作了一首不伦不类的词呢。唉!他深
深叹口气,其实才一年多的工夫,怎么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了。当时自己是某大涂料公
司的副总经理,于仁是北京隐士,而现在?自己就不说了,于仁却生死两茫然在大洋彼
岸折腾呢。奇怪!他去哪儿不好,却偏偏要去美国,不是在校园里让枪手打死,就是被
当作间谍给抓起来。
徐光的车开上了二环路,星期天车少,路况很好。两个人闲聊了一会儿,几十公里
的路一晃就过去了。他们是从南二环上的路,走东二环路,从德胜门北上,。刚出德胜
门,有位年轻的交通警察拦住了去路。徐光诧异地问:“我怎么了?”方路摇头。
此时警察走了过来,他大大方方地敬了个礼,徐光不得不从车里钻出来。“我——
我没违规吧?”
警察面无表情地说:“你车后面的牌照太脏了。”
徐光连咽了几口唾沫:“好,好,我擦擦行了吧?”说着他找了张餐巾纸,草草擦
了几下:“您看行了吧?”
警察闷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徐光气哼哼地回到车里:“这警察大爷拿我开玩笑,拿我打杈。”
“谁没点儿烦心事,人家不是没怎么着你吗?”方路笑道。
“他烦,我还烦呢?这他妈不是成心恶心我吗?”徐光摇下车窗,一口痰向自行车
群飞去。
车开过马甸桥,直奔南沙滩,再往北走就是郊区了。当时北京到八达岭的高速公路
还没通车,过沙河时已经快中午了。
可能城外的路好走,又是中午,一过沙河徐光就把车开到了130 公里。方路对老同
学的车技不放心,便叮嘱道:“行吗?一会儿就到了,别玩儿命。”
“你没看见中午车少,好久没赶上这么好跑的路了。”徐光很兴奋,一脚油下去,
速度表竟转到了150 公里。
忽然方路发现前方路上有个黑点儿,赶紧提醒道:“慢点儿,慢点儿,前边有事。”
徐光也看见了,他不得不把车速降了下来。桑塔纳速度很快,车速刚降到100 公里,
那黑点便迅速扩大了。方路终于看明白,那是辆撞在路心护栏上的捷达,车头在在前面,
看不出损伤情况。让方路震惊的是车边竟还有两个人,不,是三个,因为靠车跪着的男
子手里还捧着一个女的呢。此时他们离出事地点还有多半公里,根本看不清那女人的死
活,反正她满脸都是血,软弱的脖子靠在男子肩膀上。那男子直挺挺地跪在马路上,满
面悲怆,他身边还有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她张开双臂,拼命地向桑塔纳挥着,嘴里似乎
还喊着什么。
方路感到手心有点发麻,他看了看徐光,这小子不知道在想什么,嘴唇像被粘住了
一样。“咱们停下吧。”方路道。
此时桑塔纳已经驶近了出事地点,看样子捷达损伤得并不厉害,前车盖只翻起了一
个角。方路觉得车一直在减速,他甚至做好了开门冲下去的准备,而车边的小姑娘已经
不挥手了,她拉着男子的衣衿一个劲地摇晃。出乎意料的是桑塔纳在离捷达还有十来米
的时候,突然一把轮掰到了另一条车道上,紧接着车速又提了起来。在经过出事地点的
一刹那,方路在后视镜里看见徐光微微闭上了眼睛。
“你丫怎么这操性,没看见人家出事啦!”方路叫了起来,他的手伸到了方向盘边,
去一直不敢下手去抓。
徐光不说话,车速很快又提到了150 ,捷达和那三个人立刻就不见了。
“你到底怎么回事?你也是有孩子的人,你也是开车的人……”方路红着眼睛骂道。
“就因为我开车,就因为我有孩子,所以我不能停。”不知是紧张过度还是怎么着
徐光的声音听起来遥远而脆弱。他顿了顿接着道:“上个月,我的同事在延庆就碰上了
这么档子事,他倒下去了,结果碰上一群打劫的,差点儿当了烈士。我爱惜别人,谁心
疼我呀?”
方路回头看了一眼,捷达早看不见了。“说什么哪?就这三位能劫道?能劫咱们俩
大小伙子?”
“你知道路边藏了几个呀?”徐光瞪了他一眼:“最近外面这种事多了,就是利用
你的同情心,结果车钱全没,要是不服没准把命都得搭上。现在的人都疯啦,警察都保
不住自己。前几天仨警察去抓逃犯怎么样?两死一伤,昨天报纸上不还表彰了吗?我可
不想让人家表彰。”
方路又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了。其实徐光的话也不是没道理,可他怎么也不
能相信这次车祸是故意做出来的。
“都跟真的一样,我同事碰上的比这回还血糊呢,老远一看,人就跟撞成三截棍似
的。一过去跳得比谁都高。一个月了,我那个同事还在精神病院接受保守治疗呢。”徐
光明白方路的心思。
“万一要是真的呢?”
“那又怎么样?凭什么非要我去救哇?谁规定的?弄一身血都是小事,最起码去交
通队作证也得好几趟,鬼子扣我的工资谁出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救了他,佛光就能
普照人间啦?”徐光已经在强词夺理了。
此后两个人就再没说什么,很快他们就进了山区,据说这一带属于燕山,与西山属
于不同的山脉,可在方路眼里却看不出什么区别。车还没到居庸关,他们发现路边多了
不少以前没见过的建筑,青砖间的灰缝非常白。不用问,这肯定是后来修建的伪长城,
不知道修这玩意儿的人是怎么想的,如此崭新的东西怎么能让人相信是屹立了几百年的
古建筑呢?!
此时远方的峰峦正迅速地长高着,那泛着白雾的群山,那巨大的白色岩石和棕色裂
层,在阳光下棱角分明,格外醒目。不一会儿,他们的车便于群峰间穿行了。方路打开
车窗,凉风扑进来,脸依然滚滚烫手。
“这儿真美!”上山后,方路无精打采地站在烽火台上念叨,游人很少,几行大雁
缓缓北去。
是啊!阳光在身边盛开着,辽远的群山向天边铺去,地平线也变得不再规整。视野
之内,再没有人群的喧器,都市的繁华,静静的,只有那横亘于大地的青色长龙,等着
人们去赞美,等着游客们来花钱。可方路偏偏没这个兴致,他相信徐光虽然嘴硬,却早
没心思玩儿了。
他们爬过新近修好的长城,继续向惨垣断壁深处攀行。方路突然想起了于仁的一首
诗,其中有一段特别感人,也和现在的心情差不多:“我是飘向八方的孤独似晨风中矗
立的塔影聚集又散开从未驯服!”
他把诗念给徐光听,而徐光却说不记得了。他迷惑地看了方路一会儿,脱口而出:
“我,我他妈是好人。”方路差点儿笑出来,他不明白徐光何以在这几句诗后接了这么
一句,似乎也有点儿联系。“谁也没说你不是好人。”
徐光又不说话了。
下山时,在停车场入口,有位照相摊的大嫂拉住了他们,死活让他们与骆驼照张像。
方路倒没什么,徐光却对那匹雄壮的骆驼产生了兴趣,他围着骆驼转圈,还不时地对这
畜生拍拍打打。其实方路也从没这么近地观察过骆驼,它像披着棕黄色的毯子,巍然不
动地矗立着。骆驼巨大的眼睛显得特别友好,更可笑的是它的两条前腿,膝盖以上的毛
又厚又长,圆圆滚滚的,而下半条腿却只长了薄薄的一层毛,远看去就像日本鬼子的马
裤。
估计徐光是想把车祸的事忘喽,他不仅与骆驼照了像,还一个劲地对它表示友好,
甚至走过去为它梳理脖子上的毛。骆驼很解人意,它把脖子伸得很长,眼睛也半闭上了。
正当徐光想离去时,骆驼忽然把头转向徐光,与他来了个面对面。
照相摊的大姐一下子站了起来,她刚要说什么,就见骆驼的眼睛一眯、嘴唇一撅,
扑的一口痰喷了出来。
徐光躲闪不及,那口硕大的骆驼痰正好喷在他脸上,连眼睛都被糊住了。徐光惨叫
一声,转瞬间就跑出了十几米。照相摊的大姐恼怒地跳过来,照骆驼屁股上就是几脚,
骆驼却没事似的连动都没动。
徐光远远地站着,他扎着双手,不知是用手擦好还是找个地方洗洗。此时经验丰富
的大姐已经找出瓶矿泉水,帮助徐光擦起来。
“你这骆驼是怎么养的?”洗完脸后,徐光恼羞成怒地质问着。
“骆驼喜欢谁就啐谁,畜生就这样。”大姐哭笑不得地解释着。
方路怕徐光和人家翻脸,赶紧拉着他走了。回到车上,徐光恶狠狠地盯着他道:
“你是不是挺高兴啊?”
方路再也忍不住了,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如小型火山爆发,竟再也收不住
了。
徐光闷哼一声:“不就是没救那个人吗?连他妈的畜生都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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